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薄荷花
四月初,後罩樓窗台那盆薄荷開花了。
說是花,其實也算不上什麽花——細小白瓣,簇擁在一起,小小的,不起眼,也沒有香味。可它就是開了。那一簇簇小白花藏在綠葉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可一旦看見了,就覺得那白花配著綠葉,格外清雅。花瓣薄薄的,幾乎透明,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暈,像是鑲了銀邊。花心是淡黃色的,小小的一點,像是藏在深處的秘密。
春鶯一大早發現的時候,驚喜得直叫:“六娘子!薄荷開花了!”
沈蘅正在屋裏收拾東西,聞言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那些小白花在晨光裏微微顫動,花瓣薄薄的,幾乎透明。晨光從花瓣背麵透過來,花瓣邊緣那一圈淡淡的暈,像是被人用銀筆細細描過。花心那一點淡黃,小小的,柔柔的,像是剛孵出的雛鳥的絨毛。
她看了一會兒,唇角微微揚起——極淡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嗯。”她說。
春鶯歪著頭看她:“六娘子,您高興不?”
沈蘅沒說話,隻是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小花。
高興嗎?
也許吧。
這盆薄荷,是她從侯府帶走的唯一有根的東西。從蒹葭院那叢荒草裏拔出來的時候,隻剩一條細根,蔫頭耷腦的,誰看了都說活不了。葉子都蔫了,軟塌塌地垂著,邊緣有些發黃,像是隨時都會爛掉。根也幹巴巴的,細細的一條,像是用力一掐就能斷。
春鶯說扔了吧,再種一盆就是了。
可她捨不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捨不得。一盆野草而已,到處都有,隨便掐一枝插土裏就能活。可她就是捨不得。
她把它栽在破瓦盆裏,每日澆水。澆了七天,它發了新芽。又澆了半個月,它長出新葉。再澆了一個月,它鬱鬱蔥蔥。
現在,它開花了。
她把那盆薄荷搬到藥廬,放在南窗下。
藥廬的南窗,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日光從那裏照進來,一整個上午都亮堂堂的。她炮藥的時候,累了就抬頭看一眼窗外,看看那些薄荷,看看天。那盆開花的薄荷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一進門就能看見。她特意用一塊幹淨的布把盆外擦了又擦,把那幾朵小花扶正,讓它們朝著日光的方向。
春鶯跟過來,看著她把薄荷擺好,忍不住問:“六娘子,這薄荷到底有什麽稀罕的?您怎麽到哪兒都帶著它?”
沈蘅把盆擺正,站起身。
“侯府唯此物是我親手挖的根。”她說。
春鶯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麽。
這是六娘子從那個地方帶走的,唯一的東西。侯府那麽大,人那麽多,可能夠帶走的,就隻有這一盆野草。那些綾羅綢緞帶不走,那些金銀首飾帶不走,那些丫鬟婆子帶不走。能帶走的,就隻有這一盆薄荷。是她親手從泥裏挖出來的,根上還帶著侯府的土。
她忽然有些想哭。
“六娘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哽,“往後咱們就在王府紮根了,這薄荷也會一直在的。”
沈蘅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衛珩第一次走進藥廬,是在三日後。
他是以“巡視”的名義來的。
周銖推著他,從藥廬門口過。他讓周銖停下來,說:“進去看看。”
周銖愣了愣,推著他進去了。
藥廬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診室裏擺著一張案幾,案上放著脈枕和筆硯,脈枕旁擺著一疊裁好的方紙,紙邊壓著一塊小小的青石鎮紙。藥房裏一排排藥架,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貼著標簽,整整齊齊。每一排藥架都分門別類,清熱解毒的在一排,活血化瘀的在一排,補氣養血的在一排。標簽上的字跡端秀工整,每一種藥材的名稱、產地、年份、功效,都寫得清清楚楚。
南窗下,擺著幾盆薄荷。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盆開花的。
那盆薄荷擺在最中間,葉子綠綠的,花白白的,在日光下格外顯眼。花開得不多,隻有三五簇,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那些小白花藏在綠葉間,像是害羞似的,可又忍不住要探出頭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花瓣上,那花瓣薄得幾乎透明,邊緣那一圈淡淡的暈,像是會發光。
她正在藥房裏碾藥,聽見動靜,抬起頭。
咯吱聲停了。
見他進來,她怔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裏的活,走過來行禮。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薄荷的清氣,和這藥廬的味道融在一起。
“王爺。”
他點了點頭,自己推著輪椅,在南窗下停下來。
他看著那盆薄荷花,看了很久。
那花開得很小,很不起眼,可他看著,就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平靜,又像是別的什麽。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給一寸土就活。
它活了,還開了花。
“這是你從侯府帶來的那盆?”他問。
沈蘅站在他身後,答道:“是。”
他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還有什麽,是親手挖的根?”
沈蘅怔住。
他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那些薄荷。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硬朗的線條。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沒有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推著輪椅,在藥廬裏轉了一圈。看看藥架,看看那些瓶瓶罐罐,看看她寫的標簽。他拿起一個罐子,看了看標簽,又放下。標簽上寫著“川黃連·三年陳”,字跡端秀。又拿起另一個,也是看看就放下。他看得仔細,像是在研究什麽。
然後他停在門口,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日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空氣裏有細細的塵埃在飄,飄得慢慢的,悠悠的。
他忽然說:“本王府裏也想要一盆。”
她怔了一下,隨即答道:“妾身明日分一株給殿下送去。”
他說:“不用,本王自己來取。”
她看著他。
他沒有解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
他隻是推著輪椅,出了藥廬。
周銖跟在後頭,一頭霧水。
王爺這是……專門來要一盆薄荷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藥廬門口,王妃還站在那裏,望著他們的方向。日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舊衣裳,發間是那根素銀簪。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株薄荷。
沈蘅立在藥廬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她站了很久。
春鶯從藥房裏探出頭:“六娘子?王爺走了?”
沈蘅“嗯”了一聲。
春鶯跑出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六娘子!王爺親自來藥廬了!還說要一盆薄荷!”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月洞門空空的,隻有日光落在青磚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日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那盆薄荷花上。那些小白花在日光裏微微顫動,像是在對她笑。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問的那句話:你還有什麽,是親手挖的根?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日,她選了一株長得最好的薄荷,用新盆移栽好,放在藥廬門口,等他來取。
那株薄荷是從那盆開花的分株上掐下來的,帶著幾條細根,栽在青灰色的瓦盆裏。她澆了水,把葉片上的土擦幹淨,擺在門口的石階上,正對著月洞門的方向。這樣他一進來就能看見。
可他沒來。
第三日,也沒來。
她每日清晨把盆搬出去,傍晚再搬進來。盆裏的薄荷好好的,葉子綠綠的,挺挺的,有幾片嫩芽正從枝丫間冒出來。她澆了水,擦了葉,把盆擺正,又回藥廬炮藥去了。
第四日,周銖來了。
他站在藥廬門口,規規矩矩行禮:“王妃,王爺讓屬下來取薄荷。”
沈蘅把那盆薄荷交給他,什麽都沒問。
周銖捧著盆,小心翼翼地走了。
她站在藥廬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春鶯在一旁嘀咕:“王爺怎麽自己不來取?不是說要自己來嗎?”
沈蘅沒說話。
她隻是回到藥廬,繼續炮藥。
咯吱,咯吱。
藥碾的聲音在屋裏回蕩。
她想,他大概是忙。
可她又想,他為什麽非要自己來取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