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2 章 山雲送我入城來------------------------------------------《雲行、七裡香》，雲絮如棉，浮在澄澈的穹頂上，被風揉成幾團慵懶的形狀。

陸寧著一襲月白長衫，腰間懸著青玉佩，步履從容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後跟著揹簍的翠兒。

她穿桃紅夾襖，發間簪一朵絨花，腳步輕快得像隻銜泥的燕，卻又不時放緩，與他保持半步距離。

“少爺，這雲瞧著像不像您上次畫的那幅《春山積靄》？”

翠兒仰頭，指尖虛點天際。

目光掠過遠處起伏的稻浪——風過時，綠波推湧，與天上的雲影遙相呼應，竟分不清哪片是雲，哪片是田。

他袖中藏著一本《山海經》殘卷，紙頁摩挲的沙沙聲，混著蟬鳴，成了這鄉間小徑唯一的韻腳。

卻走得分外慢。

他們經過老槐樹投下的斑駁光影，樹根處幾株野菊開得正盛，花瓣沾著晨露，在陽光下亮得像碎鑽。

翠兒蹲下身，想摘一朵彆在鬢邊，卻被陸寧輕輕拉住：“留著吧，讓它陪著這雲。”

她的耳尖微微發紅，低頭時瞥見他鞋尖沾的一粒泥，忙掏出手帕去擦，他卻側身避開：“不妨事，泥土也是地的詩。”

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遠處城郭若隱若現，青灰色的磚牆隱在綠樹間，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陸寧停下腳步，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城牆，輕聲道：“快要到了。”

翠兒這才驚覺，原來這七裡路，早已被雲、風、鳥鳴和彼此的笑語填得滿滿噹噹，竟忘了趕路的疲憊。

一片柳絮恰好落在他的肩頭，像一句無聲的祝福。

翠兒抿嘴一笑，悄悄將它拈下來，放進籃裡：“帶回去做個念想。”

陸寧點頭，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城門的喧囂，唯有那片雲，還靜靜綴在他的肩頭，見證著這場與藍天白雲相伴的、溫柔的奔赴。

水墨畫也變成厚重的城牆，我才停下步。

抬頭時，我卻怔住了——遠處層巒疊嶂，竟不是尋常丘陵，而是巴郡獨有的雄奇：，裡麵裝著剛摘的野果，香甜氣混著草木清氣飄散開來。

陸寧整了整衣襟，目光越過城門，望向城內鱗次櫛比的店鋪——那裡有他想找的書鋪，或許還會有新的發現。

而此刻，藍天依舊高遠，白雲依舊悠然，彷彿連時光都願意為他們放慢腳步，讓這短短的七裡路，成為一首值得反覆吟誦的詩。。大巴山千仞絕壁刺破雲霄，雲霧繚繞處猿猱哀啼，恍惚聽見廩君化白虎的傳說，魂嘯清江；瞿塘峽兩岸峭壁摩天，風過時怒濤卷雪，聲震九霄，灩澦堆如砥柱中流，舟楫穿行如穿龍腹。

我忽然懂了《華陽國誌》所言“巴地沃野千裡”，這險峻裡藏著天府之國的膏腴，嘉陵江、渠江如銀鏈纏繞，滋養著稻菽千重、橘柚滿山。。翠兒指著城門口的石刻問：“這‘前歌後舞’是何意？”

我駐足凝視——石上刻著巴師伐紂的圖騰，赤膊執戈的武士前歌後舞，竟讓殷商之甲倒戈。

戰國烽煙裡，蔓子刎頸獻城，以三城換山河無恙；秦軍破江州時，巴人血染戰甲猶唱《巴渝舞》，鼓角喧天，箭雨蔽日。

這土地剛烈如鐵，縱被秦楚爭霸碾作棋局，鹽泉煮鹽、鑄劍為犁，也要在殘垣中續寫文明。。進城後，茶肆老者說起白帝城托孤的歎息，張飛廟前江風嗚咽似訴三國爭雄；石板嶺古棧道的蹄痕深嵌岩壁，巫峽懸棺寂立如謎。

忽有虎嘯穿林，翠兒攥緊我袖口，我卻笑了：“許是廩君魂歸，白虎踏月呢。”

她嗔我嚇她，眼底卻有光——這巴郡的魂，早融在山水裡，刻在骨血裡，連風都帶著鐵血丹心的味道。

我站在城樓上遠眺。

藍天依舊高遠，白雲悠然如舊，可眼底已不是三裡路的田園牧歌，而是巴郡的千山萬壑、浩蕩江流。

翠兒遞來桂花糕，甜香裡混著江風的鹹澀，我忽然明白：這巴郡啊，是蒼龍盤踞的險峻，是猛虎踞淵的雄渾，是鐵血丹心的悲壯，更是刻在我骨血裡的故鄉。

一片雲絮落在我肩頭，像巴人尚武的魂。

我拈起它放進翠兒的竹簍，輕聲道：“帶回去做個念想。”

她點頭，目光越過城樓，望向更遠處的夔門——那裡，怒濤還在卷雪，巴魂還在長嘯，而我與這巴郡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