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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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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壽宴藏鋒三

食殺錄 · 一一3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鐵鏈滑動、門閂抽動的沉悶聲音。“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一股更濃烈的陳腐氣息撲麵而來。門縫裏露出一張布滿褐色老年斑、眼袋浮腫、神情木然的老太監的臉,正是黃太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藍袍,眯著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陸之舟一番,又瞥了瞥他身後,似乎在確認是否隻有一人。

“進來吧。”黃太監側身讓開,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陸之舟低頭走進。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攏,光線驟然昏暗。屋內沒有點燈,隻有從高處幾個狹小的、積滿灰塵的氣孔透進幾束微弱的光柱,光柱中無數塵埃飛舞。適應了好一會兒,陸之舟才勉強看清屋內的景象。

房間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雜亂。一排排幾乎頂到天花板的烏木架子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上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冊子、木匣,有些整齊捆紮,有些則隨意堆疊,搖搖欲墜。地上也散落著不少敞開的木箱,裏麵露出泛黃破損的紙頁。空氣中那股陳腐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吸入肺裏帶著一種輕微的刺痛感。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塵埃在光柱中無聲翻滾。

“要搬的,是那邊第三排架子,最上麵兩層,標著‘景和’年號的食單副冊。”黃太監用枯瘦的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在空曠的室內帶著迴音,“玉宸宮那邊要的是近二十年的,主要是萬壽、冬至、元旦這些大節的。架子高,你年輕,腿腳利索,上去取。我在下麵接著,清點數目。動作輕點,這些紙片子,年頭久了,脆得很,碰一下就碎。”

“是。”陸之舟應下,目光迅速掃過黃太監所指的方向。那裏光線更暗,架子上的卷冊堆積如山,蒙著厚厚的灰塵。他走到架子前,仰頭看去。架子極高,最上層幾乎隱沒在昏暗裏。旁邊靠著一架吱呀作響的舊竹梯。

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先觀察了一下架子的結構和卷冊的擺放。灰塵很厚,但某些位置的灰塵有被 recent 拂動過的痕跡,尤其是“景和十六年”到“景和二十年”那幾格。看來沈清辭之前派人來調閱,已經動過這一部分。

他挽起袖子,爬上竹梯。竹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灰塵撲簌簌落下,在光柱中激起更大的煙塵。他盡量放輕動作,爬到相應的高度,開始小心翼翼地搬動那些沉重的、用藍色布套包裹的卷宗冊籍。

每一冊都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逝去時光的重量。布套上貼著泛黃的簽條,用墨筆寫著年份和事由。他的手拂過那些字跡,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脆弱和歲月的粗糙。

“景和十五年,萬壽節禦宴食單副錄……”

“景和十六年,端陽宴食單……”

“景和十七年,中秋宴並寧王……”

他的手指在“寧王”二字上微微一頓。寧王……就是這一年死的。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冊也抽了出來,遞給下麵的黃太監。

黃太監接過,放在旁邊一張積滿灰塵的長條案上,動作有些粗魯,激起一片灰塵。他並不仔細翻看,隻是機械地清點著數目,嘴裏低聲唸叨:“……十五,十六,十七……”

陸之舟繼續搬運。他的心跳在胸腔裏沉穩地搏動,但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他一邊搬運,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速掃過那些簽條上的資訊,試圖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粗略的編年脈絡。同時,他也在仔細傾聽,除了黃太監含糊的計數聲和竹梯的吱呀聲,這地下的檔案庫靜得可怕,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會被放大。

當他搬到“景和十八年”的卷冊時,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沈家出事的年份。他抽出那一年“冬至宴”的食單副冊,布套上的灰塵似乎格外厚些,簽條的顏色也更黯淡。他遞給黃太監時,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黃公公,這冊子看著灰塵挺厚,好久沒人動過了吧?”

黃太監接過冊子,撣了撣灰,咳嗽了兩聲,才啞聲道:“嗯,十八年……晦氣。那年後頭好些宴席的食單,記得也馬虎,查的人也少。能不碰就不碰。”

晦氣。指的是沈家的事嗎?陸之舟不再多問,繼續搬運。但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定了“景和十八年”那一格。在搬完最上麵指定的幾冊後,他假裝整理了一下架子上層其他卷冊的位置,手指快速而輕巧地拂過“十八年”剩下的幾本冊子。其中一本,比其他冊子略薄,布套的顏色也略有差異,像是後來補放進去的。簽條上寫著“景和十八年,各類雜錄、膳材采買備注(殘)”。

雜錄?膳材采買備注?還是殘的?這似乎不完全是正式的食單,但或許記錄了一些不被正式食單收錄的細節?陸之舟心念電轉。這東西出現在這裏,是原本就在,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沒有時間去仔細分辨。黃太監已經在下麵催促:“上麵還有嗎?就這些了?快點,清點好了還得送去玉宸宮,別磨蹭。”

“就這些了,公公。”陸之舟應道,從梯子上爬下來。落地時,他假裝踩空了一下,身子一歪,手扶了一下旁邊堆著雜物的矮架。架子晃了晃,一個原本就放在邊緣的、沒有布套的舊賬本模樣的冊子“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散了開來,紙頁飛散。

“哎喲!毛手毛腳的!”黃太監不滿地嘟囔,彎腰去撿。

“對不住對不住,奴纔不小心!”陸之舟連忙道歉,也蹲下身幫忙收拾。在撿拾散落紙頁的瞬間,他的目光如電,快速掃過那些泛黃的紙麵。大多是些零散的、無關緊要的日常采買記錄,字跡潦草。但在其中一頁的邊緣,他看到了一行極小的、幾乎淡化的批註,字跡竟有幾分熟悉——

“臘八蒜配羊肚,慎之。”

臘八蒜配羊肚?這並非罕見的搭配,為何要特意標注“慎之”?而且這字跡……陸之舟心中一凜,這隨意中帶著筋骨的字跡,與師父留在果雕圖錄上的筆跡,似乎有幾分神似!難道師父也曾接觸過這類雜錄?

他還想細看,黃太監已經不耐煩地將那頁紙連同其他散頁一把抓起,胡亂塞回賬本裏,扔回矮架:“行了行了,別撿了,就這兒吧。趕緊的,把這些要送的捆好,搬到門口車上去。”

“是。”陸之舟按下心中的驚疑,起身和黃太監一起,將清點好的二十幾冊食單副錄用粗麻繩捆紮成兩摞,又用油布仔細蓋好防塵。然後兩人合力,將這兩大摞沉重的卷冊搬出檔案庫,裝上停在文華閣側門一輛專用的、帶篷的窄輪推車。

陽光刺眼,熱浪滾滾。陸之舟的灰布短褐後背已被汗水浸透。黃太監鎖好檔案庫的門,對陸之舟道:“你推著車,跟著我,去玉宸宮。路上穩著點,別顛壞了。”

“是。”

陸之舟推起沉重的車子,木製的輪子在青石路麵上發出單調的“咕嚕”聲。黃太監背著手走在前麵,步履蹣跚。午後的宮道空曠安靜,隻有蟬鳴不休。車輪碾過路麵,捲起細微的塵土。

去往玉宸宮的路,陸之舟並不陌生。但這一次,心情卻截然不同。車上這些沉默的卷冊,像是二十多個被塵封的、裝滿秘密的盒子。而他現在,正推著這些盒子,走向那個唯一可能和他一起開啟盒子的人。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棟灰敗的文華閣,那間充滿陳腐氣息的檔案庫,就像這座皇城巨大軀體上一個早已壞死的盲腸,裏麵卻可能蠕動著不為人知的、致命的病灶。而他剛剛,或許已經無意中觸碰到了病灶邊緣的一絲異樣。

車輪轆轆,宮牆巍巍。他的影子在熾熱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緊緊跟隨著緩慢前行的推車,沉默而堅定。

第四節 玉宸對影

玉宸宮在午後的日光下,靜默地矗立在太液池畔。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亭亭如蓋,風過時送來的不再是那日的甜香,而是一股略帶苦味的、屬於水生植物的清冽氣息。殿宇的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飛簷下的陰影卻顯得格外深邃。

推車在宮門外停下。早有宮女進去通傳。不多時,沈清辭親自帶著兩個小宮女迎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宮裝,外罩月白紗衣,發髻簡單挽起,隻簪一支素銀簪子,比那夜望月亭的黑衣多了幾分宮中女官的端麗,但眉眼間的清冷疏離依舊,甚至因為白日的明亮,更顯得肌膚瓷白,眸色沉靜。

她先與黃太監見了禮,聲音平穩無波:“有勞黃公公跑這一趟。還請公公與這位小公公將卷冊搬至西偏殿書房,那裏已備好桌案,方便查閱。”

黃太監佝僂著背,連連擺手:“沈姑姑客氣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說著,便指揮陸之舟開始卸車。

陸之舟低著頭,默默將捆紮好的卷冊一摞摞搬起,跟著引路的宮女,穿過玉宸宮正殿側方的迴廊,來到西側一座僻靜的偏殿。殿內果然已收拾妥當,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特意鋪了幹淨的細白棉布。牆角放著冰盆,絲絲地冒著涼氣,驅散了夏日的悶熱。

他將卷冊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旁的空地上,按照黃太監的指示,解開繩索,撤去油布。二十多冊藍色布套的卷宗整齊碼放,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浮塵微揚,散發著濃烈的舊紙氣息。

沈清辭打發走了黃太監和引路的宮女,偏殿內隻剩下她和陸之舟兩人。她走到書案旁,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卷冊,最後落在陸之舟低垂的頭上,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入耳:

“路上可還順利?沒引人注意吧?”

陸之舟亦低聲回道:“一切如常。黃公公並未起疑。”他頓了頓,補充道,“在檔案庫,我見到一本景和十八年的雜錄殘本,其中一頁有批註‘臘八蒜配羊肚,慎之’,字跡……與先師有幾分相似。”

沈清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麵上依舊平靜。“知道了。先做事。”她指了指那些卷冊,“你從左首第一冊,景和十五年的萬壽宴食單開始看。重點看菜名、用料、上菜順序、膳牌規製,以及有無特殊的批註、修改痕跡。我看十六年往後的。有任何異常,或看到與我父親名單上代號、聯絡圖上符號可能相關的線索,立刻記下,但不要在原冊上留下任何痕跡。用這個。”

她遞給陸之舟一疊裁切整齊的素箋和一支小楷筆,又指了指書案一角一個不起眼的、帶鎖的小抽屜:“記下的東西,暫時鎖在這裏。明白嗎?”

“明白。”陸之舟接過紙筆,深吸一口氣,在書案另一側坐下,取過最左邊那冊厚重的“景和十五年萬壽節禦宴食單副錄”,輕輕開啟了藍色的布套。

冊子內頁是質地優良的宣紙,但因年代久遠,紙色已然泛黃。字跡是工整的館閣體,墨色深沉。首頁是宴席總綱,列明時間、地點、與宴主要人員、宴席主題。接著是詳細的食單,分“前菜”、“熱炒”、“大菜”、“湯羹”、“點心”、“果品”、“酒水”等大類,每一道菜不僅列出名稱,還詳細標注了主料、輔料、製法要點、所用器皿,甚至部分菜肴的典故寓意。旁邊空白處,偶爾會有極小的硃批或墨注,如“上喜此味,多用”、“後不食蟹,撤去”、“某王爺有喘疾,避杏仁”等,顯然是事後根據宴席情況補充的記錄。

陸之舟收斂心神,摒棄雜念,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文字中。他看得極快,卻也極細。師父曾訓練他過目不忘之能,雖未至臻境,但短時強記關鍵資訊尚可。他不再將這份食單僅僅看作選單,而是當作一份可能藏著密碼的文書。

“金齏玉鱠”——用的是黃魚鱠,配以金橙絲、香菜、薑醋。名字富貴,用料尋常。

“龍鳳呈祥”——實為雞脯肉與蛇肉同燉,寓意吉祥,但蛇肉性寒……

“百鳥朝鳳”——主料是鵪鶉、鴿蛋等,造型繁複。

“麒麟送子”——其實是釀麒麟角(某種菌菇)和蝦丸。

菜名大多吉祥華麗,用料和做法也在規製之內,一時看不出特別。但他注意到,在某些菜肴的“製法要點”或“備注”一欄,會出現一些重複的、看似無關緊要的詞匯,比如“文火慢煨三個時辰”、“需用景德鎮甜白瓷盅”、“以鮮荷花露點綴”等等。這些是正常的烹調記錄,還是密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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