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庶女長青
書籍

第90章 小滿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建元二十一年春,北庭軍民開荒屯田。

一開春,衛珩就帶著人忙開了。屯田是大事,軍糧不能總靠朝廷運,得自己種。可這地方地廣人稀,土地貧瘠,種糧食收成不好。那些老兵們試了一年,種出來的麥子稀稀拉拉的,還不夠喂馬的。

沈蘅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她發現,這裏的氣候適合種藥材。那些貧瘠的土地,糧食長不好,可有些藥材偏偏喜歡。她試著在藥廬後頭開了一小塊地,種了幾味常用的藥,甘草、黃芪、防風,長得都不錯。

她把想法告訴衛珩。

衛珩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能種多少?”

她說:“試過才知道。”

他點了點頭:“那就試。”

她以薄荷分盆之法,教農戶扡插藥草。

三月扡插,六月可收。

那些農戶將信將疑。他們種了一輩子地,隻知道種糧食,哪聽說過種藥材的?可她是都護夫人,她說的話,總該有些道理。有人試著做了,有人還在觀望。

她編寫了一本《北庭藥植錄》,以俚語入文,婦孺皆通。

那本書不厚,也就十幾頁。她熬了好幾個晚上寫出來的,用最淺白的話,講怎麽整地,怎麽選種,怎麽扡插,怎麽澆水,怎麽收成。每一句都寫得明明白白,不識字的人聽了也能懂。

“薄荷賤生,掐了葉子還發,剪了枝條又長。給一寸土,就還你滿窗青綠。”

那些農戶看了,半信半疑地照著做。

有人把自家院子裏的地翻出來,按她說的法子整好,插上薄荷苗。有人跑到山上挖野生的藥苗,回來試著種。有人在觀望,等著看別人的結果。

三月,藥苗活了。

那些扡插下去的薄荷,一棵一棵冒出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在春風裏輕輕晃。種藥的人跑來告訴沈蘅,臉上帶著笑,說活了活了。

四月,長葉了。

那些薄荷越長越旺,葉子一片一片冒出來,把整塊地都染綠了。黃芪也發芽了,甘草也抽條了。那些觀望的人開始後悔,也開始動手。

五月,可以收了。

第一批薄荷收上來,曬幹了,磨成粉,送到軍中。那些將士們不知道是什麽,聞著怪香,喝起來怪苦。可軍醫說,這東西清熱解暑,比那些從京城運來的藥材還好。

六月,第一批藥材收獲,足足三千斤。

三千斤。堆在都護府的院子裏,像一座小山。那些藥材曬幹了,裝進麻袋,一袋一袋碼好。沈蘅站在旁邊,看著那座小山,心裏忽然有些酸。

可供軍需三成。

軍需官算了一筆賬,說這些藥材,夠軍中用三成的。往後不用再從京城運那麽多藥了,省下的銀子,可以多買些糧食。

將士們高興壞了,稱那片藥圃為“王妃圃”。

那些老兵們聚在一起,商量著要給那片藥圃起個名字。有人說叫“都護圃”,有人說叫“夫人圃”。最後有個老卒說,叫“王妃圃”吧,是王妃帶著咱們種的。眾人都說好。

沈蘅不許。

她站在那片藥圃邊上,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藥材,搖了搖頭。

“不是我一個人種的。”她說,“是大家一起種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些農戶就站在旁邊。有人低著頭,有人搓著手,有人偷偷看她。他們沒想到,王妃會這麽說。

衛珩命人將《北庭藥植錄》抄錄百份,分發各屯。

那些抄本送到各個屯子裏,人手一份。不識字的人聽別人念,識字的人自己看。那些俚語寫的話,好懂,好記,好傳。一時間,整個北庭都在傳那本書。

這一日,他巡屯歸來,遠遠地就看見她。

日頭正高,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蹲在藥圃邊,教一個老農如何扡插。那老農六十多了,頭發全白,蹲在地上,像個小學生。她手裏拿著一株薄荷苗,指著根,指著葉,說著什麽。

日光曬在她臉上,她額角有細密的汗,可她沒有擦,隻是專注地講著。她的臉被曬得有些紅,可眼睛還是那樣亮。她的手在泥土裏扒拉著,指甲縫裏都塞滿了泥。

老農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他按照她說的,把苗插進土裏,用手按實,澆上水。她看了看,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另一株。

他就那樣遠遠看著。

沒有打擾。

副將策馬過來,問他何事。他搖了搖頭,說無事。

他隻是在想,這個人,他何德何能。

她是從京城來的,是侯府的千金,是王妃。她本可以坐在都護府裏喝茶,賞花,享清福。可她蹲在這裏,滿手是泥,教一個老農種藥。她把這苦寒之地,當成了自己的家。

她忽然回頭,看見了他。

她朝他招手。

他翻身下馬,走過去。

她從那堆薄荷苗裏挑出一株,遞給他。

那株薄荷長得很好,根須又多又密,葉子又肥又綠。她把它從土裏挖出來,根上還帶著泥,濕漉漉的。

“殿下,”她說,“這是北庭的第一代。”

他接過。

那株薄荷在他手裏,根上的泥沾到他袖子上。他沒在意,隻是看著它。

他問:“第幾代了。”

她說:“北庭第一代,京城第四代。”

京城第四代。那些從蒹葭院移來的薄荷,一盆一盆分下去,如今已經是第四代了。她帶著那些根,從京城到北庭,又從北庭分出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看著她。

他說:“本王會把它養得很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她說:“知道。”

他捧著那株薄荷,從藥圃走回都護府。

一路有人行禮,他視而不見。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株薄荷,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看著那些白生生的根須。他把那株薄荷捧在手裏,像是捧著什麽寶貝。

他把那株薄荷放在書房窗台。

那裏已經有幾盆薄荷了,都是她送的。可這一盆不一樣。這是北庭的第一代,是她在北庭親手培育的第一代。它會長大,會分盆,會傳下去,一代一代。

他想,這是她和他在北庭的第一代根。

他站在窗邊,看著那株薄荷,看了很久。

窗外,夕陽西斜。那株薄荷在夕陽裏,綠得發亮。

他忽然想,等老了,他要和她一起,坐在這個窗邊,看著這些薄荷。一盆一盆,一代一代,都是他們種下的。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夕陽裏一閃而過。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