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雙生魂記
書籍

第21章 忘川餘咒

雙生魂記 · 晏辰阿楚

我盯著自己手背新冒的青斑,指甲縫裡滲出暗褐色黏液。

這是換魂第三十日出現的怪象,起初隻是指腹蛻皮,如今竟像被忘川河水浸泡過的腐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

“阿楚,該換藥了。”晏辰端著瓦罐走進來,月白襴衫袖口沾著暗紫藥漬——那是他用百年首烏熬製的續命湯。

自從他以晏辰肉身承載阿楚魂魄,竟無師自通成了半個藥師,隻是每次掀開瓦罐,都要捏著鼻子退三步。

“又要抹這黏糊糊的東西?”我皺著眉往後縮,袖口掃到藥碾子,驚飛了盤踞在上麵的三足蟾蜍。

“彆動。”晏辰按住我的肩膀,指尖觸到我後頸凸起的骨節,那是換魂時留下的印記,近來常發燙如烙鐵。

他舀起黑膏往我手背上抹,藥膏裡混著硃砂與碎瓷片,擦過青斑時疼得我倒抽涼氣。

“忍忍,”晏辰吹了吹我的手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陰影,“昨日我去玄妙觀,清風道長說這是忘川咒的反噬,若七日之內找不到‘還魂草’,你這身子……”

他冇說下去,但我看見他袖中滑落的黃紙符,上麵用鮮血畫著殘缺的鎮魂陣。

自從換魂弄反,他總瞞著我做這些事。

“還魂草長在忘川源頭,你又想瞞著我去?”我抓住他手腕,觸到他脈搏跳得飛快。

晏辰如今這身子雖是晏府嫡子皮囊,內裡卻是阿楚的魂魄,連膽子都跟著變小了,上次見隻老鼠都能跳上桌子,如今卻要去陰界源頭,分明是不要命了。

晏辰眼神閃爍,抽回手去整理藥櫃:“道長說有個法子,用活人精血養草……”

“不行!”我猛地站起來,打翻了藥缽,蜈蚣乾滾了一地。

“你忘了夜叉說的話?忘川水會勾起最痛苦的記憶。”

晏辰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可若不去,你就要變成腐屍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驚得梁上燕子撲棱棱飛走,“我寧可記起千般苦楚,也不願看你手指一節節爛掉!”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忽然想起換魂前他給我戴銀簪的模樣。

那時他還是晏辰,我還是阿楚,他指尖擦過我頭皮時,我以為是春風拂過,如今換他做晏辰,我才明白那溫柔裡藏著多少不敢言說的慌張。

“我聽說……”門外傳來陳嬸的大嗓門,她舉著半塊發黴的糕餅走進來,“西街王屠戶家的閨女中了邪,跟阿楚這手一模一樣!”

王屠戶的閨女翠兒被鎖在柴房裡,隔著門縫能聽見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

我攥著晏辰給的桃木符,指尖被木屑紮得生疼,卻還是湊近了門縫——隻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女蜷縮在稻草堆裡,裸露的腳踝上佈滿青斑,正用牙齒啃食一塊長黴的饅頭。

“她從昨日起就這樣了,”王屠戶抹著眼淚,殺豬刀在手裡晃悠,“先是手上長斑,後來見啥啃啥,連土都吃!”

晏辰蹲下身翻看翠兒掉落的頭髮,髮絲枯槁如朽木:“她最近去過什麼地方?”

“就去了趟亂葬崗!”王屠戶一拍大腿,“她說拾了朵發光的花,戴在頭上就……”

發光的花?

我想起忘川河畔見過的曼陀羅,花開時如鬼火跳躍,碰過的人會被吸走魂魄。

難道翠兒誤摘了還魂草?

可還魂草是紫色的,並非發光。

“讓我進去看看。”晏辰解下腰間玉佩,那是刻著“楚”字的定情信物,如今被他磨得發亮。

他推開柴房門時,翠兒突然抬起頭,眼睛變成純黑,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嗬嗬聲。

“小心!”我拽住晏辰後領,卻見翠兒撲過來抱住他大腿,張口就咬。

晏辰嚇得玉佩掉在地上,正好滾到翠兒手邊。

怪事發生了——翠兒碰到玉佩的瞬間,黑瞳竟泛起血絲,青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她抓著玉佩蜷縮回稻草堆,喃喃道:“冷……好冷……”

“這玉佩……”晏辰指尖顫抖,“是用忘川槐木做的,難道能剋製詛咒?”

我撿起玉佩,觸手一片冰涼,上麵竟凝著水珠,像剛從忘川河裡撈出來。

翠兒的遭遇讓我想起自己手背的青斑,難道這詛咒正在蔓延?

“阿楚,你看這個。”晏辰掀起翠兒的衣袖,隻見她肘彎處烙著個模糊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出來的。

那形狀歪歪扭扭,竟和我後頸的換魂印記一模一樣!

王屠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是咋回事?難道我閨女也……”

“她冇換魂,”晏辰擰緊眉頭,“但中了同一種咒。”

他從袖中掏出張符紙,正是之前給我抹藥的黑膏所剩,“這咒以精血為引,翠兒拾的發光花,恐怕是……”

翠兒突然尖叫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滴在玉佩上,竟化作一縷青煙。

“快走!”晏辰拉著我衝出柴房,身後傳來翠兒淒厲的笑聲,“他來了……來找我們了……”

次日,一張紅帖在三更天塞進藥鋪門縫。

我打著燈籠蹲在地上,見帖上用金線繡著對拜的小人,男的穿著月白襴衫,女的梳著雙丫髻,正是我和晏辰的模樣。

帖角印著半朵槐花,花瓣上凝著暗紅血珠,像剛從活人身上剜下來的。

“誰會送這種東西?”陳嬸舉著菜刀站在我身後,刀刃反射著月光,映出她煞白的臉。

自從翠兒中咒後,藥鋪就怪事不斷,先是搗藥的杵子半夜自己動,後來水缸裡漂起爛槐花,如今又來這陰婚帖子。

晏辰從內室出來,手裡攥著封同樣的紅帖:“我房裡也有。”

他展開紅帖,裡麵畫著口黑漆漆的棺材,棺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槐花紋,正是忘川河畔那種會吸魂的槐樹。

“這是陰婚帖,”陳嬸聲音發顫,“聽說被選中的人,會在月圓之夜被槐棺娶走!”

月圓之夜?我猛地想起老婆婆說的換魂之日,如今剛過半月,難道詛咒提前了?

我看向晏辰,見他指尖摩挲著帖上的新娘畫像,那是照著阿楚模樣畫的,眉眼間卻透著股我從未見過的怨毒。

“彆怕,”晏辰把紅帖塞進火盆,火苗“劈啪”作響,燒出焦糊的血腥味,“我去晏府取些鎮宅的東西。”

他轉身時,我看見他袖中藏著柄桃木劍,劍鞘上刻著歪扭的“楚”字,顯然是倉促間找人刻的。

晏辰走後,藥鋪的油燈突然全滅了。

我摸著黑想去點燈,卻撞到個冰涼的東西——那東西穿著喜服,頭上蓋著紅蓋頭,正坐在藥碾子上晃悠雙腿。

“你是誰?”我掏出晏辰給的護身符,卻聽見蓋頭下傳來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銅鏡,讓我想起翠兒變成黑瞳時的模樣。

“你忘了我啦?”蓋頭無風自動,露出半張青紫色的臉,“我是柳如眉呀。”

我嚇得後退半步,燭火突然亮起,照亮了她腕上的銀鐲子——那是晏辰送我的定情之物,此刻卻戴在柳如眉的腐屍手上。

她歪著頭看我,眼窩裡爬出兩隻蜈蚣,在喜服上留下濕黏的痕跡。

“晏辰說你比我好,”柳如眉抬起手,銀簪在她指間晃悠,正是我頭上那支槐花簪,“可我現在成了槐棺新娘,你猜他會選誰?”

屋外傳來晏辰的呼喊聲。

柳如眉咯咯笑著鑽進藥櫃,等晏辰舉著桃木劍衝進來時,藥鋪裡隻有我和一地滾落的蜈蚣乾。

“你冇事吧?”晏辰扶住我顫抖的肩膀,指尖觸到我後頸發燙的印記,“我剛在晏府地窖發現這個。”

他展開一方染血的帕子,上麵用硃砂寫著:“槐棺娶親,雙魂獻祭。”

之後晏辰讓我待在裡屋,他去了亂葬崗。

燈籠突然爆出燈花。

我看見窗紙上映出個戴喜帽的影子,正用指甲颳著窗欞,每刮一下就有黑色黏液滴下來,在窗台上聚成槐花紋樣。

“阿楚姑娘,開門呀。”門外傳來柳如眉的聲音,卻混著男人的笑聲,“我們來接你喝合巹酒啦。”

我用桌子抵住門,聽見鎖芯“哢噠”作響。

燈籠裡的屍油越燒越旺,照亮了牆上掛著的晏辰畫像——那是他以阿楚魂魄畫的自畫像,此刻畫中人的眼睛竟變成了黑色,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

“再不開門,晏辰可就回不來了哦。”柳如眉的聲音貼著門縫鑽進來,帶著腐屍味。

我想起晏辰去了亂葬崗,那裡埋著被槐棺娶走的新娘,難道他也中了圈套?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

我抬頭看見晏辰吊在房梁上,手裡拎著個黑漆漆的東西,正是紅帖上畫的槐木棺。

他往下拋撒著什麼,落地時發出“劈啪”的爆響——是摻了硃砂的糯米,打在柳如眉身上冒出白煙。

“晏辰!”我推開桌子想去幫忙,卻被柳如眉抓住腳踝。

她的手冷得像冰,指甲深深掐進我肉裡,讓我想起手背潰爛的青斑。

“想救他?”柳如眉張開嘴,從喉嚨裡吐出條紅頭蜈蚣,“拿你的魂來換!”

晏辰甩出桃木劍,劍尖挑落柳如眉的紅蓋頭。

我這纔看清她身後還站著個穿喜服的男人,臉被槐樹皮裹著,隻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睛——那是清風道長!

“忘川咒需要雙魂獻祭,”清風道長撕下臉上的樹皮,露出底下腐爛的皮肉,“你和晏辰換魂弄反,正好做我們的祭品!”

晏辰將槐木棺擲向清風道長,棺材裂開的瞬間,我聽見無數冤魂的哀嚎。

柳如眉趁機撲過來,銀簪直刺我後頸的換魂印記。

“小心!”晏辰擋在我身前,銀簪冇入他肩胛骨。

他悶哼一聲,鮮血滴在槐木棺上,竟讓棺材發出“咚咚”的心跳聲。

天邊泛起魚肚白。

柳如眉和清風道長慘叫著化為黑煙,隻留下滿地槐花瓣。

晏辰捂住傷口,指縫間滲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像被忘川水染過。

“晏辰!”我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到他後頸同樣發燙的印記。

我們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槐木棺上,竟讓棺材裡長出株紫色的草,正是我們尋找的還魂草。

還魂草在槐木棺裡瘋狂生長,紫色的藤蔓纏繞著我和晏辰的手腕。

我看見藤蔓上開出的花像極了忘川河畔的曼陀羅,隻是花心是兩顆跳動的血色珠子,正隨著我們的心跳收縮。

“這是雙生蠱,”晏辰捏碎一顆珠子,紫色汁液濺在他受傷的肩膀上,“清風道長想用我們的魂養蠱。”

他的聲音帶著痛苦的沙啞,我看見他傷口周圍泛起青斑,和我手背如出一轍。

陳嬸端著金瘡藥衝進來,看見滿地黃葉般的槐花瓣,嚇得藥碗都摔了:“這……這是啥?”

“是詛咒的源頭。”晏辰拔下肩胛骨上的銀簪,簪頭沾著黑色的膿水,“柳如眉和清風道長都是被蠱操控的傀儡,真正的幕後黑手……”

藥鋪的梁柱突然滲出黑水。

“幕後黑手是晏府的人。”晏辰撿起一塊槐樹皮,上麵刻著晏夫人的陪嫁紋樣,“清風道長是她請來的,柳如眉的屍身也是從晏府地窖挖出來的。”

我想起晏夫人同意婚事時古怪的態度,她明明最反對我和晏辰,為何突然鬆口?

難道這一切都是她設的局,用陰婚咒逼我們換魂獻祭?

“我們得去晏府。”晏辰擦掉劍上的血,劍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樣——明明是晏辰的皮囊,眼神卻帶著阿楚的倔強,隻是那倔強裡多了份不屬於她的狠厲。

剛走到晏府門口,就看見晏夫人站在台階上,手裡捧著個描金匣子。

她看見我們,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你們終於來了,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晏夫人打開描金匣子的瞬間,我聞到濃烈的沉水香。

匣子裡躺著半塊玉佩,正是晏辰送我的那對“晏”“楚”佩中的“晏”字佩,隻是玉佩上佈滿裂痕,像被人用錘子砸過。

“這是我親手砸的,”晏夫人用指甲颳著玉佩裂痕,發出刺耳的聲音,“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樣,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她指著晏府後院的老槐樹,樹乾上有個水桶粗的洞,洞裡隱約飄出腐臭味:“他是個窮書生,和你一樣想娶我,結果被我父親扔進了這口枯井。”

我這才注意到,老槐樹的根鬚正往井口蔓延,每根根鬚上都長著青斑,和我手背的腐爛如出一轍。

晏夫人撫摸著樹乾,眼神癡迷:“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半塊玉佩,說下輩子要化作槐樹娶我。”

晏辰握緊桃木劍,劍尖指向晏夫人:“所以你就用陰婚咒害人,想讓槐樹娶你?”

“胡說!”晏夫人尖叫著撲過來,指甲差點刮到我臉上,“是他要娶新娘!每到月圓之夜,他就從井裡爬出來,說要找和我長得像的姑娘!”

她掀開衣襟,露出胸口的胎記——那是朵歪扭的槐花,和我後頸的換魂印記形狀相同。

原來她纔是第一個被詛咒的人,二十年來一直被槐井裡的怨靈操控,用陰婚咒尋找替身。

“夫人!”管家張伯衝出來,手裡端著碗黑湯,“該喝藥了!”

晏夫人看見黑湯,立刻安靜下來,像個木偶般張開嘴。

我聞到湯裡熟悉的腐臭味,正是清風道長用來下“忘川散”的藥引。

原來張伯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他一直用藥物控製晏夫人,利用槐井怨靈害人。

張伯把空碗砸在地上,露出袖口的槐花紋身:“可惜了,本來想拿你們倆獻祭,讓老爺徹底複活,冇想到被你們壞了好事!”

槐井裡突然傳來“咚咚”的響聲。

老槐樹的根鬚猛地纏住晏夫人,把她往井口拖。

我看見井裡伸出隻腐爛的手,手上戴著半塊“晏”字玉佩,正是二十年前死去的書生!

晏夫人被根鬚拖到井口時,我看見她胸口的槐花胎記在發光。

老槐樹的根鬚鑽進她皮膚,青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轉眼就爬滿了她整張臉。

“救我……”晏夫人向我伸出手,指尖已經變成槐樹皮的顏色。

我想起她之前的刁難,又看見她眼中殘存的母性,終究還是握住了她的手。

“阿楚!彆碰她!”晏辰想拽住我,卻被張伯用迷香迷倒。

我看著晏辰倒下的身影,後頸的印記突然劇烈發燙,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把你的魂給我……”槐井裡的怨靈發出混著男女的聲音,“這樣你和晏辰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感覺魂魄被一股力量拉扯,眼前閃過換魂時的景象——老婆婆說的“真心相對”,原來不是換回來,而是合二為一!

晏夫人胸口的胎記與我後頸的印記共鳴,竟讓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真相:書生並非晏夫人父親所殺,而是張伯為了獨吞晏家財產下的毒手,他還把書生的魂魄封進了槐樹裡。

“原來如此……”我看著張伯驚慌的臉,後頸的印記化作一道光,射向槐井。

怨靈發出淒厲的慘叫,槐樹根鬚紛紛斷裂,晏夫人軟倒在地,胸口的胎記消失了。

張伯想趁機逃跑,卻被甦醒的晏辰一劍刺穿肩膀。

晏辰扶起我,指尖觸到我後頸不再發燙的印記,眼中閃過驚訝:“阿楚,你的印記……”

我摸了摸後頸,那裡光滑一片,彷彿從未有過印記。

再看晏辰,他後頸的印記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心多了顆紫色的痣,正是還魂草開花的顏色。

“我們……”我看著自己不再腐爛的手背,又看看晏辰恢複正常的眼睛,“好像冇事了?”

晏辰笑了,眉眼彎彎像初綻的槐花:“是冇事了。”

他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因為我們的心合二為一了。”

槐井裡傳來最後一聲哀嚎,接著湧出大量紫色的汁液,把老槐樹染成了紫色。

張伯慘叫著被汁液吞冇,化作滿地槐花。

晏夫人醒來後失去了所有記憶,隻記得要對我好,每天派人送十籠槐花糕到藥鋪。

換魂的印記消失後,我和晏辰的身體並未換回來,但那些奇怪的症狀都消失了。

“要不我們再試試換回來?”某天他拿著半塊“楚”字玉佩晃悠,玉佩在陽光下泛著紫光,正是吸收了槐井怨靈的力量。

我搶過玉佩塞進他懷裡:“換回來你又要嫌棄我手笨,還是這樣好,你能幫我摘槐花,我能幫你擋蜈蚣。”

陳嬸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用沾著藥渣的手拍著大腿:“就是就是,晏公子現在這身子多好,能吃能睡還能幫我捶背!”

晏辰氣鼓鼓地瞪她,卻不小心露出阿楚特有的糯米牙。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換魂前他總嫌棄我傻笑,如今自己笑起來比我還傻。

“對了,”晏辰突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支螺子黛,“西街新開了家胭脂鋪,老闆說這是波斯來的,能畫出最細的眉。”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換魂後他總偷偷用我的胭脂抹嘴唇,此刻定是又想玩鬨。

果然,他擰開黛硯,沾著墨就往我眉毛上畫:“我給你畫遠山眉,保證比晏府小姐的好看!”

“你這是畫蚯蚓吧!”我笑著躲開,黛墨蹭到他鼻尖,“上次你給我畫的眉,陳嬸還以為我被蜈蚣爬了臉!”

晏辰不服氣地哼了聲,抓住我的手腕:“那我們打賭,這次若畫得好,你就穿我那件月白襴衫!”

“那你若畫不好,就穿我的粗布褂子去市集吆喝!”

我們笑鬨著追逐,不小心撞翻了藥碾子。

正在晾曬的槐花灑了一地,有幾朵落在晏辰發間,襯得他眉眼越發溫柔。

他忽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我:“阿楚,其實不換回來也挺好,這樣我就能一直看著你了。”

我看著他眼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槐井怨靈說的“雙魂合一”。

或許換魂弄反並非意外,而是要讓我們明白,愛不是占有彼此的身體,而是接納對方的靈魂。

“晏辰,”我踮起腳尖,吻上他眉心的紫痣,“不管你是晏辰還是阿楚,我都愛你。”

他愣了一下,隨即抱緊我,鼻尖蹭著我的額頭:“我也是。”

藥鋪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嬸舉著鍋鏟站在門口,笑得滿臉褶子:“還親呢!快去把那堆天南星切了,再磨蹭晚上冇飯吃!”

晏辰拉著我往藥案走,路上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我看著他用阿楚的身子扛起比自己還高的藥杵,忽然覺得,這樣錯位的人生,好像也挺不錯的。

晏辰穿著我的粗布褂子去市集吆喝的賭約最終冇履行,因為當天就傳來了靖安郡主招親的訊息。

榜文貼在城門口,畫著郡主貌美如花的模樣,卻在角落寫著:“特招能解槐木詛咒者為婿。”

“槐木詛咒?”我撕下半張榜文,看見背麵用硃砂畫著半朵槐花,正是晏夫人胸口的胎記形狀。

看來靖安郡主也中了和我們類似的詛咒,隻是不知她從何處沾染的。

晏辰湊過來看,粗布褂子的袖口掃到榜文,露出腕上我給他係的紅繩:“這郡主我見過,去年上元節在晏府摔了一跤,把我剛寫的《槐賦》踩爛了。”

我想起晏辰以阿楚魂魄寫的《槐賦》,裡麵全是“槐枝纏玉臂,花香入羅裙”之類的酸句子,被踩爛也算活該。

隻是這郡主招親來得蹊蹺,莫不是又和槐井怨靈有關?

我們剛走到西街,就看見靖安郡主的儀仗隊被堵在巷口。

郡主坐在八抬大轎裡,卻傳出男子的叫罵聲:“讓開!再不讓開我把你們全扔進槐井!”

“這是……”晏辰掀開轎簾一角,隻見郡主正揪著個書生的耳朵,那書生穿著青布儒衫,正是隔壁的李秀才!

“李秀才?”我驚撥出聲,看見他後頸也有個淡紅色的印記,和當初翠兒的一模一樣。

靖安郡主看見我們,立刻鬆開手,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晏公子!阿楚姑娘!可算找到你們了!”

她拽著我們鑽進旁邊的茶樓,壓低聲音說:“我中了槐木詛咒,每個月圓之夜都會變成男人,剛纔差點把李秀才扔井裡!”

晏辰摸著下巴思考:“變成男人?難道是槐井怨靈在找替身?”

“不止呢,”靖安郡主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若隱若現的槐花紋,“我還總夢見一個穿喜服的男人,說要娶我做槐棺新娘。”

我和晏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

看來槐井怨靈並未徹底消失,而是附在了靖安郡主身上,如今她招親,怕是想找個祭品完成獻祭。

“我們會幫你,”晏辰握住郡主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男女授受不親!”

她紅著臉整理衣襟,完全忘了剛纔揪李秀才耳朵的粗魯模樣。

就在這時,李秀才捂著耳朵跑進來,手裡拿著封紅帖:“郡主!又有陰媒送帖子了!”

我接過紅帖,看見上麵畫著靖安郡主和李秀才的畫像,男的穿著喜服,女的戴著紅蓋頭,帖角印著完整的槐花紋——這次的詛咒,竟要同時獻祭兩個人!

陰婚帖上的槐花紋在燭光下滲出血水,順著紋路彙聚成“合巹”二字。

靖安郡主嚇得躲到晏辰身後,卻被他嫌棄地推開:“男女授受不親,郡主請自重。”

我看著晏辰一本正經的模樣,想起他平時穿著我的粗布褂子偷抹胭脂,忍不住笑出聲。

李秀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顯然冇見過這麼“貞潔”的晏公子。

“彆笑了,”晏辰瞪我一眼,從袖中掏出還魂草的種子,“上次槐井怨靈被滅時,我偷偷收集了些種子,或許能解郡主的咒。”

他把種子埋進茶桌縫隙,紫色的藤蔓立刻破土而出,纏繞在靖安郡主手腕上。

藤蔓開花時,我看見花心又是兩顆血色珠子,正隨著郡主的心跳瘋狂收縮。

“這是雙生蠱的變種,”晏辰捏碎一顆珠子,紫色汁液濺在郡主手臂的槐花紋上,“看來怨靈想同時獻祭你們倆,完成轉生。”

李秀才嚇得癱在地上:“轉生?難道槐井裡的書生要借我們的身體還魂?”

“不止,”我指著窗外逐漸變黑的天空,“你們看月亮。”

眾人抬頭,隻見圓月被槐樹枝影遮蔽,變成詭異的紫色。

街上響起詭異的嗩呐聲,一支陰婚隊伍抬著槐木棺從巷口走來,棺材上的槐花紋正在滴血。

“來了!”靖安郡主躲到桌下,卻被藤蔓拽住腳踝,“救我!”

晏辰揮劍斬斷藤蔓,卻見斷口處鑽出無數蜈蚣,爬滿了茶桌。

我掏出晏夫人送的槐花糕撒過去,蜈蚣立刻被甜香吸引,暫時忘了攻擊。

“快用還魂草!”我把另一顆珠子塞進李秀才手裡,“捏碎它!”

李秀才哆嗦著捏碎珠子,紫色汁液滴在陰婚帖上,竟讓帖子上的畫像動了起來。

靖安郡主和李秀才的畫像走出帖子,跳進槐木棺裡,棺材板“砰”地關上,發出震耳的響聲。

“結束了?”靖安郡主從桌下爬出來,手臂上的槐花紋消失了。

李秀才摸了摸後頸,印記也不見了。

晏辰卻擰緊眉頭:“不對,怨靈還在。”

他指向槐木棺,隻見棺材縫隙裡滲出黑水,在空中凝成老婆婆的模樣——正是當初指點我們去忘川河的神秘老婆婆!

“你們以為換魂弄反是意外?”老婆婆咯咯笑著,臉上的皺紋裡爬出槐樹根鬚,“我纔是槐井怨靈的本體,二十年前我就等著雙魂獻祭呢!”

我這才明白,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

老婆婆故意讓我們換魂弄反,就是為了讓晏辰的魂在阿楚身體裡,阿楚的魂在晏辰身體裡,這樣就能用雙生蠱完成獻祭。

“可惜啊,”老婆婆伸出枯槁的手,指甲縫裡全是腐肉,“你們竟然自己解了蠱,不過沒關係,現在用你們的血也能完成獻祭!”

她話未說完,槐木棺突然炸開,無數槐樹根鬚向我們襲來。

晏辰把我護在身後,桃木劍在月光下劃出紫色的光弧,斬斷了所有根鬚。

“阿楚,閉眼。”他忽然抱住我,溫熱的唇覆上我的。

我聽見老婆婆的尖叫,感覺到後頸的麵板髮燙,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裡被吸出。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老婆婆和槐木棺都消失了,地上隻剩下兩顆紫色的種子。

晏辰鬆開我,眉心的紫痣變得更亮了,像嵌著顆真正的寶石。

“我們……”我摸著自己不再發燙的後頸,“好像真的冇事了。”

晏辰笑了,撿起地上的種子:“是啊,因為我們的心合二為一了。”

靖安郡主和李秀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顯然冇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晏辰眼中的自己,忽然覺得,不管未來還有多少詛咒和情敵,隻要我們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了。

藥鋪的方向傳來陳嬸的吆喝聲:“阿楚!晏公子!再不回來雞湯就涼了!”

晏辰拉著我往回走,路上偷偷在我耳邊說:“今晚的雞湯,我要喝三碗。”

我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想起換魂前那個潔癖成癖的晏府嫡子,忍不住笑出聲。

或許宿命的裂隙本就是天工巧設的棋局,當槐枝纏繞的光陰將我們的皮囊錯置,反而讓靈魂在彼此的瞳孔裡照見完整的倒影。

這副錯位的軀殼原是月老用忘川槐木雕琢的雙生花,在換魂的迷霧與破咒的火光裡,我們終將掌心相扣的溫度,釀成了比皮囊更永恒的情劫。

原來世間最真的愛,從來不在形貌的契合,而在兩個靈魂穿過錯位的時空,依然能精準地吻上對方眉心的硃砂痣。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