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右十異記
陝右七俠鎮,有客棧名同福。
臨街而建,飛簷鬥拱,雖非華屋,亦頗雅潔。
掌櫃佟氏,關中人也,性慳吝而心善,常執鐵算盤,錚錚然若鳴佩環。
跑堂白某,佚其名,人喚展堂。行步如風,目如電光,或雲其乃江湖大盜“盜聖”者,然未嘗有據。每值夜深,輒倚欄望月,若有所思,若有所憶。
廚下李大嘴,遼東人氏,善庖廚,常自言得異人授《饕餮譜》,然所製菜肴,時鹹時淡,客多怨之。唯一味“紅燒獅子頭”,頗可入口,鎮人多慕名而來。
餘嘗寓此客棧,偶聞異事數則,錄之以誌怪。
【壹·算盤精】
佟掌櫃有鐵算盤,乃祖傳之物。其珠烏黑,其架沉紅,撫之生寒。每至子夜,輒自鳴,若有人撥弄。初以為鼠齧,察之無跡。
一夕,月明如晝,佟掌櫃核賬至三更,伏案假寐。忽聞錚錚聲起,視之,算盤自躍案上,珠走如飛。俄而,有細聲自盤出:“東廂三號房,賒酒錢二百文;西耳房,碎瓷碗一隻,值三十文...”
佟掌櫃驚寤,揉目視之,聲頓止,盤臥如常。自是每有賒欠損耗,算盤輒自鳴示警。佟氏寶之,奉若神明。
有輕薄子聞之,夜潛入室,欲盜此盤。方觸之,忽聞女子啜泣聲,淒楚欲絕。盜者毛骨悚然,奪門而走,顛仆階下,折一齒。翌日,自陳其狀,人皆稱異。
白展堂私語餘曰:“此盤乃前朝賬房先生魂魄所附。先生姓朱,為人耿介,遭主家誣陷,含冤而歿。其精魂不散,附於常用算盤。佟氏先祖憐而收之,傳至今日。”
餘嘗觀此盤,果見梁上刻細字“朱明達”三字,模糊幾不可辨。噫,物久成精,信矣!
【貳·鬼廚娘】
李大嘴言,每至中夜,常聞廚下有切剁聲。初以為同僚備晨炊,然窺之,闃無人跡,唯見菜刀自起自落,砧板作響。
一夕,大嘴潛藏米缸中,欲觀其異。及三更,果見一女子,著素衣,係青裙,背身操刀。其刀法如飛,蘿蔔片片勻薄如紙。忽回首,麵白如粉,目赤如朱,笑曰:“君欲學雕花技乎?”
大嘴駭極,昏厥缸中。及旦,眾人覓得之,猶口吐白沫,不能言者三日。
後祝無雙察其異,夜設香案,以新蒸糕餅祀之。俄而陰風驟起,燭影搖紅,聞女子聲自梁下:“妾乃前朝禦廚柳氏,蒙冤遭戮,魂魄無依。見君等誠心,願傳技藝。”
自是無雙廚藝大進,尤擅雕花,所刻牡丹能引真蝶。然每至中夜,廚下仍聞切剁聲,人皆避之。
【叁·狐書生】
呂秀才,青州人,屢試不第,寄居客棧,司文書事。常秉燭夜讀,至東方既白。
某歲秋試,秀才複落第,鬱鬱不樂。夜讀《詩經》,至“關關雎鳩”章,忽聞窗外有吟詠聲,清越婉轉。推窗視之,見一白狐,人立月下,前爪執卷,若有所得。
秀才素膽怯,然見其狀雅馴,遂揖而問曰:“君亦知詩乎?”
狐昂首曰:“詩者,性情之物也。君終日尋章摘句,不若觀天地之文章。”言訖,擲書與秀才,乃《山海經》抄本,硃批滿頁,見解精辟。
自是每夜,狐必來與秀才論文。或談《楚辭》,或論《莊子》,往往有驚世之語。秀才學業大進,然終不第。
一夕,狐歎曰:“君命無科甲緣,強求無益。不若效陶朱公,遊曆江湖。”秀才黯然,狐遂去,不複見。
後秀才棄文從商,竟成钜富。嘗語人曰:“吾師乃狐仙也。”聞者多哂之,唯客棧諸人知其不妄。
【肆·鏡中影】
郭芙蓉有菱花鏡,乃其母遺物。鏡背鐫鴛鴦戲水圖,精巧絕倫。
某日,芙蓉對鏡理妝,忽見鏡中非己容,乃一戎裝女子,眉目英挺,執劍欲刺。驚回首,室中空無一人。再視鏡,影像已失。
是夜,芙蓉夢至古戰場,見那女子被圍,力戰不支,終飲劍而亡。將歿時,泣曰:“恨不能保家國!”
翌日,詢諸佟掌櫃。佟氏沉吟良久,曰:“此鏡乃前朝平陽公主舊物。公主善戰,嘗率娘子軍守關,後城破殉國。其精魂不滅,附於妝鏡。”
芙蓉肅然起敬,遂設香案拜祭。自是不複見異象,然每至朔望,鏡麵常凝露如淚。
白展堂雲:“此鏡能照人前世。那日書生投宿,鏡中現其乃公主副將轉世,故有終南山之尋。”語近荒誕,然客棧多異事,亦未可知也。
【伍·畫中仙】
莫小貝嗜糖畫,常觀畫師作畫於市。一老叟,鬚髮皆白,所作糖畫不僅能食,且栩栩如生。小貝慕之,以三錢易一朱雀糖畫。
歸懸壁間,是夜,糖畫輝光煥彩,朱雀振翅欲飛。俄而,一紅衣少女自畫中出,笑謂小貝:“感君厚愛,願相伴遊。”
自是少女常夜出,與小貝嬉戲。或教之歌舞,或授之丹青。然雞鳴即返畫中,未嘗遲延。
邢捕頭聞之,以為妖異,欲毀其畫。方舉刀,忽聞鳳鳴九霄,赤光滿室。捕頭目眩神迷,呆立如木雞。少女自畫中現形,正色曰:“吾乃瑤池守畫仙娥,因私戀凡塵,被謫人間。君何故相逼?”
言畢,化朱鳥投北而去。小貝悲泣數日,糖畫亦失其味。
後衡山派長老來訪,見壁上殘跡,驚曰:“此乃南明離火之精,得之可增一甲子功力。”眾皆嗟歎。
【陸·井底龍】
客棧後院有古井,水深不可測。李大嘴嘗失銅勺於井,以長竿探之,竟不能及底。
某年大旱,井水不涸,反較常日盈溢。夜半時分,常聞井中若有吟嘯聲,低沉雄渾。
一夕,祝無雙汲水,見井中金光閃爍。窺之,乃一金鯉,鱗甲粲然,目如明月。鯉忽人語:“吾乃涇河龍孫,因犯天條,謫居此井。今刑期將滿,願君助我。”
無雙驚問:“何以助君?”
鯉曰:“明日午時,有黑衣道人投宿,乃天師鐘馗化身。君可求其書‘放’字投井,則吾可脫困。”
無雙如其言。次日,果有黑衣道人來,狀貌魁偉,腰懸寶劍。無雙奉茶,具道其詳。道人笑曰:“此龍孫狡黠,然念其困守百年,姑且釋之。”遂書符投井。
是夜,雷雨大作,見金龍自井中出,騰空而去。井水遂竭,唯深處隱現明珠一顆,夜放光華。佟掌櫃寶之,懸於堂前,可辟邪祟。
【柒·傘中魂】
呂青檸有油紙傘,青竹為骨,素絹為麵。每至雨天,輒自開合,若有人持之。
秀才雲,此傘乃其亡友遺物。友姓顧,善畫,尤工山水。嘗遊黃山,遇雨,避於古刹,得此傘。歸途染疾,臨終贈傘與秀才,曰:“傘中有靈,善視之。”
某日雨霽,青檸收傘,忽聞歎息聲。視之,見傘麵墨跡氤氳,漸成山水,中有書生踽踽獨行,狀極蕭索。
是夜,青檸夢入畫中,遇那書生,自雲乃南宋畫師,因戰亂流離,客死異鄉。魂魄附於末作之畫,後人以其畫製傘,遂困於此。
青檸醒,以告其父。秀才感其誼,設案祭拜,欲焚傘釋其魂。方舉火,傘自開,墨香四溢,現八字:“山河無恙,魂歸故裡。”遂化青煙去。
翌日,有客自臨安來,言西湖畔忽現新墳,碑刻“畫師顧愷之墓”,然考其年代,距今數百歲矣。異哉!
【捌·墨猴怨】
呂秀才案頭有方硯,色如玄玉,叩之清越。每至深夜,常聞窸窣聲,若小鼠齧物。
秀才秉燭窺之,見一墨猴,大如拳,毛色如漆,正在硯中洗浴。見人至,不驚不避,反拱手作揖。
猴自言乃文昌帝君座下墨猴,因偷食仙果,被謫凡間。需侍奉九十九個書生科甲及第,方可返天庭。然所遇皆落第之人,困守硯中三百餘載。
秀才憐之,日夜苦讀。然命途多舛,屢試不第。猴歎曰:“君非科甲中人,強求無益。吾聞城南有孤兒塾,願助貧寒學子。”
秀才遂捐資設塾,猴潛往教之。凡經其指點者,多有進益。後塾中出舉人三人,秀才十二人。
一夕,猴來辭行:“功德圓滿,當歸天府。”贈秀才墨錠一方,雲:“研此作詩,可得佳句。”言畢,化金光西去。
秀才試之,果文思泉湧。然終不赴試,專意教化,成就人才無數。人謂其得猴仙真傳雲。
【玖·燈籠怪】
客棧簷下懸七彩琉璃燈,入夜則明,不燃油脂。佟掌櫃雲,此燈得自西域商賈,能識善惡。
某年元夕,鎮中張燈結綵,唯此燈不亮。邢捕頭戲曰:“此燈亦知過節,欲休息耶?”
是夜,有盜匪欲劫客棧。方逾牆,琉璃燈驟明,光華如晝,照得盜匪無所遁形。更奇者,燈光如繩,將眾盜捆綁結實,待至天明。
自是人皆稱神,焚香禮拜者不絕。
白展堂密告餘:“此燈乃佛前長明燈化身。昔有高僧,以自身修為點燈,燈油竭而僧坐化。燈感其誠,化為琉璃,遊行世間,專懲奸邪。”
餘嘗觀此燈,果見琉璃中有影綽綽,若老僧跌坐。燈光溫潤,照人如沐春風。噫!佛光普照,豈虛言哉?
【拾·終南幻境】
昔有書生投宿,形貌落魄,唯攜一笛。夜半吹笛,聲咽欲絕。
祝無雙聞而憐之,奉以羹湯。書生感激,曰:“吾乃終南隱士,遭逢亂世,避禍至此。感君厚意,願獻薄技。”
遂取笛吹之,客棧驟變:雕梁畫棟化為茅舍竹籬,酒客熙攘變為鶴鹿徜徉。眾人驚異,如在仙境。
書生曰:“此乃終南幻境,可暫避塵囂。”言畢,指間生花,襟袖含雲。授無雙以《安魂曲》,雲可撫慰亡靈。
及旦,書生杳然,唯笛留案上。無雙依譜吹奏,果見祝氏先祖現形,含笑致謝。自是客棧再無鬼祟作怪。
後有無心道人過此,見笛驚曰:“此終南呂祖洞簫,何以在此?”眾方知書生乃仙家幻化。
噫!紅塵之中,竟多異人。若非誠心相待,安得此奇緣?
餘寓同福客棧經年,所見異事不止於此。然多恍惚迷離,難究其詳。佟掌櫃嘗笑曰:“客棧雖小,聚天地靈氣。諸般怪異,皆由心生。”
白展堂則雲:“江湖之大,無奇不有。但存善念,鬼神亦助。”
今錄其可信者十則,以饗同好。至若影衛冤魂、月琴知音等事,前文已具,不複贅述。
異史氏曰: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同福客棧,不過彈丸之地,乃多靈異。或曰物久成精,或曰情摯通神。然觀諸怪之中,善者得助,惡者遭懲,豈非天道昭昭耶?昔蒲留仙誌怪,今餘效顰,雖文采不逮,亦欲明因果勸善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