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源
疫情控製住之後,沈蘅開始查詢源頭。
病人的數量在減少,可她心裏的疑問卻在增加。那些痊癒的士兵一天天好起來,能下地走動了,能吃飯了,能說笑了。可新發病的病例雖然少了,卻還在出現。這不正常。如果是時疫,控製了病人,切斷了傳染,就應該慢慢消失。可為什麽還有新的人倒下?
她把脈案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照。
她發現病倒的士兵大多集中在西南營區,而其他營區雖有病例,卻少得多。西南營區靠近水源,地勢低窪,比其他地方潮濕。她在地圖上把那些病例的位置一個一個點上去,點完了,退後一步看——那些點密密麻麻,聚成一團,像是一片烏雲,壓在地圖的一角。
水源可能有問題。
她對衛珩說。
衛珩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他剛從外頭巡查回來,大氅上還帶著寒氣,眉宇間有掩不住的疲憊。可他看著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專注,像是在看什麽重要的東西。
“你確定?”他問。
沈蘅搖頭:“不確定,但要去看看。”
不確定,但要去看看。這是她一貫的作風。不等到萬無一失才動手,不等到十拿九穩才行動。有疑點,就去查;有問題,就去找。找到源頭,才能徹底解決。
衛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帶上人。”他說,“別一個人去。”
第二日,沈蘅帶著幾個人,往水源地去。
天剛矇矇亮,草原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那霧氣白茫茫的,像一層紗,把遠處的山和近處的草都罩住了。露水打濕了鞋襪,涼颼颼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見草葉折斷的細響。
同行的有太醫院派來的編修沈榆——陳院使的外甥,二十出頭,年輕俊秀,話不多,但做事仔細。他穿著青布長衫,背著藥箱,一路上話不多,隻是默默地跟著。沈蘅問他什麽,他就答什麽,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多走一步路。
沈蘅起初對他沒什麽印象,隻當是太醫署派來幫忙的。這種年輕的編修她見得多,有的眼高手低,有的紙上談兵,有的嘴上說得漂亮,一上手就露怯。可沈榆不一樣,他做事踏實,讓她有些意外。
可這人,話不多,眼神卻多。
她蹲在溪邊看水質,伸手掬起一捧水,對著光看。那水裏有些細小的懸浮物,看不真切。她皺著眉,湊近了聞,一股隱隱的腥臭。她正想說什麽,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王妃,擦擦手吧。”沈榆說,聲音很輕。
沈蘅愣了一下,接過帕子。她的手上確實沾了水,涼涼的,還有些髒。她擦了擦,把帕子還給他。
“多謝。”
沈榆接過帕子,收進袖中,沒有多說什麽。
她站起身時,腳下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子晃了一下。一隻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還是沈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側,離得很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小心。”他說。
沈蘅穩了穩身子,輕輕抽回胳膊。
“無妨。”她說。
她繼續往前走,順著溪流往上遊去。沈榆跟在後麵,不遠不近,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可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她再摔倒似的。
她記地勢畫圖,他就湊過來看。那距離有些近,近得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她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他也就跟著往旁邊挪了挪。
這些,她都沒太在意。
她隻在意那條溪。
溪水比剛才更渾濁了,泛著淡淡的黃色。那股腥臭味也更濃了,越往上遊走,越明顯。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腳步也越來越快。
走了小半個時辰,她忽然停住腳步。
上遊的草叢裏,趴著幾隻死羊。
已經腐爛了,散發出惡臭。那臭味直衝過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撞得人幾乎站不穩。羊屍泡在溪水裏,把整條溪都汙染了。那些羊的屍體腫脹發黑,有的已經開始流膿,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的白骨。蒼蠅圍著嗡嗡亂飛,一團一團,密密麻麻,落在羊屍上,又飛起來,再落下去。
沈蘅臉色一變。
她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羊屍。羊屍泡在水裏,皮毛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發黑的皮肉。有的羊肚子脹得老大,像是要炸開。她捂住口鼻,往前走了幾步,看見溪水裏漂浮著一些絮狀的東西,灰白色的,隨著水流往下遊漂去。
“立刻掩埋畜屍,”她說,聲音很沉,“另辟水源,這水不能用了。”
沈榆連忙記下,又問:“王妃,這羊屍怎麽處理?燒了還是埋了?”
沈蘅想了想:“挖深坑,撒石灰,埋了。離溪水遠一點,至少要隔三丈。坑要挖得深,五尺以上,免得雨水衝刷,又把疫氣帶出來。”
沈榆應了,吩咐人去辦。
士兵們拿著鐵鍬,在遠處找了一塊地勢高的地方,開始挖坑。鐵鍬鏟進土裏,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去取石灰,有人去抬羊屍,忙忙碌碌的。
沈蘅蹲在溪邊,又看了一會兒水質。她伸手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倒掉。那股腥臭味太濃了,濃得讓人反胃。她皺著眉,想著回去要怎麽配藥,怎麽給那些喝了這水的士兵調理。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王妃,喝口水歇歇吧。”沈榆說。
沈蘅接過,道了聲謝。她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清的,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股惡心的感覺壓下去一些。她抬起頭,想說什麽——
忽然看見遠處有人影。
衛珩。
他拄著杖,站在山坡上,正往這邊看。
隔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玄色的大氅,站在山坡的最高處。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
在看什麽?
在看那條溪?在看那些死羊?還是在看——
她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水囊,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沈榆。沈榆離她不遠,就兩步的距離,正低著頭,幫她記著什麽。
她站起身,想說什麽。可那個影子已經動了——他轉過身,拄著杖,一步一步往山坡下走去。走得很慢,卻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沈榆在一旁問:“王妃?怎麽了?”
沈蘅搖了搖頭,把水囊還給他。
“沒什麽。”她說。
那天晚上,醫帳裏多了一雙新靴。
周銖送來的,說是“軍需多備”,說完就要走。沈蘅叫住他,問他這是誰讓送的。周銖幹笑兩聲,說“屬下不知,屬下隻是奉命辦事”,然後就跑了。
沈蘅看著那雙靴,靴是新的,皮料上乘,大小正好合她的腳。她試了試,不大不小,剛剛好,像是量過尺寸做的。靴筒不高不矮,正好護住腳踝。靴底厚實,踩在地上穩穩的。靴麵上壓著簡單的花紋,不花哨,卻耐看。
她想起自己那雙舊靴,是在溪邊踩了水,又走了那麽多路,已經濕透了,鞋底也磨薄了。她還沒顧上換,就有人送來了新的。
她問春鶯:“王爺知道我的鞋碼?”
春鶯眨眨眼:“奴婢不知道,奴婢沒說過。”
沈蘅沒有再問。
她把那雙靴收好,沒有穿。
第二日,周銖又來了。這回送的是個新水囊。
沈蘅接過,看著那水囊,沉默了很久。
水囊是皮的,做工精細,比沈榆那個好得多。皮麵上還壓著花紋,不是尋常的花紋,是纏枝紋,細細的,一圈一圈纏上去。皮囊的口是銅的,打磨得光亮,塞子是軟木的,塞得緊緊的,一滴水都不會漏。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山坡上看見的身影。
他站在那裏,看了多久?
他看見沈榆給她遞帕子了嗎?
他看見沈榆扶她了嗎?
他看見沈榆給她遞水囊了嗎?
他不知道她看見了他。
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送這些東西。
可她忽然有些想笑。
第三日,周銖又來了。
這回送的是個食盒,裏頭裝著幾樣點心。她開啟一看,愣住了——桂花糕,雲片糕,棗泥酥,都是她愛吃的。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她愛吃什麽,可他送的,偏偏都是她喜歡的。
她問周銖:“王爺怎麽知道我愛吃這些?”
周銖幹笑:“屬下不知。”
“那王爺還說什麽了?”
“王爺說……”周銖想了想,“王爺說,王妃辛苦了,多吃些。”
沈蘅愣住了。
春鶯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六娘子,王爺這是……這是……”
這是什麽?
是關心?是在意?還是別的什麽?
沈蘅沒說話,隻是把食盒收下。
晚上,她坐在燈下,看著那些點心,發了好一會兒呆。
燭火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她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看著那幾塊點心。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麵撒著桂花,金黃的,香香的。雲片糕薄薄的,一片一片疊著,像一疊紙。棗泥酥圓圓的小小的,上麵點著一個紅點。
她拿起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
甜的,軟糯的,棗泥的香味在嘴裏化開。
她想起他那日站在山坡上的樣子——玄色的大氅,拄著杖,一動不動。隔得那麽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想起他轉身就走的樣子——沒有喊她,沒有過來,就那麽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發現。
想起他讓周銖送來的這些東西——靴子,水囊,點心。一件一件,不多不少,剛剛好。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在意她?
她不敢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她放下那塊點心,拿起筆,繼續寫脈案。
可寫著寫著,她的筆又頓住了。
她發現自己又在紙上寫下了那兩個字——殿下。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兩道淡淡的墨痕,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裏。
火舌舔上來,紙團一下子燒著了,變成一團火光,然後又暗下去,變成一堆灰燼。
她看著那灰燼,看了很久。
外頭,夜風輕輕吹過。
她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是輪椅碾過泥土的聲音嗎?還是隻是風聲?
她側耳聽了聽。
什麽都沒有。
隻有春鶯輕輕的鼾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馬嘶。
她低下頭,繼續寫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