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分頭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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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關勝那夜離瞭解州驛館,單人獨騎,星夜兼程往蒲東趕來。
他也是尋常客商打扮,頭戴一頂寬簷範陽氈笠,身穿赭色粗布直綴,外罩半舊青氈鬥篷,那柄從不離身的偃月用布囊裹了,懸在腰間,馬上馱著個不起眼的褡褳。
隻是那麵如重棗的外貌終究不好遮掩,關勝隻得將鬥笠前沿壓得極低,幾欲遮到鼻梁;一部美髯也細細盤繞,藏於頸間領內,遠看隻覺頸項粗壯,近觀方知端倪。
一路無話,晝行夜歇,專揀僻靜小道,逢人問路隻說是往潞州販氈的客商。
如此不及半月,便到了蒲東地界。
這日午後,秋陽正烈,關勝行至蒲東城東二十裡一處山坳。
但見兩側青山如屏,陡崖夾峙,古木參天,中間一條官道蜿蜒,直通幽深之處。
道旁野草萋萋,時不時有鷓鴣聲從林深處傳來,更顯的空山寂寂。
關勝連日奔波,人馬皆乏,正欲尋個陰涼處歇腳飲馬,忽然聽見前方道旁大石後傳來一聲清咳。
關勝心頭一凜,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卻見那青灰色巨石後,不疾不徐轉出一人。來者頭戴九梁道冠,身穿一領半舊青佈道袍,腰繫黃絲絛,足踏多耳麻鞋;背上負一柄長劍,劍穗隨山風微微飄動。
那道人身形一展,便穩穩立在官道中央,恰擋住馬頭去路。
關勝勒住韁繩,座下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微揚,隨即踏定。
關勝在鞍上抱拳:
“前方道者是何方雲水?光天化日,為何阻我馬頭?”
道人微微一笑,單掌立於胸前,行了個道家稽首禮:
“無量天尊。貧道薊州人氏,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勝字。
在此荒山野徑恭候將軍,已等兩日矣。”
關勝聞言,臥蠶眉微微一挑,眼中精光閃動。
他想起臨行之前,唐斌在驛館窗下說的“有公孫賢弟在外接應”的話,心中霎時雪亮。
隻是他生性謹慎,仍端坐馬上,沉聲道:
“原來是公孫先生。關某與先生素未謀麵,先生何以認得關某?又怎知關某今日必過此道?”
公孫勝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托定,卻是一枚銅符,上有“蒲東巡檢司”字樣,邊緣已摩挲得光滑如鏡。
關勝一見此物,心頭一動——這正是當年他與唐斌同在蒲東為將時,軍中傳令所用的信物,唐斌那塊他一直認得。
“唐斌哥哥將此物交與貧道時曾說,”公孫勝目視關勝,一字一句道:
“關勝哥哥見了此符,便知分明。”
關勝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雙手接過銅符細觀,果見背麵陰刻小小一個“唐”字,刀痕深峻,正是唐斌手筆。
他長歎一聲,將銅符緊緊攥在掌中,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疑慮:
“果然是唐賢弟信物!先生勿怪,關某身處險地,不得不慎。”
公孫勝含笑點頭:
“將軍細心,正是成事之基啊。”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
“此間雖僻靜,終是官道,非說話之地。請將軍隨貧道移步,前方不遠有處山神廟,荒廢多年,正好敘話。”
關勝牽馬隨行,二人離了官道,折入一條茅草掩映的小徑,行不過半裡,果見山腰隱著一座破廟。廟牆坍了半邊,門楣上“山神祠”三字斑駁難辨,院中古柏森森,落葉積了厚厚一層。
入得廟內,公孫勝拂去神案前塵土,請關勝坐了,自家卻立於階下,又將沿途所見蒲東情勢,擇要緊處一一向其說明。
“將軍,蒲東情勢比解州更險。錢求仁那廝已知將軍要來,府衙內外佈下重兵,又請了龍虎山道士佈陣,日夜防範。城中鹽市蕭條,鹽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可那狗官卻閉門不出,坐等鹽梟自相殘殺死出個新‘龍頭’來,好繼續坐收漁利。”
關勝聽罷,濃眉倒豎:
“好個狗官!某既來了,豈容他逍遙?”
“將軍息怒。”公孫勝道:
“唐斌哥哥有計,要引蛇出洞。隻是將軍孤身至此,須先行收集罪證,纔好發難。”
關勝沉吟片刻:
“先生可有良策?”
公孫勝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圖,鋪在麵前:
“將軍請看,此乃蒲東鹽務要害所在。”
圖中標註詳細:城西普濟寺乃是錢求仁藏匿贓銀之處;城南白家舊宅,雖已荒廢,卻留有幾本暗賬;城東鹽運司衙門,雖被錢求仁掌控,但有個老書吏知悉內情,因不滿苛政,早已暗中記下一本私賬。
“這三處,隻要取得一樁實證,便足以定錢求仁死罪。”公孫勝指圖道:
“隻是那狗官防範甚嚴,將軍需以迅雷之勢,在其反應過來前將罪證儘數握在手中。”
關勝凝視圖紙,良久,眼中精光一閃:
“某有計較了。”
他轉身對公孫勝道:“先生可先去聯絡那位鹽運司老書吏,某今夜便往白家舊宅。待取得暗賬,明日再探普濟寺。”
公孫勝皺眉:“將軍要分頭行事?隻怕不甚安全啊。”
“正是要分頭行事。”關勝傲然道:
“那狗官以為某還在解州養病,豈知某已到了蒲東?
他既無防備,某便打他個措手不及。先生去取書吏私賬,某自取白家暗賬。待兩樁罪證到手,那普濟寺的贓銀,便是鐵證如山!”
公孫勝見關勝胸有成竹,也不再多言,隻道:
“既如此,貧道這便去尋那老書吏。將軍千萬小心,白家舊宅雖然已經荒廢,但難保冇有錢求仁的眼線。”
“某省得。”
二人計議已定,公孫勝自往城東去尋老書吏。
關勝則在山神廟中閉目養神,待到天色全黑,這才整裝出發。
此時正值月中,月明如晝。
關勝不進城,反繞到蒲東城南。他以前在蒲東呆了不短的時間,對這蒲東地形自是瞭如指掌,知道白家舊宅後牆外有片竹林,可悄然潛入。
行了約半個時辰,果見一座大宅荒廢在月光下。
那宅子黑黢黢一片,門楣上“白府”二字金漆剝落,隻剩些許殘痕。院牆多有坍塌,荒草叢生,夜風吹過,颯颯作響,彷彿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