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拒詔
懿旨是第二日傳來的。
辰時剛過,宮裏就來人了。來的是太後宮裏的掌事太監,帶著懿旨,捧著錦匣,一板一眼地宣讀了太後的口諭——召靖安王妃沈氏入宮,每月初二、十六,為太後施針調理。
沈蘅跪接了。
那太監走了之後,太妃的臉色就變了。
她靠在榻上,揮退了所有的丫鬟,隻留沈蘅一個人。她的手攥著被子,攥得指節泛白。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裏,此刻滿是憂慮。
“太後是元和老臣派背後的人,”她對沈蘅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她這時候召你入宮,安的什麽心?”
沈蘅沉默片刻。
太後是元和老臣派背後的人。這個事,她隱約知道一些。那些聯名彈劾衛珩的老臣,據說都與太後有舊。太後是先帝的皇後,如今年事已高,可她的勢力還在,她的影響力還在。她在朝中的那些門生故舊,一個個都是元老重臣,說話有分量。
這個時候召她入宮,說是施針調理,可誰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太妃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擔憂:“蘅兒,你聽我說。太後這個人,麵上慈和,心裏卻深得很。她若是想拿你作筏子,要挾珩兒,那你……”
她沒有說下去。
可那話裏的意思,沈蘅聽懂了。
太後若是想拿她作人質,想用她來逼衛珩讓步,那她這入宮,就是羊入虎口。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孫媳去見王爺。”她說。
太妃點了點頭。
沈蘅出了太妃的院子,往正院走去。
日頭已經高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裏卻一片清明。她知道太妃在擔心什麽,也知道衛珩一定也在擔心。她幫不上朝堂上的忙,可至少,她不能讓他為她擔心。
正院的門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衛珩正在書房裏看奏章。案上的奏章堆得高高的,他一份一份翻過去,硃砂筆在旁邊擱著。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連日來愁出來的。
她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他擱下筆,看著她。
他沒有問她來幹什麽。他知道她已經知道了。這府裏的事,沒有什麽能瞞過他。懿旨傳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太後懿旨,”他說,“你知道了。”
她點頭。
他問:“你可願去。”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那目光裏有擔心,有憂慮,還有一點別的什麽——是那種怕她答應的擔心,和怕她拒絕的擔心混在一起的東西。
她答:“妾身是王妃。太後詔,非奉不可。”
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是事實。她是王妃,太後是後宮之主。太後召她入宮,她沒有理由拒絕,也不能拒絕。這不是願不願意的事,是必須去的事。
他沉默良久。
沉默了很久很久。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抿著,下頜繃著,像是在想什麽很難的事。
然後他說:“針匣裏備幾枚淬了昏睡散的。”
她抬眸看他。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他看著窗外的那棵石榴樹,看著那些已經開始泛紅的石榴。他的側臉在陽光裏顯得有些別扭,下頜繃著,嘴唇抿著。
“以備不時。”他說。
以備不時之需。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萬一在宮裏遇到什麽事,萬一有人想對她不利,萬一太後有什麽歹意——那幾枚針,就是她保命的東西。昏睡散不會傷人,卻能讓她脫身。
她應:“是。”
一個字,輕輕的。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這麽說。她知道他不會說。
她也沒有說自己會小心。她知道他會擔心。
她隻是應了。
然後她站起身,回去了。
她捧著那匣針回藥廬。
錦匣是紅木的,雕著簡單的雲紋,是她熟悉的那隻。她開啟匣子,裏頭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四枚銀針。那些針是她慣用的,每一枚她都認識。
可匣子裏,多了幾枚。
她仔細看去——那幾枚銀針和其他的不一樣。針尖微微泛青,不是尋常的光澤,是淬了東西的。她取出一枚,對著光細看。針尖上那層淡淡的青色,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知道,那是昏睡散。
她認得這種針。
師父教過。昏睡散是用曼陀羅花配的,淬在針尖上,刺入皮肉,能讓人昏睡半個時辰。這東西不傷身,也不容易察覺,醒來之後什麽都記不得,隻當是打了個盹。師父說,這是給女弟子保命用的,萬一遇到歹人,能用這個脫身。
她將那幾枚針單獨收好,放在另一個小匣裏。
那個小匣是檀木的,小小的,剛好能握在掌心。她把那幾枚針放進去,蓋上蓋子,貼身收著。
她知道他不會說。
他不會說,他在擔心什麽。他不會說,他怕她受欺負。他不會說,他怕她出事。他隻會說“以備不時”,隻會把針給她,隻會別過臉不看她。
她也知道,她也不會問。
她不會問他怕什麽,不會問他為什麽準備這些,不會問他萬一她真的用了,該怎麽辦。她隻會收好,隻會說“是”,隻會把那個小匣貼身收著。
這就是他們的相處之道。
可她看著那些針,看了很久。
他在怕她受欺負。
他在怕她出事。
他在怕她在宮裏遇到什麽。
他把這些怕,都藏在那句“以備不時”裏。他把這些怕,都淬在那幾枚銀針上。他把這些怕,都放在她手裏。
她忽然覺得心裏很暖。
那暖意從心裏漫開,漫到四肢百骸,漫到指尖。她低頭看著那個小匣,看著那幾枚泛著青光的針,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她把小匣貼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裏,離心髒最近。
初二那日,她入宮了。
天還沒亮她就起了。春鶯幫她梳頭,幫她更衣,幫她檢查針匣。春鶯緊張得手都在抖,可她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她穿著王妃的禮服,戴著那支點翠簪,坐著王府的馬車,往宮裏去了。
馬車轔轔地走在長街上。她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那裏,藏著那個小匣。
馬車進了宮門,在太後宮前停下。
她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太監,往裏走。
太後宮裏很安靜。花木扶疏,曲徑通幽,處處透著雍容華貴。她走在那條青石路上,心裏一片清明。
太後在寢宮裏等她。
見了麵,太後靠在榻上,打量著她。那目光很柔和,卻讓人不敢直視。那是久居高位的人纔有的目光,溫和裏藏著威嚴。
“你就是珩兒的媳婦?”太後問。
她跪下行禮:“臣妾沈氏,叩見太後。”
太後點了點頭,讓她起來。
“聽說你醫術不錯,”太後說,“來,給哀家看看。”
她走上前,開始給太後診脈。
脈象平穩,隻是有些氣血不足。她如實說了,太後點了點頭。她取出針匣,開始施針。一枚一枚,穩穩地刺入穴位。太後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卻沒有出聲。
施完針,太後閉目養神。
她退到一旁,靜靜候著。
半個時辰後,她收了針。
太後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倒是穩得住。”太後說,“宮裏不比外頭,你不怕?”
她答:“臣妾是醫者。醫者眼裏隻有病人,沒有宮裏宮外。”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讚賞,有意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去吧,”太後說,“下個月十六,再來。”
她行了禮,退了出去。
走出太後宮的時候,陽光正好。
她站在宮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上了馬車,回府去了。
回到王府,她先去見了太妃。
太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確認她好好的,才鬆了口氣。
然後她去正院。
衛珩正在書房裏。聽見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她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問:“可好。”
她答:“好。”
他又問:“針用了麽。”
她說:“沒有。”
他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太後誇了她的事。他也沒有問宮裏是什麽樣子。
他們就這樣坐著,坐著。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她忽然說:“殿下,妾身下個月十六,還去。”
他看著她。
她說:“太後讓妾身每月都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幾枚針,還帶著。”
她說:“好。”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
可她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她看見了。
她低下頭,也輕輕笑了一下。
窗外,石榴樹在風裏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