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壽宴藏鋒六
陸之舟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中計了!這是一個局!從他收到沈清辭“危,速離”的警告,到他趕來小膳房,再到發現劉掌案重傷、凶器在旁,最後侍衛和王管事“恰好”趕到……這一切,行雲流水,天衣無縫!
沈清辭的警告很可能是真,但送信的方式或時機被人利用了!甚至那警告本身,可能就是誘他前來的餌!對方算準了他會來找劉掌案,算準了時間,甚至可能……劉掌案的重傷,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就是為了栽贓給他!人證(王管事和侍衛)、物證(帶血的刻刀、重傷的劉掌案)、動機(他今日去了玉宸宮,可能“得知”了什麽秘密,被劉掌案察覺或訓斥,懷恨在心)……全都齊了!
好毒辣的計策!一石數鳥!除掉可能知道內情的劉掌案,嫁禍給他這個“闖入者”,徹底掐斷沈清辭在饕餮司的內應,還能藉此將玉宸宮調查舊檔之事也壓下或引向歧途!
怎麽辦?現在衝出去,就是自投羅網,百口莫辯!留在屋裏,更是坐實罪名!
電光石火間,陸之舟的目光落在了劉掌案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地上那把帶血的刻刀上。老人還沒死!如果他死了,自己就真的洗不清了!而且,劉掌案可能知道重要的內情,不能讓他死!
腳步聲和呼喝聲已到院中,火把的光亮逼近屋門。
陸之舟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飛快地脫下自己濕透的外袍,用幹淨的內襟一角,迅速擦去刻刀刀柄上可能留下的指紋(如果對方佈局周密,可能已預先處理),然後小心地將刀柄塞進劉掌案虛握的手中,做出一個似是而非的“握持”姿勢。接著,他快速掃視屋內,看到牆邊一個不起眼的、用來傾倒雕刻廢料的窄口陶甕。他衝過去,用力將陶甕推倒,發出“哐當”一聲大響,幾塊瓜皮果核滾落出來。
與此同時,他閃身到門後陰影裏,屏住呼吸。
“裏麵有動靜!撞門!”王管事尖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砰!”房門被粗暴地踹開,幾個手持刀槍、渾身濕透的侍衛當先衝入,火把將屋內照得通明。
“啊!劉公公!”有人驚呼。
“血!有血!”
“刀!他手裏有刀!”
侍衛們瞬間將倒地的劉掌案圍住,如臨大敵。王管事擠了進來,小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精明而冷酷的光,先是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劉掌案,又迅速掃視屋內。當他看到被推倒的陶甕和散落的瓜皮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尖聲道:“快!看看劉公公怎麽樣了!還有,仔細搜!看看凶徒是否還在屋內,或者藏在哪裏!”
侍衛們立刻分頭,有的檢視劉掌案,有的開始搜查角落、床底、櫃後。門後的陰影並不十分隱蔽,很快就會被發現。
陸之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緊繃,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在一名侍衛舉著火把,走向門後這邊時,躺在地上的劉掌案,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般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還有氣!快!快去叫太醫!”檢視的侍衛喊道。
王管事也快步上前,蹲下身,似乎要檢視劉掌案的傷勢,實則擋住了部分視線,對侍衛道:“你,還有你,立刻去太醫院!要快!其他人,守好這裏,任何人不許進出!等太醫來了再說!”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和注意力轉移,陸之舟再不猶豫,如同鬼魅般從門後閃出,在火光晃動的陰影掩護下,貼著牆根,瞬間竄出了房門,投入外麵如注的暴雨和黑暗之中!
“什麽人?!”門口一名侍衛似乎瞥見黑影,驚疑不定地喊了一聲。
“怎麽了?”王管事猛地回頭。
“好像……好像有個影子跑出去了……”侍衛指著雨幕,有些不確定。
“追!快追!”王管事厲聲喝道,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惱怒和疑慮的神色。他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之快,竟能在層層圍困中脫身?還是……剛才真的隻是錯覺?
幾名侍衛衝入雨幕,但暴雨如瀑,夜色濃黑,哪裏還有半個人影?隻有狂風呼嘯,雷聲滾滾。
王管事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麵吞噬一切的黑暗暴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轉身回到屋內,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劉掌案,又看了看那把被“握”在劉掌案手中的刻刀,眼神閃爍不定。
計劃出了紕漏。那個叫陸三的小子,比他想象的更難纏。而且,劉這老東西……到底死了沒有?他看到了多少?暗格裏的東西,他是否來得及處理?
不過,沒關係。陸三逃了,更好。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劉掌案重傷垂死,小膳房這條線暫時斷了。至於玉宸宮那邊……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場暴雨,來得正是時候。很多痕跡,都會被衝刷得一幹二淨。
他走到烏木櫃子旁,看著那個被開啟的、空蕩蕩的暗格,眼中掠過一絲貪婪和忌憚。東西果然不在了。是被劉老頭藏起來了,還是……已經被陸三或者別的什麽人拿走了?
“王公公,現在怎麽辦?”一個侍衛頭目過來請示。
王管事收回思緒,恢複了那副精明嚴厲的模樣:“還能怎麽辦?立刻封鎖饕餮司,尤其是小膳房和雜役房區域,全麵搜查逃犯陸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劉掌案這邊,等太醫來了,全力救治!還有,此事涉及宮禁安全,立刻上報!都給我仔細著點,要是讓凶徒跑了,或者劉掌案救不回來,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是!”
侍衛們凜然應命,迅速行動起來。王管事站在門口,望著外麵漆黑的雨夜,心中卻並不如表麵那般鎮定。陸三的脫身,劉掌案的生死未卜,暗格中消失的東西……都像是紮在肉裏的刺。還有玉宸宮那位沈姑姑,以及她背後的蕭貴妃……今晚之後,這潭水,是越發渾了。
不過,渾水纔好摸魚。他摸了摸袖中一塊硬物,那是今日午後,有人悄悄塞給他的。一場更大的風雨,或許正在這雷雨之夜後,悄然醞釀。
暴雨傾盆,衝刷著皇城的每一個角落,彷彿要洗淨一切汙穢,卻又將更多的秘密,捲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渦之中。
陸之舟在雨中疾奔,冰冷的雨水讓他保持著清醒。他不能回雜役房,那裏肯定已被監視或搜查。他也不能去任何與沈清辭有關的聯絡點,那會暴露她。偌大的皇城,此刻竟無他立錐之地。
他如同受傷的困獸,在宮牆和暴雨的夾縫中穿梭。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查清楚!劉掌案不能白死,師父的仇不能不報,沈清辭還在危險之中!
穿過一條狹窄的夾道時,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扶住濕滑的牆壁才穩住身形。抬頭間,他看到了前方不遠處,那座在雨夜中更顯孤寂沉默的灰敗小樓——文華閣。以及它後麵,那半地下的、散發著陳腐氣息的內檔房。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管事和侍衛此刻肯定在全力搜捕他,搜查饕餮司各處,包括小膳房、雜役房,甚至可能的水井、廢棄院落。但他們未必會立刻想到,他這個“畏罪潛逃”的凶徒,敢再次返回下午剛剛去過、且存放著大量機密檔案的文華閣內檔房!
那裏地處偏僻,夜間無人,且建築結構特殊,易於藏身。更重要的是——那裏有他今日未來得及細看的、可能藏著更多秘密的故紙堆!尤其是那本帶有疑似師父批註的“景和十八年雜錄殘本”,以及……或許還有其他未被發現的、與“食殺”密碼相關的記錄!
去那裏!暫時躲避,同時尋找更多線索!這是絕境中唯一的生機,也是反擊的開始!
陸之舟不再猶豫,抹去臉上的雨水,辨明方向,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朝著文華閣那片被暴雨籠罩的陰影,疾掠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處,與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隻有遠處玉宸宮的方向,在偶爾亮起的閃電映照下,隱約可見那精緻的飛簷輪廓,靜靜矗立在滔天的雨勢之中,彷彿暴風雨中一座沉默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