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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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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林深時見“鹿”

疏年 · 雨秋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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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畫休的聲音很輕,可璐芸聽出了那輕描淡寫之下的急迫。

他轉身,朝密林深處疾掠而去。蟒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紫青葫蘆一晃一晃。璐芸跟在他身後,腳步沉穩,目光平靜。冇有踉蹌,冇有慌亂。十一歲的少年,白袍上血跡斑斑,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可他們走不了了。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不是錯覺,不是幻覺——是天地在變。遠處的山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漸漸模糊,漸漸融化,化作一片混沌。腳下的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不是從彆處流過來的水,是憑空出現的水,從泥土中滲出,從空氣中凝結,從四麵八方彙聚。

眨眼間,山川變成了湖水。

天翻地覆。

頭頂上,是山。那些原本在眼前的山峰,此刻倒懸在頭頂,峰尖朝下,像一柄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雲層在山峰之間流動,瀑布從倒懸的山峰上傾瀉而下,落入腳下的湖水中,激起漫天的水霧。

腳下,是鏡麵般的湖水。平靜,光滑,倒映著頭頂的倒懸山川。天與地在這裡顛倒,上與下在這裡混淆。璐芸踩在水麵上,腳下泛起一圈圈漣漪,向四周擴散,卻不會沉下去。水很清,清得能看見下麵的……天空。

他低頭,看見的是天空。白雲,藍天,深不見底的蒼穹。他像是站在天空之上,腳下是萬丈虛空。

**大陣·天地倒懸。

妖界的古老陣法,專為困住入侵者而設。陣中無方向,無出口,無時間。入陣者永遠跑不到儘頭,直到力竭,直到化為陣中的一縷塵埃。

畫休停下腳步。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那雙眼睛裡隻有沉穩。

“跟緊我。”

他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凝聚出一團淡青色的光芒。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像握著一顆小太陽。他蹲下身,一掌拍在水麵上。

“破妄·溯源。”

青光從掌心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絲,向四麵八方蔓延。光絲鑽進水中,鑽進倒影中,鑽進頭頂的倒懸山川中。片刻後,一條光絲顫了一下,指向左前方。

畫休朝那個方向疾掠而去。璐芸緊隨其後,步伐穩定,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湖水在腳下炸開,濺起漫天的水花。頭頂的倒懸山峰在震動,碎石從山頂滾落,砸入湖中,激起沖天的水柱。

前方,一道裂縫出現在水天一色之間。

那是出口。

就在這時,三道流光從天而降,砸在畫休麵前。

黒淵。青姬。白素。

黑袍,青裙,白衣。三雙豎瞳,冷冷地盯著畫休。

“人類,止步。”黒淵的聲音嘶啞,像沙子摩擦砂紙。他抬手,五指張開,指尖凝聚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化作無數條細小的黑蛇,鋪天蓋地地撲向畫休。

畫休抬手,輕輕一揮。藏青色的蟒紋袍袖口捲起一陣狂風。黑蛇被風吹散,化作黑霧,消散在空氣中。他的身形未動分毫,甚至冇有看黒淵一眼。

青姬從袖中抽出一支碧綠色的短笛,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口氣。冇有聲音,可空氣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波紋——那是毒。無形的、無色的、無味的毒,從笛孔中飄出,瀰漫在空氣中。

畫休腰間紫青葫蘆的塞子自己彈開了。一股青色的霧氣從葫蘆口飄出,在畫休和璐芸周圍形成一道屏障。毒霧碰到屏障,如雪遇火,瞬間消融。葫蘆塞子落回葫蘆口,整個過程不過一息。

白素雙手結印,掌心凝聚出一團熾白的火焰。火焰化作一隻巨大的火鳥,展開雙翅,朝畫休撲去。火鳥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水麵蒸騰,漫天的水霧被蒸發一空。熱浪撲麵而來,連腳下的湖水都開始沸騰。

畫休抬手,食指和中指夾住紫青葫蘆的塞子,輕輕一彈。塞子飛出,帶著一道青光,撞在火鳥的額頭上。火鳥發出一聲哀鳴,身體龜裂,化作漫天的火星,消散在空中。塞子在空中轉了個圈,落回畫休手中。

三妖的臉色同時變了。

畫休負手而立,風吹過他的蟒紋袍,袍角輕輕飄動。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黒淵咬了咬牙,不退。他仰天長嘯,聲音刺破蒼穹。密林中,無數身影竄出——半人半獸的精怪,從樹梢躍下,從水底浮起,從地底鑽出。它們形態各異,有的長著獸頭,有的拖著尾巴,有的渾身鱗甲。它們將畫休和璐芸團團圍住,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一起上!”黒淵一聲令下。

群妖如潮水般湧來。

畫休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漫天大道暗赤金銘紋環繞著身軀快速旋轉,隨即輕輕一按。

“鎮嶽。”

轟——

無形的壓力從天而降,一道又一道氣浪以畫休為中心四散拍打開來,像一座大山壓在群妖身上。衝在最前麵的精怪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後麵的被壓得抬不起頭,更後麵的被氣浪掀飛出去。方圓百丈內,冇有一個妖能站著。

黒淵單膝跪地,青姬嘴角溢血,白素臉色蒼白。

畫休收回手,負手而立。他冇有看那些妖,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中。

“來了。”

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天。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邊飛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空氣變得沉重,呼吸變得困難。湖水開始沸騰,不是熱,是恐懼——水在害怕。

黑影落在畫休麵前。

千閩。

它站在那裡,像一座山。頭頂的彎角在幽光中泛著冷芒,身上的鱗甲折射著暗金色的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燈,此刻正盯著畫休。

畫休的手按在紫青葫蘆上,神色如常。

千閩冇有看他。它低下頭,看著畫休身後的少年。

璐芸站在那裡,白袍上血跡斑斑,臉色蒼白。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如水。冇有躲閃,冇有後退,甚至冇有一絲波動。他經曆過母親的死,經曆過煌城的血,經曆過失去一切的絕望。從那以後,冇有什麼能讓他害怕了。

四目相對。

千閩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感覺到了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壓迫。不是力量上的壓製,不是修為上的差距,是血——那個少年體內的血,在呼喚它體內的血。那是一種跨越了千百年的、刻在骨子裡的、無法抗拒的臣服。

它的腿在發抖。

千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它的聲音在顫抖,“不知大人駕臨,小的該死。”

身後,黒淵、青姬、白素愣住了。群妖愣住了。它們從未見過領主這樣——那個統領棄鱗穀七百年、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千閩,此刻跪在一個凡人少年麵前,渾身發抖。

畫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千閩,又看著璐芸。千閩跪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妖神之力。那少年體內的血,讓這些妖產生了誤會。他不打算解釋。有些事,不說比說好。

千閩抬起頭,看著璐芸。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敬畏,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虔誠。

“大人,敢問尊姓?”

“璐。”璐芸的聲音很平靜。

千閩的瞳孔微微收縮。璐——鹿。大山最深處,那位頂級強者之一,就是鹿族。它的身體伏得更低了。

“不知鹿公子駕臨棄鱗穀,小的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畫休看了璐芸一眼,冇有說話。他冇有糾正,冇有解釋。妖神之力引發的誤會,順其自然就好。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畫休開口了。

千閩抬起頭。

“大人要去哪裡?棄鱗穀方圓數百裡,小的都熟悉。”

“狐仙穀。”

千閩的瞳孔驟然收縮。

身後,黒淵、青姬、白素麵麵相覷。群妖中響起了竊竊私語。

“狐仙穀……”

“那可是……”

“噓,小聲點。”

千閩沉默了很久。

“大人,”它的聲音低了下來,“狐仙穀不在棄鱗穀。從這裡往西北,過了流沙河,穿過迷霧林,再翻過三座大山……以大人的腳程,至少要走半個月。”

畫休冇有說話。

“那裡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千閩的聲音更低了幾分,“狐仙穀裡有大能,不是我們這種被流放的妖能觸及的。小的隻能告訴大人方向,不敢帶路。”

“夠了。”畫休說。

他轉身,朝千閩指的方向走去。

璐芸跟在他身後,步伐沉穩,冇有回頭。

千閩跪在原地,低著頭,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密林中,才緩緩站起來。

“領主……”黒淵走上前,欲言又止。

“彆問了。”千閩望著那道遠去的白色身影,金色的眼中滿是複雜,“那個少年,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風穿過密林,帶來遠處鳥獸的鳴叫。

夕陽西下,天邊被染成了暗紅色。那顏色,像極了那日煌城的血。

璐芸抬起頭,望著遠方。

狐仙穀。

古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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