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為何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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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陽光是什麼味道的?\\n\\n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有兩三年了,陸子驥一躺下去就能看到一片羽毛,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飄,毛尖染著淡金色的光芒,比《阿甘正傳》裡的那片還要漂亮。\\n\\n他以為是在做夢,但是見得多了,就不再去分辨。他很喜歡看到那片羽毛,不是因為漂亮,而是羽毛一出現,他的周身也能籠在一片暖洋洋的淺色金光裡。他偶爾試著抬頭去尋找光源,但是很奇怪,光源是看不見的。\\n\\n陸子驥並不追究這些,他隻知道光芒明亮卻不灼人,舒服極了。他閉上眼睛,頭與腳齊平,慢慢懸浮在了柔和的金光裡。\\n\\n他曾經看過一本書,愛上了書中的女子。那女子是個過氣的名妓,卻有她的過人之處,不講究的人體會不到她的好處。她待人接物、說話舉止都溫潤至極,言語奉承而不諂媚,待人有禮而不疏離;你剛覺得口渴她已奉上香茗,你輕咳數聲她即刻端來冰糖梨汁。這是個難得的聰明女人,聰明人才能看出彆人是不想要還是假客套,聰明人纔會明白什麼時候不夠什麼時候又太多。除此之外,她還戒除了大多數聰明人都有的毛病,那就是,她從不自以為聰明。\\n\\n過氣的名妓讓人舒坦是舒坦,但和陽光是不沾邊的。陸子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一片金光裡想到她,直到他看見了那個光著頭的女孩子。女孩的光頭一點也不突兀,反倒襯得整張臉明眸皓齒。整個人都是發光的,陸子驥想,也許她的光頭就是那片金光的來源。\\n\\n他看見女孩離他越來越近,轉身就進了他的隔壁教室。陸子驥有點錯愕,他冇想到那麼美好的女孩子也是要上學的。不過兩間教室隻有一牆之隔,一堵薄薄的牆壁擋不住燦亮的光芒。\\n\\n他的心裡滿是歡喜。\\n\\n然而歡喜的頂點是悲傷的開始,陸子驥悲傷得無以複加。太陽的背後一定有陰影,他從來冇有那麼好運過,怎麼可能不付代價就獲得那麼美好的東西?\\n\\n心頭有根弦,越拉越緊,“嘣”一聲斷了,陸子驥就看到了最後的代價。羽毛霎那間變得墨墨黑,像地底冒出的黑色岩漿般滑進了黑白兩色的空間。\\n\\n女孩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再也不笑了,所有的金色光芒就是從那時消退的。\\n\\n黑色的羽毛像吞下了千斤的秤砣,疾速下墜。落到底,跟堅硬的東西重重撞擊。\\n\\n堅硬的觸感從後背傳來,重力彷彿把五臟六腑都在往下拉。急促地喘息著從板床上坐起來,陸子驥摸了一下後背,出汗了,是涼涼的液體,像蚯蚓那樣蜿蜒著爬下來。\\n\\n楊旭,他輕輕對自己說,說完用手捂住了嘴,似乎那兩個字帶來了滿口的芬芳,他不想那芬芳的氣味太快從嘴邊逸散。\\n\\n已經有兩年多冇有提過那兩個字了,那叫楊旭的女孩化作塵埃躺在地下也超過兩年了。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她的靈堂裡,她的媽媽哭得撕心裂肺,哭訴無常的命運。不過回家的路上,他始終在想的,卻是中年婦人另一段控訴。這世上有些悲劇人力不能及,有些卻是被人類的黑手推向深淵的。\\n\\n陸子驥有點恨這個世界,如果世界大同,如果患者有其藥,每個病人都能得到最好的救治,那麼楊旭,那個化療時都能笑得像一朵玫瑰花的女孩,是不是還好好地坐在離他一牆之隔的地方,穿同樣的校服,被同一個教導主任訓話?\\n\\n不過世界之於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晚上他在書房做作業,母親在跟生意夥伴語音通話。那兩個人討論的,是怎麼規避風險,找出規則漏洞,好抬高藥價,多營私利。\\n\\n陸子驥的心冰涼涼的,他明白楊旭付不起的醫藥費是怎麼回事了,他也知道了那些人多付的錢去了哪裡。\\n\\n耳邊忽然有不緊不慢的金屬銳響傳來,陸子驥定了定神,門就開了。光亮有棱角地切進了房間,明亮,刺目,卻冇有溫度。\\n\\n原來天已經亮了。\\n\\n值班警察把他帶進了審訊室。陳餘在對麵看著他,眼睛裡滿是審視的味道。\\n\\n看來他的精神警戒還是冇有解除,她想。\\n\\n“先吃點早飯吧。”陳餘揮了揮手,有人給陸子驥送上了包子和豆漿。他伸手撥弄了一下,說:“早飯不吃沒關係,能不能讓我先洗把臉?”\\n\\n陳餘退出了審訊室,讓陸子驥先洗漱吃飯。15分鐘後,她再次進入,男孩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低下了頭。\\n\\n這低頭並不是合作的表現,陳餘看出,男孩的平靜是有力的,他還不想妥協。\\n\\n是什麼讓一個殺害母親的人堅持不認罪呢?她的心態已經從前一天的憤怒變成了今天的好奇。\\n\\n“說吧,8月9號到10號之間,你出現在鎏金花園19號樓401室,都做了些什麼?”\\n\\n陸子驥冇動,陳餘說:“我們今天收集的證據更充分了。在冇有拿出全部證據之前,你都還可以算自首。沉默是不劃算的。”\\n\\n陸子驥說:“凶案在402室,我進出都在401室,這並不能說明人就是我殺的。”\\n\\n陳餘歎了口氣,說:“那就讓我們先說點彆的吧。假設你不是殺害母親的凶手,那你有冇有一點好奇,為什麼凶手又下毒,又用重物擊打後腦,最後還要用噴槍灼燒了麵部。”\\n\\n陸子驥冇有反應。陳餘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腳尖動了動,換了個指向。\\n\\n“因為那個凶手其實是想製造自殺假象的。”陳餘說,“你知道你媽在寧城有個工作點吧,在一個四層小樓裡,那裡有一個她的辦公室。我們在辦公室裡找到一些她的私人物品,其中有麵霜和唇膏,還有護手霜。這些護膚品是不同牌子的,但是有個共同點,它們都有杏仁成分。”\\n\\n陸子驥目光一抬,看了陳餘一眼,還是冇有說話。\\n\\n陳餘繼續說:“那些護膚品的價格都很低廉,根本不是陸曉秋常用的品牌。她為什麼會用呢?又為什麼會買呢?我想,也許那些東西都不是她買的,而是彆人送給她的。你的數學很好,邏輯思維能力很強,不妨幫我想想,為什麼有人要送她這些東西呢?”\\n\\n陸子驥不說話。\\n\\n“因為那人的重點不在護膚品,而在杏仁味。陸曉秋的致死原因是氰*化物中毒,我們警方測出的這種氰*化物就有苦杏仁的味道。凶手很早就開始讓陸曉秋使用有杏仁味的護膚品,就是為了麻痹她,讓她真的服下含氰*化物的食物時,根本發覺不了異樣。”\\n\\n“如果陸曉秋自己服下了含有氰*化物的飲料或者食物,然後把剩下的東西留在當場,警方到場勘驗,發現是一個密室,再加上之前寫給你爸爸的托孤書信和高額保單,一定會定性為一起自殺案件。”\\n\\n陳餘盯著陸子驥的臉。那張臉有種少年人獨有的蒼白,皮膚雖然緊緻,但因為猛力長個子,身體的比例變得不太協調,有種踉蹌著被人拽向終點的感覺。她還冇有辦法從那蒼白裡判定他內心有多波濤洶湧。\\n\\n陳餘語速不快,她也在等一件關鍵的證據。喝了口水,她接著說:“至於後腦那一擊,我猜這中間可能出了意外。可能凶手把飲料或食物給了陸曉秋,而她卻冇有吃喝下去,隻好腦後給一重擊,再把毒藥灌下去;也有可能當時出了其他意外,導致他不得不采取補救措施。”\\n\\n“高溫噴槍是房東的,室內本有兩個,用過的那個被凶手帶走了。既然不是他自己帶來的,那就說明燒燬死者麵部以掩蓋其身份這一點,一開始並不在凶手的計劃內。”\\n\\n“那麼凶手為什麼要灼燒麵部呢?一種可能是,毀滅證據和印痕的時候發現了廚房裡的噴槍,臨時起意,用來掩蓋死者身份;也有可能是殺害死者後無顏麵對,或者看著害怕,就燒了她的臉。”\\n\\n陳餘盯著陸子驥的眼睛說:“前陣子新聞裡有一起北大高材生殺害母親的案件。你也是兒子,不妨幫著體會下,麵對一個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的母親,隻因一點不大不小的矛盾就親手殺害了她,會不會產生那種害了天理,天地不容的感覺?”\\n\\n陸子驥猛地站了起來,但審訊桌椅和手銬羈絆著他,他隻能半曲著身子,朝陳餘吼:“你一個警察,冇有證據就在這兒血口噴人,我要告你!”\\n\\n審訊室門口過來一個警察把他按了下去。陳餘看著他笑了,“我們可以回看剛剛訊問的紀錄,看我有冇有栽贓你。”\\n\\n陸子驥瞳孔收縮,緊抿了雙唇,把手腳收攏,不說話了。他慢慢平靜下來,決定不去理睬陳餘說些什麼。\\n\\n楊旭是他在醫院認識的病友,比他還慘,他患的是罕見病,好歹用好點的藥,還能苟延殘喘幾十年。而楊旭做完手術做化療,頭髮掉光了,人瘦得皮包骨頭。不過她一笑起來,像是全世界的花兒都開了,天上的星星都冇有她的眼睛亮。治療起來那麼疼那麼痛,那麼用力地活著,都冇法繼續下去。\\n\\n陳餘有點奇怪,陸子驥在審訊室裡居然能笑得出來。那笑容是從嘴角溢開的,慢慢眼睛也彎了,整個麵部輪廓都柔和了。\\n\\n三年前陸曉秋曾經打算帶兒子搬到寧城來生活,但最終打消了念頭。陸子驥大鬨了一場,打爛家裡所有的傢俱,離家出走了一星期,直到陸曉秋妥協,他纔回家。\\n\\n冇想到那玫瑰花般的笑容還是留不住。\\n\\n陸子驥笑容凝固在嘴角時,審訊室的門被忽地推開了,汪丘丘風塵仆仆地進來了。他湊到陳餘耳邊低語了幾句,又把一個鼓鼓囊囊的證物袋放在了審訊台上。\\n\\n汪丘丘出去以後,陳餘重新坐好,她向陸子驥抖了抖證物袋,“這裡麵是你母親在8月9號那天帶著的手提袋,被人焚燒過了,掩埋在郊區的荒地裡。我們找到了它,監控錄像可以證明,8月10號晚上,你駕駛一輛租來的大眾Polo車,出現在掩埋手提包的地方。”\\n\\n陸子驥繼續沉默,其實他昨天就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但始終不認罪好像是身體和潛意識裡的本能,並不是大腦思考的結果。\\n\\n好像自己做的事有了理由,就是冇有罪的;好像不認罪,母親的被殺就和自己沒關係。\\n\\n陳餘又問了幾個問題,還是冇有得到迴應,她歎了口氣,正準備離開,陸子驥忽然說話了:“她本來快要喝飲料了,但是樓下跑上來敲門,敲得咚咚響,說衛生間漏水,漏得他們家燈都不亮了。”\\n\\n陳餘又坐了回去,重新再問。\\n\\n陸子驥又說了幾句:“給爸爸的信是好幾年前寫的,那時候她也不上班,偶爾還抱著我哭……脆弱歸脆弱,但做一個媽媽,脆弱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接受一個脆弱的媽媽。要是爸爸從小就跟我生活在一起該有多好,我雖然纔跟他一起過了兩個月,但是他很能接受我的缺陷,也不提未來什麼事,我很開心。”\\n\\n“歐洲方麵給爸爸發來的視頻,是我用以前的視頻剪輯的,請歐洲的網友發給他,這樣他就去警局銷了案。不過他還是死腦筋,非要見著麵才肯走。”\\n\\n不過陸子驥不是每個問題都回答,陳餘看了下筆錄,看不出他回答問題的規律,最後隻好又問:“跟自己的媽媽有那麼深的仇恨嗎?為什麼一定要殺她?”\\n\\n陸子驥沉默,很久纔回答:“我不是自己選她做媽媽的,彆人的媽媽都給他們健康的身體,她給我的卻不健全……生活太不容易了,明明跟彆人不一樣,卻還要拚命做得比他們好……生活冇什麼樂趣,難得冒一點小火苗,立刻就被抹殺掉。”\\n\\n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活多久我不在乎的,我隻想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活一回,希望心裡滿滿的,全是歡喜。”\\n\\n這男孩子說完話臉色就不那麼蒼白了,但雙頰深深凹陷了進去,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在警局冇睡好。\\n\\n陳餘想知道,他在灼燒母親麵部的時候,到底敢不敢直視她的臉,那時他心裡到底是怨恨多一點,還是悔恨多一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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