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暖過“我是誰”
佟湘玉站在櫃檯後,手指飛快地撥弄算盤,每一粒珠子碰撞的聲響都精確地計算著這個世界的盈虧。
“展堂,擦桌子要認真,角落裡的陳年老垢都快成精了。”
白展堂有氣無力地揮舞抹布,動作如行雲流水,卻不沾染半點勤奮的實質。
“掌櫃的,這桌子擦得再亮,它也還是張桌子,變不成金鑾殿的龍椅。”
郭芙蓉揮舞著掃帚,在大堂裡捲起小型沙塵暴。
“生活啊,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而我,雌雄雙煞之...哎,呂秀才你彆擋道!”
呂輕侯縮在角落,避免被掃帚波及,書本幾乎貼到鼻尖。
“芙妹,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過...可我們每天掃地、擦桌、算賬,這種生活真的值得審視嗎?”
李大嘴在廚房剁肉,刀起刀落,帶著對命運的憤懣。
“都彆嚷嚷了!誰有我對生活感悟深?每天切肉,切肉,我都快不認識自己的手了!”
莫小貝從二樓蹦跳下來,手裡捏著不成形的泥人,突然發問:“人為什麼要活著啊?”
秀才立即接話:“小貝,這個問題困擾了人類幾千年。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
白展堂插嘴:“要我說,我吃故我在。大嘴,今天午飯做什麼?”
客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個青衣男子,麵容普通得像塊河底的石頭,毫無特色可言。
但每個人都覺得他有些眼熟,卻說不出在哪裡見過。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佟湘玉瞬間換上職業笑容。
男子緩緩走進,目光掃過每個人,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審視貨架上的商品。
“我找一個人。”
“找誰您說,七俠鎮冇有我不認識的。”白展堂湊上前,職業性地打量對方腰間是否鼓囊。
“我找...我自己。”
大堂裡靜了一瞬。
郭芙蓉率先爆發出大笑。
“哈哈哈,這人真逗!找自己?您是不是迷路迷糊塗了?”
男子不為所動,徑直走到最中央的桌子旁坐下。
“我叫吳明。口天吳,明日的明。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佟湘玉與白展堂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人腦子不太正常,但銀子總是真的。
“客官,您先喝口茶,慢慢說。”佟湘玉親自斟茶。
吳明接過茶杯,卻不喝,隻是盯著杯中漂浮的茶葉。
“我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每個人都告訴我他們是誰,是父母的孩子,是孩子的父母,是掌櫃,是跑堂,是俠客,是書生...可這些隻是標簽,就像貼在醬缸上的字條。”
呂秀才眼前一亮,湊近坐下。
“閣下此言頗有深意!您是在探討身份的本質嗎?”
吳明終於抬眼看向秀才。
“你說你是個秀才,可若剝去這身長衫,奪去你的功名,燒掉你的書籍,你又是誰?”
呂秀才愣住了,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白展堂拍拍吳明的肩。
“哥們,我懂你。不就是忘了嗎?我也有段想不起來的過去...”
佟湘玉猛地咳嗽一聲,白展堂立刻噤聲。
吳明微微搖頭。
“不是忘記,是從來冇有。我冇有過去,冇有記憶,就像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團人形空氣。”
莫小貝好奇地湊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叫吳明呢?”
“我懷中有一張字條,上麵寫著這個名字。但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為何給我。”
李大嘴從廚房探出頭。
“那你找自己,跑我們客棧來乾啥?”
吳明的目光再次掃過每個人的臉。
“因為隻有在這裡,在你們中間,我才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聯絡。彷彿我丟失的那部分自己,就散落在你們的生活裡。”
這荒謬的言論引發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郭芙蓉掄起掃帚指向吳明。
“喂,我說你該不會是來找茬的吧?知道我郭芙蓉是什麼人嗎?”
吳明平靜地看著她。
“郭芙蓉,雌雄雙煞之一,如今在同福客棧打工還債。你的驚濤掌能掀翻十丈外的桌椅,卻掀不開籠罩在你命運上的迷霧。”
郭芙蓉愣住了,掃帚慢慢垂下。
佟湘玉上前一步,護在眾人前麵。
“這位客官,我們不管您是誰,要做啥子。要是住店,我們歡迎;要是找事,我們也不怕。”
吳明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我住店。並且,我想和你們每個人單獨談談。”
銀子在晨光中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佟湘玉盯著銀子看了半晌,抬頭時臉上又堆滿了笑。
“展堂,帶客官去天字一號房!”
接下來的日子,吳明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同福客棧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首先找的是呂秀才。
兩人在客房裡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呂秀纔出來時,他麵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問我,如果永遠考不中舉人,我還是我嗎?如果我不再讀書,我還是我嗎?如果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又是誰?”
郭芙蓉擔憂地搖晃他。
“秀才,你冇事吧?你彆嚇我啊!”
呂秀才抓住郭芙蓉的手。
“芙妹,我們相愛,是因為我們是‘秀才’和‘芙蓉’,還是僅僅因為我們是兩個偶然相遇的靈魂?”
郭芙蓉被問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第二天,吳明與李大嘴長談。
談話結束後,李大嘴放下菜刀,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
“他說,我這雙手切菜和殺豬冇什麼區彆。那我到底是廚子還是屠夫?如果我做的菜冇人吃,我還是廚子嗎?”
佟湘玉試圖安慰他。
“大嘴,彆聽那瘋子胡說,你的菜大家都愛吃。”
李大嘴苦笑。
“掌櫃的,如果有一天我味覺失靈了,做菜難吃得要命,你們還會覺得我是好廚子嗎?”
第三天,吳明找到了郭芙蓉。
談話結束後,郭芙蓉獨自坐在後院,望著天空發呆。
白展堂關切地詢問。
“芙妹,那傢夥跟你說啥了?”
郭芙蓉喃喃自語。
“他問我,行俠仗義是為了彆人,還是為了滿足自己‘俠客’的身份?如果冇有人知道我是俠客,我還會行俠仗義嗎?”
最令人擔憂的是莫小貝。
與吳明談話後,她開始質疑自己學武的意義。
“如果武功不能定義我是誰,那我為什麼每天要練功?如果我不是衡山派掌門,不是五嶽劍派盟主,那我到底是誰?”
整個同福客棧陷入了一種哲學性的混亂。
呂秀纔不再埋頭書本,而是整天在紙上寫寫畫畫,試圖證明自己的存在。
李大嘴開始嘗試用完全陌生的方式烹飪,結果做出了一堆難以辨認的菜肴。
郭芙蓉變得猶豫不決,連掃地時都在思考這一掃帚的意義。
莫小貝乾脆放棄了練武,整天坐在屋頂上發呆。
就連白展堂也開始質疑自己。
“掌櫃的,如果我不再是盜聖,也不再是跑堂,你會怎麼看我?”
佟湘玉終於忍無可忍。
“夠了!額不管這個吳明是誰,他想乾啥!但他不能把額滴客棧搞成這個樣子!”
她徑直衝向吳明的房間。
“客官,我們需要談談。”
吳明正坐在窗前,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佟掌櫃,請坐。”
佟湘玉冇有坐,而是雙手叉腰站在他麵前。
“額不知道你給他們灌了什麼**湯,但額告訴你,同福客棧不歡迎搗亂的人!”
吳明平靜地看著她。
“佟掌櫃,你每天精打細算,經營這家客棧,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生活!”
“生活又是什麼?如果有一天,這家客棧不複存在,你還是佟掌櫃嗎?”
佟湘玉愣住了,這個問題擊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自從嫁入七俠鎮,還未見丈夫一麵就成了寡婦,這家客棧就是她的全部。
如果冇有客棧,她是誰?一個寡婦?一個異鄉人?一個無處可去的女人?
吳明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那些人,他們行走,交談,買賣,彷彿都知道自己是誰,要做什麼。但真的如此嗎?”
佟湘玉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吳先生,額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找啥。但額知道,人不能光靠想問題活著。”
她指向窗外。
“你看那條街上的每個人,他們也許從來冇想過自己是誰這種問題,但他們照樣活得好好滴!”
吳明轉過身,第一次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
“正因如此,他們從不是真正地活著,隻是存在著,像隨波逐流的浮木。”
佟湘玉搖頭。
“不,你錯了。老白每天跑堂,但他會偷偷給乞丐留幾個饅頭;秀才整天之乎者也,但會熬夜教小貝讀書;大嘴抱怨連天,但每次都會給流浪貓留吃的;芙妹莽莽撞撞,但看到不平事一定會出手...”
她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這些小事,不比你想的那些大問題更重要嗎?”
吳明若有所思。
“或許你說得對。但對我來說,這些問題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必需。冇有答案,我就如同不存在。”
當晚,同福客棧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這樣下去不行!”佟湘玉拍著桌子,“再讓他搞下去,咱們客棧就要變成書院了,還是那種專門教人發瘋的書院!”
白展堂愁眉苦臉。
“可人家付了錢,又是客人,總不能趕他走吧?”
郭芙蓉突然站起來。
“我有辦法!既然他找不到自己,我們就幫他找一個!”
眾人齊聲問:“怎麼找?”
“我們編一個!給他一個身份,一個過去,讓他安生下來!”
呂秀才連連搖頭。
“芙妹,這不符合倫理。蘇格拉底說...”
“去他的蘇格拉底!”郭芙蓉打斷他,“再蘇格拉底下去,咱們客棧就要關門大吉了!”
李大嘴從廚房端出一盤花生米。
“要我說,乾脆往他飯菜裡下點藥,讓他睡上幾天,醒來啥都忘了。”
佟湘玉瞪他一眼。
“咱是開客棧的,不是黑店!”
莫小貝突然舉手。
“我覺得郭姐姐說得對!我們可以給他編個故事,就說他是某個隱世高人的弟子,因為練功走火入魔失憶了!”
白展堂噗嗤一笑。
“這故事太老套了,誰信啊!”
然而,經過激烈討論,大家最終還是決定采用郭芙蓉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眾人齊聚吳明的房間。
“吳先生,我們找到你的過去了!”郭芙蓉興奮地宣佈。
吳明挑眉。
“哦?”
呂秀才上前一步,展開一卷剛寫好的“身世文書”。
“經我等多方查證,閣下本名吳明,乃終南山隱士無痕道人的關門弟子。因修煉‘忘我**’走火入魔,失去記憶,流落江湖...”
吳明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當呂秀才唸完那長達三千字的身世故事後,吳明輕輕鼓掌。
“故事編得不錯,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眾人齊聲問。
“如果我是另一個人,那麼現在的我是誰?那個被你們創造出來的吳明,與站在你們麵前的這個我,是什麼關係?”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郭芙蓉氣急敗壞。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難伺候!給你個身份你不要,非要找什麼‘真我’!”
吳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需要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實。”
他轉身麵對眾人。
“明天,我將離開七俠鎮,繼續我的尋找。”
那天晚上,七俠鎮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水敲打著客棧的屋頂,像無數隻手指在叩問存在的門扉。
深夜,佟湘玉無法入睡,起身到廚房熱牛奶。
卻發現吳明獨自坐在黑暗的大堂裡,望著門外的雨幕。
“吳先生,還冇睡?”
吳明冇有回頭。
“佟掌櫃,你說,如果一個人永遠找不到自己,他的存在是否有意義?”
佟湘玉在他對麵坐下。
“額小時候,我爹告訴額,人生就像走夜路,冇有燈,冇有地圖,隻能摸著黑往前走。”
她頓了頓。
“後來額明白,重要的不是看清路,而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吳明終於轉過頭。
“如果連要去哪兒都不知道呢?”
“那就繼續走,總比停在黑暗中好。”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吳明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
就在他踏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一隊官差突然衝了進來。
“奉命捉拿江洋大盜‘無影手’李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捕頭展開通緝令,上麵的畫像與吳明有七分相似。
“李鬼,三年前洗劫京城十八家商鋪,殺害三條人命,你還有什麼話說?”
吳明,或者說李鬼,站在原地,表情複雜。
“我不是...”
白展堂突然站出來。
“官爺,您搞錯了吧?這位客官在我們這兒住好幾天了,怎麼可能是江洋大盜?”
佟湘玉也反應過來。
“就四就四,吳先生是讀書人,整天思考人生哲理,哪像強盜嘛!”
捕頭冷笑。
“讀書人?李鬼最擅長的就是偽裝!來人,拿下!”
官差一擁而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吳明突然笑了。
那笑聲中帶著釋然,帶著解脫。
“不必了,我跟你們走。”
他轉向目瞪口呆的客棧眾人。
“謝謝你們,我找到自己了。”
在衙門的大牢裡,吳明,或者說李鬼,向佟湘玉和白展堂道出了真相。
三年前,他確實是江洋大盜李鬼。
但在最後一次作案中,他失手殺死了一名護衛。
那護衛臨死前的眼神一直困擾著他。
“那一刻,我突然不明白自己是誰。為什麼要搶劫,為什麼要殺人?”
從此,他患上了嚴重的心因性失憶,忘記了自己的過去,隻記得自己叫吳明。
“我走遍大江南北,不是為了逃避追捕,而是真的在尋找自己。”
白展堂感慨地拍拍他的肩。
“兄弟,我懂你。當年我當盜聖的時候,也常常半夜驚醒,不知道自己是誰。”
佟湘玉瞪他一眼,白展堂立刻閉嘴。
吳明繼續道。
“直到官差認出我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不需要尋找自己,因為我一直都在。好的,壞的,光明的,黑暗的,都是我。”
一個月後,李鬼被押往京城受審。
同福客棧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呂秀才繼續讀書,但不再執著於功名。
郭芙蓉繼續行俠,但更加明白俠義的真諦。
李大嘴繼續做飯,但開始享受烹飪的過程。
莫小貝繼續練武,但不再為名號所累。
白展堂依然跑堂,但不再逃避自己的過去。
佟湘玉依然算賬,但懂得了生活不隻有盈虧。
一天傍晚,客棧打烊後,眾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呂秀才突然問。
“你們說,吳明找到自己了嗎?”
佟湘玉給每個人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找到找不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都還在,還能坐在一起吃飯。”
窗外,七俠鎮的燈火次第亮起。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正在尋找或已經找到自己的人。
而同福客棧的燈光,溫暖而堅定,照亮著一小片存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