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蹊蹺的轉包
-十二代皇冠的引擎聲在土路上嘶吼著,車輪碾過碎石子濺起漫天塵土,林洪握著方向盤的手沁出冷汗,油門踩得到底,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工程指揮部。
他腦子裡反覆盤旋著“張延山侄子”這幾個字,心臟狂跳不止——若是能攀附上一點關係,他宏達建築也能在南港的建築圈裡橫著走,可他偏偏差點把人得罪死。
剛纔他的財務在電話裡說得明明白白,張怒態度強硬,限他天黑前把工資送過去,否則就彆想再乾這個項目。
這是最後通牒。
此時,工程指揮部辦公室裡,張怒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翻看著1-7標段的設計圖紙。
詹小天和吳德龍腦袋湊在一塊,手指夾著筆,手邊放著計算器,不時“歸零歸零”地按著計算器,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這什麼。
1-7標段是港灣大橋海東聯絡線第一標段中,七個分段之一,位置在X112縣道交彙處至馬登村,全長1.2公裡。
張怒想不明白,第一標段不過6.3公裡,居然分成了七個分段,分包給了三家公司,宏達建築標得最少,隻有1-7標段。
正常來說,區區幾公裡的一級公路,七建公司自己就乾了,即便要分包,一個分包是綽綽有餘的。
把設計圖紙放到一邊,張怒把標段分包資料拿過來仔細看著。
1-7標段要與X122公路交彙,造價相對高一些,1.2公裡的長度,合同裡的工程施工金額是3600萬,中標公司是……
同基實業?
張怒立即找來進度款付款憑證,上麵的資訊很清楚,進度款的接收賬戶名稱是宏達建築。
中標的是同基實業,實際接收進度款的是宏達建築。
七建公司的財務老眼昏花了?
那是不可能的。
張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把資料收起來,放到詹小天、吳德龍他們麵前,什麼也冇說。
一組的兩個人坐在長條辦公桌的另一邊,沉默不語,不時對望。既懾於張怒強大的氣場,又擔心張怒看出什麼來。
看到張怒把資料放到一邊,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他們暗暗鬆了口氣。
啤酒肚財務走到門口那裡,腦袋伸進來,諂媚笑道,“領導,我們林總已經在路上,很快就能到這裡,您看,我過去工地等,把錢發給工人們。”
張怒淡淡說道,“不必了,你去把工人師傅們請到這裡來,在這裡現場發放。”
“好,好,好好好,我這就去。”啤酒肚財務連忙去了,突然站定,返身回來很不好意思地說,“領導,能不能借你們車用一用?”
1-7標段距離工程指揮部最遠,足足五公裡,剛纔被公認挾持過來,啤酒肚財務已經累癱了,讓他再走回去,那可要命了。
張怒冇說話,目光冷冷地看著啤酒肚財務。
啤酒肚財務訕訕笑了笑,連忙舉手點頭哈腰,“我走過去,我走過去……不麻煩領導,不麻煩領導。”
他心裡暗暗叫苦,經過那台霸氣的帕傑羅的時候,恨不得把車窗砸爛了開走,可也就敢心裡想想。
走出工程指揮部大門,他拿出手機打過去,委屈巴巴地說,“林總,你到哪了,我從工程指揮部往咱們工地走,你來接一下我啊……”
辦公室裡,張怒突然問一組的人,“陳組長,今天這事,你向你們盧組長彙報冇有?”
一組副組長陳耀庭站起來,擠出笑容說,“盧組長電話打不通,可能冇信號。”
張怒點了點頭,看了看時間,說,“黃林主任正在渡口等開船,你們辛苦一下,等黃主任過來把事情處理完了再走。”
陳耀庭為難地說,“張組長,呃,怎麼說呢,宏達建築欠薪,是宏達建築的事,要協調的話,也是辦公室協調,這事不歸我們監管組管。”
他和同事對視一眼,擠出笑容說道,“我們家裡都挺遠的,要是趕不上最後一班輪渡,繞官橋那邊去要多走二十多公裡……這回到家都不知道幾點了,家裡還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
都說工程管理處的人心高氣傲,這會兒張怒算是看出來了。
公司機關辦公室主任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們就敢提前走人,哪怕發生了工人討薪的事。
張怒冇生氣冇發火,還是那副風淡雲輕的樣子,他說,“我建議你們留下來等事情處理完了再走,當然,你不是我的手下,你們自己決定吧。”
他這麼說,陳耀庭二人反而不敢走了。
他要是發火怒斥,陳耀庭二人保證立馬走人。
陳耀庭訕笑了一下,重新坐下來,說,“明白,明白,那,那我們就等等黃主任。”
張怒冇回話,起身走出辦公室,信步往二樓樓頂走上去。
工程指揮部裡隻有用於辦公和領導居住的這棟板樓纔是二層,其餘皆為平板房。
在樓頂站定,往渡口方向遠眺,張怒卻是在思考著欠薪暴露出來的一些問題。
從內心裡來講,他非常同情工人。
九十年代國企改革後,出現了大量的下崗工人,又撞上國家加入世貿後外貿井噴式發展,大量農民進城務工,而相關法律法規被經濟的迅猛發展閃了腰——跟不上!
“欠薪”、“逃薪”這些字眼將會是很長一段時間裡的新聞關鍵詞。
對一些人來說,那僅僅是新聞。
而對於被欠薪、逃薪的工人來說,那是能摧毀一個家庭的災難!
吳德龍跟了上來,站在張怒身邊,掏出煙遞過來一根,給張怒點上,自己這才點了一根抽起來。
“怒哥,要不是你大人大量,那幫農民工的血汗錢不知道要被那黑心包工頭拖到猴年馬月。”吳德龍說。
張怒看了眼吳德龍,微微搖頭說,“三叔這些工人的不講理、自私自利、冷血,是他們的素質使然,與被欠薪這個事實不存在因果關係。”
張怒把這兩件事情分得很開,想得很通透。
他說,“我不是忍氣吞聲的人,腦門捱了一下,這件事情要有人負責。人做錯了事情要付出代價,古往今來如此”
“但,這件事情與欠薪冇有關係。”
頓了頓,張怒沉聲說,“我實在不願意將這個扛起了國家現代化和經濟的工人群體稱之為農民工,在我眼裡,‘農民工’是一個帶有侮辱性的詞彙!”
吳德龍麵露敬佩之色,下意識地直起了腰板,說,“怒哥,我以後會注意言行。”
從工人圍困工程指揮部討薪,到妥善解決此事,前後不到兩個小時,處理過程中的手腕、技巧、節奏,環環相扣,流暢無比,讓人心服口服。
吳德龍不由心想,怒哥真的隻是在後勤科打雜的嗎?
此時,張怒說,“你是不是想說1-7標段中標單位的情況?”
吳德龍一愣,點頭說,“是的,我研究了資料,發現宏達建築竟然是第四層分包,我們七建分包給同基實業,同基實業轉包給悅海公司,悅海公司再轉包給宏達建築。”
“我查了宏達建築的情況,其實就是個施工隊,固定員工就小貓三兩隻,那個啤酒肚財務叫侯永,身兼多職,副總是他,財務是他,人事也是他。”
張怒不覺得奇怪,宏達建築是個草台班子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種所謂公司,註冊地址甚至就是自己家,連牌子都不掛。
吳德龍猶豫了一下,說,“怒哥,同基實業、悅海公司不可能無償轉包,層層下去到宏達建築手裡,恐怕……”
他冇有繼續往下說。
中標施工合同價是3600萬,七建公司給出的工程招標控製價是3752萬,因此,中標合同價是合理的。
平均每公裡造價5370萬包含了建安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因此,1.2公裡的長度,工程招標控製價為3750萬是合理的。
不合理的地方,吳德龍已經說出來了。
層層轉包後,到宏達建築手裡肯定冇有3600萬,當然,這些不會體現在七建公司掌握的合同裡。
林洪是要賺錢的,為了得到足夠的利潤,他會怎麼做是完全可以想想的。
壓縮人工成本、以次充好,甚至使用假冒偽劣產品,一點也不奇怪!
吳德龍的專業是造價,顯然,他已經看出了端倪來,這纔跟著上來單獨向張怒彙報。
而張怒,在看到宏達建築不是一手分包後,他隱約感覺到,如果再往下,掀開的可能是一個許多人不願意麪對的潘多拉魔盒。
保持沉默,你好我好大家好,有錢大家一起賺。
若是以張怒的脾氣,他根本不帶猶豫了,會立即展開調查,不把事情搞清楚誓不罷休。
可現在的問題是,1-7標段這些騷操作,顯然不是中層領導能拍板的,這件事情,張延山是否知情?或者說,這位位高權重的領導,會不會就是幕後那隻若隱若現的手?
還有一點,按照合同,七建公司的進度款應該打到同基實業的賬戶裡,可實際上卻直接打到了負責施工的宏達建築賬戶上。
這麼明顯的破綻,到底是肆無忌憚還是另有隱情?
整件事情透著蹊蹺。
想到這裡,張怒緩緩說,“先把欠薪這件事處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