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臥薪嚐膽
落魂坡大捷與南北盟約的塵埃落定,並未讓北地同盟沉浸在勝利的狂歡中。相反,一種更為深沉、更為緊迫的氛圍籠罩著同盟上下。所有人都清楚,那場戰役隻是打斷了金國南侵的鋒芒,遠未傷及其根本。真正的挑戰——北伐中原,收複故土——纔剛剛拉開序幕。
涿州城頭,“忠義武”大旗在夏日的暖風中獵獵作響,城下卻是一片繁忙景象。大隊的士卒並未解甲歸田,而是在軍官的帶領下,進行著更為嚴苛的操練。陣型變換、弓弩齊射、騎兵衝殺、步騎協同……汗水浸透了征衣,呼喝聲震天動地。講武堂內,新一批選拔上來的中下層軍官,正襟危坐,聆聽者吳用、朱武等人講授兵法韜略、山川形勢,乃至金國內部的政局動向。知識的灌輸與意誌的錘鍊,同樣重要。
我行走在涿州城外的屯田區。麥浪翻滾,已是一片金黃,預示著夏收的豐饒。但與往年不同,田埂上多了許多身著號衣、輪流參與屯墾的士卒。這是同盟新推行的“府兵製”試點,寓兵於農,兵農合一,既保障了糧食生產,又維持了軍隊的戰備狀態。宣撫司的吏員穿梭其間,統計著產量,規劃著糧食的征收與儲備。
“都統製,今年風調雨順,加上新式農具和水利,收成預計能比去年多出三成!”負責屯田的官員興奮地彙報。
“好!”我點了點頭,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麥穗,感受著那份踏實,“但還不夠。北伐大軍,人吃馬嚼,消耗巨大。需得廣積糧,深挖窖,務求萬無一失。”
“屬下明白!已選定幾處隱蔽山地,正在加緊修建大型糧倉。”
離開屯田區,我又來到了城東南的匠作區。這裡的規模比戰前擴大了數倍不止,儼然成了一座巨大的軍工城。爐火日夜不息,風箱呼啦作響,鐵水奔流,錘聲叮噹。不僅是在修複、打造製式的刀槍弓甲,更在全力攻關幾種新式器械。
“都統製請看,”主持匠作區的老吏引我來到一處被嚴密看守的場地,“這便是依據南朝工匠帶來的圖譜,結合我等自己的琢磨,試製出的‘霹靂炮’。”
隻見場中擺放著數尊體型龐大、結構複雜的金屬管狀物,與傳統的拋石機截然不同。
“此物以精鋼為膛,以火藥推動巨彈,射程遠超投石機,威力更是驚人!”老吏臉上帶著自豪與一絲敬畏,“隻是……火藥配比尚不穩定,鑄造工藝也要求極高,成品率低,且極其危險,已有數名工匠在試射中……”
他冇有說下去,但我明白其中的代價。任何新事物的誕生,都伴隨著風險與犧牲。
“不惜代價,繼續改進!”我沉聲道,“但要確保工匠安全,重賞有功之人!此物若成,北伐攻堅,必添利器!”
“屬下遵命!”
除了軍事與經濟的準備,同盟內部的整合與治理也在深化。由各方代表組成的“北地軍民聯合議事會”常設機構已然開始運轉,處理著日常的軍政事務。儘管各方仍保有相當大的自主權,但在同盟的框架下,政令、軍令的協調性大大增強。宣撫司頒佈的《北地刑統》也開始在各地試行,試圖建立起一套相對統一、公正的律法體係,取代以往各自為政、甚至依靠山寨規矩行事的混亂局麵。
這一日,我正在審議一份關於在同盟境內興辦“官醫局”、培訓軍醫郎中的提案,戴宗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二哥,金國那邊,有動靜了。”
“哦?”我放下文書,“細說。”
“據潛入燕京的細作回報,金主完顏亶(金熙宗)在經曆兵敗初期的恐慌後,已重新穩住朝局。他采納了完顏宗乾(已故)餘黨的建議,一方麵加緊整頓軍備,加固邊境城防;另一方麵,派出了以能言善辯著稱的漢臣宇文虛中為使,攜帶重禮,已出發前往臨安。”
“宇文虛中?”我眉頭一皺,“此人名聲不小,乃北宋舊臣,屈事金虜,卻頗得金主信任。他此時使宋,所為何來?”
“表麵理由是‘賀韓樞密執掌朝綱,重修兩國之好’,”戴宗低聲道,“但據內線透露,其真實目的,極可能是行離間之計!試圖以‘劃河而治,永息刀兵’為誘餌,說服韓世忠背棄與我等的盟約,甚至……可能暗中許諾,助其穩固帝位!”
離間!果然是老套路,但卻直指要害!韓世忠新掌大權,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若金國許以厚利,難保不會有人心動。更何況,那“助其穩固帝位”的暗示,對於任何一位權臣,都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韓世忠……他會如何抉擇?”我喃喃自語。這位盟友的立場,將直接關係到北伐大業的成敗。
“還有,”戴宗繼續道,“西夏那邊,罔萌訛雖與我盟好,但其國主年幼,後族與權臣爭鬥不休。金國使者也在西夏活動頻繁,難保其不會反覆。”
“多事之秋啊……”我長歎一聲。外部壓力稍減,內部的暗流與遠交近攻的博弈便愈發凸顯。
“我們必須加快步伐了。”我目光堅定起來,“戴宗,加派得力人手,嚴密監控金使在臨安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與南朝哪些官員接觸,談了些什麼,我要知道詳情!同時,讓我們在臨安的‘朋友’,適時在韓世忠耳邊,敲敲邊鼓,提醒他勿忘‘恢複中原’之誓,勿中金虜奸計!”
“明白!”
“另外,通知盧盟主、梁、趙二位首領,同盟整軍備戰,需再提速!我們要讓韓世忠看到,與我等聯盟,北伐有望;背棄盟約,則獨木難支!”
“是!”
戴宗領命而去。我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地地圖前,目光從臨安移到燕京,再落到中原那片廣袤的、依舊被金人占據的土地上。
臥薪嚐膽,非為苟安,乃為圖強。內部的深耕,外部的博弈,都是為了那最終的目標。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不在沙場,而在人心,在那紛繁複雜的利益與道義的權衡之中。北地同盟這條已然騰空的巨龍,能否駕馭這變幻的風雲,引領華夏走向複興,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