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讓三成
英美自行避雷。
華盛頓的黃昏來得很快。
十分鍾前窗外還是金紅色的一片,現在隻剩下天邊一道窄窄的光,把華盛頓紀念碑的剪影勾成一道黑色的線。橢圓辦公室的燈還沒開,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鉑金色的長發散在肩頭,手裏握著一杯沒怎麽喝的波本。
他在等人。
不,他在等一個不會主動來的人。所以他讓秘書打了電話,用了一個那個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門被推開,沒敲。
美抬起頭,嘴角彎起來。
“您倒是準時。”
英站在門口,銀白色的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墨綠色三件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麵的翡翠綠眼眸掃了一眼這間辦公室,最後落在美身上。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封皮上印著兩國國徽。
“你電話裏說,協議出了問題。”英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什麽問題。”
美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坐。”
英沒動。
美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標準,露出八顆牙齒,但眼底沒什麽笑意。
“站那兒也行。”美說,“不過接下來的話有點長,您腿痠了可別怪我。”
英沉默了兩秒,走到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把檔案放在茶幾上,雙手交疊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內閣會議。
“說。”
美歪著頭看他,看了好幾秒。
那雙異色的眼瞳裏,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一紅一藍,像兩簇燒得不旺的火。
“協議沒問題。”美說。
英的眉心動了一下。
“那你叫我來——”
“我想你了。”
英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看著美,看著那張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那雙眼睛裏那一點藏在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英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美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波本,又抬起頭看他。
“沒喝。”他說,“從你進門到現在,一口沒喝。”
英沒有說話。
他看著美,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又眼睜睜看著他掙脫自己手掌心的人。鉑金色的長發,妖異的異色瞳,那張糅合了舊世界精緻與新世界野性的臉。此刻那張臉上沒有平日的張揚,沒有那些若有若無的挑釁,隻有一種很淡、很遠的……別的什麽。
“出什麽事了。”英問。
美搖了搖頭。
“沒出事。”他說,“就是……想你了。”
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了,整個房間陷入昏暗。
美沒有開燈。
他就那麽坐在黑暗裏,握著那杯沒喝的酒,看著對麵的英。
“你記得嗎,”美忽然開口,“我第一次見你。”
英的呼吸頓了一下。
“……記得。”
“我多大?”
“十二。”
美笑了。那笑容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英能感覺到。
“十二。”美重複了一遍,“你那時候穿著那種……老氣的西裝,銀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我的眼神就像……”
他頓了一下。
“就像看一件還不合格的展品。”
英沒有說話。
“你教我說話,教我走路,教我怎麽跟那些人周旋。”美繼續說,聲音低下去,“你說,你是大英帝國,你不能丟我的臉。”
他看著英,那雙異色的眼瞳在黑暗裏亮得驚人。
“我一直沒丟。”美說,“你的臉。”
英的手攥緊了一瞬。
他看著美,看著這張臉,看著這個人——這個他教過、罵過、打過、又眼睜睜看著飛走的人。
“你今天到底想說什麽。”英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美站起來。
他走到英麵前,彎下腰,兩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把他困在自己和沙發之間。
近。
很近。
近到英能看清他左眼猩紅深處那些細密的紋路,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波本、雪茄和某種更深層的、屬於這個年輕帝國特有的氣息。
“我想說,”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耳語,“那協議,我讓了三成。”
英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美說,“你得讓我一回。”
英的眼睛動了動。
“讓什麽。”
美沒有回答。
他隻是低下頭,額頭抵住英的額頭。
涼的。兩個人都涼的。
“就一會兒。”美的聲音有些啞,“讓我靠一會兒。”
英沒有動。
他就那麽坐在那裏,任美的額頭抵著自己的額頭,任這個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把華盛頓的夜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你累了。”英說。不是問句。
美沒有回答。
他隻是閉著眼睛,靠在英的額頭上,像一隻終於找到地方休息的野獸。
“你也會累?”英問。
美笑了一下。很短,悶悶的。
“不會。”他說,“但今天……今天有點。”
英沒有說話。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後落在美的後腦勺上。鉑金色的長發很軟,和他這個人完全不一樣。
美沒有動。
他就那麽靠著,靠著,靠著。
很久很久。
久到英的手臂都酸了。
“America。”英輕聲叫他。
美“嗯”了一聲,沒睜眼。
英看著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平日的張揚,沒有那些永遠掛在嘴角的笑,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疲憊。
“那年,”英說,“你要獨立的時候。”
美的睫毛動了一下。
“嗯。”
“我本來可以不放手的。”
美睜開眼睛。
那雙異色的眼瞳近在咫尺,一紅一藍,裏麵映著英的臉。
“那你為什麽不。”美問。
英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英說,“你那時候看我的眼神。”
美的眼睛動了動。
“什麽眼神。”
“想走。”英說,“特別想走。壓都壓不住的那種。”
美沒有說話。
“我留不住的人,”英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會留。”
美看著他,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翡翠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遺憾,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平靜。
“你留過嗎。”美問。
英沒有回答。
他隻是收回放在美後腦勺上的手,坐直了身子。
“該開燈了。”他說。
美沒有動。
他就那麽彎著腰,撐著沙發扶手,看著英。
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牆邊,按下了開關。
燈亮了。
整個橢圓辦公室重新被暖黃色的光照亮。
美站在開關旁邊,背對著光,臉埋在陰影裏。
“協議,”他說,“明天簽。你審完了就直接簽,不用再約時間。”
英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好。”
他拿起茶幾上那份檔案,轉身往門口走。
“Arthur。”
英停下。
美站在燈光裏,鉑金色的長發被照得發亮,那雙異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著他。
“下次,”美說,“我想你的時候,直接打電話。”
英看著他。
“不用找藉口。”美說,“就說我想你了。你會來嗎。”
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推開門。
“會。”
一個字。
門關上了。
美一個人站在橢圓辦公室裏,站了很久。
久到秘書敲門問他要不要用晚餐。
他沒回答。
隻是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華盛頓的夜。
那座碑還亮著燈,高高的,直直的,像一根刺進夜空的白色的針。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那個人站在他麵前,對他說:
“你是我的。”
那時候他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承諾,是戰書。
美站在那裏,站著站著,嘴角動了動。
很短,很輕。
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窗外,華盛頓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