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狼奔豕突
金兀朮主力回師北上的壓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擠壓著中路軍活動的空間。原本尚可週旋的燕山北麓,此刻彷彿處處都張開了無形的羅網。金軍的遊騎數量倍增,搜尋範圍也愈發細緻,甚至開始動用獵犬,追蹤我們留下的細微痕跡。
我們不得不放棄相對平坦的穀地,徹底鑽入深山老林。行軍變得更加艱難,速度也慢了下來。傷口在缺醫少藥和頻繁的行軍中開始惡化,疲憊如同附骨之疽,侵蝕著每一個人的意誌。
“都統製,後麵追兵咬得很緊,距離我們不到二十裡了。”張榮從隊尾疾馳而來,臉上帶著煙塵與凝重。他負責斷後,壓力最大。
我看了看天色,已是黃昏,密林深處光線昏暗。“傳令,放棄原定路線,向東北方向,進黑鬆林!”
“黑鬆林?”解元眉頭緊鎖,“那裡是片死地,林深苔滑,據說有沼澤,極易迷失方向。”
“正因為是死地,金狗纔可能料不到我們會去!”我斷然道,“置之死地,方能尋得一線生機!告訴弟兄們,跟緊了,一個都不能掉隊!”
隊伍再次轉向,拖著疲憊的身軀,鑽入了那片據說有進無出的黑鬆林。
林中果然名不虛傳。參天的古鬆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鬆針和腐殖質,濕滑難行。空氣中瀰漫著樹木腐爛和濕土的沉悶氣息。光線極其昏暗,即使是在白晝,也如同黃昏。更麻煩的是,這裡地形複雜,幾乎冇有明顯的路徑,指南針在這裡也似乎失了效,隻能依靠經驗和感覺摸索前進。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中跋涉,不時有人滑倒,或被橫生的枝杈刮傷。隊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隻能聽到粗重的喘息聲和腳踩在鬆軟地麵上的噗嗤聲。
追兵顯然也對這片黑鬆林心存忌憚,在外圍逡巡了一陣,射了幾輪箭矢進來,未見迴應,便冇有再深入,而是分兵繞行,試圖封鎖黑鬆林的幾個出口。
這給我們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我們在林中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停了下來。清點人數,又有幾十人在剛纔的急行軍中掉隊或失散,恐怕凶多吉少。現存兵力已不足一千五百人,而且大半帶傷,狀態極差。
“必須儘快找到出路,否則不被金軍追上,也要困死在這林子裡。”燕青檢查著所剩無幾的乾糧,憂心忡忡。
我靠在一棵巨大的鬆樹下,閉目凝神,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黑鬆林雖險,但既然進來了,就必須利用它。金軍在外圍封鎖,我們硬闖任何一處出口,都必然遭遇重兵。
“我們不出去。”我忽然睜開眼,說道。
眾將皆是一愣。
“不出去?”
“對,不出去。”我站起身,指著黑暗的森林深處,“金狗以為我們會急於突圍,所有兵力都佈防在出口。我們偏反其道而行之,繼續向林子最深處走!”
“可是……深處是沼澤,是絕路啊!”解元急道。
“絕路未必冇有生機。”我目光掃過眾人,“這片林子這麼大,金軍不可能完全封鎖。他們料定我們不敢深入,我們就要深入!找到沼澤,沿著沼澤邊緣走!那裡人跡罕至,反而是最安全的!隻要能繞過他們的主要封鎖線,我們就能跳到他們的外圍!”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等於將所有人的性命賭在這片未知的森林和沼澤上。
但此刻,已冇有更好的選擇。
稍事休整後,我們點燃了僅有的幾支火把(小心地用衣物遮擋光芒),由幾名經驗最豐富的老卒探路,向著黑鬆林最陰森、最潮濕的深處進發。
越往裡走,環境越是惡劣。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沼氣的臭味,腳下變得越發泥濘,有時需要踩著裸露的樹根才能前行。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和偶爾的水泡聲。不時能看到動物的白骨散落在泥沼邊,更添幾分恐怖。
我們小心翼翼地沿著一片巨大沼澤的邊緣迂迴前進。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生怕一腳踏空,陷入那吞噬一切的泥潭。
就這樣,我們在黑暗與泥濘中跋涉了整整一夜又半個白天。乾糧徹底耗儘,體力也接近極限。絕望的情緒開始如同林中的瘴氣般瀰漫開來。
就在連我都開始懷疑這個決定是否正確時,前方探路的老卒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都統製!有路了!我們繞出來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奮力向前。果然,穿過一片茂密的蘆葦叢,眼前豁然開朗!我們竟然真的繞到了黑鬆林的另一側,遠處是低矮的丘陵和隱約的官道,完全不見金軍的蹤影!
“我們……我們真的出來了!”劫後餘生的喜悅讓許多士卒癱倒在地,卻又忍不住低聲歡呼。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回頭看那片如同巨獸般匍匐的黑鬆林,心中亦是感慨。這一次,又是賭贏了。
然而,還冇等我們高興太久,負責警戒的哨兵突然發出警報:
“東北方向,發現煙塵!有大隊騎兵正在靠近!”
所有人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我立刻下令全軍隱蔽到丘陵下的灌木叢中。很快,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隻見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隊伍,打著金軍的旗幟,正沿著官道疾馳,看方向,似乎是趕往某個集結地點。
不是衝著我們來的。眾人稍稍安心。
但我的目光,卻被這支騎兵隊伍後方押運的一些東西吸引了。那並非糧草輜重,而是一輛輛囚車!囚車裡關押的,看服飾,大多是漢人,還有一些契丹人、奚人,男女老幼皆有,個個麵帶悲慼與恐懼。
“是金狗在抓丁,或者……是在遷徙俘虜。”燕青低聲道,語氣中帶著憤怒。
我盯著那支隊伍,又看了看我們這群疲憊不堪、饑腸轆轆的弟兄,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風險極大,但若成功,收穫也將是巨大的!
“張榮!”我低喝道。
“在!”
“帶你手下還有力氣、馬術最好的五十個人,換上之前繳獲的金狗衣甲!”
張榮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圖,眼中閃過興奮與決然:“二哥,你要……”
“不錯!”我盯著那支逐漸遠去的隊伍,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咱們偽裝成金軍,混進去!搶了他們的馬匹,救了那些俘虜!有了馬,我們就能重新獲得機動!有了這些熟悉本地情況的俘虜,我們就能得到情報和可能的支援!”
“這……太危險了!一旦暴露……”解元擔憂道。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斷然道,“我們現在缺馬缺糧缺情報,這就是送上門的機會!就這麼定了!燕青,你帶大隊在此接應!張榮,準備行動!”
很快,五十名挑選出來的精銳換上了略顯破舊但還能辨認的金軍服飾,雖然疲憊,但眼神中卻燃燒著餓狼般的綠光。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戒刀,也將一套金軍低級軍官的皮甲套在外麵。
“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口說話。一切看我手勢行事!我們的目標是馬匹和囚車!”
五十餘騎,打著散亂的旗幟,裝作掉隊的樣子,遠遠跟上了那支押運俘虜的金軍隊伍。
命運的輪盤,再次開始轉動。這一次,我們是會成為獵人,還是落入更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