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餵飯的社死現場
傍晚時分,陳嬸果然端出一盤炒蜈蚣。
那玩意兒被斬成寸許長的段,裹著焦黑的醬汁,零星撒著白芝麻,蜷曲的形態像極了被火燎過的毛毛蟲。
我盯著瓷盤裡蠕蠕而動的陰影(或許是錯覺),胃裡翻江倒海,早飯吃的糙米飯險些衝破喉嚨——阿楚記憶裡這是驅風濕的良藥,在我晏辰眼裡卻是活物油炸的噩夢。
“傻看什麼?快動筷子!”陳嬸夾起一截蜈蚣段,油星子在筷尖晃悠,“趁熱吃,給你補補血虛。”
我盯著那截泛著油光的蟲身,彷彿看見無數細腿在眼前亂顫,猛地向後縮身,木椅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陳嬸筷子頓在半空,眉頭擰成疙瘩:“你這丫頭今日邪門了?往常聞見香味跑得比誰都快。”
“往常?”阿楚你竟好這口?我在心底哀嚎,麵上堆起訕笑:“陳嬸,我……今日嘴裡發苦,吃不下葷腥。”
“發苦?”陳嬸放下筷子探我額頭,糙手帶著藥草味,“冇發熱啊。莫不是碾藥累著了?”她絮絮叨叨著,目光忽然瞟向門口,“等晏公子送槐花糕來,你指定就有胃口了。”
竹簾突然“唰”地揚起,【我】端著描金食盒立在門口。
月白襴衫沾著暮色,食盒上的纏枝蓮紋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微光,與藥鋪裡的粗陶碗碟格格不入。
“陳嬸,阿楚。”【我】將食盒擱在斑駁的木桌上,開蓋時溢位清甜的香氣——兩碟槐花糕臥在青瓷盤裡,雪白糕體嵌著粉紅玫瑰碎,像落了晨露的花瓣。
陳嬸眼睛笑成月牙:“哎喲,是晏公子!怎還勞您親自送點心?”
【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比槐花蜜更濃:“聽聞阿楚今日不適,特意讓廚房做了新巧點心。”
我盯著那瑩潤的糕體,舌尖已泛起甜意,卻礙於陳嬸在場,隻能攥著衣角低頭裝癡。
【我】卻撚起一塊遞到我麵前,指尖掠過瓷盤時,我瞥見他袖口繡著的銀線蘭草——那是我晏府的家紋,如今穿在【我】身上,竟顯得格外柔和。
“嚐嚐看。”【我】聲線裹著暮色的溫軟。
我剛要伸手,陳嬸卻快一步夾起糕點塞進我嘴裡。
“唔!”軟糯的糕體噎在喉頭,玫瑰香氣混著驚慌在口腔炸開。
我被噎得直拍胸口,陳嬸笑得前仰後合:“你看這丫頭,餓癆鬼投胎似的!晏公子莫笑話。”
【我】遞來青瓷茶杯,眼底笑意漾開:“慢些吃,冇人與你搶。”
我接過茶盞時,觸到【我】指尖微涼的溫度,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晏府,我曾因書童碰了茶盞而摔碎整套茶具——如今這雙手卻捧著粗瓷杯,喝著摻了藥渣味的溫水。
陳嬸還在往我碗裡堆槐花糕:“多吃點,看你瘦得像根柴禾。”
我來不及拒絕,隻能囫圇吞嚥,眼角餘光卻見【我】托著腮看我,眼神溫柔得像春夜的月光。
【我】時不時伸手替我拂去嘴角的糕屑,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這還是那個連墨錠沾了指印都要洗手三次的晏辰嗎?我啃著槐花糕,心裡直髮懵。
【我】指尖擦過我臉頰時,我下意識瑟縮——那是晏辰的手,此刻卻在觸碰阿楚的臉。
恰在此時,陳嬸一拍大腿跳起來:“哎喲!藥罐要熬乾了!”說罷衝進廚房,木椅在地上拖出長響。
屋裡隻剩碗筷碰撞的輕響。我埋頭猛吃,卻聽見【我】輕笑出聲:“這般喜歡?”
“嗯。”我含著糕點點頭,耳垂髮燙。
“明日讓廚房換桂花餡,你可喜歡?”【我】忽然伸手,想將我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
我驚得側身避開,髮絲掃過【我】指尖。
【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淡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受傷的神色。
我望著【我】失落的模樣,忽然有些不忍——【我】此刻麵對的,終究是癡傻的阿楚,不是那個束髮玉冠的晏府嫡子。
“謝……謝公子。”我捏著衣角,將盤中最大的一塊槐花糕推到【我】麵前,“公子也吃。”
【我】愣住了,盯著那塊沾了我指印的糕點,忽然笑起來,像孩童得了糖塊般雀躍。
【我】冇吃,卻小心翼翼地用絹帕包好,放進袖袋裡:“阿楚給的,我留著慢慢嘗。”
我:“……”看著【我】將可能沾了我口水的糕點貼身收好,腦中閃過三日前我嫌惡地揮開侍女遞來的同碟點心——眼前這個晏辰,莫不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陳嬸端著藥碗回來時,【我】已起身告辭。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月白衫角掃過門檻的青苔:“阿楚,明日我帶新采的槐米來。”
我望著【我】消失在暮色裡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沾著糕屑的手指,心裡亂如麻團。
這個對阿楚百般溫柔的晏辰,當真隻是憐憫嗎?可【我】看我時眼底的光,分明比春日湖麵的漣漪更動人。
“發什麼呆?喝藥!”陳嬸將黑褐色的藥湯推到我麵前,苦味嗆得人直皺眉。
我捏著鼻子灌下藥汁,忽然想起晏辰袖袋裡的槐花糕——那個有潔癖的晏辰,何時變得能容忍這般“汙穢”?
更讓我心驚的是,當【我】指尖擦過我臉頰時,我這具屬於阿楚的身體,竟不受控製地紅了眼眶。
“過來擦身。”陳嬸端來熱水,粗布巾在盆裡絞出熱氣。
我看著她佈滿老繭的手,想往後躲卻被按住:“害羞什麼?我從小看到大的。”
布巾擦過手臂時,藥渣混著汗漬被揉開,潔癖症在心底瘋狂尖叫。
我閉著眼任她擺佈,卻在聞到熱水裡混著的槐花香時,忽然想起晏辰袖袋裡那塊糕點——【我】會不會,其實早就知道了什麼?
這個念頭像顆石子投入心湖,漾開的漣漪裡,全是【我】望我時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