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刺客
刺客是半夜來的。
那夜沒有月亮,天黑得像潑了墨。衛珩在書房批完奏章,剛躺下不久,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他睜開眼。
作為在戰場上拚殺過的人,他對危險有天生的警覺。那動靜不對——不是風吹,不是夜鳥,是人的腳步聲。
很輕,很快,不止一個人。
他伸手,握住枕邊的劍。
門被踹開的那一瞬間,他已經坐了起來。
三個黑衣人,手持利刃,直撲床榻。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冷森森的,帶著殺意。月光從窗縫裏透進來,照在刀刃上,泛著寒光。
衛珩拔劍格擋。
他的腿不能動,隻能坐在榻上,憑一把劍和一身功夫硬撐。一劍,兩劍,三劍——他擋開了前兩刀,第三刀擦著他的肩膀過去,血湧了出來。刀刃劃破皮肉,火辣辣地疼。
不行。
他一個人,對方三個人,腿又不能動,撐不了多久。
他知道自己今夜可能要死在這裏了。
最後一刻,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後罩樓那個傻女人,明日會不會替他上香?
念頭剛落,三枚銀針破空而來。
第一枚,釘入刺客腕脈。那人手腕一麻,刀脫手落地,當啷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第二枚,釘入刺客肩井。那人半邊身子一麻,動作頓住,刀舉在半空落不下來。
第三枚,釘入刺客睛明穴。那人慘叫一聲,捂著眼睛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屏風。屏風轟然倒下,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三枚針,針針見血。
剩下的兩個刺客對視一眼,扶起受傷的同夥,奪門而逃。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衛珩倚在榻邊,肩頭的血還在流。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被褥上,洇開一片暗紅。他喘著粗氣,看著門口。
她衝進來了。
披風帶風,發髻散了一縷,臉色蒼白得嚇人。她跑到他麵前,跪下,伸手按住他頸側的動脈。
她的手在抖。
可她按得很穩。
他低頭看著她。
她披風上沾了夜露,發髻散落的那一縷貼在臉頰上。她的睫毛很長,此刻垂著,看不清眼睛裏的神情。她隻是按著他的頸側,數著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鬆開手,開始檢查他的傷口。她先看了看肩膀上的刀傷,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再按了按他的腕脈。動作很快,卻很仔細。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喘著氣,盯著她:“你會武?”
她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那三枚銀針,準頭那麽高,力道那麽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有那樣的準頭和力道?
“醫者識穴。”她說,“妾身認穴,知道哪裏最疼。”
他看著她。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握得更緊。
她不知道,他不是想問這個。
他是怕。
怕她方纔衝進來的時候被刺客傷到。
怕她為了救他把命搭進去。
怕他還沒來得及……
他沒敢想下去。
他鬆了手。
她低下頭,繼續檢查他的傷口。
肩上的傷不深,隻是皮肉傷,血已經慢慢止住了。她輕輕籲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按在傷口上。帕子是棉的,吸水性好,很快就把血止住了。
“要上藥。”她說,“殿下稍候。”
她起身,往外走。
他忽然開口:“沈蘅。”
她停住,回頭。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等了一息,見他不語,便轉身出去了。
他坐在榻上,望著那道門。
肩上的傷口在疼,可他顧不上。
他滿腦子都是她衝進來的樣子。
披風帶風,發髻散了一縷,臉色蒼白。那一刻,她跑得那樣快,快得像是不要命了。她是從後罩樓跑過來的?那麽遠的路,她是怎麽跑過來的?她一個弱女子,半夜三更,聽見動靜就往這邊跑,就不怕遇到刺客嗎?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很快回來了,手裏提著一隻藥箱。
那藥箱是樟木的,不大,但裝得滿滿當當——金瘡藥、止血散、紗布、剪子、鑷子,一應俱全。她把藥箱放在榻邊,開啟,取出金瘡藥、紗布、剪子。
“殿下,妾身要給您上藥了。”她說,“有些疼,您忍一忍。”
衛珩點了點頭。
她跪在他身側,很近。
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脂粉香,是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一點薄荷的清苦。那氣息很淡,若有若無,卻讓他莫名覺得安心。她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涼絲絲的,像是剛從外頭跑進來的。
她低著頭,專注地處理他的傷口。先用烈酒清洗,烈酒澆上去的時候,他的肩膀繃緊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更輕了。再用幹淨的帕子擦幹,然後撒上金瘡藥。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是怕弄疼他。
可他知道,這樣的傷口,上藥的時候是最疼的。
她撒藥粉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繃緊。
她感覺到了。
她的手頓了頓,隨即更輕了。
“殿下,”她說,“疼的話,可以抓著妾身。”
他愣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隻是繼續上藥。
他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的時候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上藥的動作極輕,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那專注的神情,和她給太妃施針時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怕她聽見。
他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
她撒完藥粉,開始纏繃帶。
一圈,兩圈,三圈。她的手指靈巧地轉動著,把繃帶纏得鬆緊適度。那繃帶纏得很仔細,每一圈都平整光滑,沒有一絲褶皺。
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她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他頸側的麵板。
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觸碰隻有一瞬間,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他覺得那一處麵板像被火燙過一樣,燒得發燙。那熱度從頸側蔓延到全身,讓他幾乎忘了呼吸。
她沒有察覺,隻是專心地把繃帶打結。那個結打得很漂亮,不大不小,剛好在肩膀外側,不會硌著。
“好了。”她說著,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此刻有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很複雜,像是擔心,又像是別的什麽。她的眼睛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他想說什麽。
他想說,你方纔衝進來的樣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受傷。
他想說……
可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等了一息,見他不語,便低下頭,開始收拾藥箱。她把用過的帕子收好,把金瘡藥放回去,把剪子擦幹淨。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麽。
他把那些話咽回去。
她收拾完藥箱,站起身。
“殿下好好歇息。”她說,“妾身告退。”
她走到門口,他忽然開口。
“沈蘅。”
她停住,回頭。
他看著她,半晌,說:“明日……施針,還是辰時。”
她怔了一下,隨即應道:“好。”
她推門出去了。
他坐在榻上,望著那道門,很久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明日施針。
他的腿傷,其實不需要每日施針。
可他就是想這麽說。
他想每日見到她。
窗外月色朦朧,周銖已經帶著人出去追刺客了。屋裏隻剩下他一個人,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可他心裏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方纔跑進來的樣子,一遍遍在他腦子裏回放。
他想起她按著他頸側時,手指的冰涼。想起她上藥時專注的眉眼。想起她臨走時回頭的那一眼。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今夜有刺客。
雖然這念頭很荒唐,可他真的有些慶幸。
因為如果不是刺客,他不會知道她會這樣奮不顧身地衝進來。
他也不會知道,她對他,或許不止是契約。
他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可滿腦子還是她。
她跪在他身側的樣子,她低頭纏繃帶的樣子,她手指碰到他頸側時他心跳失控的感覺。
他想,他完了。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