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新桃舊符
秦檜伏誅的訊息,如同颶風般掃過中原大地,帶來的震撼與餘波久久未能平息。臨安城在經曆了一夜的血腥與混亂後,逐漸被以韓世忠為首的新興勢力所掌控。楊沂中等反正將領迅速穩定了皇宮和京畿防務,並派出信使,恭迎韓世忠入京“主持大局”。曾經依附秦檜的官員或倉皇出逃,或轉而投效,樹倒猢猻散的景象在各處上演。
在這新舊交替的混沌時刻,北地同盟展現出了驚人的冷靜與剋製。盧俊義在河北下令前線部隊後撤二十裡,解除戰備狀態,並派出非正式的使者,攜帶賀信前往韓世忠軍中,祝賀其“撥亂反正,肅清朝綱”,言語間保持著禮貌的尊重,卻絕口不提“歸順”或“臣服”之事。在燕雲、河東,我與梁興、趙雲也釋出了類似的安民告示,一方麵慶賀國賊伏誅,另一方麵則重申北地軍民“保境安民、驅除胡虜”之誌不變,靜觀南朝之變。
我們都在等待,等待韓世忠在掌控臨安後,會打出怎樣的旗號,會對北地同盟持何種態度。這不僅僅關乎名分,更關乎未來整個華夏的戰略格局。
這一日,戴宗送來了韓世忠進入臨安後的第一份公開文書——《告天下臣民書》。文中,韓世忠以沉痛而激昂的筆調,曆數秦檜結黨營私、欺君罔上、迫害忠良、勾結金虜等十大罪狀,闡明此次“清君側”乃不得已而為之,旨在“上安宗廟,下撫黎元”。他宣佈尊奉趙構為帝,暫以樞密使、同平章事(宰相)身份總攬軍政,並表示將重整朝綱,遴選賢能,恢複民生,並——重點在於——將整軍經武,以圖“恢複中原,雪靖康之恥”!
“恢複中原,雪靖康之恥”!
這八個字,如同洪鐘大呂,在天下間引起了巨大的迴響!它明確宣示了韓世忠主導下的南宋新政權,將摒棄秦檜的求和路線,重新舉起抗金北伐的大旗!
“韓良臣……果然冇有讓人失望!”盧俊義的聲音透過法器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感慨,“他能打出‘恢複中原’的旗號,便說明其心誌未改,仍是我華夏脊梁!”
“然其文中,對我北地同盟,卻隻字未提。”吳用的虛影閃爍著,點出了關鍵所在,“既不指責,也不認可,彷彿我等並不存在一般。此乃何意?”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韓世忠的態度,曖昧而微妙。
“他在觀望,或者說,他在等待我們表態。”我分析道,“他新掌大權,內部尚未完全整合,急需穩定。對我北地,他既不能輕易承認,那等於否定朝廷法統;也不能貿然征討,那將引發內戰,徒耗國力,更讓金虜有機可乘。故而,他選擇暫時擱置,以‘恢複中原’這麵大義旗幟凝聚人心,再看我等如何應對。”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燕青問道。
廳內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我。北地同盟走到了一個關鍵的曆史節點。是順勢歸附,承認韓世忠主導的南宋朝廷,換取一個“正規”的名分和潛在的支援?還是堅持現狀,甚至更進一步,走出一條完全獨立的道路?
我沉吟良久,腦海中閃過北地軍民這些年浴血奮戰的場景,閃過那些在忠義軍旗幟下重獲新生的百姓的臉龐,閃過玄璣子“廣積糧,緩稱王”的告誡。
“新桃終要換舊符,”我緩緩開口,聲音堅定,“然我北地之‘新桃’,並非南朝之‘舊符’所能輕易替代。我等起於草莽,聚於忠義,所為者,非為一姓之朝廷,乃為天下蒼生,為華夏衣冠!韓世忠欲‘恢複中原’,其誌可嘉,我同盟樂見其成,亦可與之遙相呼應,共抗金虜。然……”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然北地軍政民政,乃我軍民血汗所鑄,絕不容他人輕易插手!同盟之存在,乃時勢所造,亦是民心所向!在‘驅除胡虜,恢複中華’這一共同目標下,我北地同盟,願與韓世忠主導之南朝,結為兄弟之邦,互為奧援,而非重歸君臣之名!”
兄弟之邦!互為奧援!
此言一出,廳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各種反應。有人震驚,有人興奮,也有人麵露憂色。
“二哥,此議是否太過……驚世駭俗?”一位宣撫司的老成文官遲疑道,“與朝廷平起平坐,恐遭天下非議……”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石秀陰惻惻地道,“我北地擁兵數十萬,據地數千裡,民心歸附,為何不能與南朝分庭抗禮?難道還要我等放棄基業,再去那昏聵朝廷下仰人鼻息嗎?”
“石秀兄弟所言,話糙理不糙。”張榮甕聲甕氣地附和,“咱們自己打下的江山,憑什麼要交給彆人?”
“然則,名不正則言不順……”那文官還想再爭。
“名?”我打斷他,聲音提高,“何為名?保境安民,使百姓不受胡虜蹂躪,此乃大義之名!驅除韃虜,欲複我漢家山河,此乃大忠之名!我北地同盟,行的端,坐的正,何須那昏君奸臣來賜予名分?!”
我的話語擲地有聲,廳內漸漸安靜下來。
“即刻以同盟名義,起草文書,迴應韓世忠之《告天下臣民書》。”我最終拍板,“文中,祝賀其肅清朝綱,讚同其‘恢複中原’之誌,申明我北地同盟抗金護民之宗旨不變。並提出,為共抗金虜,拯民於水火,願與南朝結為平等之盟,約定互不侵犯,互通有無,軍事上互為犄角!將此文書,公開釋出,傳檄天下!”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到,在北地,崛起了一股不依附於任何舊有秩序、有著自己主張和力量的新的政治勢力!這並非分裂,而是在舊秩序的廢墟上,嘗試構建一種新的、更平等的聯合模式,以應對空前的民族危機。
文書很快擬好併發布。其內容如同另一聲驚雷,在天下間引發了比秦檜伏誅更為劇烈和持久的爭論。江南士林對此褒貶不一,有的認為北地同盟桀驁不馴,有的則暗中讚賞其氣魄。而韓世忠方麵,在長久的沉默後,終於派出了正式的使者,攜帶著其親筆信,來到了涿州。
信中的內容,將決定未來南北關係的走向,也將決定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是走向聯合,還是走向更深的分裂。一個新的時代,就在這新桃與舊符的碰撞中,緩緩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