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
“有何不同?”
沈清辭從鬥篷下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開啟。裏麵是幾片看起來尋常的、邊緣有些破損的浮萍葉片,以及一小撮濕滑的、深綠色的池底淤泥。
“我檢查了池水,水質看似渾濁死寂,但在池底靠近東北角的石板下,水流有極微弱的、不自然的湧動。我設法取了些池底的泥和附著物。”她將油紙包遞到陸之舟麵前,“你鼻子靈,仔細聞聞。”
陸之舟湊近,在黑暗中仔細分辨。池泥的土腥味、水藻的腐爛氣之中,果然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屬於此地的氣味——一種清冽的、帶著淡淡苦澀藥香的……墨的味道?
不完全是墨,還混著一絲極淡的、類似硃砂的礦物氣息,以及……一種他曾經在師父某本古籍上聞到過的、用於特殊防腐的“龍涎香”的餘韻。但這龍涎香又似乎被別的什麽中和過,氣息非常古怪。
“這是……”陸之舟皺眉,“像是特殊的墨跡,混合了藥物,長期浸泡後殘留的氣息。這池底有東西?被水泡著的……文書?或者,浸泡過特殊藥水的物件?”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被凝重取代:“沒錯。而且,這墨跡藥水浸泡的時間不會太長,最多月餘,否則氣息早該被池水徹底腐蝕消散。我懷疑,這池底藏著近期使用過的、與‘食殺’相關的某種信物、記錄,或者是……處理某種‘工具’的場所。”
處理“工具”?陸之舟心頭一凜。是指處理下毒用的器皿?還是……處理“人”?
“能確定具體是什麽嗎?或者,東西還在下麵?”他問。
沈清辭搖頭:“我試探過,池水比看起來深,且水下情況不明,貿然下去太危險,極易弄出動靜。而且,若真是重要的東西,恐怕也不會一直放在這裏,可能隻是臨時存放或清洗之處。但至少證明,這個標記點,近期還有人使用。”
她收起油紙包,繼續道:“還有更緊要的。我查到秦嬤嬤今日去小膳房,並非偶然。皇後那邊,對萬壽節的‘食單’和貢品盯得很緊,尤其是各類‘壽桃’、‘仙果’的式樣和用料。秦嬤嬤精於藥理,她去看果雕是假,借機檢視小膳房近期用冰、用水,以及……是否有‘新人’做出不合規製的東西,纔是真。”
陸之舟想起秦嬤嬤看向冰盆的那一眼,心中恍然:“她在查冰的來源?還是……在確認什麽?”
“都有可能。”沈清辭目光銳利,“我懷疑,玉宸宮冰盞之事,皇後雖未直接得手,但已警覺。她或許在懷疑,有人看破了其中關竅,甚至可能懷疑到了你頭上。秦嬤嬤去看你雕的瓜,一是確認你的手藝和心性,二來,恐怕也是想看看,小膳房的劉掌案,對你這個‘新人’,是什麽態度。”
“劉掌案……”陸之舟沉吟,“他今日似乎有意提點我,還指引我去西角門倒水。”
沈清辭微微頷首:“劉掌案與我父親是舊識,為人孤僻,但心性不壞。他守著小膳房幾十年,知道太多秘密,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僅是手藝,更是絕對的謹慎和……不聞不問。他肯稍微提點你,已屬難得。但他絕不會明確站隊,更不會捲入是非。你在他手下,暫時是安全的,但也要切記,莫要將他拖下水。”
“我明白。”陸之舟點頭,隨即問道,“你約我來此,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可是有了新的發現,或者……計劃?”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沈家傳家玉佩。月光下,白玉溫潤,那絲血色在黑暗中愈發明顯。她摩挲著玉佩,聲音裏帶上了難以抑製的悲憤和決絕:
“我父親留下的這張圖,還有那些代號,我研究了十年,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直到遇見你,直到玉宸宮之事發生,直到我發現這池底的秘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直視陸之舟:“‘食殺’網路如此隱秘,行事滴水不漏,靠的絕不僅僅是幾個懂藥理的太監宮女。它需要嚴密的組織,快速的傳遞,精準的執行。那麽,他們靠什麽來傳遞訊息、下達指令、確認身份?”
陸之舟腦中靈光一閃:“你是說……聯絡點?像這樣的地方?”他指向腳下的池子,“還有……信物?暗號?”
“對,但不止。”沈清辭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尋常暗號信物,容易被截獲、仿冒。在這深宮之中,有什麽東西,是每天都會出現,人人可見,卻又因其尋常而絕不引人懷疑,且能蘊含大量資訊,甚至能精準指向特定時間、地點、人物的?”
陸之舟蹙眉思索。每天出現,人人可見,尋常而不起眼,卻能蘊含資訊……
忽然,他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失聲道:“膳食?!選單?!”
沈清辭重重地點頭,眼中迸射出灼熱的光芒:“沒錯!就是每日送往各宮的膳牌和食單!”
她語速加快,像是終於找到了那把關鍵的鑰匙:“禦膳的規矩,每日由饕餮司擬定食單,製作膳牌,送至各宮,由主子點選。食單上列明菜品,膳牌上則標注主料、製法,甚至有時令、禁忌。這些東西,在各宮之間流轉,再尋常不過。但若有人在食單的寫法、膳牌的樣式、菜名的順序、甚至筆墨的濃淡上做文章,將其變成一套密碼……那麽,通過每日的膳食傳遞,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傳達指令!”
陸之舟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了!師父的“八珍羹”,是禦賜的,是上了食單的!蕭貴妃的冰盞,也是按例呈送的!如果“食殺”的指令就藏在每日的食單膳牌裏,那麽下毒者根本不需要與目標直接接觸,隻需要在擬定食單時,將特定的“指令”編進去,負責執行的“灶君”、“火工”看到後,自然會在對應的菜品中做手腳!而事後追查,食單膳牌看起來毫無問題,最多是擬單太監“疏忽”,定了相剋的食物,或者用了不當的食材,根本無法追溯到真正的指使者!
好精妙!好可怕的手段!將殺機隱藏在最尋常、最必需的日常之中!
“所以……”陸之舟的聲音有些幹澀,“我們要破解的,是饕餮司內部那套用來擬定‘奪命食單’的密碼?以及,找出那些隱藏在尋常職位下的‘灶君’、‘火工’?”
“不止。”沈清辭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我們還要拿到證據——能證明這套密碼存在,並能將其與具體人物、具體罪行聯係起來的鐵證!我父親當年,很可能就是因為發現了這套密碼的端倪,甚至已經掌握了部分名單,才遭滅口!他留下的圖和名單,一定與這套密碼有關!”
她看向陸之舟,目光熾烈而充滿懇求:“陸之舟,我需要你幫我。你在饕餮司內部,有機會接觸到往日的舊檔、食單存底。我們需要找出那些有問題的、曾經導致過‘意外’的食單,對照我父親留下的名單和這張圖,找出其中的規律,破譯他們的密碼!這是唯一能揭開真相、將他們連根拔起的方法!”
破譯“食殺”密碼,從浩如煙海的舊日食單中尋找規律……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且極度危險。一旦被察覺,必死無疑。
但陸之舟沒有任何的猶豫。師父的死,沈家的血仇,還有這深宮中可能仍在繼續的、無聲的殺戮,都讓他無法退縮。
“好。”他沉聲應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幫你。但饕餮司舊檔管理森嚴,我目前隻是雕花雜役,難以接觸核心文書。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由頭。”
沈清辭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萬壽節。這是最好的機會。萬壽節前後,饕餮司會調動大量舊檔,參考曆年慶典的食單製式、菜譜安排。尤其是準備獻禮的‘壽宴’,更需要查閱過往成功宴席的記錄,以保無虞。你是新人,但手藝已得劉掌案認可,他可借‘讓你熟悉舊例、激發巧思’為由,調閱部分非核心的舊食單圖樣供你參考。即便有人問起,也可推說是在研習雕刻題材與宴席主題的搭配。”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會設法從玉宸宮這邊,以‘貴妃想預備萬壽節賀禮,需參考往年皇上喜愛的菜式’為名,向饕餮司調閱部分食單。雙管齊下,更能掩人耳目。但我們動作必須要快,萬壽節前是機會,節後一旦事畢,再想大量查閱舊檔就難了。”
陸之舟快速權衡,覺得此計可行,風險相對可控。“好。我回去後,會留意機會,向劉掌案提一提想觀摩舊時宴席果雕樣式,看他如何反應。你那邊也需小心,莫要引起皇後或秦嬤嬤的注意。”
“我知道。”沈清辭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又取出一個更小的、用蠟封好的油紙包,遞給陸之舟,“這個你收好。裏麵是幾種我辨認出的、可能與那池底藥墨氣味相關的藥材名稱和性狀。你對氣味敏感,若在饕餮司,尤其是天字型檔附近,聞到類似氣息,務必萬分小心。還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小心王管事。我查到,他每月十五出宮去的‘醉仙樓’,背後東家有些蹊蹺,似乎與某些皇商,甚至……宮裏的采辦太監,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可能不隻是一個普通管事那麽簡單。”
陸之舟心頭一沉,接過油紙包貼身藏好:“我明白。你自己在玉宸宮,更要當心。蕭貴妃她……”
提到蕭明月,沈清辭的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恢複清冷:“貴妃娘娘自那日後便‘靜養’,實則也在暗中查探。她並不全然信我,但至少目前,玉宸宮是安全的。有些事,或許還需要借她的勢……”她沒有說完,但陸之舟已明白她的意思。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隨即,似乎有隱約的、整齊的腳步聲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兩人同時色變。
“巡夜的侍衛換班,路線可能臨時調整了!”沈清辭低聲道,“快走!分開走!老規矩,若有急事,還是西角門石板下留信,用圖中‘危’字元號!下次見麵,等萬壽節前,若無意外,不再輕易碰頭!”
“好!保重!”陸之舟毫不拖遝,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便朝著來時的夾道方向疾掠而去,身影很快沒入黑暗。
沈清辭也立刻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矮身疾行,黑色的鬥篷在夜風中展開,如同蝠翼,瞬間消失在荒廢花圃的陰影裏。
幾乎就在兩人身影消失的下一刻,一隊提著燈籠、挎著腰刀的巡夜侍衛,從另一條宮道拐出,走到了矮牆附近。燈籠的光晃過緊閉的木門、幽暗的池水和隨風搖擺的荒草。
“頭兒,好像沒什麽動靜。”一個年輕侍衛探頭看了看。
領隊的侍衛長是個麵目嚴肅的中年漢子,他舉著燈籠,仔細照了照地麵、牆頭,又側耳聽了聽。夜風中隻有蟲鳴和水波微漾的聲音。
“嗯,這破池子,多少年沒人來過了。”侍衛長收回目光,“走吧,去下一處。都打起精神,萬壽節快到了,宮裏各處都要加緊巡查,不可懈怠。”
“是!”
隊伍整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燈籠的光暈也消失在宮牆拐角。
舊蓄水池邊,重歸死寂。隻有那池幽暗的水,在無人察覺的深處,或許還藏著未曾浮出水麵的秘密。夜風拂過,帶起池邊荒草一陣悉索,像是無聲的歎息。
遠處皇城的輪廓,在越來越淡的夜色中,逐漸顯露出黎明前最深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