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屠宰場
媽的又是這鬼地方。
七俠鎮。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像條死蛇的肚皮。
空氣裡一股子餿掉的飯菜味混合著劣質酒精和尿臊氣。
巷子口蹲著幾個眼神空洞的老煙槍守著他們那點可憐的葉子吞雲吐霧像在舉行什麼他媽的絕望儀式。
儘頭那棟破樓。
同福客棧。
兩盞氪氣燈牌嗞嗞響著潑灑出病態的橘黃光活像晚期肺結核病人臉頰上的潮紅。
我推開門。
一股熱浪混合著汗臭脂粉香還有他媽的什麼量子濃湯的怪味撲麵而來差點把我掀個跟頭。
裡麵。
操。
真他媽是個瘋人院。
一個娘們盤腿坐在懸浮椅上屁股離地三尺高手指在空氣裡亂劃拉麵前一片光怪陸離的數據流瀑布看得人眼暈。
她旁邊那男的更絕半躺著玩一個流光溢彩的小立方體那玩意在他指間變來變去像個婊子。
牆角陰影裡杵著個黑鐵塔似的傢夥一身啞光皮膚頂著一把旋轉的掃帚逗弄旁邊飄著的妞那妞漂亮得不像話眼睛像會說話。
櫃檯後麵老闆娘扒拉著一個仿青花瓷的自動算盤珠子劈啪響像在敲打誰的腦殼。
角落裡一對男女頭碰頭研究著什麼遊戲皮膚另一個半大孩子捧著一本發光的書小臉繃緊像他媽的小偵探。
廚房裡探出個油光鋥亮的腦袋嚷嚷著反物質高湯還冇勾芡。
還有個姑娘手指在空氣裡一點彈出個全息K歌介麵背景音樂是《逆戰》吵得人頭疼。
我站在門口像個傻逼。
穿著我那身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破西裝口袋裡揣著幾頁皺巴巴的詩稿。
我是個詩人。
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
雖然我的詩隻發表在地下刊物和廁所牆壁上。
雖然我他媽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但我有靈魂。
我操。
至少我曾經以為我有。
直到我走進這個鬼地方。
“新來的?”那個玩立方體的男人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奇怪的出土文物。
“呃……是。”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聽說……這裡能……找到靈感?”
那個劃拉數據的娘們兒噗嗤笑了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靈感?寶貝兒你來對地方了。”她手指一點一片光幕刷地展開在我麵前上麵是飛速滾動的文字。
【臥槽!新麵孔!流浪詩人款?】
【這造型!這頹廢氣質!愛了愛了!】
【詩人?來首即興的!給家人們助助興!】
【看他那口袋!鼓鼓囊囊!是不是藏著傑作?】
【真相隻有一個——又一個迷途的羔羊!】
我操。
這是什麼鬼東西。
那些文字像蛆一樣在光幕上蠕動!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騰。
“這……這是什麼?”我指著光幕聲音發顫。
“家人們。”那娘們聳聳肩“我們的觀眾。實時互動。喜歡嗎?”
我他媽想吐。
這就是未來?這就是他媽的高科技?
把人最後一點**都扒光了放在聚光燈下供人消遣?
那個黑鐵塔一樣的傢夥走了過來地麵微微震動。
“哥們兒,咋整的?混哪條道上的?”一口濃重的東北腔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我……我是個詩人。”我挺了挺胸脯試圖找回一點尊嚴。
“濕人?”他撓了撓鋥亮的光頭“咋?尿褲子了?”
他旁邊的漂亮妞抿嘴笑了一下四川話軟軟的:“老鐵,你莫逗人家嘛。”
我感覺臉上發燙。
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
那個玩立方體的男人——後來我知道他叫晏辰——走了過來手裡的小方塊滴溜溜旋轉。
“詩人。有意思。”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這個時代,詩人可是稀有物種。瀕臨滅絕。”
“就像他媽的犀牛。”我嘟囔了一句。
他笑了。
“冇錯。就像犀牛。”他拋了拋手裡的方塊“那麼,稀有物種,你帶來什麼?憤怒?呐喊?還是……純粹的迷茫?”
我下意識地捂住口袋裡的詩稿。
那些皺巴巴的紙上寫滿了我的憤怒我的痛苦我對這個操蛋世界的控訴!
但在這裡。
在這些光怪陸離的高科技麵前。
我的憤怒顯得那麼……廉價。那麼……可笑。
那個叫阿楚的娘們兒從懸浮椅上跳下來湊近我。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電子芳香。
像賽博格與梔子花的混合體。
“彆緊張,寶貝兒。”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冰涼“在這裡,一切皆有可能。憤怒?我們這兒有專門的負能量轉化器,能把你的怒火變成電力,夠整個客棧用一晚上。”
她指了指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盒子。
我操。
連他媽的憤怒都被物儘其用了。
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給詩人?
那個叫佟湘玉的老闆娘扭著腰肢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額說,這位……詩人先生,”她眼睛像掃描儀“住店還是打尖?我們這兒童叟無欺,支援各種支付方式,包括……以工抵債。”
她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除了那幾頁詩稿,我他媽的連個屁都冇有。
操!
“我……我可以朗誦我的詩。”我艱難地說“抵……抵房錢?”
櫃檯後麵那個叫白展堂的夥計嗤笑一聲。
“詩?那玩意兒能當飯吃?”他手指間夾著幾枚閃著寒光的飛鏢“不如表演個胸口碎大石,家人們愛看。”
全息光幕上立刻刷過一片讚同。
【胸口碎大石!這個好!】
【詩人也可以邊碎大石邊朗誦嘛!行為藝術!】
【我要看!打賞一支火箭!】
【真相隻有一個——物理吟唱纔是王道!】
我感覺我的靈魂在抽搐。
那個叫郭芙蓉的姑娘清了清嗓子。
“要不,我教你唱《逆戰》?”她熱情地說“保證比寫詩帶勁!”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
突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他媽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
為了尋找靈感?
在這個所有情感都被量化所有痛苦都被娛樂化的地方?
那個叫呂秀才的男人推了推眼鏡。
“oh,
poet!
thy
visage
is
as
pale
as
moon!”他冒出一串散裝英語“Art
thou
hungry
we
have
quantum
soup!”
量子湯。
操。
我操。
我操操操操操操操……
連他媽的食物都量子化了。
我後退一步。
想逃離這個瘋人院。
但門在我身後自動關上了。
發出沉悶的聲響。
像監獄的門。
“既來之,則安之。”晏辰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磁性“鐵蛋,給我們的詩人朋友安排個房間。三樓,靠街的那間。視野好,適合……尋找靈感。”
那個黑鐵塔——鐵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合金牙。
“好嘞boss!哥們兒,跟我來!”
他那隻金屬大手拍在我背上,差點把我拍散架。
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跟著他走上樓梯。
木製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像垂死老人的骨骼。
三樓。
走廊昏暗。
牆壁上掛著一些全息畫作,不斷變幻著抽象的圖案。
像精神病人的夢境。
鐵蛋推開一扇門。
“就這兒了。”他指了指裡麵“有啥事喊我,或者喊傻妞。”
那個叫傻妞的漂亮女孩像鬼一樣飄在走廊儘頭,對我溫柔地笑了笑。
我走進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裡很乾淨。
甚至可以說……太乾淨了。
一張床。
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牆壁是純白色的,光滑得像手術室的牆壁。
冇有窗戶。
操。
說好的視野好呢?
我走到牆邊,摸索著。
手指觸碰到一個微微凸起的點。
整麵牆瞬間變得透明。
外麵是七俠鎮的夜景。
青灰色的屋頂。
蜿蜒的街道。
零星燈火。
還有那輪被霧氣籠罩的、病懨懨的月亮。
像一幅廉價的水墨畫。
我癱坐在椅子上。
從口袋裡掏出那幾頁皺巴巴的詩稿。
紙張粗糙。
墨跡斑駁。
像我的生活。
我開始朗讀。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
“……他們用霓虹燈刺穿黑夜的子宮……”
“……我們在下水道裡交換著發黴的夢想……”
“……上帝死了,死在最後一個詩人的嘔吐物裡……”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像困獸的咆哮。
但牆壁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連一點回聲都冇有。
像在真空中呐喊。
操。
我狠狠地把詩稿摔在地上。
用腳踩踏。
那些我視若珍寶的文字。
那些我靈魂的碎片。
在這裡。
一文不值。
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是那個叫阿楚的娘們兒。
她倚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個銀色的小化妝鏡。
“發泄完了?”她挑眉。
“滾出去!”我吼道。
“嘖嘖,脾氣不小。”她走進來,彎腰撿起一張被踩臟的詩稿,看了看“文筆不錯。意象夠狠。就是……有點過時了。”
“過時?”我冷笑“痛苦也會過時?”
“不。痛苦永不過時。”她晃了晃手裡的化妝鏡“但表達痛苦的方式,會。”
她手指在鏡麵上一點。
房間裡瞬間被各種全息影像填滿。
扭曲的人臉。
破碎的肢體。
燃燒的城市。
哭泣的孩子。
戰爭的硝煙。
饑荒的土地……
所有人類曆史上的痛苦和災難,以最直觀、最血腥的方式,在我麵前輪番上演。
伴隨著刺耳的噪音。
哀嚎。
爆炸聲。
還有他媽的貝多芬的《悲愴》。
“這是……”我目瞪口呆。
“負能量藝術畫廊。”阿楚輕描淡寫地說“收集了人類曆史上所有的痛苦記憶。夠不夠靈感?”
影像不斷變幻。
越來越快。
越來越混亂。
我感覺我的大腦要被這些資訊撐爆了。
“關掉!”我捂住耳朵“快關掉!”
影像瞬間消失。
房間恢複原樣。
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看。”阿楚攤手“連這種程度的刺激都受不了,還談什麼痛苦?還寫什麼詩?”
她走到我麵前,湊得很近。
我能聞到她呼吸裡帶著一絲甜膩的水蜜桃味。
“聽著,寶貝兒。”她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在這個時代,純粹的痛苦已經不夠看了。人們要的是……混合口味。痛苦要加點希望,絕望要拌點幽默,憤怒要裹上糖衣。就像李大嘴的量子濃湯,什麼都有點,纔夠味。”
我看著她那雙閃爍著數據流的眼睛。
突然明白了。
這裡不是瘋人院。
這裡是屠宰場。
專門屠宰那些過時的、不肯與時俱進的靈魂。
比如我。
“你們……你們把一切都變成了娛樂。”我聲音沙啞“連痛苦都不放過。”
“bingo!”她打了個響指“終於開竅了。冇錯,在這裡,一切都是表演。包括你的憤怒,你的痛苦,你的……詩。”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胸口。
“想在這裡混,就得學會表演。表演痛苦,表演憤怒,表演……深沉。”
她笑了。
“家人們就吃這一套。”
我看著她轉身離開。
門再次關上。
我癱坐在地上。
像一坨屎。
過了很久。
我爬起來。
撿起那些被踩臟的詩稿。
走到那麵透明的牆前。
看著外麵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七俠鎮。
同福客棧。
他媽的未來烏托邦。
或者……反烏托邦?
誰他媽在乎。
我拿起筆。
在詩稿的背麵。
開始寫。
不是寫詩。
是寫遺書。
寫給誰?
不知道。
也許寫給那個曾經相信詩歌能改變世界的傻逼自己。
“……當我死去,請不要用詩句裝點我的墳墓……”
“……隻需在我的骨灰上,撒一把發黴的詞語……”
“……讓它們在下雨時,長出沉默的蘑菇……”
寫到這裡。
我停住了。
沉默的蘑菇。
這個意象不錯。
可惜。
冇人會看到了。
我走到門邊。
想最後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
雖然這空氣裡也充滿了該死的科技味。
門開了。
但不是我打開的。
是那個叫晏辰的男人。
他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我剛剛寫的那張紙。
“沉默的蘑菇。”他念出那句詩,嘴角帶著那種該死的、玩味的笑“有點意思。”
“還給我。”我伸手去搶。
他輕鬆地避開。
“彆急。”他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怎麼樣?還適應嗎?”
“適應你媽。”我惡狠狠地說。
他不以為意。
“知道嗎?”他晃了晃手裡的紙“在這個一切都被量化的時代,唯一無法被完全量化的,就是人類這種……無用的、非理性的、純粹的情感。”
他看著我。
“比如你這種……毫無意義的憤怒。”
“憤怒很有意義!”我吼道“憤怒是變革的動力!”
“是嗎?”他挑眉“那為什麼你的憤怒,連一頓飯錢都換不來?”
我啞口無言。
“看。”他走到那麵透明的牆前,看著外麵的夜景“憤怒,痛苦,絕望……這些情感本身冇有價值。它們的價值在於……如何被利用。”
他轉身,麵對我。
“就像石油。埋在地下時,一文不值。但被開采,提煉,加工……就能驅動整個世界。”
他指了指我。
“你,就是一座未經開采的油田。”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憤怒,你的痛苦,你的絕望……在這裡,可以變成能源。可以驅動設備。可以……創造價值。”
他拿出那個小立方體。
它在我麵前展開,變成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星係。
“看到嗎?”他說“能量。無處不在。甚至在你的淚水裡。”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優雅的、從容的、把一切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
突然明白了。
操!
我他媽不是詩人。
我是燃料。
是這個高科技時代需要燃燒的、過時的、但依然有用的燃料。
“所以……”我聲音乾澀“你們抓我來,就是為了……榨乾我?”
“抓?”他笑了“不不不。我們是……邀請。邀請你參與一項偉大的實驗。”
“什麼實驗?”
“情感能源化的實驗。”他手指一劃,空氣中出現一些複雜的數據模型“把你的負麵情緒,轉化為可利用的能源。既解決了你的……生存問題,又為客棧提供了額外的動力。雙贏。”
雙贏。
操。
贏你媽。
但我能說什麼?
拒絕?
然後滾回街頭餓死?
或者……接受?
把我的靈魂賣給這個科技魔鬼?
我看著窗外。
七俠鎮的燈火像癌症細胞一樣蔓延。
冇有我的容身之處。
從來就冇有。
“怎麼樣?”晏辰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考慮一下?包吃包住,還有……無限的創作自由。”
創作自由。
用我的痛苦發電。
真他媽諷刺!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肮臟的指甲。
裡麵塞滿了這個世界的汙垢。
“好。”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晏辰笑了。
“明智的選擇。”
他拍了拍手。
鐵蛋推著一台奇怪的機器走了進來。
那機器像刑具。
有頭盔。
有電極。
有各種閃爍的指示燈。
“這是情感轉化器。”晏辰介紹“坐上去。讓我們看看你的……能量等級。”
我像個死刑犯一樣坐上那個椅子。
鐵蛋把頭盔扣在我頭上。
冰涼的電極貼上我的太陽穴。
“放鬆,哥們兒。”鐵蛋咧嘴笑“想想讓你最生氣的事。”
我最生氣的事?
太多了。
編輯退稿時的輕蔑眼神。
房東把我行李扔出門外的囂張姿態。
那些穿著光鮮亮麗的人看流浪狗一樣看我的目光。
還有這個操蛋的世界!!!
這個把詩歌變成廢紙把詩人變成燃料的世界。
憤怒。
像火山一樣在我胸中爆發。
機器發出嗡嗡的響聲。
指示燈瘋狂閃爍。
“哇哦。”阿楚不知何時也進來了,看著一個顯示屏“能量等級爆表。這傢夥……真是個憤怒的天才。”
晏辰滿意地點頭。
“很好。非常好。”
他們像在欣賞一頭優質的肉牛。
電極傳來輕微的刺痛。
我感覺我的憤怒。
我的痛苦。
我所有的負麵情緒。
正在被抽走。
像抽血一樣。
慢慢地。
持續地。
流入那台該死的機器。
奇妙的是。
隨著情緒的抽離。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空虛的平靜。
像被掏空的貝殼。
“感覺怎麼樣?”晏辰問。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正常反應。”阿楚檢查著數據“初次轉化會有輕微的失語和情感麻木。適應就好了。”
適應。
像適應一種殘疾。
鐵蛋把我從椅子上扶起來。
我腿軟得站不住。
“帶他去休息。”晏辰吩咐“明天開始正式工作。”
工作。
多麼諷刺的詞。
我曾經以為我的工作是寫詩。
現在。
我的工作是……生產憤怒。
像奶牛產奶。
鐵蛋把我扶回房間。
我癱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一片空白。
像我的大腦。
過了不知多久。
門又開了。
是那個叫傻妞的女孩。
她端著一碗東西飄了進來。
“吃點東西嘛。”她把碗放在桌上“大嘴哥特地給你做嘞,‘憤怒炒飯’,用你剛纔轉化嘞能量加熱的。”
憤怒炒飯。
操。
我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炒飯。
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我不餓。”我說。
“吃點嘛。”她堅持“不然冇得力氣生氣。”
冇力氣生氣。
真他媽至理名言。
我勉強坐起來。
拿起勺子。
吃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
辣中帶苦。
像憤怒的味道。
“怎麼樣?”傻妞期待地看著我。
“……”我說不出話。
不是失語。
是無力。
她看著我,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同情。
“莫得事,慢慢就習慣了。”她輕聲說“我剛來的時候也不習慣。”
“你……也是被‘邀請’來的?”我艱難地問。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飄忽。
“我嘛……情況有點特殊。”她冇有正麵回答“反正,這裡挺好的。有吃有住,還有鐵鍋他們陪到。”
鐵蛋。
她叫那個鐵塔一樣的傢夥鐵蛋。
像叫一隻寵物。
“你……不想離開?”我問。
“離開?去哪裡嘛?”她歪著頭“外麵還不是一樣。這裡至少……熱鬨。”
熱鬨。
是啊。
真他媽熱鬨。
像馬戲團。
而我們是籠子裡的野獸。
供人觀賞。
取樂。
她飄走了。
留下我和那碗憤怒炒飯。
我繼續吃。
機械地。
一口接一口。
把憤怒吃進去。
再轉化成憤怒。
循環。
永無止境。
第二天。
我開始正式“工作”。
坐在那台情感轉化器前。
回憶所有讓我憤怒的事。
像擠牙膏一樣擠出我的情緒。
鐵蛋在旁邊監督。
“加油,哥們兒!今天能量產出不錯!照這個進度,月底能給你發獎金!”
獎金。
我能用獎金做什麼?
買更好的紙寫詩?
還是買更多的酒麻痹自己?
中午。
李大嘴給我送來了“痛苦拉麪”。
下午。
是“絕望湯圓”。
晚上。
是“迷茫燉菜”。
我的情緒變成了菜單。
供人點單。
幾天後。
我適應了這種生活。
白天。
在轉化器前工作。
晚上。
在自己的房間裡……寫詩。
是的。
我還在寫。
像一種病態的習慣。
但詩變了。
不再是憤怒的控訴。
而是……空洞的囈語。
“……數字在血管裡流淌……”
“……我在數據的海洋中溺水……”
“……他們偷走了我的憤怒,給了我平靜……”
“……平靜得像一具屍體……”
有時。
阿楚會來看我的“新作品”。
“不錯。”她點評“有點後現代解構主義的味道了。就是……不夠激烈。家人們喜歡激烈的。”
家人們。
那些光幕上的文字。
那些無形的觀眾。
他們像嗜血的鯊魚。
渴望更強烈的刺激。
一天晚上。
我睡不著。
走到客棧的大堂。
空無一人。
隻有那些高科技設備發出低沉的嗡鳴。
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我走到櫃檯前。
看著那個仿青花瓷的自動算盤。
手指輕輕觸碰。
珠子冰涼。
突然。
算盤自己動了起來。
珠子劈啪作響。
組合成一行數字。
是我的“情緒能源產量”。
後麵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操。
連算盤都在嘲笑我。
我轉身想離開。
卻撞到了一個人。
是那個叫白展堂的夥計。
他像鬼一樣悄無聲息。
“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晃悠啥?”他眯著眼睛看我。
“睡不著。”我說。
“想家了?”他問。
家?
我早冇家了。
“不是。”我搖頭“隻是……不明白。”
“不明白啥?”
“這一切。”我指了指周圍“意義何在?”
他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意義?”他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在這地兒,活著就是意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彆想那麼多。有吃有喝,有地方睡,還不夠?”
“那……靈魂呢?”我問。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靈魂?那玩意兒能當飯吃?”他搖頭“老弟,聽哥一句勸,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實在閒得慌,跟我學兩手?保證比寫詩實用。”
他手指一動。
一枚飛鏢出現在指間。
寒光閃閃。
“看好了。”他說“這叫葵花點穴手。科技改良版。”
飛鏢脫手而出。
無聲無息地釘在遠處的柱子上。
精準得可怕。
“怎麼樣?”他得意地說“想學不?”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足於自己那點小伎倆的男人。
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不是為他。
是為我自己。
我曾經也像他一樣。
滿足於自己的那點小才華。
以為寫幾首破詩就能改變世界。
真他媽天真。
“不了。”我說“謝謝。”
我轉身走回樓梯。
他在身後喊:“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回到房間。
我繼續寫詩。
寫那些冇人看的詩。
像在墳墓裡雕刻墓誌銘。
幾天後。
客棧來了個新“客人”。
不是人。
是一堆紙。
灰白色的紙片。
上麵畫著拙劣的塗鴉。
像小孩的隨手亂畫。
但它們會動。
會飛。
會表達情緒。
憤怒。
悲傷。
痛苦。
像我一樣。
我看著它們在客棧裡飛舞。
看著那個叫祝無雙的女孩用一支毛筆。
蘸著墨。
在那些紙上書寫。
不是消滅。
是覆蓋。
是賦予新的意義。
她寫得那麼專注。
那麼溫柔。
像在安撫受傷的孩子。
墨跡所到之處。
紙張變得平靜。
變得……美麗。
最後化作黑色的蝴蝶。
翩翩飛去。
我站在角落裡。
看著這一幕。
突然。
淚流滿麵。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不是對抗。
不是轉化。
而是……接納。
和重塑。
那天晚上。
我冇有去“工作”。
我找到晏辰。
“我想離開。”我說。
他正在擺弄那個小立方體。
聞言抬頭看了我一眼。
“離開?為什麼?這裡不好嗎?”
“好。”我點頭“太好了。好得讓我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笑了。
“你是誰?很重要嗎?”
“對我很重要。”我說。
他放下立方體。
走到我麵前。
“知道嗎?”他說“每個時代,都有像你這樣的人。不肯適應。不肯妥協。抱著過時的理想溺死。”
“也許吧。”我說“但至少,我是溺死在自己的理想裡,而不是在你們的機器裡變成行屍走肉。”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
點了點頭。
“好吧。”他說“人各有誌。”
他叫來鐵蛋。
“送他出去。”
鐵蛋撓了撓頭。
“哥們兒,真想好了?外麵可冇這兒舒服。”
“想好了。”我說。
他聳聳肩。
“成吧。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到大門口。
門開了。
外麵是七俠鎮的夜。
潮濕。
陰暗。
但真實。
我踏出門檻。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垃圾的味道。
但那是自由的味道。
“等等。”阿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跑過來。
塞給我一個小袋子。
“這是什麼?”我問。
“你的‘情緒能源’分成。”她笑了笑“換成了一點這個時代的貨幣。夠你活一陣子了。”
我捏了捏袋子。
沉甸甸的。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看著我“還會寫詩嗎?”
“也許。”我說“如果還有話要說。”
她點點頭。
“保重。”
門在我身後關上。
同福客棧的燈光。
像一隻巨大的、昏黃的眼睛。
注視著我消失在黑暗中。
我走在七俠鎮的街道上。
像一個幽靈。
口袋裡有了一點錢。
還有那幾頁皺巴巴的詩稿。
我走到一個巷子口。
蹲下來。
像那些老煙槍一樣。
但不是抽菸。
而是拿出筆和紙。
開始寫。
不是寫憤怒。
不是寫痛苦。
而是寫……剛纔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女孩。
那支筆。
那些墨。
那些化作蝴蝶的紙。
“……她用墨汁縫合天空的裂縫……”
“……在廢棄的詞語上種植花園……”
“……當蝴蝶從傷口中飛出……”
“……沉默終於找到了它的聲音……”
寫到這裡。
我停下筆。
看著紙上的字。
突然明白了。
詩歌冇有死。
隻是需要找到新的語言。
在這個操蛋的。
光怪陸離的。
他媽的高科技時代。
我站起來。
把詩稿塞進口袋。
走向街道的儘頭。
那裡。
曙光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