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險調查組的技術員
老馬笑了笑,冇回答。他仰頭喝了口茶,目光越過林默的肩膀,看向那扇結滿水漬的窗戶。
「風險調查組,全稱』風險調查組』,所裡的正式編製部門。」他的語氣平板,聽不出感情,「職責是處理高風險、高複雜度的特殊審計項目。聽起來挺高大上吧?」
林默聽出了他話裡的自嘲。
「實際上就是垃圾回收站。」一個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
林默轉過頭。聲音來自最角落的一張工位,那裡坐著一個二十**歲的男人,格子襯衫被肚子撐得變了形,右眼比左眼小半圈,不是天生的,更像是受過傷。
「自我介紹一下,」男人站起來,繞過幾張工位走到林默麵前,伸出手,「趙鐵柱,資訊技術審計,兼管全組電腦重裝係統、印表機卡紙維修、以及無線網絡密碼找回業務。」
林默握住他的手。趙鐵柱的手掌又厚又軟,手指粗短,但握力很大。
「你好,我是林……」
「我知道你,林默。」趙鐵柱打斷他,咧嘴笑了,「又來一個發配邊疆的。」
「鐵柱,別嚇唬新人。」老馬把保溫杯往桌上一磕。
「我陳述客觀事實。」趙鐵柱轉向林默,「你知道咱們組在所裡是什麼地位嗎?二十八層那幫做上市的,人家一雙顯示器配的是高階椅子,咖啡機是義大利進口的。咱們呢,」他拍了拍自己那把發出吱呀聲的椅子,「這椅子的歲數比你都大。」
林默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笑了笑。
「行了,鐵柱你少說兩句。」老馬站起身,「林默,我給你介紹一下組裡的其他人。」
他指著靠窗的一張工位:「那是張莉,副組長,業務骨乾,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
張莉朝林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那邊是老周,檔案管理,在所裡乾了快二十年了。」
老周抬起頭看了林默一眼,又低下頭去,一句話冇說。
「還有個實習生,今天出去跑材料了,明天你能見到。」老馬拍了拍手,「好了,大致就是這樣。你的工位在這兒,」他指了指林默放書包的那個位置,「靠窗,風水不錯,就是暖氣不太管用。」
林默拉開抽屜,裡麵有一盒回形針、半塊橡皮和一個磕了凹坑的搪瓷杯。
「前任留下的,乾了三個月就跑了。」
「鐵柱,你幫林默弄一下電腦和係統帳號。」老馬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我還有個報告要看。」
「收到。」趙鐵柱招招手,「來吧,給你五分鐘搞定入職技術流程——比你去食堂打飯還快。」
他幫林默開機、連內網、申請係統權限,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林默注意到他的打字方式很特別——不是標準的盲打姿勢,而是十根粗短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著具體奇特的舞蹈,但速度驚人。
「你資訊技術是科班出身的?」林默問。
「理工大學計算機本科,畢業之後修了門第二專業——會計。」趙鐵柱的眼睛盯著螢幕,「別人都說我腦子有病,放著好好的碼農不當,跑來事務所當技術民工。」
「為什麼?」
「因為寫代碼太單純了。」趙鐵柱轉過頭,那隻小一點的右眼讓他看起來像一直在眨眼,「漏洞就是漏洞,修好了就是功能。但你們會計不一樣——一筆帳可以有三個處理方式,每個都合規,每個結果都不一樣。這不比寫代碼有意思多了?」
林默愣了一下。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東北男人,一句話就說中了會計的核心。
「好了,係統權限申請完了,等資訊技術中心審批大概要兩個小時。」趙鐵柱站起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趁這功夫,熟悉一下環境吧。」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戴上耳機,開始對著雙螢幕敲代碼——林默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寫某個審計數據的自動化分析腳本。
林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環顧四周。這個辦公室和他想像中的」全國前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差距太大了。窗外的光線慘白。隔壁工位上貼著前任的留言:「此處不宜久留。」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那股黴味又重了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但他確實聞到了一種陳舊的、被遺忘的氣息。
林默把書包裡的東西擺到桌上,最後取出那台計算器。他把計算器放在鍵盤旁邊,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停在」0」。
十年前,父親被帶走。林默十二歲。三年後,父親在獄中病逝。又過了七年,林默從財經大學畢業,拿到天鏡的錄用通知。
他選擇天鏡,不是因為這所學校事務所名氣大、待遇好。而是因為父親曾經在這裡工作過。
林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敲什麼呢?」
老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冇什麼,」他說,「緊張。」
老馬」嗯」了一聲,把那摞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看了林默幾秒鐘,然後慢慢地說:「你父親……是林正言吧?」
林默的肩膀繃緊了。他冇有回答。
「我在所裡乾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了。」老馬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跟你父親長得不像,但打算盤的手勢一模一樣。」
林默的手指慢慢放平在桌麵上。
「別緊張,」老馬轉過身去,「我不關心你的家事。在這兒,隻看能力,不看背景。」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林默盯著電腦螢幕,心跳慢慢平復下來。他冇想到第一天就被人認出來了。老馬知道多少?組裡的其他人呢?
他轉過頭,看向趙鐵柱的方向。趙鐵柱正戴著耳機敲鍵盤,嘴裡還哼著歌——是一首東北二人轉的調子,被他跑調跑得麵目全非。張莉還在看那一份檔案,眉頭皺著,眉頭緊鎖。老周的工位空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
他打開桌上的檔案袋,裡麵是一份入職須知、一份保密協議、一本天鏡員工手冊——以及一份薄薄的部門介紹材料。
他翻開部門介紹,第一頁印著風險調查組的」職責說明」:
「本組負責處理所內高風險、高複雜度審計項目的調查與覆核工作,包括但不限於:重大舞弊嫌疑項目的深入調查、被否決項目的複查評估、監管機構移交案件的專業支援……」
林默一行行看下去。這些官方措辭翻譯成人話就是:別的部門不願意碰的爛攤子,都扔到這裡來。
他翻到第二頁,是一張人員配置表。表格的最後一行是空著的——那是給他的位置,還冇有填上名字。
林默把材料合上,放回檔案袋。然後他做了一件每個審計師都會做的事:開始整理自己的工位。
他把抽屜裡的雜物分類——能用的回形針放進筆筒,過期的便利貼扔進垃圾桶,那個磕了凹坑的搪瓷杯拿去洗手間洗乾淨。前任主人留下的一些碎紙片,他一張張檢查,確認冇有重要資訊後統一銷燬。
在抽屜最深處,他的手碰到了一個硬物。
那是一個檔案盒。
藍色的塑料檔案盒,與天鏡檔案室統一標準的盒子一模一樣。盒脊上的標籤紙已經發黃,印著一行黑色的字:「鴻遠集團數據中心項目」。
林默把檔案盒抽出來。盒子比他想像的要重,像裡麵裝滿了東西。他晃了晃,能聽到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然後他注意到標籤紙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紅色小字,墨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
「項目已終止。」
終止的項目,為什麼檔案還留著?而且林默掂了掂盒子的分量——一個已經終止的項目,檔案盒怎麼會這麼重?
他掀開盒蓋。裡麵塞滿了材料,比正常項目檔案厚出至少三倍。最上麵是一份項目終止審批表,簽字欄裡龍飛鳳舞地簽著一個名字:「張國棟」。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五號。
林默的手指停在審批表上。張國棟——這個名字他在準備麵試的時候見過。天鏡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分管審計一部。但就在五年前,也就是這份審批表簽署的兩個月後,張國棟因」個人原因」辭去了合夥人職務,從此銷聲匿跡。
而林默知道的不是這些公開資訊。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張國棟,是當年舉報鴻遠集團財務造假的關鍵證人。
也是把父親送進監獄的人之一。
林默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翻開審批表下麵的材料——審計底稿、銀行函證、合同影印件、工程進度報告、照片……厚厚一摞,每一頁都寫滿了備註和批註。最後幾頁是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清,但林默還是認出了其中反覆出現的幾個詞:
「虛假。」「不存在。」「他們在騙人。」
「看什麼呢?」
趙鐵柱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冒出來,嚇得林默差點把檔案盒扔出去。
「冇、冇什麼。」林默下意識地想把盒子蓋上。
「得了吧,你臉色都變了。」趙鐵柱瞥了一眼檔案盒,「鴻遠啊,所裡的死亡項目,誰碰誰死。」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趙鐵柱壓低聲音,「當年做這個項目的人,跑路的跑路,辭職的辭職,轉行的轉行。那個簽字的張國棟,聽說現在在牢裡養老呢。」
「為啥?」
「據說是經濟問題。」趙鐵柱聳聳肩,「但所裡的人都傳,他是被人栽贓的。具體栽贓他的是什麼人,」他搖了搖頭,「那就不是咱這種小角色能知道的了。」
「鐵柱!」老馬在房間另一頭喊,「過來幫我看看這個電子錶格怎麼又打不開了!」
「來了!」趙鐵柱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先把那玩意兒放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第一天就翻舊帳。」
他說」翻舊帳」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林默當時冇有領會到的意味——那看似玩笑,實則提醒,或者說,是警告。
趙鐵柱跑過去幫老馬修電子錶格了。林默獨自坐在工位上,手裡捧著那個藍色的檔案盒。
他猶豫了幾秒鐘。
然後他把檔案盒塞回抽屜最深處,用那遝入職材料蓋在上麵。但他的右手,從放下檔案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嗒。
午飯時間,趙鐵柱帶林默去地下一層的員工食堂。
食堂不大,正值飯點,隊伍排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