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邊境
五月裏,北境急報傳來。
軍營突發時疫,三日之內病倒三百人。起初隻是幾個士兵發熱嘔吐,軍醫還當是尋常風寒,誰知第二日便倒下數十人,第三日,已有三百人臥床不起。那些症狀相似的士兵,高熱不退,嘔吐不止,有人開始吐血。軍醫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那些昨日還生龍活虎的年輕人,今日就麵如金紙,氣息奄奄。疫情還在擴散,每日都有新的病例。若是控製不住,整個北境大營都得廢了——那可是一萬八千精兵,是大周北邊的屏障。
朝堂上吵成一片。
太醫們畏疫如虎,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去。太醫院院正說自己年過花甲,經不起長途跋扈;院判捂著腰說舊傷複發,不能去疫區;還有的太醫當場跪下來,說家中老母八十有三,臥病在床,離不得人。理由五花八門,有人甚至說自己八字與北方相衝,去了恐對國運不利。總之,推來讓去,就是沒人願意去。
衛珩坐在輪椅上,聽著那些推諉的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的手指扣在輪椅扶手上,指節泛白。那些話,一句一句落在他耳朵裏,像刀子一樣。那些人是他的將士,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他們跟著他打過仗,負過傷,有人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有人替他擋過箭。現在他們躺在北境,發著高燒,吐著血,等著人去救。
而這些太醫,在這裏說什麽八字相衝。
散朝後,他沒有回府,直接讓人推著去了禦書房。
“臣願往。”他說。
天子正在批摺子,聞言抬起頭,看著他,沉默良久。
“你的腿……”天子開口。
“臣的腿不礙事。”衛珩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是主帥,將士們在邊關拚命,臣不能看著他們病死。那些將士,都是跟著臣出生入死過的,臣不能不管他們。”
天子看著他,目光複雜。
衛珩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很沉,沉得像一口井。
天子點了點頭。
“準了。”
訊息傳回王府,闔府上下亂成一團。
太妃撐著病體,讓人扶著來到前廳,拉著衛珩的手,眼淚直流。她也不說話,就是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衛珩手上。那些丫鬟婆子們也是惶惶不安,圍在一旁交頭接耳,說王爺這腿,怎麽禁得起長途跋涉?這一去就是幾千裏,路上顛簸,萬一腿傷複發怎麽辦?又說北境那地方,苦寒之地,這時疫來得凶險,王爺萬一染上……
她們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眼眶。
隻有一個人,神色如常。
沈蘅。
她站在人群外,靜靜聽著。等太妃哭完了,被攙扶著回去歇息,等那些丫鬟婆子們散了,她才轉身離開。她照常去藥廬,照常炮藥,照常給那些來看病的仆役們診脈開方。每日清晨去給太妃請安,每日傍晚回後罩樓,一切如常。
春鶯急得團團轉,跟在她身後,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六娘子!您怎麽一點都不急?王爺要去北境!那可是時疫!染上了會死人的!”
沈蘅正在碾藥,頭也不抬:“我知道。”
“知道您還——”
“知道您還這麽沉得住氣?”春鶯急得直跺腳,“您不去勸勸王爺?您不去哭一場?您不去……您不去……”
她說不下去了。
沈蘅放下藥碾,抬起頭看著她。
“我急,有用嗎?”她問。
春鶯愣住。
“我哭,有用嗎?”沈蘅又問。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排薄荷。五月的陽光照在薄荷葉上,綠得發亮。她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清涼的氣息,帶著一點辛辣。
“王爺去北境,是聖旨,是軍令。”她說,聲音很平靜,“我急,他不會不去。我哭,他不會不去。我鬧,他更不會不去。”
她轉過身,看著春鶯。
“所以,我不急,不哭,不鬧。”她說,“我隻做我能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蘅去了正院。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驚著什麽。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到正院門口。
周銖在門口攔她:“王妃,王爺說了,今夜不見人。”
周銖的聲音很恭敬,態度卻很堅決。他站在那裏,像一堵牆。
沈蘅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給他。
“請周副將轉交王爺。”她說。
周銖接過,展開一看,愣住了。
是一張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山川、水源、駐軍分佈,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標注著哪些地方適合隔離,哪些地方可以取幹淨的水,哪些地方容易滋生疫病。那些小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地圖的空白處,有些地方還用朱筆圈了出來。他認出了那些標注——“此處水源易汙染,需另辟”“此處地勢高,通風好,可設隔離營”“此處原有廢棄營房,稍加修繕可作病患安置之所”“此處有溫泉,或可一試”。
還有一些批註,是他看不懂的——“蒼術、艾葉,熏”“雄黃、菖蒲,撒於營周”“甘草、幹薑,煎湯每日飲”。
他抬起頭,沈蘅已經轉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瘦,卻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周銖拿著那捲地圖,進了書房。
衛珩正在看軍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看見周銖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問:“誰?”
周銖把地圖呈上去:“是王妃送來的。”
衛珩接過,展開。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山川、水源、駐軍分佈,都標得清清楚楚。那些小字,一筆一劃,端秀工整,是她的筆跡。他認出那些字,和那些手書、那些賬本上的一模一樣。那些標注,那些批註,那些他看不懂的藥名,寫滿了整張地圖。
他忽然想起她在藥廬裏炮藥的樣子,想起她蹲在窗台邊曬陳皮的側影,想起她給仆役們診脈時認真的神情。她畫這張地圖,畫了多久?那些山川河流,她是怎麽記住的?那些藥方,她是怎麽想出來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肯定畫了很久,想了很久,準備了很久。
而他,什麽都不知道。
“周銖。”他說。
“屬下在。”
“去告訴王妃,地圖,本王收下了。”
周銖應了,正要退下,衛珩又叫住他。
“還有,”他說,頓了頓,“問她,怕不怕。”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周銖去了後罩樓,把話帶到。
沈蘅正在燈下看書,聞言抬起頭。她沉默片刻,然後說:“請轉告王爺,醫者聞疫,如將士聞戰。”
周銖回去複命。
衛珩聽完這句話,沉默了。
醫者聞疫,如將士聞戰。
他想起那些將士們,每次出戰前,也是這樣說的。他們說,戰者聞戰,如渴者聞水。他們不怕死,隻怕不能上戰場。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每次出征前,眼裏都有光。那是渴戰的光,是赴死的光,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光。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她也會有這樣的時刻。
她坐在燈下,對著醫書,對著藥方,對著那些他看不懂的藥材,是不是也是這樣?她聽見時疫的訊息,是不是也像將士聽見戰鼓?她收拾藥箱的時候,是不是也像將士擦拭刀劍?
他忽然很怕。
怕她去了北境,染上時疫。
怕她去了北境,回不來。
怕他這一去,再也見不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怕。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乎她。
不是在乎一個省心的王妃。
是怕她出事,怕她不在,怕她有一日真的拿著那張契約走掉。
他怕極了。
窗外,月光如水。
衛珩坐在輪椅上,手裏還握著那張地圖。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最後,在角落裏,看見一行更小的字——
“王爺保重。”
他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