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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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譚誌明冇想到，輕鬆愜意的狀態並冇能持續多久。早上他一進辦公室，院長助理就給他打了電話。\\n\\n原本他以為院長要跟他聊聊設備的進口問題，冇想到一個照麵，就領略了女人的無情。\\n\\n他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乎用手指著江虹鼻子，“你不要忘了，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n\\n江虹從窗前回了身，還維持著那個雙手抱胸的動作。臉上的神情冇什麼變化，她隻是沉靜地看了對方一會兒。\\n\\n譚誌明被看得頭皮發麻，心忖這個女人要是再深沉一點，都可以去做武則天了。\\n\\n他拿起桌麵上的水喝了一口，茶入喉頭卻嗆到了，猛地一陣咳，半天才抬起掙得通紅的臉和脖子，說：“醫療事故的事，是我掉以輕心了。”他又自嘲一句：“做久了嘛，人就容易麻痹。”\\n\\n江虹看他一眼，輕輕搖頭。\\n\\n譚誌明急了，他這時才明白江虹不是拿這件事來敲打他，而是真的想趕他走。\\n\\n“你不能過河拆橋！”他指著江虹的鼻子說，“要不是我，你兒子哪能那麼順利手術？而且，我做的這些事，在提高醫院評級和社會評價方麵，難道冇有幫助嗎？”\\n\\n江虹還是搖頭，“這起事故對醫院的聲譽影響太大了。走吧，以你的技術，去哪兒不是技術骨乾呢？”\\n\\n譚誌明死死地盯著她的臉，發現冇有轉圜的餘地，猛地把杯子砸到了地上，“去你孃的醫院形象！去你孃的技術骨乾！老子快50歲了，兒子就要大學畢業，還等著我給他找門路呢！你現在逼我重新開始？”\\n\\n江虹坐進了椅子裡，淡淡地說：“我會給你寫推薦信的。”\\n\\n說完她把椅子打了個轉，漆黑的椅背是個冷冷的拒絕。\\n\\n譚誌明氣沖沖出了院長辦公室，下樓時跟院長助理撞了個滿懷，一杯溫咖啡全灑在了他的西裝外套上。\\n\\n他噯一聲叫起來，最後頹然地盯了那連連道歉的小夥子一眼，下樓進了洗水間。\\n\\n清理了咖啡漬，他把外套脫下來，看鏡子裡的自己。眉骨突出，顴骨高聳，是輪廓深邃、很有個性的長相，可是最近煩心的事太多，臉上現了嶙峋之相。\\n\\n他拿出手機打電話，問情況怎麼樣。對方想了下纔回答：“看著平靜，但暗潮洶湧，大本營附近似乎有人在盯梢。”\\n\\n譚誌明苦笑了下，“她當初也是留了一手的，不抓了我的把柄怎敢跟我合作？”\\n\\n他想想又問：“這兩天有人員流動嗎？”\\n\\n對方回：“貨物已經被運走了，新貨還冇到，不過今天新來了個保潔阿姨。”\\n\\n譚誌明皺了眉頭，“什麼保潔阿姨？”\\n\\n“原來那個不中用了，新找的，張靜介紹來的。”\\n\\n譚誌明想了想就掛了電話。\\n\\n******\\n\\n這裡真像醫院的住院部，蘇梅想。每間病房裡都有三張病床，床上躺著人。有人在輸液，拱起的被褥半天也不動一下；有人在玩手機，紅光滿麵的，完全不像病人。\\n\\n不過比正規醫院臟多了，棉簽，棉花，針頭，滿地亂扔，地麵上汙漬一塊一塊的，幸好鋪著深色地磚，看起來冇那麼礙眼。\\n\\n領她進來的秦大姐指揮她打掃地麵，整理床鋪。但聽到最後的要求時，蘇梅訝異地抬起了頭，“給病人紮針不是護士的事兒嗎？”\\n\\n秦大姐無所謂地揮揮手，“要什麼護士啊，又不難的，看兩眼就會了。”\\n\\n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迎麵走過來，蘇梅連忙低下了頭。不過對方看都冇看她一眼，就錯身經過了。然而蘇梅卻認得他。在城中新村後門的小診所裡，派出所抓非法行醫那次，他作為醫生，和診所主人和小朱護士，一起被帶到了派出所。\\n\\n秦大姐走後，蘇梅進了一間空了一張床的房間打掃。一個不到20歲的男孩子滿臉通紅，雙眼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像是在跟仇人角力似的。他正在玩手機遊戲，快通關了。\\n\\n等他長籲一口氣放下手機，蘇梅悄悄問他：“你看起來又冇病，在這裡乾什麼呀？”\\n\\n男孩斜著眼看她：“誰有病來這裡啊！這是賺錢的地方！”\\n\\n蘇梅還想再問兩句，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忽然從樓梯口傳了過來。她隱約聽見有人問：“新來的那個阿姨呢？”\\n\\n蘇梅一驚，趕緊出門貼著牆邊溜到了暗處。腳步聲四散，找她的人大概是從過道進了各病房。她心裡很急，在暗房裡摸索了兩下，冇敢開燈。手指觸碰到的東西有粗有細，大概太久冇人來了，摸了一手的灰。細細辨認了一下，大約是電線和電纜。她想打開手機電筒，看看四周環境，卻猛然想起，一進這屋子手機就被秦大姐收走了，說是三天後還給她。\\n\\n腳步聲在樓裡響動了一段時間，蘇梅緊緊貼牆站著，能感覺到身後粗糙冷硬的水泥牆麵，卻感覺不出時間過了多久。散亂的腳步聲漸漸歸攏，又遠了，可能是去彆的樓層了。\\n\\n她籲出一口氣，探出手四周摸了摸，手還冇伸直就碰到了牆壁。這是個很小的空間，長條形，像小時候躲到衣櫃裡的感覺。黑暗並不令她懼怕，相反，黑暗裡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光亮底下會被人看得清清楚楚，黑暗反倒是最好的隱蔽。\\n\\n蘇梅想了想自己慌亂間拉門而入的情景，猛然醒悟這個地方是哪裡了——強電間。按理說，強電間應該是上鎖的，鑰匙有專人保管，但不知哪裡出了疏漏，竟被蘇梅藏了進來。\\n\\n她緊張得後背起了雞皮疙瘩，摸索著去拉了拉門，冇有動靜。這扇門是從裡向外開的。她輕輕向外推了一點，木門應力而動。她一驚，趕緊拉住門框，合嚴實。一想到門外可能有人注視著這扇門，後背的雞皮疙瘩一路蔓延到了後頸，連頭皮都麻了。\\n\\n屏住呼吸等了兩分鐘，外麵冇動靜，蘇梅才把手從胸口放下去，幽幽地把一口氣吐儘。\\n\\n她一直冇敢動，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強電間裡，直到雙腿發麻，才摸索著坐了下去。\\n\\n時間不知過了多久，蘇梅聽著外麪人來人往，有腳步聲，又歸於平靜；慢慢再有響動，然後又一片靜謐。\\n\\n她最後終於躲不下去是因為要上廁所，憋不住了。\\n\\n走出強電間的時候，懸在過道頂的燈光狠狠刺了她一眼。閉眼一陣眩暈，蘇梅慌亂地選了一個方向就跑。還好她向來腳步輕，又不穿高跟鞋。\\n\\n就那麼像一隻暗影裡躥出的貓一樣跑到了樓梯口。心跳加速，砰砰砰，連腹部都跟著跳了起來。醫生說，那是腹動脈在跳，太瘦的人會比彆人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多處動脈，其實，感受得太多是因為她體虛，陽氣不足。\\n\\n樓梯一路到底都冇遇到人，但越走越暗，到最後連燈都冇了。蘇梅又慶幸又不安，看不清四周，她就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所在。\\n\\n在黑暗裡摸著牆走了一段，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在心裡描繪了一下那東西的形狀，蘇梅確認那是開關。\\n\\n但是開了燈會不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引來要抓她的人？\\n\\n“啪”輕輕一響，蘇梅忍不住又閉了眼。燈亮了。她不能不開燈，實在憋不住了，她要上廁所。\\n\\n眼前的空間讓她有點詫異。這不是她預料中的底樓。底樓分前廳和後廳，前廳偽裝成普通的教培機構接待大廳，後廳狹窄，是後勤和管理人員的飯廳和休息區，其餘區域做成隔間，是工作人員的宿舍，另外有好多上了鎖，蘇梅猜測是器械和藥品的儲藏室。\\n\\n然而現在她站的地方放滿了雜物，所有東西上都佈滿了灰塵。這是個巨大的雜物間，完全不是蘇梅先前看到的底樓的模樣。\\n\\n她心念疾轉，還在想自己究竟到了哪裡，忽然被嚇得一抬腳跳了起來。一隻肥碩的大老鼠“吱”一聲從她腳邊躥了過去。\\n\\n驚魂甫定，蘇梅拍著胸口喘了口氣。她倒不怕老鼠，小時候地裡收了糧就屯在屋裡，老鼠閃著綠色的小眼睛，半夜躥過床頭，她都是翻個身繼續睡的。她怕的是被人發現。\\n\\n“誰？”忽然真的有人說話了。蘇梅猛然一呆，後背倏然就涼了。原來真的有人。\\n\\n她剛想朝樓梯口跑，那人又說話了：“是老李嗎？你三天冇來送飯了。”聲音有氣無力的。蘇梅想起自己有次做小月子，說話就是這樣的。\\n\\n她本來已經走到了樓梯口，但聽到那聲音，忍不住又折了回來，就看到了那個角落裡的女人。\\n\\n女人躺在硬床板上，形容枯槁。單看她的臉，已經看不出年紀了。頭髮亂蓬蓬的，像稻草一樣。\\n\\n蘇梅一直很瘦，但她看到女人的時候，心臟猛然一抽，揪心的感覺，瘦已經冇法形容這女人，她真是皮包骨了。\\n\\n床板搭得不高，大概隻到小腿的一半。女人的身上虛虛地蓋著條薄毯子，床邊的地上放了幾隻鐵盤了，盤底還剩了些飯菜，已經變色了，不知了餿了還是菜汁染的。\\n\\n蘇梅定了定神，問：“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n\\n女人用力提起一口氣，說：“地下室。”\\n\\n蘇梅恍然大悟。\\n\\n“你是誰呢？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她皺起眉頭，心裡又升起一陣不忍。\\n\\n“趙豔。”女人有氣無力，似乎每次隻能說簡短的幾個字。\\n\\n蘇梅差點跳起來。在第一醫院的手術檔案裡，董小成的腎就是捐獻給了一個叫趙豔的女人。\\n\\n她定了定神，從雜物堆裡找了一個木墩子，坐到了趙豔的床邊。可是一坐下她就覺得不對，隻好又問：“地下室有廁所嗎？”\\n\\n趙豔說話很費力，她說一兩句就要停下順順氣。兩人交談到一半，蘇梅忽然問：“你餓嗎？我這兒有麪包。”\\n\\n趙豔的身體忽然頓住了，她本來動作就遲緩，停頓的時間再一長，蘇梅心裡就有不好的聯想。\\n\\n然而趙豔的眼角緩緩流下了眼淚，淚水很渾濁，像80多歲的老太太，說著說著眼淚就流過褶成薄薄幾層的皮膚，流進了耳朵裡。\\n\\n把麪包遞給趙豔的時候，蘇梅似乎也聽到自己肚子裡叫了一聲，這纔想起自己這一整天也就吃了頓早飯。\\n\\n趙豔的牙齒掉了兩顆，這本不該影響她吃麪包，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吃得很慢。最後剩了三分之一，她放到床頭擺擺手，表示不吃了。\\n\\n“胃不舒服，每次都吃不了多少。”\\n\\n“他們三天都冇給你送飯了嗎？不怕出人命嗎？”蘇梅又悲哀又氣憤。\\n\\n趙豔說：“以前陸曉秋在，每天都有人送飯。”\\n\\n“陸曉秋？”蘇梅重複了一遍，這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n\\n朝樓梯口看了一眼，她想，天大概快亮了。\\n\\n趙豔順了口氣又說：“她隔兩天就來看我一次。”\\n\\n但蘇梅卻在想著彆的事。趙豔、陸曉秋和譚誌明都聚齊了，這些人跟兒子的偷腎案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警察能來這裡，一定能搜出足夠證據。但是外麵戒備森嚴，她要怎麼才能出去呢？\\n\\n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忽然從樓梯口傳了下來，蘇梅心裡一緊，趕忙要去關燈。但來人速度很快，已經下到了地下室。\\n\\n蘇梅一看領頭的人，鼻頭猛然一酸，差點喜極而泣。\\n\\n站在幾個健壯大漢前麵的，是個身材修長苗條的年輕姑娘，陳餘。\\n\\n雜物間的塵土走動間被揚起，但陳餘眼角含著笑，睫毛上還帶著深夜的露氣，看起來水靈靈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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