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宮牆之外四
王管事進去後,側門很快關上。那輛青篷馬車並未停留,車夫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陸之舟強壓下立刻跟上去探查的衝動。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和處境,貿然靠近醉仙樓,尤其是王管事剛剛進去的後門,無異於自尋死路。他必須等,等王管事出來,看他何時離開,看是否還有其他人進出,看能否發現更多的蛛絲馬跡。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日頭偏西,醉仙樓後巷漸漸熱鬧起來,運送食材、清運垃圾的車輛和人手進進出出。側門偶爾開啟,出來的多是酒樓的下人雜役。王管事始終沒有現身。
難道他從正門走了?還是今晚就留宿在醉仙樓?
就在陸之舟心中疑慮漸生時,側門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不是雜役,而是兩個男人。
當先一人,正是王管事。他已換下那身深色常服,穿回了他慣常的那身深藍綢麵管事袍子,臉上帶著一種滿足而又矜持的笑容,正側身與同行之人說著話,態度頗為熱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與王管事並肩而出的那人,約莫四十上下,身材頎長,穿著月白色杭綢直裰,外罩一件寶藍色暗紋緞麵比甲,頭戴方巾,麵皮白淨,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手持一柄素麵摺扇,顧盼之間,神態從容,氣度儒雅,不像商人,倒有幾分致仕文官或清貴閑人的風範。隻是那雙眼睛,雖然含著笑,眼風掃過之處,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世情的淡漠和精明。
此人是誰?能讓王管事如此作態?醉仙樓的東家?還是……“食殺”網路中,地位高於王管事的人物?
陸之舟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屏息凝神,努力捕捉著風中飄來的隻言片語。
“……您放心,那批‘新茶’,定然準時送到,品相都是頂好的……”王管事的聲音傳來,帶著諂媚。
“王管事辦事,自然是穩妥的。”那儒雅男子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韻味,“宮裏近來事多,你也要多當心。尤其是……那逃掉的小蟲子,雖說無足輕重,但若亂飛亂撞,驚擾了貴人,總是不美。”
“是,是,您說的是。小的已著人加緊查訪,定然盡快料理幹淨,絕不給您添麻煩。”王管事連忙躬身。
“嗯。”儒雅男子淡淡應了一聲,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麵。當他的視線掠過陸之舟藏身的巷口時,似乎微微停頓了那麽一瞬。
陸之舟瞬間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全身汗毛倒豎!他立刻將頭埋得更低,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
那目光隻是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儒雅男子似乎並未在意一個蜷在垃圾堆旁的乞丐,轉而對王管事道:“行了,你去吧。近日若無要事,不必常來。宮裏那邊,自有安排。”
“是,小的明白。那……小的先告退了。”王管事再次躬身,然後快步走向巷子另一頭——那裏似乎早有另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在等候。
儒雅男子則站在原地,目送王管事的小轎離開,這才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轉身,不疾不徐地走回了醉仙樓側門。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
直到側門徹底合攏,陸之舟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長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方纔那一瞥帶來的壓迫感,竟比麵對王管事時更甚!那人絕對不簡單!他口中的“新茶”、“小蟲子”,顯然意有所指!“新茶”是指什麽?新的“食殺”任務?還是某種特殊物資?“小蟲子”無疑就是指自己!他們果然在加緊搜捕!
而且,聽那儒雅男子的口氣,他在宮中也“自有安排”!難道宮中除了王管事,還有更高層級的“食殺”成員?或者,有能與“食殺”網路裏應外合的權貴?
線索越來越多,局麵也越來越複雜、凶險。
陸之舟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王管事剛走,那儒雅男子可能還在門內,此地不宜久留。而且,他獲得了至關重要的資訊:確認了王管事與醉仙樓的關聯,見到了一個疑似“食殺”高層的神秘人物,知道了對方正在加緊搜捕自己。
他需要消化這些資訊,需要找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仔細思量下一步。
他佝僂著,像真正的流浪漢一樣,拖著步子,慢慢離開了這個觀察點,朝著與醉仙樓相反的方向走去。腦海中,卻反複回閃著那儒雅男子的麵容、氣度、話語。
此人,很可能就是揭開“食殺”網路在宮外乃至朝堂之上脈絡的關鍵!
但如何接近他?如何探查他的底細?
陸之舟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又繞回了早上路過的那片倉庫區。這裏魚龍混雜,巷道如迷宮,或許能找到暫時容身之所,也方便探聽各種訊息。
他正尋找合適的落腳點時,忽然聽到前方一條堆滿貨箱的窄巷裏,傳來一陣壓低的爭吵聲。
“……媽的,短了三錢!你小子敢貪老子的血汗錢?”
“劉爺,劉爺息怒!這、這路上顛簸,許是灑了點……下次,下次一定補上!”
“下次?老子看你是活膩了!知道這批‘料’是給誰準備的嗎?出了岔子,你我都要掉腦袋!”
“料”?陸之舟心頭一動,立刻閃身躲到一個巨大的破木箱後麵,側耳傾聽。
“是是是,小的知錯了!劉爺饒命!實在是……實在是醉仙樓那邊催得急,又要得隱僻,小的跑了好幾個地方纔湊齊這‘五色梅’和‘苦杏藤’的幹貨,路上生怕被人看見……”
五色梅!苦杏藤!
陸之舟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兩種東西,他都聽師父提起過!五色梅,花瓣豔麗,但根莖有毒,少量可致幻,過量則傷及心脈。苦杏藤自不必說,性寒微毒,與熱性食材相衝,可誘發急症。這兩種都是可用於“食殺”的藥材!而且,是送往醉仙樓的!
原來醉仙樓不僅僅是聯絡點,它還在暗中采購、儲存這些用於“食殺”的特殊“原料”!難怪那儒雅男子提到“新茶”!
“哼!知道厲害就好!滾吧!下次再短斤少兩,仔細你的皮!”那個被稱作“劉爺”的粗啞聲音罵道。
“謝劉爺!謝劉爺!”另一人連滾爬爬地跑了。
陸之舟悄悄探出一點頭,隻見一個穿著褐色短打、滿臉橫肉、腰間鼓鼓囊囊似乎藏著家夥的漢子,正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蹲下身,將一個不大的、看起來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進旁邊一堆空木箱的縫隙裏,又胡亂扯了些破爛草蓆蓋上遮掩。做完這些,他才罵罵咧咧地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很快消失。
看來,這個“劉爺”是負責接收和暫時存放這些“料”的人。東西暫時藏在這裏,稍後可能會有人來取走,送往醉仙樓,或者別的什麽地方。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陸之舟心中燃起。
等那“劉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陸之舟又耐心等了一會兒,確認巷子裏再無旁人。他迅速從藏身處出來,佝僂著身子,裝作撿破爛的樣子,慢慢挪到那堆空木箱旁。
他先是用耳朵貼近箱子縫隙聽了聽,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兩頭。然後,他飛快地扒開那些破爛草蓆,手伸進木箱縫隙,摸到了那個粗布包袱。
入手頗沉,帶著幹燥藥材特有的重量和窸窣聲。他沒有開啟,而是迅速將包袱從縫隙中抽出,夾在自己破爛的衣衫下。包袱不大,但很實沉。他心跳如鼓,但動作絲毫不停,將草蓆恢複原狀,然後抱著包袱,低著頭,快步朝著巷子更深處、更雜亂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拿走這包“料”會引發什麽後果,可能會打草驚蛇,可能會引來更瘋狂的搜捕。但他必須這麽做!這是物證!是直接指向醉仙樓和“食殺”網路的鐵證!而且,這些“料”本身,或許也能幫他印證啞公給的那張皮紙秘圖上的記載,甚至……在關鍵時刻,成為他自保或反擊的武器!
他在迷宮般的巷道和倉庫間穿梭,專挑最髒最亂、最少人跡的角落。最後,他找到了一個堆放廢棄船板、散發著濃重魚腥和桐油氣味的死角。這裏堆滿了破爛,幾乎不會有人來。
他鑽到幾塊巨大的破船板後麵,確認周圍安全,才將那個粗布包袱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開。
裏麵果然是兩種曬幹的藥材。一種顏色暗紅帶褐,是切成寸段的藤莖,斷麵有細微的白色絲絡,散發著淡淡的苦杏仁氣味——正是苦杏藤。另一種則是曬幹後依舊顏色斑斕、但形態萎蔫的花朵和細小葉片,湊近能聞到一絲甜膩中帶著辛烈的怪異香氣——是五色梅。
分量確實不輕,各有約莫兩三斤。都用防潮的油紙分別包裹著。
陸之舟仔細檢視,確認無誤。他重新將藥材包好,然後將包袱牢牢係在自己腰間,用破爛的外衣遮掩好。有了這些東西,他感覺自己手中終於有了一點實實在在的、可以稱之為“籌碼”的東西。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危機感。“劉爺”很快會發現東西丟失,醉仙樓那邊收不到“料”,必定會追查。這片區域,很快就會成為重點搜查地帶。他必須立刻離開,找一個更遠、更安全的地方藏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醉仙樓的方向。那裏依然車水馬龍,笙歌隱約,一派富貴繁華。無人知道,就在那朱樓繡戶的陰影裏,在那些精緻的杯盤碗盞之下,湧動著怎樣致命的暗流。
而他,這個從深宮血案中逃出的“小蟲子”,這個身無分文、衣衫襤褸的“乞丐”,已經悄悄地,從這黑暗網路的邊緣,撕下了一小塊帶著毒性的血肉。
他微微低垂著頭顱,伸出右手輕輕將那頂破舊不堪的氈帽向下拉扯些許,讓它幾乎完全遮蔽住自己那雙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但就在這一瞬間,一道不易察覺的寒光卻從他眼角處一閃即逝!緊接著,他猛地轉身,步伐顯得有些蹣跚且遲緩;與此同時,他的背部也不自覺地彎下腰去,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就這樣,他如同來時那般默默地走著,每邁出一步都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感,最終漸漸融入進了長安城午後時分喧鬧嘈雜又混濁不清的滾滾人潮當中。
眨眼間,他的身影便徹底失去了蹤跡,宛如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但唯有一件東西還能讓人依稀想起他曾經來過這裏:那便是懸掛於他腰間的那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裹,裏麵裝滿了各種珍貴稀有的藥材,這些可都是能夠致人死命的毒物啊!除此之外,還有一顆正在熊熊燃燒的熾熱之心——那顆心此刻正跳動得異常劇烈,似乎要衝破胸腔蹦出來似的,因為其中蘊含著無盡的仇恨以及對真相的苦苦追尋......毫無疑問,這場起源自皇宮高牆內的巨大風暴所帶來的影響已經開始悄無聲息地滲透至這座龐大帝國首都的各個角落,並逐漸侵蝕著那些隱藏在大街小巷深處的秘密角落。
【第七章 宮牆之外(完)】
下章預告:丟失“料”的訊息很快傳回醉仙樓,引發幕後之人的震怒與警惕。針對陸之舟的搜捕網驟然收緊,形式更加險惡。陸之舟憑借機警與對地形的熟悉,在圍捕中險象環生,卻也因此意外發現了另一條可能與沈太醫故人相關的線索——一家隱藏在深巷中、門庭冷落卻透著古怪的藥鋪。與此同時,宮中沈清辭冒險傳出訊息,告知劉掌案重傷未死但昏迷不醒,玉宸宮處境微妙,並提及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萬壽節籌備中,有“食殺”網路慣用的標記,悄然出現在呈給蕭貴妃過目的部分貢品清單上……內外交困,危機四伏,陸之舟如何在絕境中,利用手中有限的籌碼,叩開通往真相的下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