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樓中激辯
望淮樓三樓,宴開十數席,觥籌交錯,絲竹悅耳。楚州知府、通判、鹽鐵使等一眾官員賠著笑臉,簇擁著主位上的那位麵容清臒、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員——樞密院承旨,觀察使張叔夜。
張叔夜神色平淡,應對得體,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眾人,偶爾問及漕運、鹽政細節,便讓相關官員冷汗涔涔。宴席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
聞煥章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與幾位相熟的清流士紳同席。他本就對近來官府作為不滿,幾杯酒下肚,見那些官員隻顧阿諛奉承,心中鬱氣更盛。趁著席間稍歇,眾人欣賞歌舞之際,他忍不住對身旁友人低聲道:“苛政如虎,民不聊生,我等飽讀聖賢書,豈能隻在此吟風弄月?”
友人連忙以目示意,讓他慎言。聞煥章卻渾然不理,聲音反而提高了幾分:“鹽政之弊,積重難返!如今不究根源,反拿小民開刀,豈是朝廷設官分職之本意?”
他這番話,在絲竹歌舞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席間頓時一靜,不少官員臉色難看,目光不善地看向聞煥章。主位上的張叔夜也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靜地投射過來。
知府臉色一沉,喝道:“聞煥章!觀察使大人麵前,休得胡言亂語!擾亂宴會,該當何罪?”
聞煥章毫無懼色,起身拱手道:“知府大人,學生並非胡言!楚州鹽政之弊,在座諸位心知肚明!官鹽價高質劣,私鹽橫行,根源何在?不在灶戶,而在……”
他話未說完,下意識地想從袖中或懷中取出平日記錄的劄記以為佐證,手一探,卻摸到了書袋,這纔想起赴宴前並未攜帶。他有些尷尬,正欲憑記憶繼續陳述,忽然感覺書袋夾層似乎有異物。他心中疑惑,當著眾人麵不便檢視,隻得暫時按下,口中道:“……而在監管不力,吏治不清!上下其手,中飽私囊,方使私鹽有隙可乘!如今不整肅吏治,反嫁禍於民,豈非本末倒置?”
“放肆!”鹽鐵使拍案而起,指著聞煥章怒道,“你一介布衣,懂得什麼?再敢汙衊朝廷命官,休怪本官不客氣!”
“學生是否汙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聞煥章梗著脖子,毫不退讓,“觀察使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斷!”
席間氣氛頓時劍拔弩張。一眾官員紛紛出言指責聞煥章狂妄無禮,而少數清流士紳則沉默不語,或麵露憂色。
張叔夜靜靜地看著這場爭執,臉上看不出喜怒。待雙方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聞先生憂國憂民,其心可嘉。然,空言無益,需有實據。你口口聲聲說吏治不清,中飽私囊,可有憑證?”
聞煥章一時語塞,他雖有風聞,但確實缺乏一錘定音的證據。他再次下意識地摸了摸書袋,那異物的觸感更加清晰。他心一橫,也顧不得許多,在眾人注視下,當場打開了書袋,伸手入內摸索。
這一摸,果然掏出了一份他從未見過的、密封好的信件!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封信上!知府、鹽鐵使等人臉色驟變!聞煥章自己也愣住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放過這樣一封信在書袋裡!
“這……這是何物?”聞煥章看著信封上並無署名,心中驚疑不定。
張叔夜目光微凝:“既然是從聞先生身上取出,何不打開一觀?”
聞煥章騎虎難下,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隻得硬著頭皮,拆開了信封,取出裡麵的箋紙。展開一看,他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並非他預想中的什麼詩文或尋常訴狀,而是一份條理清晰、直指漕運鹽政核心弊案的匿名揭帖!上麵羅列了部分官倉虧空、鹽引濫發、以及與東京某些勢力資金往來的可疑記錄,雖未直接點名石鬆年,但那指向性已然十分明確!更關鍵的是,其中一些數據和時間點,與他平日暗中查訪所得竟能相互印證!
“念。”張叔夜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聞煥章的手微微顫抖,他知道,這封信一旦念出,便再無轉圜餘地,必將掀起滔天巨浪!但他骨子裡的正直與那股書生意氣,終究占據了上風。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開始朗聲誦讀那份揭帖!
“……丙辰年三月,漕糧賬麵損耗逾三成,實入倉不足七成,差額不知去向……”
“……去歲鹽引發放超定額五萬引,然官鹽入庫數目覈驗不符……”
“……有多筆來自江南各州的钜額銀錢,經楚州錢莊,最終彙入東京‘豐豫號’,該號背後東家疑與殿前司石……”
聞煥章每念一句,席間官員的臉色便白上一分!尤其是當唸到“殿前司石”時,鹽鐵使更是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這揭帖所言,雖未儘詳實,卻已觸及了他們最核心、最隱秘的貪腐鏈條,甚至隱隱牽出了東京的石太尉!
“夠了!”知府猛地站起,臉色鐵青,厲聲打斷,“一派胡言!此乃構陷!定是有人嫉妒我楚州政通人和,故意偽造此信,借你聞煥章之手擾亂視聽!來人!將這不識抬舉的狂生給我拿下!查封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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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應聲上前,就要捉拿聞煥章。
“且慢。”
張叔夜終於再次開口。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也不大,但那幾名衙役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觀察使身上。
張叔夜緩緩站起身,走到聞煥章麵前,伸手接過了那份揭帖,仔細地看著上麵的內容,目光銳利如刀。良久,他抬起頭,掃過在場麵如土色的眾官員,最後目光落在聞煥章身上。
“聞先生,此信,從何而來?”他問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聞煥章坦然道:“學生不知!赴宴前並未有此物,方纔爭執,無意間在書袋中發現。”
張叔夜點了點頭,不置可否。他收起揭帖,對眾人道:“今日之宴,到此為止。”
他又看向知府等人,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此事,本官會查個水落石出。在查明之前,楚州一切照舊,但若有人妄圖銷燬證據,或是對聞先生不利……”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人:“休怪本官,以王法從事!”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對聞煥章道:“聞先生,請隨本官來。”隨即,便在親隨護衛下,帶著驚魂未定卻又帶著一絲決然的聞煥章,徑直離開瞭望淮樓。
留下滿堂官員,麵麵相覷,汗出如漿。他們知道,楚州的天,恐怕要變了。
而遠處,混在人群中的武鬆,看到張叔夜帶著聞煥章離去,心中微微鬆了口氣。這第一步,總算成了。接下來,就看這位以剛正著稱的張觀察使,能否頂住壓力,將這潭渾水,徹底攪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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