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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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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北庭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北庭都護府設在雲州。

城垣低矮,民戶凋敝,街上走半天也看不見幾個人。那城牆是用黃土夯的,年頭久了,到處是裂縫,有的地方都塌了半截。城門也破,門板上的鐵釘鏽得不成樣子,開關的時候嘎吱嘎吱響。街上全是土路,馬車一過,黃土漫天,嗆得人直咳嗽。

風沙大,天冷得早,才五月,早晚就得穿夾襖。白天日頭曬著還暖,太陽一落山,冷風就起來了。那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刮在臉上生疼。到處是黃沙,到處是荒草,和京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衛珩到任即整頓軍備、修繕城防,每日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他帶著人在城牆上轉,一處一處看,哪裏該修,哪裏該補,哪裏該加固。圖紙畫了一摞,人派了一批又一批,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可沒人敢說半個不字。他是都護,他說了算。

沈蘅在府衙辟了一間藥廬,掛牌“義診”。

那藥廬是府衙後院的一間廂房,不大,也就兩丈見方。她讓人把裏頭收拾幹淨,搬來藥架,擺上藥材,又掛了塊木牌在門口,上頭寫著“義診”兩個字。春鶯幫著忙進忙出,把那些從京城帶來的藥材一樣一樣擺好。

每旬三日至城中施診,分文不取。

起初沒人敢來。

一個年輕女子,還是都護夫人,誰敢讓她看病?那些百姓遠遠看著,交頭接耳,就是不敢上前。有人在藥廬門口探頭探腦,看一眼就跑。有人站在遠處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說什麽。一連三日,一個病人都沒有。

春鶯急得不行,說:“六娘子,要不咱們回去吧,沒人來。”

沈蘅搖了搖頭:“再等等。”

第四日,來了個老嫗。

那老嫗七十多了,頭發全白,臉上全是褶子。她拄著根柺杖,一步一步挪過來,在藥廬門口站了很久。春鶯看見了,迎上去問她要幹什麽。她說腿疼,疼了好多年了,實在熬不住了,想試試。

沈蘅給她診了脈,又看了看她的腿。那腿腫得老高,皮肉發黑,是多年的老寒腿。她施了幾針,開了方子,又包了幾包藥,讓老嫗回去煎著喝。

老嫗將信將疑地走了。

三日後,老嫗親自登門道謝,說腿輕省多了,能走利索了。

這一下,口耳相傳,來的人漸漸多了。

先是幾個膽子大的,然後是左鄰右舍,然後是半個城的人。那些病人,有的頭疼,有的腿疼,有的咳嗽,有的肚脹。沈蘅一個一個看過去,診脈,開方,施針,上藥。手沒有停過。

三日後,藥廬外排起長隊。

她從清晨坐至日暮,一個接一個地看。

春鶯在一旁磨墨,手都酸了。她一邊磨一邊唸叨:“六娘子,歇會兒吧,都看了幾十個了。”沈蘅沒理她,隻是繼續看。那些病人的眼睛裏有光,是那種看見希望的光。她不忍心讓他們等。

這一日黃昏,衛珩巡城歸來,徑至藥廬。

他立在門邊,沒有進去。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橘紅色。藥廬的門開著,裏頭點著燈,燭火搖曳。她坐在案前,正在為一個老嫗施針。

燭火映在她臉上,神色專注,眉目柔和。她的手很穩,每一針都精準無誤。那老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她施完一針,輕輕撚轉,又施下一針。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什麽要緊的事。

老嫗的針施完了,睜開眼睛,連聲道謝。

她笑了笑,說:“無妨。”

那笑容很淡,在燭光裏一閃而過。可那笑裏,有她一貫的溫柔。

老嫗走了,他才進來。

她抬起頭,看見他。

“殿下回來了。”她說。

她說著,把手裏的針放進針匣裏。那針匣是他送的那套,二十四枚,整整齊齊。她放針的時候,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針,一枚一枚。

他點了點頭。

她問他:“今日城防如何?”

他說:“尚可。”

他走到她麵前,在她身邊坐下。

她起身,給他倒茶。

是北庭本地的粗茶,澀口得很。那茶葉是當地產的,黑乎乎的,泡出來也是黑的,喝起來又苦又澀。她剛來的時候喝不慣,現在也還是不慣。可這裏沒有別的茶,隻有這個。

他接過,一飲而盡。

說:“比京城的好。”

她輕輕笑了。

她知道他是哄她的。那茶澀得要命,怎麽可能比京城的好。可他這麽說,她心裏還是高興。

他看著她。

他說:“你累不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有些疲憊。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這些天累出來的。她的嘴唇有些幹,是忙得忘了喝水。

她說:“不累。”

她握著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是剛從井水裏撈出來的。他握著,用他的溫度去暖她。她掌心裏有薄繭,是這些天握針握出來的。那些繭硬硬的,糙糙的,硌著他的掌心。

他用拇指,輕輕撫過那些繭。

他說:“本王給你尋個幫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她的手。那些繭在掌心,一道一道的。他撫過那些繭,像是在撫什麽珍貴的東西。

她說:“不必,妾身慣了的。”

她說的是真話。她慣了的。從小學醫,就習慣了握針。那些年一個人,也習慣了什麽都自己做。她不需要幫手,她自己可以。

他說:“本王不想讓你慣著。”

他抬起頭,看著她。

他說:“本王想讓你少累些。”

他的眼睛裏有光。那光亮亮的,像是淬過火。那光亮得讓她心裏發燙。

她垂下眼簾。

她說:“好。”

她聽見自己說了一個“好”字。輕輕的,像是答應了什麽。

他握緊她的手。

她沒有抽回。

窗外,夜風吹過,帶著沙。可屋裏很暖。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今日那個老嫗,腿疼了二十年。”

他看著她。

她說:“她說是年輕時候落下的病,一直沒錢治,就拖到了現在。”

他說:“現在治好了?”

她說:“能緩解,不能斷根。”

他沉默片刻。

他說:“你盡力了。”

她說:“妾身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妾身今日看了三十七個病人。”

他看著她。

她說:“有一個是孩子,才三歲,發著高熱。妾身給他施了針,開了藥。他娘抱著他,跪在地上給妾身磕頭。”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

他握緊她的手。

他說:“你救了他們。”

她說:“妾身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說:“這就是你該做的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救人,就是你的該做的事。”

她說:“妾身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燭光裏一閃而過。

他說:“本王也有該做的事。”

她問:“什麽。”

他說:“讓你能安心救人。”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守好北庭,你就能安心救人。”

她輕輕笑了。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說:“今日累了吧。”

她說:“有一點。”

他說:“那回去歇著。”

她說:“還有幾個病人沒看完。”

他說:“明日再看。”

她說:“他們等了很久。”

他說:“讓他們再等一日,本王的女人要歇息。”

她怔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悶在他懷裏,像是小貓叫。

她站起身,收拾好東西,跟著他回去。

走出藥廬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地上亮堂堂的。風停了,沙也不飛了。隻有月光,落在地上,落在他們身上。

他牽著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她跟著他,一步,一步。

她想,這個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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