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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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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嫁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裴氏又召沈蘅,是在七日之後。

這七日裏,沈蘅每日清晨去正堂請安。裴氏見不見是一回事,她去不去是另一回事。春鶯起初還勸,說夫人事忙,未必有空見,何必去站那冷板凳。沈蘅不應,隻是每日準時立在那門外,一站就是一炷香。

第一天,門房的人當沒看見她。

她卯時三刻到的正堂門外,站在廊下那株海棠樹旁邊。門房的小廝看了她一眼,就繼續低頭打盹。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從她身邊走過,沒人看她一眼,也沒人和她說話。她就那樣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垂著,一動不動。

日頭慢慢升起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從西邊慢慢移到腳底。一炷香後,裏頭出來個穿青比甲的丫鬟,朝她福了福身,說:“夫人今日事忙,六娘子請回吧。”

沈蘅點了點頭,轉身回去了。

第二天,有個小丫鬟探頭探腦地看了她幾眼,又縮回去了。第三天,管事的婆子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夫人今日事忙,六娘子請回吧”。第四天,那婆子又說“夫人正在用早膳,六娘子且候著”。

沈蘅就候著。

一炷香後,裏頭傳來聲音:“讓她進來。”

裴氏正在用早膳。

桌上擺著四五樣小菜——一碟春筍,一碟糟鵝掌,一碟銀魚,一碟醃菜,還有一碟銀絲卷,一碗碧粳粥,一盞燕窩。她捏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春筍,放進嘴裏,細細地嚼。嚼完,又喝了一口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抬起眼簾。

沈蘅進來時,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六娘給夫人請安。”沈蘅跪下行禮。

裴氏又夾了一筷春筍,嚼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這才抬起眼簾。

“起來吧。”

沈蘅起身,垂手立著。

裴氏打量著她。還是那身青灰衣裳,還是那根素銀簪子。衣裳洗得更幹淨了,袖口的毛邊也仔細地修過,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簪子擦得發亮,簪身烏沉沉的,泛著溫潤的光。這丫頭,倒是個仔細人。

“用過早膳不曾?”裴氏問。

“用過了。”

裴氏點點頭,沒有繼續客套的意思。她放下筷子,丫鬟們立刻上來撤了膳,又捧上茶來。她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這才開口。

“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沈蘅垂眸聽著。

“靖安王府來提親了。”裴氏看著她,“求娶的是府裏的嫡女。”

沈蘅眉梢微微一動,隨即恢複平靜。

靖安王衛珩。

她聽師父提起過這個人——太祖嫡脈,少年從軍,戰功赫赫。三年前北狄一戰,他率三千鐵騎突襲敵後,大破敵軍兩萬,一戰封神。可那一戰他也受了重傷,從此不良於行,據說活不過三年。

師父說那場仗打得很慘。衛珩帶著三千人,繞到北狄大軍背後,在雁門關外打了三天三夜。最後兩千人戰死,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千。衛珩身中三箭,一箭從膝蓋射進去,箭頭卡在骨縫裏,拔出來的時候,連骨頭渣子都帶出來了。

這些都是師父閑聊時說起的。師父說,可惜了,是個將才。

師父還說,那樣的傷,若是早半年讓她治,未必治不好。

沈蘅記得師父說起這話時,眼睛裏有一瞬間的光,像燭火被風吹動時那一閃。然後光就滅了,師父歎了口氣,說:“可惜。”

現在,那個“可惜”的人,要來娶侯府的嫡女了。

裴氏盯著她的臉,想從那雙沉靜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

可她什麽都沒看出來。

那雙眼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彷彿她剛才說的不是王府提親,而是今日天氣不錯。

“你大姐沈萱,是府裏嫡長女,自幼嬌養,吃不得苦。”裴氏緩緩道,“靖安王那府裏,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沈蘅沒有說話。

裴氏看著她,忽然話鋒一轉:“你生母季姨孃的牌位,如今還在家廟裏供著。按府裏的規矩,姨娘沒有生育功績,死後不得入宗祠。”

沈蘅抬起眼簾。

裴氏與她對視。

四目相對,一個淩厲,一個沉靜。

“夫人想說什麽?”沈蘅的聲音還是那樣輕。

裴氏靠回椅背,撚著佛珠,一字一句道:“你若肯替你大姐出嫁,本夫人做主,將你生母的牌位遷入宗祠,受季家香火。”

堂中一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蘅沉默著。

那沉默很長,長得裴氏身邊的嬤嬤都有些不耐,正要開口催促——

“夫人說話,可作數?”沈蘅問。

裴氏微微一怔,旋即點頭:“自然作數。本夫人說話,向來一言九鼎。”

沈蘅看著她。

那雙沉靜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悲,不是喜,不是怨,也不是恨。

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瞭然。

“那六娘,便應了。”

從正堂出來,春鶯一路欲言又止。

沈蘅走得很慢,像是在賞園子裏的花。正堂外的甬道兩旁種滿了海棠,正是花季,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在日光下像一片雲霞。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粉白。

春鶯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六娘子,您怎麽……怎麽就應了呢?那靖安王可是個……”

她沒敢說下去。

沈蘅停住腳步,看著一叢開得正盛的海棠。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在日光下像一片雲霞。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詳。

“可是個什麽?”她問。

春鶯咬咬牙:“可是個殘廢!外頭都傳他活不過三年,性情陰鷙,手段酷烈,前頭那位王妃,據說就是被他……被他……”

“被他什麽?”

“被他折磨死的!”春鶯一跺腳,眼眶都紅了,“六娘子,您怎麽就不為自己想想?那王府是什麽地方?那是龍潭虎穴!您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兩說!外頭都傳,靖安王喜怒無常,動不動就打殺下人。前頭那位王妃,嫁進去不到一年就沒了,說是病死的,可誰知道呢?”

沈蘅摘下一片海棠花瓣,放在掌心端詳。

粉白的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可見。日光從花瓣背麵透過來,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紅暈。她把花瓣湊到鼻端聞了聞,有淡淡的清香,若有若無。

“春鶯。”她輕聲道,“你說,這侯府裏,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春鶯愣住了。

沈蘅把花瓣放進她手心:“師父教我醫理的時候說過,人身上有病,要治。可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比如,嫡庶。”

春鶯看著手心的花瓣,又看看沈蘅平靜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六娘子……”

“走吧。”沈蘅繼續往前走去,“回去收拾收拾,過幾日便要出門了。”

春鶯站在原地,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慢慢走遠。

風過處,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粉白。

沈蘅沒有告訴春鶯的是,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師父臨終前,曾拉著她的手說:“蘅兒,你那個嫡母,不會讓你好過的。若有一日她要你替嫁,你不要拒。拒了,她會把你送去家廟,那纔是真真叫天天不應。”

她問師父,那我該怎麽辦。

師父說:“去。去那王府。那王爺腿廢了,活不過三年,可那又如何?你去了,就是王妃。王妃的身份,是枷鎖,也是鎧甲。”

師父從枕下取出一封信,塞進她手裏。

“這是為師最後留給你的東西。若有一日,你在王府待不下去了,就去京城聶家老宅。那裏有你的退路。”

她問師父,聶家老宅是什麽地方。

師父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蘅兒,醫者渡人,亦可自渡。手不沾血,未必是慈悲。”

她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但她記住了。

出嫁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倉促得像是在打發一件礙眼的物件。

沒有嫁妝單子,沒有送親隊伍,沒有姐妹添妝。嫁衣是沈萱的舊物,料子是好的——大紅織金的緞麵,繡著鴛鴦石榴的紋樣,針腳細密,繡工精緻。隻是腰身寬了兩寸,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裙擺也長了些,拖在地上,走路時得提著。

春鶯替她係腰帶,係了三次都係不緊,急得眼圈都紅了。

沈蘅按住她的手:“夠了,就這樣吧。”

“可是……”春鶯抬頭看她,“六娘子,這也太委屈您了。哪有新娘子穿這樣的嫁衣?這腰身寬成這樣,走在路上都要往下掉!還有這裙擺,這麽長,您怎麽走路?還有這繡花,您看這鴛鴦的眼睛,都繡歪了——”

沈蘅對著銅鏡,把發間的素銀簪扶正。

“不委屈。”她說。

春鶯不懂。

沈蘅也沒有解釋。

她隻是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五官清秀,眉眼沉靜,看不出什麽情緒。這張臉,她在清雲觀的井水裏看過十五年。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一個女子。井水裏的倒影總是晃動的,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鏡子裏這張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帶著這張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見一個陌生的男人。

怕嗎?

也許吧。

但她更怕的是留在這裏。

出嫁前夜,沈蘅去了蒹葭院。

那盆薄荷已經長出新葉,在暮色裏泛著青翠的綠。葉片比剛栽下時多了三片,嫩綠嫩綠的,在晚風裏輕輕搖曳。她蹲在廊下,給薄荷澆了最後一次水。

然後她站起身,推開了正房的門。

門軸吱呀作響,驚起了梁上的一隻蝙蝠。它撲棱著翅膀,從破敗的窗格裏飛出去,消失在夜色裏。蝙蝠的翅膀扇動的聲音,撲撲棱棱,越來越遠。

沈蘅站在門檻內,沒有進去。

月光從破漏的屋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能看見屋裏的陳設——床榻、妝台、衣櫃,都是舊物,落滿了灰塵和蛛網。妝台上還擺著一隻銅鏡,鏡麵已經鏽蝕斑駁,照不出人影。鏡台上還放著一把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灰白的發絲,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她在門檻上坐了很久。

夜風從破洞裏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荒草的氣息。她坐在那裏,看著月光一點一點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月亮慢慢升起來,月光慢慢斜下去,屋裏的光影也在慢慢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床榻邊。

榻上的被褥早已爛盡,隻剩下一層灰黑色的絮,散發著黴腐的氣味。她蹲下身,在榻邊摸索著。手觸到的地方,都是灰塵和蛛網,又軟又黏。

忽然,她的手指觸到一樣東西。

硬硬的,涼涼的。

她從縫隙裏抽出來——是一隻褪色的舊荷包。

荷包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繡線脫落了大半,隻能隱約看出是藕荷色的底子,繡著幾朵不知名的花。她輕輕開啟,裏麵沒有信箋,沒有遺物,隻有——

半塊沒燒完的布。

布角焦黑,邊緣捲曲,依稀能辨出是細軟的細棉布,漿洗得發白,摸著還有幾分柔軟。上麵用絲線繡著一個字,針腳細密,看得出繡工的人很用心,一針一線都透著鄭重。

是個“蘅”字。

她的名字。

沈蘅攥著那半塊布,指節泛白。

她認得這個字。師父教她寫名字的時候,寫的就是這個“蘅”。師父說,蘅是一種香草,生在幽穀,不爭不搶,可入藥,可佩戴。她問師父,為什麽給她取這個名字。師父說,是你娘取的。

窗外暮色四合,春鶯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六娘子,該回去了,明日一早還要起身呢。”

沈蘅沒有應。

她隻是把那半塊布展開,放在月光下看。那個“蘅”字繡得歪歪扭扭,針腳大小不一,一看就是生手繡的。可那每一針,都紮得實實在在,紮得密密匝匝。

她把那半塊布貼胸收好,推門出去。

“走吧。”

聲音還是那樣輕,那樣平。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胸腔裏那顆冷了十五年的心,此刻燒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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