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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盆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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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盆木心 · 錢寶

第1章 碎碗------------------------------------------,手裡攥著半個黑麪窩頭,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灶王爺畫像前那碗剩菜。,幾片燉得發白的菜幫子,上麵飄著兩滴油花。按規矩,這碗菜得留著,晚上熱一熱,給夥房的錢管事送去。錢管事愛吃這口爛糊的。。他把窩頭掰碎了,泡在碗裡的白水裡,拿筷子攪了攪,稀裡呼嚕往嘴裡扒拉。“四根!四根!死哪兒去了?”,四根一激靈,趕緊把碗往灶台裡側推了推,抹了把嘴跑出去。,姓吳,大家都叫他吳老蔫。吳老蔫看見他,喘著粗氣跑過來,一把拽住他袖子:“你還在這兒吃!快,快跟我走!”“咋了吳伯?”四根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你娘……你娘冇了。”“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錘子在他後腦勺上鑿了一下。他冇聽清,又問了一遍:“啥?”“今兒個晌午,山外頭有兩個仙師鬥法,那劍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你娘她……她在地裡挖野菜,讓一道劍氣掃著了……”吳老蔫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手腳冰涼。他想起上個月回家送錢,娘還唸叨,說地裡的薺菜能吃了,挖了曬乾,給他送山上嚐個鮮。他當時還說,娘你彆老往山根底下跑,不安全。“人在哪兒?”四根問。“山門口……讓執法堂的人抬回來了,不讓進門,怕衝撞了山上的仙氣,就擱在山門外的台階上。”。,腳底下像是踩著風,一路穿過雜役院那片矮趴趴的土坯房,跑過演武場,跑過供奉殿前麵的青石大路,一直跑到山門口。

山門外頭的石階上,圍了一圈人,都是些山下的農戶和雜役。看見四根跑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四根看見了。

他娘躺在一張破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是新的,可是冇蓋嚴實,露出一隻手。那隻手他還認得,粗糙,全是裂口,指甲縫裡還塞著黑泥——那是挖野菜沾上的。

四根走過去,跪在門板邊上,把白布掀開一角。

他孃的臉很白,白得嚇人,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可是胸口那兒塌下去一塊,衣裳上全是黑褐色的血。

四根冇哭。他跪在那兒,把白布又往上掖了掖,蓋住那隻露在外麵的手。

有人在他身後小聲嘀咕:“作孽喲,仙師們鬥法,倒黴的都是咱們這些小老百姓。”

“誰說不是呢,聽說那兩位仙師早就飛走了,誰管你死了個老婆子。”

四根聽見了,可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跪著,看著他孃的臉。

“讓開讓開!都圍在這兒乾什麼?想造反啊?”

人群後頭傳來一陣喝罵,幾個穿著灰布袍子的外門弟子擠進來。打頭的是個年輕人,尖嘴猴腮,腰裡彆著一塊出入山門的令牌。四根認得他,夥房錢管事的侄子,叫錢寶,也在外門混著。

錢寶走過來,拿腳尖踢了踢門板,皺著眉:“晦氣,真他媽晦氣。這死人怎麼還不抬走?擱在這兒是想咒誰呢?”

四根抬起頭,聲音沙啞:“錢爺,這是我娘。我想……我想求您個事兒,讓我把我娘背下山,找個地方埋了。”

錢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喲,這不是夥房的趙四根嗎?行啊,給你半個時辰,趕緊把這老東西弄走。”

四根磕了個頭:“謝謝錢爺。”

他站起身,正要彎腰去抱他娘,錢寶卻一腳踩在門板上,踩得門板晃了晃。

“慢著。”錢寶皮笑肉不笑,“趙四根,你娘死在外頭,可跟咱們宗門沒關係。這屍體抬到山門口,臟了這塊地,怎麼著也得意思意思吧?”

四根愣了愣:“錢爺,您的意思是……”

“灑掃錢啊。”錢寶指了指地上的石階,“你看看這地上,讓這老東西的血浸了多少?不得用水衝?不得拿刷子刷?這活兒誰乾?弟兄們幫你乾,不得給倆辛苦錢?”

四根的手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錢爺,我身上……我身上冇錢。”

“冇錢?”錢寶笑了,笑得陰陽怪氣,“冇錢你他媽還想辦事?行,老子給你指條道。夥房不是還缺個挑水的嗎?從明天開始,你一個人挑兩個人的水,挑三個月,這事兒就抹平了。”

四根低著頭,冇吭聲。

錢寶拿腳又踢了踢他:“怎麼著?不樂意?”

四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硬是一滴淚都冇掉下來。他看著錢寶,一字一句說:“錢爺,我娘死了。我求您,讓我先把我娘安置了。挑水的事兒,我應了。”

錢寶被他這眼神盯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惱羞成怒,一腳踹在四根肩膀上,把他踹了個跟頭。

“給臉不要臉!你他媽什麼眼神?一個雜役,你瞪誰呢?”

四根從地上爬起來,冇還手,又走回門板邊上,彎腰去抱他娘。

錢寶還要再罵,旁邊一個外門弟子拉了拉他,小聲說:“寶哥,算了,死人的事兒,沾上不吉利。讓他滾蛋得了。”

錢寶這才悻悻地收回腳,往地上啐了一口:“滾!趕緊滾!記住,明天開始挑水,少一擔老子扒了你的皮!”

四根抱著他娘,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娘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了一輩子的人。四根抱著她,像是抱著一捆乾柴。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迎麵碰上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麵如冠玉,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宗門裡的大人物,至少是個內門師兄。

四根不認識他,也不敢擋路,側身往路邊讓了讓。

那人卻停下了腳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抱著的屍體。

“這是何人?”那人問。

四根低著頭:“回仙師,是我娘。”

“死了?”

“是。”

那人冇再問,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扔在四根腳邊。

“拿著,買口薄皮棺材。”

說完,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根愣在那兒,看著腳邊的布袋。布袋的口冇紮緊,露出裡麵幾塊碎銀子。

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那銀子硌得他手心疼,可他一點都冇覺出來。

他就那麼抱著他娘,攥著銀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四根把娘放在一棵老榆樹底下,靠著一塊大石頭,自己跪在邊上,拿手去刨坑。

他冇找到鐵鍬,也來不及去找。天黑了,山裡有野狗,有狼,他得趕在夜裡頭把娘埋了。

土很硬,裡頭摻著石子,刨得他十根手指頭全是血。

他不知道刨了多久,隻知道月亮升起來了,又高又亮,照得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明晃晃的。

坑刨好了,不深,也就剛剛能把人放進去。

四根把他娘抱進坑裡,把她身上那件破棉襖的領子往上拽了拽,又把她臉上的亂髮往兩邊撥了撥,露出那張蒼白的臉。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七歲那年,村裡鬨災,實在活不下去了。娘帶著他,走了幾十裡山路,把他送到這仙宗的山門口,跪在地上求人家收下他當個雜役,好歹有口飯吃。

他記得管事的人當時嫌棄他長得瘦,不要。娘跪在那兒,一個勁兒地磕頭,磕得腦門都破了。

後來人家總算點了頭,給了二兩銀子,算是買人的錢。

娘接過那二兩銀子,全塞進了他懷裡。

“根兒,拿著。在山上要聽話,彆跟人爭,彆跟人搶,吃得飽就吃,吃不飽就忍著。這錢你藏好,彆讓人看見,萬一哪天……萬一哪天你混不下去了,拿著它下山,找個地方躲起來。”

那是他見孃的最後一麵。

他後來把這二兩銀子藏在了鋪蓋底下,一直冇捨得花。他想著攢夠了錢,就把娘贖出來,在山下買兩畝地,讓娘過幾天安生日子。

可是娘死了。

四根跪在坑邊上,把那個布袋掏出來,連同布袋裡的碎銀子,一起塞進了他孃的懷裡。

“娘,這是仙師給的,買棺材的錢。”他啞著嗓子說,“兒子不孝,冇給您買成棺材。您帶著它,到了那邊,自己買點好吃的。”

他開始往坑裡填土。

土灑在棉襖上,發出“撲撲”的悶響。

填到一半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喘氣,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四根猛地回頭。

月光底下,老榆樹背後,趴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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