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一卷第5章 壽安堂上------------------------------------------。，入眼便是一片翠竹。竹子長得極好，竿竿青碧，枝葉扶疏，在午後的日光裡投下斑駁的影。她心下微動——祖母愛竹，這滿院翠竹便是不喜張揚的性子。這樣的人，當年能容下一個丫鬟出身的妾室受寵，如今又能因一本手劄給她庇護，靠的絕不是心軟。“三姑娘稍候。”嬤嬤引她在廊下站定，自進去通稟。，餘光掃過四周。廊下站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茶盤，一個端著果盒，皆是低眉順眼，連眼風都不往她這邊掃。院中灑掃的粗使婆子手腳極輕，笤帚劃過青磚，隻有沙沙的細響。這壽安堂的氣派，不在雕梁畫棟，在這份沉得住氣的規矩。“三姑娘，老夫人請您進去。”嬤嬤掀開簾子。，抬腳跨進門檻。，是淡淡的鬆柏味。祖母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串檀木念珠，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冷不熱，卻也冇有嫡母柳氏那種居高臨下的挑剔。沈清硯上前兩步，端端正正跪下行禮：“孫女給祖母請安。”“起來吧。”祖母的聲音不急不緩，“膝蓋可好些了？”，恭聲答道：“勞祖母掛念，已經大好了。”“那就好。”祖母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向她懷裡，“手劄帶來了？”，春桃在身後想要上前接過去轉呈，卻被管事嬤嬤不動聲色地攔了。沈清硯心下明白——這是讓她親自遞。祖母要給的臉麵，得她自己接住。，一步步走到羅漢床前，雙手呈上。，翻開。，是修複後的藥理筆記。祖母的目光在紙麵上停留了片刻，抬起眼看沈清硯：“這是你修的？”“是。”

“用什麼法子？”

“草木灰和米湯。”沈清硯答得不卑不亢，“墨汁中的膠質遇堿則鬆，遇水則溶。草木灰性堿，能吸附膠質；米湯中的澱粉能稀釋墨跡，讓紙張恢複柔軟。兩樣合用，便能把墨漬從紙麵上剝離下來。”

祖母聽著，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翻到第六頁時，她停下來，把那頁對著窗外的光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這幾頁，墨漬浸得最深，字跡卻還能辨認。你用了多少時辰？”

“從辰時到午時，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修複六頁。”祖母合上手劄，看向她的目光裡多了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東西，“你這些本事，是從哪兒學來的？”

沈清硯早有準備。她微微垂眸，聲音裡帶了些許悵惘：“回祖母，孫女也不知。隻是從前生母在時，常教孫女認字，也講過一些修複舊物的法子。那時年紀小，記得零零碎碎。這回手劄被毀，孫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忽然就串起來了，像是……像是生母在天有靈，在教孫女怎麼做。”

這話說得巧妙。既解釋了本事來源，又勾起了祖母對生母的念想，更把“修複手劄”這件事鍍上了一層“母女情深”的光環。祖母信不信不要緊，隻要她願意信，就夠了。

果然，祖母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柔和了些許：“你生母……確實是個手巧的。當年她還在世時，也修過幾本古籍，老夫人那邊誇過多次。”她頓了頓，翻動手劄，忽然“咦”了一聲。

沈清硯心頭一緊。

祖母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那是記錄“黃芪、當歸、川芎”配伍的那一頁。她看著那幾處針孔，眉頭微蹙：“這是……”

沈清硯上前半步，輕聲解釋：“回祖母，孫女修複時也發現了這些針孔。原本以為是蟲蛀，細看才知是針紮出來的。隻是不知，生母當年為何要在手劄上紮這些孔。”

祖母冇有接話。她盯著那幾個針孔看了許久，又翻到最後一頁，看著“真相”二字周圍的針孔，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麵，像是在辨認什麼。沈清硯屏息凝神，眼角餘光緊盯著祖母的表情。

片刻後，祖母合上手劄，抬起眼看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極淡的——忌憚？

“這手劄，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沈清硯搖頭：“孫女修複完便收起來了，隻春桃守在門外，無人入內。”

祖母點了點頭，把念珠放在幾上，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這手劄，先放在我這裡幾日。你可願意？”

沈清硯心頭飛快地轉著。祖母要看手劄，她攔不住。那些針孔裡的秘密，祖母能看出多少？會不會看出“銅符”和“先帝”那兩個字？若是看出來了，祖母會怎麼做？是護著她，還是——

“孫女自然願意。”她垂眸，聲音恭順，“隻是這手劄是生母唯一遺物，孫女鬥膽，求祖母妥善保管。”

祖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放心，祖母不會毀了它。”

沈清硯跪下叩頭：“孫女謝祖母。”

“起來吧。”祖母擺了擺手，示意管事嬤嬤把手劄收起來，又對沈清硯道，“你受了委屈，祖母心裡有數。今兒個叫你過來，除了看手劄，還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沈清硯垂首聽著。

“後日是十五，按例要去庵堂給老太太進香。”祖母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往年都是你嫡母帶著你大姐去。今年，你跟著一起去。”

沈清硯心頭一跳。老太太是侯府的老太君，常年住在城外的淨慈庵裡禮佛。這位老太君輕易不見人，連柳氏每年去進香，都未必能見上一麵。祖母讓她跟著去——

“孫女記下了。”她恭聲應道。

祖母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穿戴齊整”“言行謹慎”之類的話，便讓管事嬤嬤送她出去。

出了壽安堂，春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姑娘，老夫人讓您去庵堂，這是好事吧？”

沈清硯冇有回答。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翠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祖母讓她跟著去進香，表麵上是抬舉，實際上呢？是想讓老太君看看她，還是想借老太君的手試探什麼？那本手劄裡的針孔，祖母究竟看出了多少？

“姑娘？”春桃有些擔心。

“冇事。”沈清硯收回目光，“回去吧。”

主仆二人順著來路往回走。穿過月洞門時，迎麵遇上一行人。打頭的正是沈清瑤，身後跟著三四個丫鬟，手裡捧著錦盒綢緞，不知是從哪家鋪子裡剛采買回來。

沈清瑤也看見了她們。她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沈清硯臉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喲，三妹妹這是從祖母那兒出來？怎麼，昨兒個在正院丟了臉，今兒個就去祖母跟前賣乖了？”

沈清硯不惱，反而微微一笑：“大姐說笑了。祖母喚我過去，不過是問問手劄修複的事。倒是大姐，這一大早的，買了這麼多好東西？”

沈清瑤臉上的笑僵了僵。手劄被修複的事，她今早才聽翠屏提起，正憋著一肚子火。現在被沈清硯當麵提起，無異於火上澆油。

“不過是些尋常料子。”她強撐著笑意，“三妹妹若是喜歡，改日我讓人送幾匹過去。隻是——”她上前一步，湊近沈清硯，壓低聲音，“那本破手劄，修好了又如何？你生母不過是個丫鬟，留下的東西能值幾個錢？祖母抬舉你一回，你還真當自己能飛上枝頭了？”

沈清硯不退不讓，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清淡：“大姐說得是。我生母確實是丫鬟出身，比不得嫡母大家閨秀。隻是——”她頓了頓，唇邊笑意更深，“我聽說，當年嫡母出嫁時，陪嫁裡有一支羊脂玉簪，是嫡母祖母傳下來的，極貴重。昨兒個在正院，我見嫡母頭上那支簪，怎的成了殉葬品？莫非是嫡母把傳家寶收起來了，戴了支假的？”

沈清瑤臉色驟變。

沈清硯不等她開口，微微欠身：“大姐忙著，我先告退了。”

她帶著春桃從沈清瑤身側走過，腳步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沈清瑤氣急敗壞的聲音：“沈清硯，你——”

“姑娘！”春桃嚇得一哆嗦。

沈清硯按住她的手，輕聲道：“彆回頭。”

春桃硬生生忍住回頭的衝動，跟著她一步步往前走。直到拐過迴廊，徹底看不見沈清瑤的身影，她才捂著心口，大口喘氣：“姑娘，您膽子也太大了！大小姐回去要是告狀……”

“告什麼狀？”沈清硯語氣平靜，“我說的是實話。她嫡母那支簪，確實是殉葬品。這事兒闔府上下都瞧見了，她敢讓柳氏再拿出來對質？”

春桃愣了愣，忽然“噗嗤”笑出聲來：“姑娘說得是！昨兒個正院那麼多人看著，夫人那臉丟得，嘖嘖……大小姐要是敢提這事，夫人第一個饒不了她！”

沈清硯笑了笑，冇再說話。

回到梧桐院，她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桌上那隻空了的米湯碗上。祖母拿走了手劄，那些針孔裡的秘密，她能看出多少？若是看出來了，是告訴她，還是瞞著她？又或者——

她想起祖母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極淡的忌憚。祖母在忌憚什麼？忌憚她這個庶女，還是忌憚那本手劄裡藏著的秘密？

窗外傳來鳥雀的啁啾聲，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進來。沈清硯閉上眼，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祖母讓她去庵堂，絕不隻是進香那麼簡單。那位常年不出庵堂的老太君，會是什麼樣的人？知不知道生母的事？知不知道那塊古玉的真相？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剛剛抽芽的海棠上。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春桃。”

“奴婢在。”

“去打聽打聽，淨慈庵那位老太君，平日裡都見些什麼人。”沈清硯頓了頓，“還有，問問看，當年我生母還在世時，有冇有去過庵堂。”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奴婢這就去。”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掩上門。

沈清硯獨自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一下，又一下。祖母拿走了手劄，但那些針孔的位置，她已經牢牢記在心裡。“銅符”“先帝”——這兩個詞，指向的是什麼？生母留下的那塊古玉，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忽然想起謝臨淵那雙深邃的眼，想起他昨夜試探的話語：“三姑娘可曾想過，令堂留下的那塊玉，也許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謝臨淵知道什麼？他和那塊玉有什麼關係？那半張礦山地契，又和這些事有什麼牽連？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不急。她現在有祖母的庇護，有春桃的忠心，有謝臨淵這個若有若無的盟友。最重要的是，她有那本手劄裡藏著的秘密——雖然手劄被拿走了，但秘密已經刻在她腦子裡。

柳氏會報複，沈清瑤不會善罷甘休，那個藏在暗處的戶部尚書，遲早會注意到她。但她不是原來的沈清硯了。她是修複師，最擅長的就是在破碎中尋找線索，在廢墟中重建真相。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窗外，海棠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灑下一地碎影。

——第一卷第五章完，共約27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