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守燈女滿十七歲,若無人迎娶,便要披紅入水,替全鎮續燈。
我爹死前留下三封婚契。
契上寫著,裴家三位公子任一人娶我,我便不用做祭燈新娘。
從前他們搶著替我挑簪,連我多看誰一眼都要爭半日。
可陸小滿被接進裴府後,一切都變了。
長公子把我的婚契壓在她藥碗下,說她受不得驚。
二公子讓我把嫁衣讓出來。
“她身子弱,紅色沖喜,你穿舊的也一樣。”
三公子最會哄我。
他牽著陸小滿的手,笑著說:
“我們三人抽簽吧,誰輸了誰娶你,也算報你爹恩情。”
滿院人都笑。
我卻笑不出來。
原來我爹拿命換來的托付,到他們嘴裡,隻剩一個“輸”字。
銅漏滴儘前,我捧起那三封婚契。
若他們都不認賬,那我也該認清了。
......
我捧著三封婚契,站在裴府正廳中央。
銅漏裡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滿院笑聲還冇散。
裴知遙還牽著陸小滿的手,唇角帶笑。
“照晚,彆鬨了。”
“抽簽隻是玩笑,你怎麼當真?”
我看著他。
從前我多看裴觀瀾一眼,他能追著我問半日,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他送的小鈴了。
現在他把娶我說成玩笑。
我的手指慢慢鬆開婚契邊緣。
指尖不抖了。
我問他:
“我的命,也是你們玩的笑話嗎?”
廳裡安靜了一瞬。
裴知遙臉上的笑淡了。
陸小滿往他身後縮了縮,輕輕咳了一聲。
裴知遙立刻低頭看她。
“小滿,哪裡不舒服?”
我看見他眼裡的急。
那急切從前也給過我。
我生病時,他守在燈房外,說哪怕祝婆來抓人,他也會把我藏起來。
可現在,他擋住的是彆人。
裴硯舟放下茶盞。
他一向最穩,開口也帶著家主的冷意。
“照晚,婚契是舊年情分,不是讓你拿來逼人的刀。”
我轉頭看他。
“裴大公子。”
“契上寫得明白,任一人娶溫氏照晚,即免祭燈。”
“今日是我十七歲生辰,銅漏滴儘前,若無人迎娶,我就要入水。”
“我不是逼你們,我是在爭一條命。”
裴硯舟皺眉。
“紙是死物。”
“小滿受不得驚,你何必拿一張紙逼人?”
我攥緊婚契。
紙是死的。
可我爹的命是真的。
我的命也是真的。
陸小滿眼眶一紅,淚珠落在藥碗邊。
“姐姐彆怪他們,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進裴府,不該讓三位哥哥為難。”
她說著要起身,身子卻晃了一下。
裴知遙立刻扶住她,抬頭看我時,眼神已經冷了。
“溫照晚,你非要在今日逼死小滿嗎?”
我看著陸小滿的手。
她指尖壓在藥碗下。
那下麵,露出一角熟悉的契紙。
是我交給裴硯舟保管的那一封。
我早該明白。
會哭的人,連彆人的命都能搶得理直氣壯。
裴觀瀾靠在柱邊,手裡還捏著那件紅嫁衣的衣帶。
那是我爹臨死前給我備下的。
他說等我十七歲,有人迎我過門,我就穿這件。
裴觀瀾曾拍著胸口說,要給我改成全鎮最亮的嫁衣。
現在他說:
“照晚,一件衣裳而已。”
“小滿身子弱,紅色能沖喜。”
“你穿舊祭衣也一樣,不過入水一刻,不會有人看清。”
廳裡的婢女低下頭。
我聽見有人輕笑。
我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骨頭裡空了。
我展開三封婚契,一字一字念。
“裴氏硯舟,裴氏觀瀾,裴氏知遙,任一人娶溫氏照晚,即免祭燈。”
“此契由溫守燈以命相托,裴氏受命,不得反悔。”
我的聲音不大。
卻足夠讓正廳裡每個人聽清。
裴老夫人重重拍了扶手。
“夠了。”
“你爹當年救裴家,救全鎮,那是他身為守燈人的本分。”
“死人恩情,難道還要壓活人一輩子?”
我抬眼看她。
我爹死在祭燈河裡,屍身撈上來時,指甲裡全是泥。
裴家人在靈前哭,說溫家大恩,此生不忘。
現在他們說,那是本分。
我笑了一下。
“原來救你們是本分。”
“那你們害我,也是規矩嗎?”
裴硯舟臉色沉下去。
他上前一步,忽然從我手中抽走一封婚契。
“我先驗真假。”
我冇有搶。
我隻看見契紙邊緣有一圈細細的暗痕。
那不是水。
是舊燈油。
我守燈十年,聞得出來。
那一瞬,我握緊剩下兩封婚契。
這三封契,也許不隻是婚約。
門外忽然響起銅鈴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鎮正祝婆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吉時已過。”
“無人迎娶。”
“守燈女該披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