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棋局
德單人向。
柏林四月的夜還帶著冬天的尾巴。
窗外的風刮過菩提樹光禿禿的枝椏,發出細小的嗚咽聲。總理府的燈亮著,一間,兩間,三間——他的那間,永遠亮到最晚。
德坐在辦公桌後麵。
鉑金色的短發有些亂了,幾縷垂在額前,他沒顧上理。領帶鬆著,領口敞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桌上攤著三份檔案,左邊是東線的兵力部署,中間是西線的工業產能報告,右邊是一封私人信件——來自羅馬,字跡潦草,末尾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他盯著那顆心,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那封信合上,放到一邊,拿起左邊的檔案。
數字。坐標。番號。每一個都精確無誤,每一個都代表幾千條命。
他的筆尖停在某一行的末尾。
那一行寫的是:第ⅩⅩⅩ集團軍,預計損失率,37%。
37%。
他見過37%是什麽樣子。是雪地裏的凍屍,是戰壕裏的殘肢,是撤退時來不及帶走的重傷員,用最後一點力氣對自己扣動扳機的聲音。
筆尖動了動,在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然後翻到下一頁。
窗外,有腳步聲靠近。
他沒抬頭。
門被推開,是他的副官。
“總理。”副官的聲音很輕,“意大利方麵的加密通訊,接進來了。”
德的手頓了一下。
“……轉進來。”
副官退出去,門關上。
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一聲,然後是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路德維希。”
意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有些失真,有些遙遠,但還是那個調子——懶洋洋的,像剛睡醒。
德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你那邊幾點了?”意問。
德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淩晨兩點十七。”
“我這邊十點。”意說,“剛吃完晚飯。吃了意麵,沒有你做的好吃。”
德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兒。”他問。
意也沉默了兩秒。
“……不能說。”他說,“你知道的。”
德知道。
那條線,那個位置,那一切,都知道。
“那你打來幹什麽。”德問。
意笑了。笑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麽。
“想你了。”他說,“不行嗎?”
德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話筒,看著桌上那三份檔案。左邊是東線,右邊是西線,中間是那顆歪歪扭扭的心。
“路德維希。”
“嗯。”
“你累嗎。”
德沒有回答。
他累嗎。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累是什麽?是站久了腿痠,是熬夜了眼澀,是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之後腦子轉不動。這些他都習慣了。
但意問的不是這個。
他問的是另一種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麽睡都睡不夠的、像背著整座山一樣的累。
“不累。”德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騙子。”意說。
德沒有反駁。
窗外,風颳得更緊了。玻璃微微震動,發出細小的嗡嗡聲。
“路德維希。”
“嗯。”
“我那天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夢見你。”意說,“夢見你站在一片雪地裏,很白很白的雪,什麽都沒有。你就那麽站著,一個人。”
德的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想跑過去。”意說,“跑啊跑啊,怎麽跑都跑不到你跟前。你就在那兒,一直那麽遠。”
電話那頭,意的聲音低下去。
“我醒了之後,躺了好久。”
德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麵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黑。
“我不會站在雪地裏。”他說。
“嗯?”
“我不會一個人站在雪地裏。”德說,“我會……”
他頓住了。
會什麽?
會在有屋頂的地方。會在有暖氣的地方。會在不會被凍死的地方。
會在等一個人的地方。
他說不出口。
意在那頭笑了,輕輕的。
“我知道。”他說,“你會找個暖和的地方待著。”
德沒有說話。
“你會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工作。”意繼續說,“你會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你會……”
他停了一下。
“你會一直等我。”
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桌上那封畫著歪歪扭扭的心的信,看了很久。
“……嗯。”他說。
電話那頭,意的呼吸聲變重了一點。
“路德維希。”
“嗯。”
“活著。”意說,“等我回來。”
德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畫麵。想起意第一次來柏林,站在勃蘭登堡門下,仰著頭看那尊雕塑。想起意第一次吃他做的意麵,嚼了半天,說“還行吧”。想起意第一次吻他,趁他不注意,偷親了一下就跑。
想起意的手。意的手很暖,不管什麽時候握都暖。
“好。”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德以為斷線了。
然後意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我愛你。”
德睜開眼睛。
他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黑,看著玻璃上自己隱隱約約的倒影,看著桌上那三份寫滿數字的檔案。
“我知道。”他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靜裏響了很久。
德把話筒放回去。
他坐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起了霧,久到桌上的檔案被台燈烤得微微發燙。
然後他拿起那封畫著歪歪扭扭的心的信,放在胸口的位置。
隻是一封信。
隻是幾行字。
隻是那顆畫得歪歪扭扭、一點也不像的心。
但那是他所有的光了。
窗外,風停了。
柏林四月的夜,靜得像一座空城。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坐在那些檔案中間,坐在那顆歪歪扭扭的心旁邊。
很久很久。
久到天快亮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
遠處的天邊,有一點點發白。很淡,很遠,像永遠夠不著的地方。
他看著那點白,想起剛才那句話。
“活著。等我回來。”
會的。
他會的。
他會活著,會等,會把一切都算好。
等他回來。
窗外,那點白慢慢變大,慢慢變亮。
柏林四月的夜,終於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