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濤自傳
我醒來時……
不,或許不該稱之為醒來。
更像是一縷遊魂,掙脫了無邊血海的束縛,勉強攀回這具早已汙穢不堪的皮囊。
意識沉浮,如同溺水之人掙紮著將口鼻探出水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絕望的鐵鏽味。
我甚至不敢立刻睜開眼睛。
怕。
怕看到的又是屍山血海,怕指尖觸碰到的又是溫熱的、屬於無辜者的粘稠液體。
怕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再次灌滿鼻腔。
蝕心蠱。
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我的靈魂。
它就在那裡,盤踞在我的心脈深處,像一個貪婪的、永不饜足的寄生怪物,以我的善念與生機為食,豢養著那個名為“血手”的惡魔。
三年前,姑蘇。
杏花煙雨,本是救死扶傷的時節。
瘟疫橫行,我日夜奔走於病患之間,懸壺濟世,是家訓,亦是本心。
亂葬崗,屍骸枕藉。
我見到那位奄奄一息的老嫗,蜷縮在腐屍之間,氣若遊絲。
惻隱之心驅使我上前,蹲下身,探向她枯瘦的腕脈。
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我看到了她渾濁眼底一閃而過的、絕非垂死之人應有的詭譎精光。
心下一凜,卻已太遲。
一股陰寒刺骨、帶著無數怨魂尖嘯的邪異力量,如同毒蛇,順著我的指尖,猛地鑽入心脈!
劇痛!
彷彿心臟被一隻冰冷的鬼手攥住,狠狠捏緊!
是百鬼叟!
那老魔偽裝成垂死老嫗,在我心神全繫於診脈、防備最鬆懈的刹那,將這顆萬惡的“蝕心蠱”打入了我的體內!
“沈家小子……醫者仁心?嗬嗬……從今往後,你的‘仁心’,便是老夫‘血手’最好的養料!”
他嘶啞扭曲的笑聲,如同夜梟啼鳴,成為我此後無數個夜晚的夢魘。
蝕心蠱入體,如同在我靈魂中硬生生剖開一道裂縫,塞入另一個邪惡、暴戾、嗜殺的意識。
白日,我尚能憑藉多年修習的醫道靜心法門,勉強壓製它的蠢動,維持著“姑蘇玉郎”的表象,行醫救人,積攢善念,延緩其吞噬。
每一次施針,每一次開方,都像是在與體內的惡魔角力,每一分善唸的流轉,都伴隨著蝕心蠱啃噬心神的劇痛。
而每到月虧陰盛之夜,或是心神因悲憫、憤怒而激盪之時,“血手”便會掙脫束縛,破籠而出。
我成了提線木偶,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眼睜睜看著“它”用我的手,施展出我從未學過的陰毒武功,收割一條又一條無辜的性命。
看著鮮血噴濺,聽著慘叫哀嚎,感受著指尖撕裂皮肉、捏碎骨骼的觸感。
那種感覺,比淩遲更痛苦千萬倍。
我的意識清醒著,感受著一切,卻無法阻止分毫。
每一次“血手”殺戮之後,留下的不僅是滿地狼藉的屍體,還有我靈魂深處被撕裂、被玷汙的劇痛。
我試過自絕。
在清醒的間隙,我抓起過剪刀,對準自己的心口。
可蝕心蠱會瞬間察覺,操控我的手臂,將利器遠遠拋開。
我試過散儘功力,可那邪蠱早已與我的經脈融為一體,散功無異於加速死亡,而死亡,對此刻的我而言,竟是奢望。
百鬼叟以此操控我,逼我為他盜取姑蘇鎮城之寶——“山河鼎”。
那鼎傳說乃禹王遺物,蘊藏浩然山河之氣,能鎮邪祟,定氣運。
他欲以此鼎煉化蝕心蠱,將其化為可控的絕世邪兵。
我豈能助紂為虐?
寧死不從。
於是,折磨變本加厲。
他日夜以邪術催發蠱毒,讓我在清醒與瘋狂、救人與殺人的地獄邊緣反覆煎熬。
生不如死。
昨夜,又是月虧。
“血手”再出,屠戮了百鬼叟設在城郊的一處分舵。
那些雖為邪道、卻也曾是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化為殘肢斷臂。
殺戮的快意如同毒液,通過蝕心蠱蔓延我的全身,讓我戰栗,讓我作嘔。
就在“血手”屠儘分舵、邪力因饜足而稍褪的刹那,我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空隙,憑藉殘存的一絲清明,強行衝開了他對身體的部分掌控。
我不能再去傷害任何人了。
逃!
必須逃!
逃到冇有人煙的地方,讓這具罪惡的軀殼在荒蕪中腐爛,或者……期待奇蹟,能與這惡魔同歸於儘。
我啟動了家傳的、早已殘缺不全的“遁虛符”。
那是先祖偶然所得,據說能破開空間,遁行千裡,但因殘缺,目的地完全隨機,且凶險萬分。
管不了那麼多了。
符文亮起,撕扯著我的身體和靈魂。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我隻祈求,去一個荒無人跡的絕地。
……
光芒散去。
感官逐漸迴歸。
冇有預想中的血腥氣,冇有荒野的寒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喧囂。
人聲,很多很多人聲,嘈雜,卻奇異地不帶惡意。
還有……光。
非常明亮,卻不刺眼的光線,透過我緊閉的眼瞼傳來。
我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這是……何處?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本就被蝕心蠱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心神,再次受到劇烈的衝擊。
一座極為寬敞、古色古香的大堂,雕梁畫棟,像是某間酒樓。
但陳設……極其怪異。
桌椅樣式古樸,卻材質新穎。
櫃檯後,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正護著一個會發光的、薄如蟬翼的板狀物,口中說著略帶陝西口音的話語。
空中,懸浮著數個流光溢彩的圓球,圓球周圍,還有無數細小的、會發光的文字飛快滾動,那些文字組合起來,竟是……“掌櫃的!”“小貝女神!”“家人們”?
更讓我驚愕的是堂中眾人。
有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額前戴著奇怪的透明飾物,文縐縐地對著空中圓球拱手,口中念著莎士比亞的句子。
有英氣勃勃的女子,作勢欲歌。
有抱著雙臂、說著奇怪口音(後來才知是粵普)的俊朗青年。
有嬌俏可人的女子,竟踩著節奏來了一段即興說唱……
他們衣著各異,有的像前朝,有的像異域,有的甚至……衣不蔽體(那位坐在八仙桌上,晃悠著雙腿的靈動少女)。
一切都光怪陸離,超出了我過往所有的認知。
這裡……是仙境?
還是另一個我所不知的人間?
蝕心蠱似乎也被這陌生的環境所懾,暫時蟄伏,冇有立刻發作。
我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無論此地是何處,無論他們是何人,禮不可廢。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溫潤,拱手作揖:“在下沈驚濤,江南姑蘇人士。”
“此間……光怪陸離,不知是何方仙境?”
“驚擾諸位,萬望海涵。”
話音落下,堂中靜了一瞬。
隨即,那英氣女子第一個驚歎出聲,話語直白得讓我有些耳根發熱。
那抱著雙臂的粵普青年眉頭緊鎖。
那書生身旁的小女孩,竟冷靜地分析起我的“帥度”。
我心中稍安,看來此地之人,似乎並非惡徒。
但很快,我注意到一些人眼神的變化。
那位跑堂打扮、眼神靈動的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住,腳步微挪,將婦人和一個年輕小夥護在身後。
那說唱的女子和她身邊的粵普青年,也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他們……看出了什麼?
是看出了我體內的異常?
還是……認得我這副皮囊下隱藏的“血手”?
懸在空中的發光文字滾動得更快了。
“新皮膚!”“古風限定版帥哥!”“真·穿越者?”
這些詞彙陌生,但結合語境,隱約能猜到含義。
那坐在桌上的靈動少女跳了下來,她身邊的俊朗男子自然地扶住她的腰。
他們似乎纔是此地的核心。
少女笑容明媚,對著空中圓球稱我為“驚喜”,眼神卻帶著探究。
男子則沉穩地下令,讓兩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機關人掃描我。
其中一個圓滾滾的金屬機關人,雙眼射出藍光,掃過我的身體,帶著濃重口音報出了我的名號“姑蘇玉郎”,甚至點出了我“活人無數”的過往。
我心中微動,此地竟有人知我名號?
但緊接著,它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奇怪咧,深層加密檔案顯示,此人極度危險!”
“關聯代號……‘血手’?”
“檔案部分損毀,權限不足,無法讀取詳情!”
另一個女性聲音的金屬機關人補充,探測到我體內有不穩定的高能波動。
完了。
他們知道了。
他們知道“血手”!
一直勉強壓抑的蝕心蠱,因這“危險”的判定,似乎被刺激到了。
一股熟悉的、陰寒的暴戾氣息開始在心口翻騰。
不!
不能在這裡!
絕不能讓“血手”在這裡出來!
我拚命催動殘存的心神之力,試圖安撫、壓製那蠢蠢欲動的邪物。
額角滲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
那靈動少女和她的丈夫注意到了我的異常,神色變得凝重。
周圍的人,也明顯戒備起來。
就在這時,那英氣女子郭芙蓉再次開口,語氣誇張地讚歎著我的容貌。
她身邊的書生,那位呂秀才,似乎想拽文迴應。
他們並無惡意,隻是……聒噪。
而這“聒噪”,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蝕心蠱積攢的暴戾!
“仙境?嗬嗬嗬……”
一個完全不屬於我的、嘶啞扭曲的聲音,自我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潮水,瞬間淹冇了我的意識。
不——!
我在心底絕望地嘶吼,卻無法阻止身體的失控。
視線被一片血紅籠罩,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血手”,出來了。
他看著眼前“聒噪”的郭芙蓉,陰冷地鎖定目標。
“還有你,賤婢!聒噪!”
“你的舌頭,很礙事!”
最後一個字落下,我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插郭芙蓉白皙的咽喉!
住手!
我瘋狂地呐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化作索命的利刃!
完了。
又要增添一條無辜的亡魂了嗎?
在這陌生的、光怪陸離之地?
“芙妹!”
呂秀才淒厲的尖叫響起。
一道彩練般的身影後發先至,是那位說唱的女子,祝無雙!
她的纖纖玉指精準地點向我的手腕神門穴!
指風淩厲,蘊含精純內力。
好俊的功夫!
我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叮!”
一聲清脆的金玉交擊聲!
祝無雙的指力點中我的手腕,竟如同戳在千錘百鍊的玄鐵之上!
不僅未能撼動分毫,她反而被反震之力震得踉蹌後退!
蝕心蠱操控下的“血手”,竟強悍至此?!
那粵普青年龍傲天又驚又怒,扶住祝無雙的同時,一記剛猛無儔的爪風已悍然襲向我的麵門!
“血手”獰笑著,不閃不避,抓向郭芙蓉的爪子詭異地中途變向,迎向龍傲天的攻擊!
“嘭!”
兩股剛猛力量悍然對撞!
氣爆聲悶響,勁風四溢!
龍傲天臉色驟變,連退三步,喉頭滾動,竟似受了內傷!
好可怕的實力!
這蝕心蠱不僅賦予“血手”暴戾的意識,更帶來了遠超我本身修為的詭異力量!
那個名叫白敬琪的年輕小夥,瞬間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銀色短銃,指向我!
那名叫呂青橙的小女孩,雙掌齊出,淡藍色氣浪洶湧捲來!
還有那冷靜分析的小女孩呂青檸,指揮著父母後退。
場麵瞬間混亂。
攻擊從四麵八方而來。
我能感覺到“血手”的興奮,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快意,如同毒液般侵蝕著我殘存的感知。
佟湘玉掌櫃的驚呼,帶著哭腔,還在惦記她的檀香木桌子。
荒謬,又帶著一絲人間煙火的真實。
我被圍攻,但“血手”的力量超乎想象。
祝無雙的點穴失效,龍傲天被震退,白敬琪的短銃似乎有所顧忌未曾發射,呂青橙的氣浪也被輕易化解。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壓在身上!
是那個名叫傻妞的金屬機關人!
力場束縛!
動作陡然一滯!
好機會!
我殘存的意識拚命呐喊,希望有人能趁機製住這具身體!
那靈動少女阿楚動了!
她並未直接攻擊,而是用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圓筒,對準了我。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幽藍色電弧射出,冇入我的後頸!
“呃啊——!”
“血手”發出非人的痛吼!
那陰寒暴戾的意識如同被燒紅的針狠狠刺中,劇烈地閃爍、掙紮!
巨大的痛苦同時傳遞到我的感知中,但我卻感到一絲快意!
有效!
他們的手段,能傷到“血手”!
抱住頭顱,身體劇烈顫抖。
兩種意識在撕裂,在搏鬥。
那俊朗男子晏辰手腕射出扇形紅光掃描。
那圓滾滾的鐵蛋,探出閃爍著綠光的細針,點向我的頸側。
不……還不夠……
“血手”的凶性被徹底激發了!
就在鐵蛋探針即將觸及皮膚的刹那,他猛地抬頭!
眼中的痛苦掙紮被更純粹的陰鷙暴戾取代!
“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嘶啞的嘲諷。
他猛地掙脫了大部分力場束縛,速度快得留下殘影,直撲向稍遠處的莫小貝!
好狠毒!
竟選擇對看似年紀較小的少女下手!
“小貝!小心!”
佟湘玉的尖叫帶著絕望。
白展堂身形化為青煙攔截!
莫小貝身邊的公孫不惑,手指彈動,無形的精神波動刺來!
而莫小貝本人,俏臉沉靜,竟無半分懼色!
她並指如劍,指尖跳躍起熾白刺目的火焰,一指點出!
至陽至剛!
赤炎指!
指尖對爪尖!
“嗤——!”
劇烈的腐蝕聲!
紅白氣流交纏湮滅!
莫小貝嬌軀微晃,腳下青磚碎裂,卻硬生生阻住了“血手”的前衝之勢!
好厲害的姑娘!
至陽真氣,正是這陰寒邪功的剋星!
白展堂陰柔的掌風印在“血手”後心!
公孫不惑的精神尖刺紮入識海!
“噗!”
“血手”身體劇震,噴出淤血,前衝之勢徹底瓦解。
內外交攻!
白展堂的透骨勁力,公孫不惑的精神衝擊,再加上莫小貝赤焰真氣對陰寒邪力的剋製,讓“血手”遭受重創!
痛苦與暴怒交織的嘶吼。
我感覺到了,“血手”意識的動盪和削弱。
就是現在!
晏辰看準時機:“阿楚!就是現在!”
“神經同步共振!頻率delta-7!”
又一道更凝練的幽藍光束,命中我的眉心!
“嗡——!”
天旋地轉。
身體的掌控權在劇烈搖擺。
“血手”的瘋狂在消退,巨大的空洞和迷茫襲來。
我……要奪回來了嗎?
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被龍傲天托住。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隻感到無邊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久違的安寧。
……
再次有感知時,是被劇烈的痛苦和外在的乾預強行拉回的。
彷彿沉在冰冷的海底,上方有溫暖的力量試圖滲透下來,卻引動了海底火山更劇烈的噴發。
是公孫不惑的精神屏障和莫小貝的赤焰真氣。
他們在嘗試幫我!
我能模糊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量試圖包裹那蝕心蠱核心,一縷至陽的火線小心翼翼地灼燒著核心外圍的陰寒黑氣。
很痛苦,如同用燒紅的刀子在剮蹭靈魂。
但那份意圖,是善意的,是溫暖的。
謝謝你們……
我在心底無聲地說。
然而,蝕心蠱的反撲來得猛烈而殘酷。
公孫不惑的精神屏障如同紙糊般被撕裂,他遭受反噬,倒飛出去。
莫小貝心神劇震,赤焰真氣失控,被驟然爆發的、凝練到極致的陰寒力量瞬間撲滅,逆襲入體,吐血倒飛!
“血手”再次徹底掌控身體,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力量遠超之前!
周身覆蓋黑霜,力場束縛被凍結、碎裂!
高能脈衝被凍結、消散!
他盯住了倒飛的莫小貝,鬼爪帶著凍結靈魂的死亡氣息,抓去!
白展堂救援不及!
佟湘玉絕望哭喊。
我要阻止他!
我拚命掙紮,試圖搶奪一絲控製權,哪怕隻能讓他的動作偏離一寸!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捨命撞來!
是公孫不惑!
他在重傷之下,竟用身體作為武器,撞向了“血手”!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鮮血狂噴,被震飛出去,生死不知。
“不惑!”莫小貝淒厲的呼喊,如同刀子紮進我的心。
為了救我,他們竟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憤怒!悲傷!自責!如同岩漿在我靈魂深處爆發!
夠了!!!真的夠了!!!
我這具罪孽的軀殼,不該再牽連任何無辜之人!
“滾……滾出去!滾出我的身體!”我用儘全部殘存的力量,發出了靈魂的咆哮,“不準……不準你傷害他們!不準!!!”
瘋狂與清明在眼中瘋狂切換。
我能感覺到“血手”的錯愕和暴怒。
他冇想到,在內外交攻、他力量最盛之時,我這主意識竟能爆發出如此決絕的反抗。
玉石俱焚!唯有此法!
我操控著那佈滿黑霜、不受完全控製的手爪,帶著所有的憤怒、痛苦和決絕,狠狠地……抓向自己的心口!
抓向那個散發著陰寒黑氣的膻中穴!
蝕心蠱的核心所在!
“呃啊啊啊——!!!”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是從我喉嚨裡發出的,也是從我靈魂深處迸發的!
手爪深深陷入皮肉!
黑霜與鮮血混合!
一股更濃鬱的黑氣從指縫噴湧,灼燒著我的靈魂,也灼燒著“血手”的意識!
痛!無法形容的劇痛!
但伴隨著劇痛的,是一種毀滅源頭、與這惡魔同歸於儘的快意!
“沈公子!”我聽到了郭芙蓉帶著哭腔的驚呼。
“沈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是呂秀才痛惜的長歎。
夠了……有你們這句話,我沈驚濤……值了。
意識在劇痛和快意中迅速模糊。
最後感知到的,是一道清冷幽寒的淡藍色光束,籠罩了我的心口。
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凍結了鮮血,凍結了黑氣,凍結了劇痛,也凍結了……意識。
彷彿沉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絕對安靜的冰雪世界。
終於……可以休息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
彷彿隻是刹那,又彷彿是永恒。
一絲微弱的暖意,如同初春破開冰層的陽光,滲入了這片極寒的寂靜。
不是蝕心蠱的陰寒,也不是“血手”的暴戾。
是一種……堂皇正大、滌盪乾坤的溫暖力量。
它溫柔地纏繞上那被凍結的、盤踞在我心口的邪惡核心。
滋滋的輕響,不是痛苦的灼燒,而是冰雪消融、汙穢被淨化的聲音。
那團糾纏了我三年、帶給我無儘痛苦和罪孽的黑氣,在這溫暖金光的纏繞下,如同殘雪遇到烈陽,迅速變淡、分解、消散……
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感,從心口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彷彿卸下了揹負萬古的枷鎖,彷彿堵塞的江河重新變得暢通。
一直壓抑著、扭曲著的靈魂,終於得以舒展。
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屬於“血手”的暴戾意識,在那金光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充滿不甘和怨毒的尖嘯,隨即如同青煙般,徹底消散了。
空了。
心口那一直存在的、冰冷沉重的異物感,消失了。
隻剩下純淨的、帶著微弱跳動的心臟,以及那溫暖的金光,如同甘霖,滋養著千瘡百孔的經脈和神魂。
我……自由了?
冰封在融化。
身體逐漸恢複了知覺。
寒冷褪去,溫暖迴歸。
我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光線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
映入眼簾的,是阿楚姑娘和晏辰公子關切的臉龐。
他們身後,是佟掌櫃、白展堂、郭芙蓉、呂秀才、龍傲天、祝無雙……所有同福客棧的人,都圍在旁邊,臉上帶著疲憊,卻更多的是喜悅和如釋重負。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了最初的警惕和驚懼,隻有純粹的善意和關懷。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出的聲音沙啞微弱:“多……多謝……”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再造之恩,如同山海。
阿楚姑娘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彷彿驅散了所有陰霾:“沈公子,你感覺怎麼樣?蝕心蠱已經被山河鼎的清輝淨化了!那個‘血手’,再也不會出現了!”
山河鼎?是了……那溫暖金光,那浩然正氣,正是山河鼎的力量。
原來,他們為了救我,竟遠赴姑蘇,從那龍潭虎穴中,借來了這鎮邪神器之力。
龍傲天手臂吊著繃帶,咧了咧嘴,用他那標誌性的粵普說道:“仆街!百鬼老魔,收咗皮啦!成個姑蘇城嘅邪陣都俾我哋拆咗!”
他身邊的祝無雙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笑著點頭。
另一邊,莫小貝攙扶著依舊虛弱、但眼神清亮的公孫不惑。
公孫不惑對我微微頷首。
為了我,他們皆曾浴血,皆曾負傷。
我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佟湘玉輕輕按住。
“沈公子,你剛醒,身子虛,好生歇著。”她的陝西腔此刻聽來如此溫暖。
白展堂嘿嘿一笑:“就是,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了,人冇事就好。”
呂秀才文縐縐地介麵:“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沈兄洪福齊天。”
郭芙蓉快人快語:“沈公子,你可是不知道,當時有多驚險!龍哥和無雙姐差點……”
她的話被龍傲天用眼神製止了。
我知道,過程定然凶險萬分,遠超我所能想象。
他們不願多說,是不想讓我有更多負擔。
這份體貼,讓我鼻尖發酸。
目光掃過眾人,最終望向姑蘇的方向。
蝕心蠱已除,百鬼叟伏誅,邪陣破除。
姑蘇城,應該正在慢慢恢複生機吧?
那些因我……因“血手”而死的無辜亡魂……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心中已有了決斷。
又休養了幾日。
在同福客棧眾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我的身體恢複得很快。
蝕心蠱除去後,連帶著我原本的修為似乎都精純了幾分。
隻是眉宇間,那三年積攢下的沉鬱,非一朝一夕能散儘。
陽光正好,我站在後院,看著客棧眾人忙碌而充滿生機的生活。
阿楚和晏辰在研究新的發明,鐵蛋和傻妞在一旁幫忙,偶爾鬥嘴。
佟湘玉和白展堂在櫃檯邊低聲說笑。
郭芙蓉和呂秀纔在教兩個孩子識字。
龍傲天和祝無雙在切磋武功,雖帶著傷,動作卻依舊矯健。
莫小貝細心地將熬好的湯藥吹涼,餵給公孫不惑。
這一切,安寧,溫暖,充滿煙火氣。
是我曾經擁有,卻又失去,如今渴望而不敢久留的奢望。
我該走了。
此地雖好,終非吾鄉。
我的罪孽,我的責任,都在姑蘇。
午後,我向眾人辭行。
穿上他們為我準備的乾淨青衫,站在大堂中央,對著所有人,深深一揖到底。
“再造之恩,如同山海。沈驚濤……萬死難報!”聲音依舊有些低沉,卻無比堅定。
佟湘玉連忙擺手:“沈公子言重了!救死扶傷,鋤強扶弱,本就是該做的事。”她眼中帶著真誠的不捨。
阿楚和晏辰走上前。
阿楚笑道:“沈公子,以後若是得空,隨時歡迎回來看看。”
晏辰點頭:“保重。”
我看著他們,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將這份溫暖深深烙入心底。
“此間事了,沈某也該告辭了。姑蘇雖殤,根基猶在。驚濤餘生,願儘綿薄,助鄉梓重建,贖我……身不由己之罪。”
冇有說太多感謝的話,恩情記在心裡,比掛在嘴邊更重。
眾人紛紛拱手:“沈公子保重!”
我再次深深一揖,轉身,走向客棧大門。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步履雖緩,卻異常沉穩。
青衫磊落,踏入那片明媚的光暈之中。
身後,是同福客棧的喧囂與溫暖。
前方,是姑蘇城的瘡痍與重生之路。
風拂過麵頰,帶著自由的氣息。
蝕心之痛已除,血手之孽已了。
餘生很長,足以用每一步,去丈量贖罪的距離,去撫平故土的傷痕。
路,在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