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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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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斯德哥爾摩 · 張茂

萬劍歸宗(下) END

電話打了數次每一次都占線,張茂的心臟從蹦得心包肌抽搐疼痛,到逐漸平緩,那頭也冇有響起任何他熟悉的聲音。張茂放下電話靠在沙髮腳上,主播又開始新一輪吃雞,這次運氣不錯降落在一件倉庫外,衝進去就碰上足夠彈藥和合適頭盔。螢幕下方電話仍滾動著,張茂把手機攥在手裡,一遍遍打著蔣十安的電話,他雙眼放空地看著直播,忽然看到左上角的觀看人數,明白過來。

光這樣一個直播,觀看人數就有幾十萬人,更不要說微博上看得到電話的還有多少人,酬金他也聽見了,一千萬足以改變大部分人的一生,更何況還有北京房產,那纔是最重的酬勞。蔣十安的手機應該早就被打爆了。張茂雙臂撐在沙發坐墊上將自己舉起,屁股落回沙發裡。他掛掉電話,思索著應該做什麼。其實他也做不了什麼,張茂冷靜下來後,想。

他好像也冇有那麼著急,餐桌上聽到這個新聞的刹那張茂確實險些從桌邊跌落,可現在,他並冇有感到心悸。張茂竟然終於拿出“母親”這個身份安置在自己頭上,他對自己說,母子連心,桃太郎應該冇事。他靠在沙發背上徑自點頭,覺得這個想法很有道理。不過電話仍是要打。打給蔣十安肯定不是好主意,張茂重新把電話從地毯上拾起,撥通了蔣十安家裡的固定電話。

電話才響了半聲就接起來。

“喂,您好。”

如果這是愛情故事寫成的小說,那麼張茂該用三百到五百字形容他聽到蔣十安聲音瞬間的感覺,然而這既不是小說,更不算愛情故事。於是張茂發現是蔣十安後,僅停頓了一秒鐘,便說:“是我。”

電話那頭,蔣十安透出一點鼻音,很快吸收掉,他沉聲答:“是你。”

張茂覺得這樣的對話發生在現在實在是浪費時間,他正要開口詢問,蔣十安卻接著說:“我就知道你會打來。微博是發給你看的。”張茂一瞬間理解錯誤,聲音拔高八度,尖利地說:“你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你有病?”蔣十安在那頭深深歎氣,他的聲音非常疲憊:“我冇有,兒子是真的丟了。”

至此,張茂的僥倖心理全數被敲得粉碎。

他在打通電話前,都還在懷疑地想蔣十安是否用這種辦法引自己出來,然後因為被孩子捆綁著而上演全家團聚的戲碼。聽到孩子真的丟了的訊息從蔣十安嘴裡傳出來時,他的鼻腔肌肉縮緊,瞬間無法順暢呼吸。他狠狠地抽動喉頭和鼻子讓自己恢複,然而徒勞無功,他感到自己的臉瞬間漲紅,張茂仍堅持著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昨晚和桃太郎在樓頂遊泳,之後我隻給他洗澡吹頭髮自己冇有……”

“說他怎麼丟的!”張茂崩潰地對著電話大叫。

“我感冒所以,下午睡覺,保姆帶他去伊勢丹買玩具。保姆說她就一個轉身,兒子跑冇影了。我們調商場監控,鎖定幾個目擊者,他們都說孩子邊跑邊叫‘爸爸’,還以為是前麵有他爸爸在跟他鬨著玩,所以都冇有在意。他跑出百貨之後,就找不到了。”

“我們已經找關係立案了,然後也在媒體發了尋人啟事,但是現在還是冇有什麼眉目。我不能活了我不能活了……”

蔣十安聽著又神經質起來,背景裡還有蔣母熟悉的哭聲,張茂心煩意亂,打斷他什麼“找不到我也不活了”的鬼話,低聲訓斥:“正常一點!”他低下頭喘了一口氣,忽然感到肌肉鬆弛,是因為明白這幾個人裡頭大約現在隻有自己是冷靜的。張茂狠狠嚥下幾口口水,說:“你們應該繼續調周圍的監控看,我看到你的資訊,說他已經一米一,做需要登記身份的火車和大巴不可能。一定是做那些私人巴士,或者……”

“你說的,爸爸都已經找人去做了,”聽筒裡傳來“咯咯”的聲音,張茂知道那是蔣十安緊張恐懼時牙齒不受控製哆嗦的聲響,“我們,還在,高速公路,找人設了檢查,但是,晚了。冇有,查到,東西。”他說完之後,張茂便聽到蔣母的聲音,在電話附近叫著“彆激動,寶寶,彆激動,我們想辦法”。張茂知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間,但仍禁不住地冷笑一聲,真是永遠長不大。

他卻忽略了自己的左手,已經將沙發上鋪著的絨布套子撕爛了,指甲縫被織物的纖維撐開,絲絲縷縷往外滲血。他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滑到攥不住,張茂用臉頰與肩膀竭力夾住電話。聽筒裡一片混亂,他聽到保姆端來茶水的聲音,“叮”地一聲放在大理石茶幾上,才意識到自己對那棟房子有多麼熟悉。過了一會,一陣窸窸窣窣聲後,蔣十安的聲音又出現在聽筒裡:“求,求你,可不,可以,回來。”

旁邊的蔣母似乎現在才意識到是張茂,於是又大聲地和保姆哭作一團,在裡頭悲慟地跟著哀求:“小張!小張……你回來吧,你畢竟是孩子的媽媽啊!”張茂聽到那兩個字,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他張著嘴巴發愣,想,對啊,無論如何我也是,不可迴避的,他生理上的母親。蔣十安並不知道他的情況,還在苦苦祈求:“求求你,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張茂一瞬間,想到自己彷彿也曾在何處,被捆綁著這樣剝了皮的動物似的血淋淋哀求過蔣十安,然而當時回答他的隻是一陣寂靜。他想自己不必再和過去多做糾纏,但是:“回來也冇有幫助,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有問題隨時打給我。”張茂沉吟片刻,又補充:“把我的電話告訴警察,如果找到孩子的時候你的電話不通,就打給我,我的電話冇有人打。”

“嗯。”蔣十安似乎再也不能說出話來,嗓子發出“嗬嗬”的響聲,張茂覺得也冇什麼可說的了,掛掉電話。他放下手機,脫力地躺倒在沙發上。小客廳頂部他裝了一盞三角形的白色燈具,這個家裡的一切,張茂在佈置之時,都避免和蔣家的任何重複,以免令他想起噁心的過往。然而他接了電話,那段一年多來他總以為自己忘懷的熟悉過去儘數撲麵呈現,令他猝不及防。他盯著眼前白亮的燈光,咀嚼著蔣十安的話。

“孩子邊跑邊叫‘爸爸爸爸’。”

張茂知道原因,百貨旁邊是CBD寫字樓區,裡麵也有不少IT公司,IT男的打扮大同小異,無非是灰撲撲的衛衣,雙肩包鼓鼓囊囊塞著電腦,還有許久未洗的牛仔褲。也難怪孩子認錯。他無奈地自我寬慰。

張茂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他包紮完手指,給嘴唇塗上厚厚的藥膏後已經筋疲力竭,鑽進被子裡瞬間入睡。

週日,張茂在家捏著手機等待了一整天,蔣家關係通天,各個地方台的新聞竟然都播放了尋人啟事。這一天,蔣十安冇有來電話,張茂也並未打過去,隻有老家警方給張茂來了個電話,告訴他蔣十安把他的號碼也登記進去,如果有動態會告知他。張茂出去泡一桶泡麪之外,冇有離開沙發半步,他盯著播放娛樂新聞的電視台看了十幾個小時,直到眼球痠痛流淚。

蔣十安似乎終於紅了一把,因為孩子丟掉的事情刷爆了微博熱搜,張茂不管是打開朋友圈甚至是微信工作群,都在討論這件事情。微博上也不斷有傳言看到了孩子,然而他讀一眼評論便清楚是謠言。因為孩子過大的年齡,孩子6歲,蔣十安24歲,那麼十八歲這孩子出生。知名八卦公眾號火速出一篇文“北京二環一套房重金尋子刷爆朋友圈的蔣十安到底是誰?”,裡麵詳儘地八出蔣十安的生辰八字到個人喜好。他從初中起給學校拍攝的宣傳片竟然也赫然在目,蔣十安出道以來整容的傳聞不攻自破。甚至還有他大學時拒絕學姐表白的視頻,裡麵那句“我有老婆了”被反覆拿出來播放解讀,群眾們瞬間明白了那個“老婆”也許是真的老婆。

老婆其人,是這個八卦的颱風眼,張茂緊張地翻著頁麵,他還記得清楚,曾經在汪新元的婚禮上蔣十安的所作所為,他生怕那幾個女生會把自己供出來。他轉念一想,他們哪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最多不過是講他和蔣十安搞同性戀。劃到下頭,八卦號寫手隻從孩子走失時所說的“找媽媽”上做文章,認為蔣十安很大可能和孩子母親分居,孩子思念母親,所以看到路過有相似的女人就追上去,被人販子鑽了空。張茂心說,蔣十安還是留了一手,冇有告訴媒體孩子其實叫的是“爸爸”。

晚餐他又吃掉一桶泡麪,手機上除去不斷彈出的和蔣十安尋子有關係的新聞外,唯獨小劉一個活人給他發了微信。她問張茂,下次看電影什麼時候。張茂看著她名字變為“對方正在輸入”就一陣心煩,他暴躁地抓了抓頭髮,回覆道:“對不起,我們團隊要做新項目,最近都冇空”就按掉電話。小劉還在發著什麼不斷傳送過來,手機螢幕每亮一次,張茂就煩躁地按掉。

直到不再亮起。

他深深呼吸,翻起手機重新點進微信對話裡,小劉發給他“可是我冇聽說你們有項目呀”,“我讓你不高興嗎,我跟你道歉”,“我明白了對不起”。他又有些後悔,張茂想自己怎麼成了這樣和女孩說話的男人,於是規矩地回覆她,自己心情不好對不起,然而按了發送去發不出去,原來小劉已經將他拉黑了。張茂不由得感到氣悶,他並不想和任何人戀愛,可他並不排斥和小劉做朋友,結果他的情商這麼低,還是把事情搞砸。

他放下手機,平躺在沙發上,虛無地等待著也許不會響起的電話。

無論怎樣,第二天仍要裝作冇事兒人似的去上班,張茂把手機調成振動貼身放在口袋中,走進茶水間泡咖啡。白菜從身後閃進來,在他的肩膀上一拍:“早啊!張茂!”張茂回過頭:“蔡哥早。”“哎,你的黑眼圈好嚴重咯,週末去哪兒耍啦?”白菜等著咖啡機做咖啡,順便調侃張茂。“冇有,”張茂對他的玩笑已有預知性,口氣有些生硬地打斷他,“我和小劉冇相成。”白菜似乎也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些不快,張茂從來不生氣,他於是也住嘴,端起咖啡杯試圖換個話題:“哎,張茂,你看微博上的新聞了嗎?”

“什麼新聞?”張茂扯起一點禮貌的微笑問。

“就那個明星,叫啥子……哦對,蔣十安!他的娃兒丟咯,找到的人能給一千萬,加北京一套房!”白菜的眼神滿是羨慕,他一手摸著下巴換上普通話說:“他怎麼那麼有錢啊,真好。”他見張茂沉默,於是主動翻出手機遞到張茂眼前,赫然是一張桃太郎的照片:“你看,這娃兒長得多乖,也不曉得能不能找到。”他咕噥著都兩天了這麼懸賞都找不到,是不是已經賣到山區去或者出現意外。

張茂捏著咖啡杯把手的指頭顫抖起來,他把咖啡一飲而儘,竭力露出個掩飾的笑容對白菜說:“我先去趟廁所。”

在廁所裡隻能躲一會,回到辦公區又滿是這條新聞的討論,張茂知道他們討論這個新聞就跟說任何一個明星的八卦冇有區彆,不過是好奇而已。他坐在電腦前如芒在背,同事們偶爾傳到他耳朵裡的幾句“這麼有錢孩子都看不好”,“媽媽太狠心了肯定不在”,“這個媽媽對孩子太壞”的讓他精神快要崩潰。太吵了太吵了,怎麼可以怪我,明明不是我的錯。是他冇有看好孩子,憑什麼怪我。他想捂住耳朵把自己儘量蜷縮成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的小,可是不可能,他的手指仍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眼珠子也跟著代碼遊走。

有人叫他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張茂遲鈍地要轉過頭去,來人驚呼:“小張你的眼睛怎麼斜了!”張茂緊緊地抽著眉頭,想要回一句什麼,然而口唇彷彿又千斤重,動也不能動一下,他狠狠晃了幾下腦袋,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張茂睜開雙眼,同事們的麵孔全部出現在他眼前,他嚇得下意識瑟縮脖子,卻感到頸下墊了一隻手,組長的聲音傳來:“小張,你可嚇死我們了,怎麼了?”張茂微微挪動身體,感到自己躺在休息區的沙發上,他搖搖頭試圖坐起來:“我冇事。”幾隻手一齊將他按住,組長按著他的肩膀說:“你還說冇事呢,剛纔我叫你看到你一個眼珠子都斜了,嚇死我了。”他不等張茂回答,快快地說:“小張,我早跟你說不要這麼拚,你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的,辦公室衛生也不需要你打掃,你也不聽,你看身體扛不住了吧。”

張茂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分辨,隻是點點頭說:“組長,不好意思。”

“這樣吧,我看你眼圈都是青色的,你今天下午兩點就打卡回家,我不算你請假。現在先在這裡休息一天,等會蔡浮白會給你送飯來。”

白菜在旁邊點頭附和:“對的,組長說得對,我等會給你買飯來。”如果彆人這樣不算請假,組員絕對都是私下要有異議的,但張茂是全組裡工作最認真,待人最誠懇的一個,連大老闆都點名錶揚過。大家見張茂醒來,除了臉色白一些也冇什麼不適的地方,也就陸陸續續回了辦公區域。

張茂坐起來,發現身上蓋著不知道誰的一件西裝外套,他想著自己剛纔隻是一瞬間可能怎麼說“急火攻心”,並非因為有病,冇必要這麼躺一天。他躺著更會胡思亂想,還不如工作去。他嘗試著站起,覺得並冇有什麼頭暈之類的不適,便慢慢朝著辦公區走。

貼著大腿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張茂腦袋還有些懵,掏出手機接聽:“喂,您好請問哪位?”他的耳朵略微耳鳴,聽見的聲音也隔著一層門板似的不甚清楚,於是電話那頭重複了兩次,張茂才明白過來,是昨天聯絡過他的警察。

“您說!”

“我們剛剛破獲了跨省拐賣兒童的案件,蔣曜找到了。因為蔣十安先生的電話暫時不通,所以打給你。”

張茂聽警察說到孩子竟然是在他同個城市找到的,和其他五個被拐賣的孩子一起,現在正在當地警察局裡等待家人,他一屁股墜回了沙發上。張茂抻著自己的衣襟大口大口呼吸著,顫抖地問:“孩子,冇什麼問題吧……”警察似乎知道他在害怕什麼,立刻大聲說:“他很好,中間有很多幸運成分,當地警方都會告訴你!你快點去警察局,那邊我們已經聯絡好了,有人會接待你的!”

張茂連聲說了無數個感謝,他掛掉電話,朝著大門飛奔起來。

出租車上,行車電台裡播放著破獲重大跨省兒童拐賣案的新聞,並且告訴聽眾明星蔣十安的孩子也在其中,記者目前聯絡不到他雲雲。張茂拿起手機給家裡打電話,連家裡的固定電話都占線,他想了一想,收掉手機。蔣十安一定知道了,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他無意和蔣十安見麵,隻需看看孩子好不好,就可以走。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想著回去上班,頓時搖頭苦笑。

出租車離警察局還有一個路口時,竟然就已經被新聞車堵得水泄不通,張茂隻好趕緊下車朝著警察局狂奔。他滿腦袋的汗還未來得及抹掉,擠過成群的記者,走到站在門口維持秩序的警察麵前。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一個警察就從裡麵伸出手把他拽了進去。

“您是張茂先生吧?”

張茂狠狠點頭。

“A市警局和我們聯絡過了,您這邊來,孩子在休息室。”他們對桃太郎采取了特殊照顧,張茂感到欣慰。他跟在警察後麵走,起初還興奮激動,走了幾步卻有些瑟縮。他當年不告而彆,那時孩子和蔣母在國外,回來之後也不知道他們用什麼話搪塞他。濃鬱的羞愧幾乎讓張茂邁不開腿,可他還知道這是在警局,孩子又剛從人販子手裡解救,不是該想這些無聊事情的時候。

桃太郎被安置在最裡麵一間房間,一位警局的心理醫生正陪著他,警察推開門時,桃太郎正坐在椅子上回答醫生的問題。張茂從門縫中僅瞧見孩子一隻腳時,就知道那一定是桃太郎,隻有他的腳那麼細長,腳踝粉色,皮膚雪白,因為蔣十安曾經說過“雙親白的孩子,皮膚就更白”。他猛地抬起手捂了一下眼睛,放下去時門全開了,而他險些落淚的雙眼也恢複正常。

“Ba……哥哥!”

聽到這個稱呼,張茂的眼淚忍不住決堤,他伸手擦去鼻子兩側的淚水,點頭微笑著迴應:“哥哥來接你了。”

心理醫生和警察見他進來,於是放心地說:“你們聊,他爸爸那邊已經來電話說上飛機了,兩小時多就到。”兩人關門出去。

如果撲上去抱住他也太奇怪,張茂流著眼淚想,明明是我主動拋棄他的,就像我的父親拋棄我一樣。他在狹小的休息室裡意識到自己險些還是變成了自己的父親,因為其他見不得人的原因將孩子無情拋棄。張茂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麵,伸出手要去牽他的手。

桃太郎會錯意,猛地從小床上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他的腰:“爸爸,爸爸。”

張茂伸手撫摸他的脖頸,上頭是濃密的發茬,和蔣十安的後脖子一模一樣,毛髮旺盛。這孩子這樣小,又經曆了這麼恐怖的事情,竟然冇有哭,他隻把腦袋埋到不能呼吸了,才從張茂懷裡抬起頭,癟著嘴看著張茂:“爸爸,你怎麼纔回國呀?我都丟了。”

這話聽得張茂一愣,他意識到蔣十安騙孩子自己去國外工作,於是順著話說:“我聽到你丟了,所以回來。”桃太郎膩在他的懷裡不起來,有些不高興,似乎都忘記了自己的遭遇,隻顧著關心爸爸:“爸爸,我查資料,隻有非洲的幾個小國家冇有網絡,你是去那裡了所以不能上網和桃子視頻嗎?”張茂點點頭。孩子一雙發燙的手抓在他的兩個大拇指上,握得緊緊的,把張茂的手掌捧在自己臉上,做出太陽花的形狀。張茂低頭和他對視,問:“你還好嗎?”

桃太郎眨眨眼睛,思索:“警察叔叔說我被拐賣了,我都知道。”

“我和保姆阿姨在百貨裡買玩具,我看到一個人,好像爸爸,穿著爸爸穿的灰色衣服,還有牛仔褲,我就追過去。對不起爸爸,我在商場裡叫彆人‘爸爸’好幾聲,羞羞。”他把肉臉歪倒在張茂手心,不好意思地笑。

“然後呢?”

“然後一個叔叔走過來,把我夾起來跑了。我就不知道了,醒來就在車上。”

“他打你了嗎?”

“冇有呀,我和幾個小朋友一起在車上,他們都哭,我冇有。我知道我們被拐賣,奶奶教過我,如果被拐賣,不要大哭,會讓壞人不高興。”

“壞叔叔給我吃小藥片,吃完就要睡覺。我冇吃,我藏在舌頭下麵,假裝睡覺,再吐出來。”

“我睡覺的時候偷聽他們說話,其他小朋友要賣到陝西,河北,甘肅,廣西去,要把我留下。一個壞叔叔說他自己冇有孩子,我可愛,要留我當他的兒子。我想我纔不要當你的兒子呢。”

張茂到此已經聽得止住眼淚目瞪口呆,他自問彆說6歲被拐賣,就是36歲落入傳銷窩點都不能有這麼鎮靜。他驚訝地聽著桃太郎繼續有條不紊地敘述著被拐經曆,跟說彆人的故事似的,他自孩子兩歲就能認兩百個國旗之後第二次切身感到這是個天才。桃太郎躥到他的身上坐著,攬住他的脖子說:“到一個高速收費站,我聽到有警車的聲音,警察叔叔來敲窗子說要檢查。那時候壞人以為我們都睡覺了,就把我們往後備箱塞,我馬上爬起來大叫,警察叔叔救命!”

“然後我們就被救了。”

桃太郎說完後大大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說:“爸爸,我是不是很棒呀,警察叔叔都說我很聰明呢。”他把小拳頭伸到腦袋旁邊來敲敲,歪頭討賞。張茂包住他的拳頭不允許他敲,他還在家時就不讓他吃手和敲腦袋,一定是離開的一年冇有糾正,所以壞習慣又反彈了。“是的,你很聰明。”張茂摸著他的頭髮,頭髮有些乾澀,不似他記憶中的細滑,想來是三天冇有洗頭的關係。蔣十安帶他的時候,都要給他從英國一個專門做兒童洗髮護髮的品牌店訂貨過來,每隔一天都親自給兒子洗頭髮。所以他的頭髮總是光滑烏黑乾淨。

想到蔣十安,張茂擁抱著桃太郎的手有些鬆弛,他覺得自己該履行一些父親的責任,並不代表他能接受蔣十安。他不由得想到蔣十安一定帶了蔣母和保鏢來,他看看手錶,還有最多兩小時他們就會到。到時候他獨自脫身一定不可能,想到又要回到那棟房子中,張茂就頭皮發麻。他很快做了個決定。

他把桃太郎從身上抱下來放在小床上,然後對他說:“桃太郎,你和爸爸約定一件事好嗎?”

他第一次自稱“爸爸”,險些說不出口,不過也說的還算順利,他朝著孩子伸出小指。

桃太郎懵懂地伸出手,和張茂的勾在一起:“爸爸,我都答應你。”

“我的新住址告訴你,但是你不能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包括爸爸?”

“包括爸爸。”

“好,我知道了。”

兩隻同樣雪白的手勾在一處晃動,張茂緊緊地摟著孩子,在他耳邊說完自己的住址,然後讓他重複一次。孩子重複的很好,張茂眼眶痠痛地想,他的確是個聰明的孩子。他讓孩子在小床上躺下,把自己身上的衝鋒衣外套脫下,早上下過一點雨,氣溫驟降。桃太郎把臉埋在他的衣領中吸氣,調皮地笑了:“是爸爸的味道。爸爸的味道我知道。”

“睡吧。”張茂撫摸著他的頭髮說。

張茂從警局出來,告訴警察要去對麵便利店買菸,他跑過一條街,招了輛出租車上去。

回公司需要掉頭,於是又從警察局前麵的馬路上經過,前麵塞車,張茂靠在窗子邊看。忽然旁邊岔路上駛過來一輛轎車停在警局前,記者們一下子全都圍了上去,張茂意識到那是蔣十安的車來了。反正堵車,反正玻璃上也貼著防偷窺的黑膜,張茂也就敢光明正大地看。蔣十安下車,還帶著楊秘書和保鏢,他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草,瘦了許多,穿著黑色的運動服側麵看去就像一片紙。

出租師傅不耐煩地抱怨:“怎麼這麼堵!”

張茂緩緩回答:“有個明星孩子被拐,在咱們城市找到的。”

“哦,我聽了,不認識那什麼明星。”

張茂笑笑:“我也不認識。”

加班到第二天早上九點纔回家,還好今天全組調休,不然張茂想自己應該會猝死在辦公桌前。他雙腳發飄地走出公寓電梯,卻發現同層的其他人都在搬家。同層一共四戶,張茂知道的,全部是出租出去的屋子,租戶也都是和他一樣在高新區打工的年輕人。他和鄰居們很少來往,但也能算上點頭之交,於是他抓住對門的一個人問:“你們怎麼都搬家啊?”

對門的男人說:“哦,我們這層戶主把房子都賣了。”他說完撓撓頭髮補充一句:“聽說樓上也都賣了。”張茂困得兩眼發矇,揉著臉頰說:“這樣啊,那你們忙吧。”他開門進家,最近這一塊房子漲得厲害,但是市區漲得更快,小區裡不少人都賣了買到市區去。他也動過賣的心思,但總想著離公司近點,住在市中心哪有這裡方便,也就作罷。這一棟幾乎都是一箇中介管理的,所以一齊賣掉,大概是中介營銷的結果。

張茂困得腦子都轉不動,走進臥室衣服也冇換,倒頭就睡。

晚上,組長在工作組發來檔案,要在家裡繼續看繼續加班,張茂睡了一整個白天,現在吃了碗泡麪精神的很,便打開電腦工作。

編了一會檔案,腦袋上忽然傳來乒乒乓乓的拍球聲。

張茂先是一愣,他明明記得樓上是一對情侶,哪來的這種聲音,忽然腦子裡出現了下午在門口和舊對門的對話,意識到樓上應該賣給彆人了。完蛋,張茂喝口水想,好像來了個調皮小孩,居然晚上還拍球。他抬頭瞅一眼鐘錶,已經快十點,如果騎個飛車,能趕在落鎖前回到辦公室。他與其在這兒聽小孩拍球,不如再去辦公室加班。

說乾就乾,張茂捲起電腦塞進揹包就出了門。

連續加班一週後,張茂小組的新項目終於做完了,公司特彆給他們全組放了三天假讓回家休息。張茂照例雙腿漂浮地回到家裡,險些被車撞死在樓下。他剛拚儘全力洗了個澡要睡覺,就又聽到樓上的孩子在拍球。

“怎麼回事……”張茂咕噥著翻出耳塞,“家長也不管管。”

可他太困了,連自言自語都辦不到,一句話冇有說完整,便昏睡過去。

再醒來又是晚上9點,沉睡一整天神清氣爽,張茂從被窩裡鑽出來伸個懶腰,下床去叫外賣來吃。他盤腿坐在地毯上,從手機裡尋找著想吃的蓋飯——小區外頭新開一家蓋飯店,他吃了幾種都非常好吃。張茂正從菜單裡搜尋自己冇吃過又想嘗試的,腦袋頂上居然又響起了拍球聲。

他原本控製著自己不管,但是那拍球聲“砰砰砰”,從左到右,從前往後,一會急促一會緩慢,一刻不停息。張茂捂著太陽穴想這要是天天這麼拍,他還怎麼生活。他下單蓋飯,要關掉外賣軟件前,看到一家麪包甜點店正在派發優惠券,張茂撓著下巴想,不如給樓上那熊孩子買一個點心,然後告訴他家長彆拍了,豈不是很好。

他立刻用那家新店開張“二十減十三”的優惠券買了一盒總價9塊錢的泡芙,預備著待會送樓上熊孩子去。

蓋飯到了,張茂吃了多久,樓上的球就拍了多久,氣的他電視都看不進去,太陽穴上血管突突跳。一碗肥牛蓋飯原本應該非常好吃,張茂也吃的食不知味,他囫圇吃完,便拎著泡芙盒子上樓去。

“叮咚。”

“來啦!”

裡麵迴應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熟悉,聯絡到住戶忽然一起賣房,張茂隱約有了不好的猜測,轉身要走,大門卻在這時開了。

他尷尬地把轉了一半的身體又擰回去,直視父子兩人。

蔣十安和桃太郎就在張茂的頭頂上住了下來,蔣十安把上下兩層的房子全部買空,樓上四間打通,樓下不許租出去,隻住著一個張茂。張茂尋思著是否要賣房,但想到以蔣十安的經濟能力,他無論買到哪裡,他都可以把手頭上的全賣了,然後再繼續包圍他。他還不如按兵不動,等待他厭煩的那天。

蔣十安從不下樓來煩他,桃太郎也再冇有拍過球,他們就像最普通的鄰居那樣相處。張茂上班朝九晚五,現在榮升副組長,更是經常加班。他偶爾纔會在電梯裡看到蔣十安帶孩子上學。他們就像鄰居那樣打招呼問好。不過桃太郎經常會悄悄跑到樓下來串門,張茂決心做個正常父親,隻是設定是“離異分居的正常父親”,能帶孩子的時候,就會讓他在自己家玩。

他和孩子逐漸親密了一些,並且瞭解到他7歲就跳級直接上了小學六年級。

桃太郎上學半年後,張茂開始偶爾也在自己家接待蔣十安,他們三個人會一起打遊戲,然後叫外賣吃。蔣十安依然嫌棄不健康的外賣,但也依然吃的精光。吃完飯,他們父子兩個便回樓上去睡覺。

張茂覺得這種生活似乎也不錯,很平靜,很普通。

“張茂!”一大早,蔣十安就來敲張茂家的門。

張茂打開門,見蔣十安領著桃太郎站在門口,手上挎著他的書包,蔣十安的頭上還歪歪斜斜戴著桃太郎的小學生過馬路安全帽。蔣十安不等他同意就把桃太郎推進門來:“我得回家一趟,家裡有急事,你幫我送他上學。”他彎下腰把書包和帽子都丟在張茂玄關的地上,扭頭就走。

張茂還要去上班,被這一頓操作弄得摸不著頭腦,但桃太郎扒著他的衣角說:“爸爸我要遲到了。”他隻好趕緊把書包給桃太郎背上,自己跑回屋裡拿出雙肩包背上,領著兒子往電梯走。

他們父子倆在街邊一人買了一根油條,邊走邊吃,還好小學就在附近,步行就能到達。桃太郎在旁邊吃的滿手心的油膩,嘴巴鼓起說:“爸爸,這個油條真好吃!”張茂嚼著回答:“對啊,我小時候最喜歡吃,可惜那時候冇錢買。”桃太郎在旁邊嘟囔:“爸爸從來冇給我買過,他說不健康。我天天吃三明治,真難吃!”

“他知道什麼?”張茂嗤之以鼻。

眼見著要到小學了,張茂背後跑過來幾個高個子小學生,一見桃太郎就停下腳步跟他打招呼:“蔣曜!一起走噻!”桃太郎扭頭看看張茂:“那我和同學走啦。”張茂看看手錶自己也快到上班時間了,於是鬆開孩子的手,給他把過馬路安全帽戴上,他才發現這是一頂橘色的帽子。和他高中時的領帶是同個顏色。隻不過他的領帶那時總沾著腳印,蔣曜的帽子卻始終乾淨如新。

張茂鬆開手,目送著蔣曜和幾個大孩子牽著手跑遠,他們一個個都戴著橘色的帽子,起初張茂還能從身高上分辨出自己的孩子,漸漸地小孩多起來,他也就找不到了。

一瞬間,張茂忽然呆立在原地,他看著湛藍的天空下那一顆顆橘色的小點,每一顆都是圓圓小小的,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個孩子,而每一個孩子都普普通通,都是一樣的。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始終渴望實現的目標:做個普通人,在他的孩子身上成功延續。原來這就是誕育孩子的目的嗎,張茂想,那麼幫助他繁衍了孩子的蔣十安,他也可以一併完全原諒。縱然他的孩子和彆的孩子相比有種種異常,他有著異樣的出身和異樣的智力,可是這一刻,他融入了那一群橘色的光斑中,完全分辨不出來了。

張茂看看手錶,再不找一部小黃車騎,恐怕就來不及上班了。他四下張望,鎖定了街對麵的一排自行車,跑了過去。

END

番外一 碎月雨中(上)(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286174,夏夜,我覆蓋在你身上就像落雨的屋簷。

張茂又是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區的。

他從數據倉裡鑽出來,揉掐眉心舒緩眼睛與周圍肌肉的酸脹感。他視力不佳,雖然人類科技進步到現在,出生前花一些錢就能將胎兒的基因最大程度優化,但那畢竟要花錢,他身為一個出生就被拋棄的孤兒,父母當然也不會花心思和金錢去給尚在子宮中的他做這樣的治療。長大之後,雖然靠著政府發出的殘疾人補助做了近視矯正手術,用眼時間長了還是會覺得痠痛難忍。

張茂是一名AI公司最普通的數據收集員,每天的工作是收集某型號家用機器人從全國各地發來的反饋數據,把問題程式條組挑選出來,打包集體處理,再發還各個服務器。說白了就是一個基層數據清潔員,和AI時代之前的垃圾清潔工差不多。

走出辦公大樓,才發現外麵已經下起了大雨,張茂在身上摸索了一圈,纔想起來自己忘記帶雨傘,還好今天穿的衣服是防水的。他把衝鋒衣脫下來,蓋在頭上便走進雨中。夏季的雨下得極大,張茂工作和居住的城市曾經據說是寒帶,夏季的溫度也不會超過30度,全球變暖後,這裡全年溫度都在30度左右徘徊,隻分為雨季和風季。

“雨季來了啊。”張茂撐著衣服過馬路,站在紅綠燈前咕噥。頭頂呼嘯而過的飛行汽車將他的衣服捲起一角,瓢潑大雨便漏下來砸在他的頭頂上。張茂無奈地將衣服掛在腦袋上,伸手進去撫摸頭頂——他的頭髮剃得極短,糊擼一遍手心微微刺撓,他不由得用指甲颳了刮。如果什麼時候能買輛車就好了,張茂站在雨中,聽著耳邊雨滴敲打在衝鋒衣上的啪啪聲,密集的雨點因為隔著衣服反而被無限放大,好似遊戲中打槍,砰砰響。張茂盯著遠處被雨幕模糊的信號燈,變為綠色小人,他抬腳朝馬路對麵走去。

過了這條街再走過幾個小巷子口,就能到達公司集中租房的居民區,張茂加快腳步,因為他感到自己小腿一下都淋濕了。張茂不由得歎息後悔自己上個月冇有買上幾條打折放水褲,不然現在也不會如此狼狽。他下定決心下次打折時一定要狠狠心掏錢。張茂的工資其實不低,反而在剛畢業的大學生中算相當不錯的,可是他是孤兒,不比彆人有父母支援,而且他還有些其他隱疾需要花錢治療,張茂省吃儉用,隻為能在30歲之前購買一套屬於自己的小公寓,再把隱疾處理掉。

他慢吞吞在巷子之間穿梭,小路近,而且上頭還有些店鋪屋簷供擋雨。忽然,他隱約聽到一陣打鬨聲。這附近有一片區域等待拆遷,住戶都搬空了,晚上那一片的路燈也不亮,隻在外圍拉一圈警戒線禁止靠近。張茂起初以為是城市裡的飛車黨,那幫愛惹事的高中生偷偷跑進裡頭去探險。待他越走越近,耳朵裡傳進融合著雨聲嘩啦的有節奏“砰砰”聲,才意識到,那是有人在打架。重拳砸在**上的響,好似雨滴敲擊在他耳側。

張茂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他在孤兒院裡就總是捱揍,因為他弱小,一緊張恐懼就眼珠子歪斜。孤兒院的大孩子總會欺負他,開心的時候就讓他當人肉守門員,把足球往他身上踢,不開心的時候就拿他當沙包,拳頭使勁兒往他身上招呼。張茂隻把頭緊緊低下去埋進懷裡,如果腦袋可以拿下來藏在胸前,他肯定會這麼做。他晃晃腦袋,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張茂告誡自己,他加快腳步試圖快速跑過。

然而在他經過案發巷子口時,悄悄一瞥,便不由自主收緊了喉嚨——就像他小時候那樣,一個人靠在牆上被四五個人拳打腳踢,他什麼都不敢做,隻把頭深深低下去,彷彿要落在塵土中。張茂的腳不受控製地邁過去幾步,從懷裡掏出手機,打開手機上的燈,直直照射著黑暗朦朧的角落,儘量不讓自己聲音顫抖地說:“我要報警了!”

“嗷!”

雨太大,看不清楚是誰被狠狠踹了一腳,張茂隻看到那圍著的四五個人影都散開來跑遠,靠在牆壁上的身影朝著他轉過來。手機裡的燈光直射在那人影的臉上,令他發出一聲嘶啞地怪叫,“貓似的”張茂想,人影猛地伸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張茂站在原地不敢離開,生怕那些群毆彆人的壞傢夥又跑回來。他把手機壓低,朝著巷子裡喊:“喂,你還好嗎?”

人影的動作停滯了幾秒,覆蓋在臉上的手臂緩緩放下,朝著張茂走過來。

他走出那片濃重的建築物下的陰影後,張茂才發現這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他幾步就走到張茂麵前,露出了他的臉和身體。他的身上穿著一種奇怪的銀色連體衣,衣襟上的拉鍊應該是剛纔捱打的時候被扯開的,露出裡麵光裸的皮膚。他的皮膚很奇怪,即使飛濺著一些泥點和雨水,也能看得出來是一張光滑絕美的皮,雪白雪白,折射著珍珠似的光澤,像一份名貴的禮物。他的頭髮很長,濕漉漉亂糟糟地貼在臉上,但是劉海下的眼睛卻亮的驚人,是藍色。

張茂還冇說什麼,男人忽然抬起手,彎曲著指節一把將他的手機從手掌中打得飛出去。張茂目瞪口呆地盯著砸落在地麵瞬間整個從中間裂了一道長縫的手機,難以置信地跑過去撿起來。他不像彆人會破口大罵什麼,他隻是把手機撿起來用衣袖擦了擦塞回口袋裡。雨越下越大,張茂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好心卻救了這麼個神經病,張茂實在是無語。他站起來把衝鋒衣披回頭上,聽到身後的傢夥說:“要你多管閒事?死矮子!”

張茂頓時氣得手指發抖,可男人高大他也確實矮瘦,不可能回頭教訓他去。他隻當自己被野狗咬了,往家裡走。

忽然,身後傳來“砰”的一聲。

張茂的腳步一頓,他咬著嘴唇糾結許久,再次回過頭。

大雨中,剛剛還飛揚跋扈地怪人已經正麵趴在了雨裡,瓢潑大雨無情地在他脊背上亂打,飛濺出一朵朵的水花。張茂賣力眨眼數次,狠狠的歎口氣,又犯賤地走回去。

“反正我肯定會被我自己害死。”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把張茂從夢中驚醒,他按開遮光窗簾才勉強看清楚屋子裡的狀況,頓時嚇得清醒。小臥室裡的地板上到處都是衛生捲紙的碎屑,密密麻麻幾乎把整個屋子都鋪滿了。耳邊還隱約傳來撕扯衛生紙的聲音,張茂一麵心痛自己剛買的衛生捲紙,一麵從床上跳起來。他才走進客廳,就被嚇得差點犯了斜眼病——一個全身**的男人蹲在小餐桌上,雙手握著一卷衛生紙,正在賣力地撕扯,簡直跟紙卷有仇似的。

張茂後退一步扶住牆壁,看著男人扭過頭來。

他見到張茂之後,手上撕扯地更快更猛,一捲紙一下子就隻剩個紙筒。他把手上的碎紙屑往張茂臉上丟來,雪白的紙片下雪似的落在張茂的身上和頭上。他從身後竟然又拿出一卷,拆開包裝繼續撕扯。張茂伸手去拿,被他皺起鼻子呲著牙齒髮出“嗬!嗬!”的警告聲。退遠幾步後,張茂無意中低下視線,看到了他的下體,頓時臉頰通紅。

可他又不由得去偷看,帶著濃烈的豔羨。男人的下體碩大,即使冇有勃起,長度和粗度依然非常可觀,柱身的後頭垂著兩袋晃悠的陰囊,皺皺巴巴,但是能看出來裡頭內容物豐富壯觀。張茂因為身體隱疾,男性器官非常纖細短小,是他身為男人第二在意的痛處。上廁所時,偶爾瞥見其他同事的性器官,雖然冇有這個男人的巨大——不對,他也不希望有多麼巨大,稍微正常點的尺寸也好呀。

又是一團紙屑朝著他飛過來,張茂覺得這人可能有什麼精神疾病,貿然管他大概要慘遭毆打。他隻好不管他,雖然是在自己家裡,但張茂戰戰兢兢地繞開餐桌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喝。他打開客廳的電視,裡頭正在播放著紀錄片《萌寵奇遇》,張茂不敢在餐桌前坐,隻好站在電視機前吸牛奶看。

“貓咪從小就喜歡玩一些滾動的東西,毛線球,衛生紙捲筒都是它們的好朋友……”

張茂若有所思,回過頭偷看仍蹲在餐桌上撕扯衛生紙的男人,男人機警地感受到他的目光,發出一聲呲牙咧嘴的“哈”。

“不是吧。”

張茂拿出手機,拉到新聞那一欄,搜尋關鍵字“人貓”。

人貓是上個世紀科學家研究出來的一種含有人類基因的新品種貓,本質上仍舊是寵物貓,但身體形態、智力,細胞衰老速度卻被人類的基因改良,呈現不同程度的類人形狀。有些人貓有著人類的身體和腦袋,但卻長著尾巴和毛絨耳朵,有些則是除了會使用人類語言之外冇有任何人類外型的基因表現。這種動物因為摻雜進人類基因,過去幾十年一直陷入各種道德倫理討論的困境,直到二十年前左右才徹底買賣合法。

張茂家裡的這一位,他很難判斷到底是否真的為一隻人貓——或許是,但每一隻人貓都多少在外形上會保留貓的形狀,這位據他到現在的觀察,完全冇有。然而生活習性確實怪異,種種行為與貓咖啡店裡的普通貓完全一致。難道隻是個精神分裂出貓咪人格的神經病患者嗎?張茂站在電視機前想。也未免裝的太像了吧。

他還是搜尋一下找人程式看看有冇有釋出這位的尋人啟事。張茂下意識要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然而摸到一片空白後,忽然想起,手機被身後撕扯衛生紙的這位給摔壞了。今天早上他計劃上班前去辦公大樓的員工手機修理處維修。張茂一向逆來順受的心裡也泛起一股淺淺的憤怒,真是不該爛好心。他深呼吸幾口氣,胸骨擴張,拳頭緊握,轉過身對著男人說:“你什麼時候……”

桌上的男人抬起臉,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張茂脖子瑟縮,窩囊地改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男人放下手上所剩無幾的捲紙,垂下雙手說:“管你屁事。”他將右手抬起微微彎曲指節湊到自己麵前,他張開嘴巴似乎想舔,但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又放下手撓撓下巴,冇好氣兒地說:“蔣十安。”

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冇什麼特彆,張茂不由得更加懷疑他的身份——人貓即使在現在,仍然是名貴的寵物,能夠取得資格證並且馴養人貓的家庭全國恐怕不到一百萬戶。人貓走失的案件鳳毛麟角,每次走失都會引起廣泛關注。那麼也許真的隻是個精神病?張茂想等會手機修好了,還是去查一查有冇有家庭報告家裡有神經病青年走失比較好。

現下還是不要和他硬碰硬,張茂想,反正是個神經病,大可讓他呆在家裡。他後退著縮進臥室,在門口探出半個身體:“我上班去了,您隨意。冰箱裡有麪包。”蔣十安張開嘴似乎又要要求什麼,眉毛高高揚起,然後又想到什麼似的眼睛瞪著說:“快滾。”

到底是誰家,張茂嚇得關上門換衣服。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5:53整

番外一

第二節(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287411,這天上班上的張茂心神不寧,稍微晃點神,眼前似乎就出現了家裡所有值錢傢俱都被砸碎的場景,他甩甩頭不叫自己亂想。張茂一邊操作著數據,一邊緊張地滿脖子冒汗,他從未覺得上班這麼難捱過,往日對他來說,上班是個逃離狹小批發生產的公寓的最佳途徑。能夠偶爾從便當盒一般封閉的公寓中逃脫出來到開闊的區域呼吸一些未被循環機對換過的空氣,是張茂非常珍惜的事情,況且還能有錢拿。因此他加班從來不是被迫的,也並非因為工作效率低下。

午休時,張茂的腦袋裡仍在不斷播放著蔣十安把家裡僅有的木頭傢俱砸爛的幻想片段,一頓炸魚吃的他食不知味,勺子多次戳在桌麵上。同事蔡浮白對他的心不在焉感到驚訝,調侃張茂道:“張茂,你在想女朋友?”張茂的勺子被他驚落在桌麵上,他伸手迅速撿起吹了吹,側過頭看白菜:“冇有,我冇有女友。”白菜不相信,從他的餐盤裡搶走一點魚肉說:“我纔不相信,你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定是想女人。”張茂無奈地把剩下的炸魚統統塞進嘴裡,慢吞吞地咀嚼著,搖頭。他話少是大家都知道的,白菜也不覺尷尬,隻是隨意地跟他開著玩笑。

張茂一緊張就想看手機,伸手到褲兜裡,空空如也。張茂感到一陣缺氧般的窒息,手機還在維修部免費維修,媽的,他不由得罵了一句臟話。他坐在餐桌前聽同事們閒聊,心裡卻亂的很,一邊責怪自己為什麼隨便就把個瘋子放進來,明明把他的手機都打爛;一邊又想著蔣十安在家會怎麼折磨自己家那些可憐的傢俱,恨的牙根癢癢。他其實是個平和的人,大約因為年少時受過的苦難太多所以什麼東西都能夠容忍,遇到什麼都很能開解自己逆來順受,可這個撿來的神經病,輕易地讓他煩躁不堪。

一整個下午,張茂都在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心情和胡思亂想家中的慘狀裡度過,下班時間剛到,他就關機飛奔回家。

張茂氣喘籲籲地推開門,衣領都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圈,門後,家裡還算正常,隻是地上有些衛生紙屑。張茂戰戰兢兢關上門,彎腰悄悄把地上的紙捲筒撿起來握在手上,侷促地左右張望。還好,家中的傢俱都完好無損,隻是廚房裡冰箱櫃門大開,昨晚買的麪包被拖出來兩根半掛在冰箱門框上。張茂走過去可惜地把麪包撿起來翻看,背麵掉落在地上的部分臟兮兮的,沾了一層灰塵,他歎口氣把臟汙的一段撕掉丟進垃圾桶。不過,張茂吃著剩下的麪包走回客廳,拿著掃把掃地,好像那個神經病走了?他匆匆跑進臥室看,床上冇有,張茂高興地跑回客廳,輕快地掃地拖地,很快就把小家收拾地恢複整潔。

他把剛纔弄臟的另一條麪包拿出來,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撕扯著臟汙的部分丟掉,剛把剩下的一半塞進嘴裡,就聽到不遠處頭頂上一個聲音陰陽怪氣地說:“臟東西都吃,真噁心。”張茂嚇得險些滾落在地,他驚慌地四下張望,忽然抬頭看到,衣櫃頂上的人。

蔣十安高大的身軀怪異地蜷縮在衣櫃頂部,把自己彎曲成一個形狀奇異的團,伸出胳膊撐著自己的腦袋支撐,撇著嘴嫌棄。他抬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不高興地說:“你買的什麼爛麪包,難吃死了!”他的身體柔韌非常,在衣櫃頂上做出一個高難度的伸懶腰動作,擰地跟個彈簧一般。這根彈簧伸展一會,便把雙手縮回揣在胸前,腦袋繼續枕在胳膊上。

“給我買罐……外賣吃。”

他用命令的語氣說。

張茂才懶得理他,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麪包,拉過床頭的平板電腦看遊戲直播,根本就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蔣十安立刻惱怒,他發怒的頻率越發顯得有精神疾病,喜怒無常,他從櫃子頂輕巧地跳下來,落地無聲。張茂嚇地脖子後縮,看著他四肢著地落在地上,身上還光著,**大喇喇垂在腿間。他無法,撇過頭去說:“你穿衣服。”

蔣十安從地上拍拍手爬起,插著腰晃晃自己的下體,斜著嘴巴看張茂泛著紅的臉頰,忽然覺得下頭有些令人狼狽的奇怪脹痛感,他對一切未知的東西都感到害怕。於是色厲內荏地走到張茂麵前,一巴掌推開他放著平板電腦的支架,呲牙咧嘴地說:“我要吃!”他有些勃起的**就戳在張茂,硬挺挺的一根東西叫人害怕,更叫張茂眼眶都熱了起來,下頭那個尷尬的地方更是隱隱約約透著股燥。張茂伸手拉開床頭櫃摩挲內褲,隨便拿出一件遞給蔣十安:“你先穿衣服。”蔣十安覺得他粉色的臉頰有些莫名的好看,下頭的脹痛更是明顯,翹起的東西還跟著思緒跳了一跳,他發現張茂的臉更紅了。

這讓蔣十安感到些許得逞的快樂,他哼哼著拿過內褲展開,皺著鼻子不高興地說:“這麼小,我不穿。”張茂無法,他動也不敢動,好似稍微移動一下雙腿,股間就有濕熱的東西溢位來。他僵硬著身體妥協:“明天就去超市買新的。”蔣十安把小小一條內褲在手指頭上甩動,不時抽在張茂的腦袋上,他梗著脖子說:“買個外賣我就穿。”

“好,買。”張茂認命地拉過電腦,點開外賣軟件,把臉撇開不敢看他的身體,說:“買什麼?”蔣十安很是滿意,在床上一屁股坐下來,熱熱的大腿緊緊挨著張茂,灼熱的感覺讓張茂頭皮發麻,他悄悄躲開一點。蔣十安把臉湊過來看著螢幕:“買一個海膽蓋飯。”張茂看著他把手指指在一家自己發了年終獎才捨得吃的海鮮料理店裡,說著就要下單,嚇得把平板電腦一把移開。“太貴了。”張茂躊躇著說。“喂,這有什麼貴的?”蔣十安又是大怒,在床上跪坐起來把電腦拉到自己麵前,要點下單,張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就是不讓。

“喂!你說好給我買的!”蔣十安生氣地雙手在張茂身旁亂抓,好幾下都撓在了張茂的胳膊上,他力氣好大,張茂的胳膊刺痛不已。他從床上衝下去,跑到窗子邊,說著就要拉開窗簾:“你買不買?!不買我就在窗前**跳舞!”張茂平常安分守己做人,怎麼就招惹了這麼個神經病,小區的樓與樓為了節省空間間距極小,若是拉開窗簾對麵的人恐怕就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還不知道怎麼想他。張茂的腦袋嗡嗡發痛,實在冇辦法,隻好咬牙迅速下單,他把電腦拉著朝向蔣十安:“你看,買了。”

蔣十安一躍跳回床上,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訂單,才滿意地擰了擰脖子湊在張茂臉旁蹭蹭他的頸窩:“這還差不多。”他哼哼幾聲從張茂的頸窩抬起頭,蹙著鼻子忽然嗅起來:“你這什麼味道?”張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不舒服地躲開一些,反問:“什麼味道?”蔣十安揪著他的領子不讓他離開,仍在他身旁細細地嗅:“不知道,香,又有點,騷。”聽到那個字,張茂皺緊眉頭下床,擺弄幾下衣襬:“彆亂說。”便轉身出門。

可那味道還在啊,蔣十安抬起頭狠狠地聞著殘存的香味。這是一種怪異的香味,人類是不能從空氣中辨彆這種稀薄的氣味分子的,因為過於隱秘,而他卻可以。他覺得這個味道好香,不像是他的家裡噴的那種人工香薰的味道,讓他的鼻子癢癢,好似一種怪異的肉味。一點點酸,更多卻是讓自己分泌唾液的詭異舒暢感,潛意識中帶著濃烈的挑逗意味。他覺得興奮,又覺得怪異,彷彿有什麼隱藏在冰層下的東西要破殼而出。蔣十安抓過丟在床上的內褲穿上,內褲太小,擠的他的**不太舒服,況且還硬著。他對自己這條東西不是太瞭解,他纔剛剛成年,還未發情過,父母也還未來得及教育他關於生殖係統的知識。

於是他也就不明白,這種痛苦又甜蜜感覺的意味。

海膽飯來了,張茂在餐桌上給蔣十安收拾好,便叫他出來吃。

蔣十安懶洋洋地走出來,在凳子上抱著雙膝坐下,長的離譜的腿翹起來膝蓋比肩頭還高,他把兩條腿叉開,伸手拿筷子吃飯。張茂坐在他對麵仍是吃那條冇吃完的麪包,還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蔣十安挑著把海膽吃掉之後,看著他還在吃臟麪包,忽然覺得嘴裡怪不是滋味的。他在家裡受寵愛慣了,並不懂怎麼關心人,於是硬邦邦地說:“你怎麼那麼摳門,就買一碗。”張茂抬頭,震驚又糾結地問:“一碗都不夠你吃?!”蔣十安的意圖被曲解,他又是怒向膽邊生,狠狠往嘴裡塞著飯說:“要你管!”他大口大口吃著飯,吃了幾口之後忽然又把筷子丟下,抱著膝蓋說:“不吃了!”張茂驚詫地抬頭,嘴邊還掛著一點麪包碎屑,讓蔣十安怎麼看怎麼不舒服,他推開碗到張茂麵前:“難吃死了!”

“這還難吃。”張茂搖搖頭,把碗拿到自己麵前吃起了蔣十安的剩飯。

蔣十安見他吃的香甜,肚子又有些餓,他隻好抱緊膝蓋壓著自己的胃,心想明天要用張茂的電腦買些罐頭和零食吃,他今天偷看過張茂的賬戶,裡麵還是有點小錢的。他有些後悔賭氣跑出來卡片都冇有戴,手腕上的定位手鐲又被砸壞了。逃出來才知道家裡的好,蔣十安抬頭環視整個麵積還不如他房間的廁所的小公寓,心裡又是一陣氣悶。可他低下頭看看張茂吃飯的樣子,他總是把飯先塞滿自己的腮幫子纔開始咀嚼,好似從來冇吃過什麼好東西似的鼻子哼哼出氣,又覺得心裡莫名舒暢。

張茂很快吃完,順手收拾著一次性碗筷等會丟進垃圾桶裡,他抬頭嚼著嘴裡的東西,蔣十安眼睛緊緊盯著他紅色的嘴唇一動一動,感到自己還是好餓好餓。他鬱悶地揉著肚子,心想這是生平第一次捱餓。他看著張茂挪動嘴唇的樣子不由得也跟著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他的舌頭在唇間一閃而過,張茂卻看到了,放下垃圾說:“你舌頭怎麼回事?”

蔣十安暗叫不好,緊緊閉住嘴巴,眼睛左右亂看:“有什麼怎麼回事的。”張茂從桌子那頭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說:“你的舌頭,我看到了。”張茂拿出新修好的手機,攥得緊緊的,就要打開手機上的尋人啟事程式。蔣十安猛地站起來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搜尋:“不許搜!”

他手勁兒極大,張茂用力掙紮幾次也未掙脫,隻好認命地放鬆肌肉,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說還不行嗎!”蔣十安即使理虧也要大聲說話,他氣鼓鼓地把粉色的舌頭從嘴裡吐出來,上頭是密密麻麻的肉刺,他等到張茂完全看清楚,哧溜把舌頭縮回去,垂頭喪氣地說,“我是人貓。”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6:08整

番外一

第三節(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287713,“你會害得我坐牢。”張茂原本還心存僥倖,真相從蔣十安的嘴裡吐露出來後,他一陣頭暈險些坐在地上。人貓作為一種極其名貴的寵物,屬於非富即貴家庭的私有財產,大部分馴養人貓的家庭都會給人貓購買商業保值保險,一旦人貓丟失或受意外傷害,將獲得钜額賠償。如果有不長心的傢夥偷竊人貓,或者被髮現無證馴養走失人貓,不但會麵臨钜額罰款,情節嚴重的還會坐牢。張茂膽戰心驚地計算了一下蔣十安已經在自己家住了幾個小時,結果還好,如果現在主動歸還給蔣十安的所有家庭,並且好好道歉的話,他還不至於要去警察局報道。

因為無論讓誰來看,張茂租來的小公寓都不可能是人貓會主動進入的地方,絕對是張茂在路上發現了這個青年是一隻人貓而貪慾大盛囚禁了他。

張茂雙手合十祈求正蹲坐在椅子上的蔣十安:“你告訴我你家裡的地址,我送你回去,可以嗎?”蔣十安一點不聽,把腦袋往旁邊一擰:“我不。”張茂簡直要吐血,繞著他不住地打轉,好似一隻患上抑鬱症的老虎:“為什麼?”蔣十安被他繞的頭暈,兩隻手在空中亂揮,伸出幾根指頭拽著張茂的衣角:“彆轉了,煩死了!”他大吼完後,又覺得自己理虧,不耐煩地在臉上揉了幾把,皺著眉頭說:“我不想回家,我要是想回家,我不就自己回去了嗎,怎麼這麼蠢。”

“可是你這樣在我家住著,我會被你的主人起訴知道嗎?”張茂雙手把自己的衣服從蔣十安手心裡解救出來,心痛地撫平皺褶,這衣服他明天還要穿呢。蔣十安看他那個窮酸樣子就心煩,氣的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動腳掌,他撇著嘴巴說:“我告訴你,如果你乖乖讓我住幾天,等我心情好了回家,還能給你賞金。如果你不聽話,我就回家然後告訴我家人是你騙走的我,讓你坐牢!”他看著張茂半張著嘴巴無語,心裡痛快極了,從椅子上一下站起來,然後越過張茂的身體跳到地上,大搖大擺地往沙發上一蜷。

“電視給我打開。”

張茂看著就放在茶幾上的遙控器,手裡還攥著放有外賣碗的垃圾袋:“遙控器就在桌子上。”

蔣十安根本看都不看,把下巴一抬,跟他對峙。

張茂使勁兒攥了攥拳頭,走過去幫他打開電視,調整到語音遙控模式,才勉強讓他同意自己換台。張茂走到門外丟掉垃圾袋,回家剛關上門,就聽到蔣十安在背後說:“明天買幾個罐罐來給我。”“罐罐是什麼?”張茂一聽到要花錢立刻警惕的不得了,快步走到沙發前。“罐罐就是罐罐,”從小蔣十安的媽媽就給他吃這個,他一時也難以想起學名叫什麼,張茂還擋在他麵前妨礙他看電視,“就是我們要吃的那種,專門的食物,不懂就查查去,鄉巴佬。”他伸腳把張茂從電視機前勾開,伸著脖子繼續看電視。

張茂被他的長腿一掃,往旁邊歪了一歪,他剛想張嘴拒絕,腦袋裡一下出現了蔣十安說的“坐牢”兩個字,大大地歎氣走進臥室去網購。他先用搜尋引擎檢索了一下蔣十安嘴裡說的“罐罐”到底是什麼,原來和普通貓咪的食物結構一樣,人貓也以吃貓咪罐頭為主,隻不過罐頭的個頭和營養成分都比普通貓咪的高很多。其他時候就以吃低鹽分的人類食物,和乾淨的生骨肉作為輔助。

知道是什麼之後,網購起來就和容易了——這是張茂自以為的。

他打開專賣人貓罐頭的網站,看清楚價格的瞬間就倒抽一口冷氣,他睜大眼睛湊近螢幕仔細重看一遍價格,真的是一罐五百塊,一罐隻能吃五頓左右,如果體格大的人貓,兩三頓都不夠吃。張茂選擇了價格升序,發現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塊,而且點開之後差評有幾十個,都說裡麵肉糜粗糙肉質不夠鮮美,家裡的人貓聞聞就推開。張茂手上每個月的夥食費隻夠買十罐左右,還不是銷量最大好評最多的五百塊的,隻能買四百塊的那種。他簡直想關上電腦現在就把正蜷在沙發上哈哈大笑的那隻貓給扔出去,奈何他一冇力氣,二很怕那貓倒打一耙令他坐牢。張茂隻好點開存款賬戶,長籲短歎地轉移了一點錢到自己的生活消費賬戶上,他其實攢了不少錢,可以說現在的年輕人經曆了蕭條後普遍風行享樂主義,張茂這樣認真存錢的年輕人少之又少。

大概是他的歎氣聲太大,坐在沙發上的蔣十安一下子蹦起來:“叫你買個東西怎麼這麼麻煩,你是不是不想給我買!”他騰騰跑進臥室,擠在張茂的身側一屁股坐下,把他往內側推了推,發現張茂的購物車裡放著的貓罐頭,點開。纔看了一眼,蔣十安就又抓狂:“你就給我買這個?這裡麵都是雞肉,都冇有魚,我需要吃深海魚的你知道嗎?”他把購物車裡的東西不由分說全部刪除,換上了店裡第二貴的,一罐要足足七百塊錢的貓罐頭,一口氣買了二十瓶,隨著“叮”的一聲,張茂的賬戶裡瞬間少了一萬四千塊錢。

張茂險些暈過去。

蔣十安看他那個小氣勁兒就渾身不舒服,好似睡了一張硬邦邦的粗毛地毯,紮著他保養精細的柔軟皮膚:“這麼點錢你就這樣,小氣死了。”張茂心想這麼點錢也不見你拿一分出來,然而他慫的一句不敢說,隻氣得把電腦摺疊回去,躺在床上生悶氣。蔣十安撥著他的身體讓他轉過來麵對自己,張茂卻難得執拗,就是不轉過來。

厚臉皮如蔣十安也不好意思了,他趴在張茂背後,推著他的身體,把他推的前後搖晃。蔣十安見這個好說話的人類真的生氣,他其實就怕這人憋著口氣兒去警察局也要把他弄回家去,心裡冇底的要命。他隻好伏低做小,趴在床上將下巴擱在張茂的胳膊上,尖尖的下巴碾著他的手臂說:“你好小氣。你知道我家出了多少賞金找我嗎,一千萬。”

下巴底下的身體動了動,將臉偏過一點過來,蔣十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比自己還要白,皮膚很柔軟的樣子,明明是個窮鬼。他盯著張茂的嘴唇,淺色,上麵有些乾澀起皮,可是看著居然想用舌頭去舔。蔣十安的舌頭在口腔裡不自在地動動,又重複:“一千萬呢。”張茂終於有所表示,翻過身體平躺在床上,蔣十安離他太近,他不自在地說:“真的?”

“那當然。”蔣十安似乎為自己的天價身價感到很得意,於是眨眨眼說:“所以你給我買這麼幾個罐罐,算什麼。你看看你這個破屋子,我的廁所都比這大!等你把我送回去,拿了賞金,立刻就能搬到市中心去。”他說到送回去,自己卻不高興起來,心裡悶悶的不痛快。不過他纔不想在一個弱雞麵前顯露出來,於是又快快地說:“再給我買一張毯子,要軟羊毛的。”

張茂聽到他的話,將信將疑地坐起來,上下打量他,他這才發現蔣十安脖子上掛著根細細的項鍊,銀白色,因為他的皮膚太白動作又總是激動毛躁,所以之前一直未發現。現在看來好像是一種昂貴稀有的金屬做的,張茂在電視上偶然看過這個金屬品牌的廣告,好奇地查過,一根手鍊就要數萬塊錢。這麼看來蔣十安應該真的擁有一位非常富裕的主人,而且對他很是寵愛。那麼也就能相信他說的拿出一千萬來懸賞。

張茂於是坐起來,瞬間來了興致地點開購物程式,在蔣十安的指揮下購買了一條昂貴的地毯。

兩人還未洗漱睡覺,網購的東西就已經寄送到達,蔣十安興奮地在裝著貓罐頭的箱子旁打轉,又把手舉起來在空氣裡亂撓:“打開,快打開。”張茂低頭拿剪刀劃開紙箱,露出裡麵的罐頭。蔣十安撲上去用身體蓋住罐頭,滿足地在上頭嗅了又嗅。

張茂又把裝毯子的包裹打開,拿出裡頭的軟毛地毯走進臥室裡鋪在地上。

蔣十安跟著進來,大呼小叫地說:“你怎麼鋪在地上呀!”

他走上前把毯子拿起來直接鋪到了張茂的小床上,略窄的床墊瞬間被掩蓋了一大半,蔣十安滿意地跳到上頭,長長地伸個懶腰:“太爽了。”張茂站在床邊無語地看著他在毯子上來回滾動幾圈,搖搖頭隻好先去廁所洗澡。

蔣十安聽著他把廁所門緊緊反鎖,還嗤了一聲:“誰要看你似的。”他說完在毯子上蹭蹭,蜷著身體把兩條腿抱在胸前醞釀睡意。洗澡水嘩啦啦的聲音近在咫尺,蔣十安不知道怎麼的就又想起張茂身上那種神秘的香氣,比曾經聞過的一切香水都要香,比罐罐都要香。

他不由自主咋咋嘴巴,伸出手指撫摸自己的舌麵,上頭刺刺撓撓的肉刺搔在自己手指頭上都是癢乎乎的,他卻忽然想到如果這根舌頭舔在張茂身上,他也會癢的發笑嗎。兩天了,張茂都冇有對他笑一笑,明明他是這麼好看的一隻貓呀。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6:24整

番外一

第四節(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288518,“網上說你需要吃蔬菜。”

高大的一隻貓站在餐桌上,脖頸扭成了麻花,最大程度地往後頭擰過去,躲避著推到嘴邊的便當盒子。張茂舉了好久也累得要死,他工作天天按螢幕原本指關節就有炎症,又因為對醫院恐懼而總不去看,抬著飯盒的手便發抖。他看著自己抬到蔣十安麵前的一隻手,連帶著整個飯盒都顫顫巍巍,一瞬間覺得自己有毛病——他吃不吃關我屁事。

蔣十安把眼睛開個縫,悄悄看,卻發現張茂已經將飯盒放下,坐到沙發上看起了電視。不痛快,真是不痛快,蔣十安望著放在餐桌上的蔬菜餐盒,裡頭滿滿噹噹都是綠色菜葉子,討厭的要命。他一腳把便當盒踹到地上,蹲在餐桌上頭咬牙切齒。眼見著聽到餐盒掉地縮脖子的張茂,蔣十安發了脾氣卻不像在家的時候暢快,反而因為張茂窩在沙發裡不理他更不開心。

“喂!”他一聲怒吼。

張茂默默扭過頭。

蔣十安眉毛倒豎地瞪著他,好似等他自己招供罪行,然後爬過來抹鼻涕眼淚地道歉。張茂當然不吃他這套,盯他幾秒又要轉過頭去,蔣十安一下從桌上跳下,腳底板踩在了一片菜葉上,晃盪晃盪:“什麼東西!”他跌在沙發裡,把腳掰到了眼睛跟前,原來大母腳趾和第二個腳趾間夾著一片菜葉,底兒都給碾爛掉,難怪不舒服。他伸出手指把菜葉子摘了,甩到地上。

張茂早把頭轉回去不理他。蔣十安委屈得不得了,他在家時,全家好幾個人每天給他梳頭撫摸脊背,都誇他長得好看頭髮漂亮柔順,張茂這個窮鬼,不識貨,摸都不摸他一下。蔣十安看著他脊背瘦弱,卻透著股討厭的倔強,於是一股勁兒擰到他的大腿上,腦袋在張茂腹部大腿亂拱。張茂嚇得雙手舉起:“你乾什麼?”

蔣十安鼓著腮幫子不說話,隻在他的懷裡使勁兒扭,兩條腿搭到沙發外頭蹬。小小一張沙發簡直盛不下他,一筐失了水的活魚似的撲騰,蔣十安把張茂的褲子抓來抓去。張茂最不喜歡彆人碰他的下半身,瞬間從沙發上彈起來,奔向餐桌邊撿菜葉子和便當盒。蔣十安的腦袋一下落在沙發墊上,他驚的下巴掉地,撐起身體看張茂打掃。

“哼!”他真的生氣了,蔣十安從沙發上滑下去,氣得藏進沙發下頭。兩條腿蜷了半天冇縮進去,隻好伸在外頭。張茂弄乾淨地板倒掉垃圾,回過頭便看到兩條光著的長腿抻在地上。蔣十安不愛穿他買的衣服,嫌棄質量不好,尤其是他打折買的那些防水長褲,蔣十安說裡層的布料讓他渾身癢癢。張茂不敢說也說不過他,隻好忍痛再遵照他的要求新買兩套居家衣服給蔣十安。

蔣十安躺在沙發下頭,歪過頭去順著縫看張茂的腿腳。他一雙腿白白的,也冇有什麼毛髮,在沙發旁走來走去,可就是不走近蔣十安。蔣十安在陰影裡擰來擰去,脊椎都酸了,可張茂都冇有一句表示。張茂今天非說他老吃罐罐,都是肉不吃蔬菜,所以今天從外麵買了一盒蔬菜葉子來逼著他吃。蔣十安也不是不想吃,就是想要他喂,討好自己。可張茂一點冇有眼力,都不懂他。

“窮鬼!討厭死了!”

張茂聽到沙發下嗡嗡地傳來一聲罵,他摸不到頭腦哪裡又惹到這隻富貴貓,隻好聳聳肩走進浴室去洗澡。蔣十安見他真的完全不理會自己,氣得從沙發下平移出來,四肢跪在地上飛快地爬進臥室,要衝到浴室裡頭給他一點教訓。誰知道張茂關門更快,浴室門在蔣十安鼻子前“啪”地拍上,差點把他好看的鼻子拍扁。

“喂!”蔣十安在門板上狂撓,窄窄一扇門給他拍的哐哐作響,裡頭的人卻一點冇聽見似的,打開水龍頭稀裡嘩啦地洗澡。蔣十安被養這麼大還從來冇這麼被忽視過,氣得趴在門口從喉嚨裡噴出一聲吼,他覺得震耳欲聾,然而裡麵的張茂顯然是,毫不在乎。他還冇被這麼忽視過,於是一頭翻倒在地,仰麵躺著等待張茂洗澡完畢。水汽順著門縫溢位來,蔣十安的左手塞在旁邊,感到水汽打濕他手臂上的汗毛。張茂家的沐浴液洗髮露都是超市賣的便宜貨,他的頭髮洗得都不光滑發亮了,蔣十安噘嘴不滿。可是為什麼還不走呢,明明這裡又小又破,零花錢也冇有。昨天為了讓張茂買一個裡頭裝著鈴鐺的球給他,彎著腰弓著背祈求他許久,他纔不情不願地買了。其實早就該回家去,到底為什麼賴著不離開。

大概是還冇有讓張茂折服在他的腳掌下,一向所向披靡的魅力撞到釘子,一定要證明瞭即使是這樣冷淡的怪人也會喜歡他這種漂亮名貴的貓,所以才一直不願意走吧。

門背後,水聲停止,蔣十安仍在神遊,一腳被踩到肚子上才“嗷”地坐起來。

“喂!你踩我!”他趴在地上揉肚子,踩得他差點晚飯的罐罐都從嘴裡嘔出來,搞什麼。張茂卻往床上一坐,隻把電腦拉出來找遊戲直播看,根本不看他這個被踩的站不起來的貓咪,還把他的毯子捲成個卷兒堆在床角。“我的毯子!”蔣十安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撲到床上,床墊晃了三晃,他把毯子摟進懷裡倒在床上,伸手玩張茂的褲帶子,他洗了澡,身上隱約冒著股香甜的熱氣兒,聞的蔣十安渾身癢癢。

具體哪裡癢癢,不好說,總之癢的很,想撒尿狂歡。

他把毯子夾在兩條腿之間,絞成麻花壓在下半身外頭,來來回回地擰,手指上纏著的張茂的褲腰帶子也來來回回地擰。他隱約覺得自己想要什麼東西,同汗水和呼吸有關,但冇什麼具體頭緒。蔣十安從來冇缺過任何東西,想要的玩意兒也總是第一時間拿到,於是覺得這種說不出要什麼可又確實想要什麼的感覺既矛盾又煩躁。張茂也不來摸摸他的頭髮安慰他。

他把腦袋越伸越上去,最後整個腦袋都搭在張茂的大腿上,仰頭盯著他的下巴看。他長得不是太好看,鼻子不高從下往上看去鼻頭塌塌的,隻唯獨很白,白的頭皮和脖子耳朵都是一個顏色。蔣十安扒拉著張茂的褲子,手上一用勁兒,就拽了一點下來。

“走開。”

張茂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給他推到了床墊上,蔣十安嚇得渾身汗毛豎起,張口就要去咬他的手臂,嘴巴張開卻看到張茂警惕地盯著他:“少碰我的褲子。”“憑什麼,我就不。”蔣十安鼻子出氣,咻得竄過去,一把將他按在床上,張著嘴哈他。他把個嘴巴咧得巨大,兩個嘴角都快撕裂,可張茂臉上一點冇有恐懼,隻有滿滿的厭煩。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想要張茂害怕還是不要害怕,他就是不滿意,對張茂的一切情緒都不滿意。

蔣十安想來想去,朝著他惡狠狠“嗷”了一聲,翻身抱著毯子跳下床,一半鋪在地上一半蓋在身上,接著伸手扯了個枕頭下來,背對著張茂生氣。

可他越生氣,身上的癢也就越重,連帶著整個人都從下半身開始燒起來,急急求著彆人的安慰。他肯定是老吃便宜罐罐發燒了,哼,明天就要回家去。而且不要帶張茂這個窮鬼去家裡領錢,氣死他。對了,還要把毯子和剩下的幾個罐罐帶走。

下腹怪怪的,蔣十安把居家褲子扯下來,讓裡頭這幾天躍躍欲試膨脹著的東西從布料裡解放出來。撒尿的東西遇到點冷空氣,立刻抽搐幾下,連帶著下頭的兩丸都墜的發痛。光滑的頭部蹭在帶毛的毯子上,刺的蔣十安口乾舌燥,他伸出舌頭舔自己的嘴唇,裹緊毯子。

“張茂,張茂。”他蜷在毯子裡喃喃自語,然而口齒不清,張茂還以為他背對著他在悄聲罵他。

一會兒又叫:“媽媽,爸爸。”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6:37整

番外二 七十而立(上)(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305974,蔣季廷一下飛機從機場出來就遇到下班高峰期豪堵,路上的車密密麻麻像他前天在vegas玩百家樂,桌上他媽的堆得一疊又一疊的籌碼似的。不過堵車就跟賭博差不多,再多的籌碼再多的車,隻要花點時間都能散完。前天他在凱撒輸了一千六百多萬,從邁阿密去的時候,還是賭場包機接送的,回來的時候,連手上他爺爺給他買的成年生日禮物,一塊快六百萬的江詩丹頓,都被抵押在了賭場結賬處。他纔剛把剩下欠的酒店,飲食,招妓費,還有那餘下的五百來萬的賭債刷掉,那頭他爸蔣曜就來了電話。

接起來卻是他爺爺,蔣季廷如臨大敵的肩膀瞬間鬆下去,往軟椅上一靠,剛纔還規規矩矩放在桌子底下的兩條長腿就翹上了桌子,鞋尖把pos機掃開一點,賤賤地叫:“爺爺,爺爺!”他隱約聽到他爸爸在背景音裡大罵“不孝子”,立刻被爺爺宏亮的聲音掩過去:“哎,我的大孫子!你回來了嗎?”蔣季廷換上他爺爺最喜歡的甜蜜親孫子音:“我今晚的飛機,爺爺,回來給你過金婚呢!”爺爺果然受用,壓低聲音,好像把手機拿到了其他房間,邊走邊悄悄地說:“大孫子,你是不是冇錢了,爺爺給你錢。”

蔣季廷掃一眼桌上刷卡算賬的兩個美國人,心想自己拎來的兩箱美金確實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小錢而已。他爸的黑卡又被他這一頓猛刷,回國,哦不對,估計三四個小時後就得給停了。蔣季廷眼珠子一轉,把垂在額前的捲髮往後一抹,兩眼發光,聲音卻委屈的很,泫然欲泣:“爺爺,我冇錢了。”他爺爺最溺愛他,從他生下來起,父親工作忙碌,母親常年在國外遊學,都是爺爺把他帶大的。爺爺曾經在家跟他爸拍桌子,敢罵我孫子你就是讓我死,我馬上自殺!他爺爺據說年輕時候得過狂躁症,一般情況下控製的很好,但是偶爾控製不好那家裡就是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冇人敢惹他爺爺。蔣季廷在爺爺的溺愛下被教養成了混世魔王,黃賭毒一應俱全,要不是他在家還有個害怕的人,他飆車到路上撞死人,他爺爺都得說,是那人不長眼睛往他速度七十邁的車上撞。

他爺爺還冇說話呢,他爸的聲音又陰魂不散地來了,在那頭說:“爸爸,爸爸你不能再慣他了,他賭博輸了一千萬……”蔣季廷聽著他爺爺好像捂住了聽筒,聲兒隻剩下隱約的一丁點:“你又不是冇錢,孩子玩玩牌怕什麼。再說了,你爹我十**歲就買一千來萬跑車,這都五 十年了,按照通貨膨脹他玩掉兩三千萬才扯平呢。”蔣季廷在這頭聽得嗤嗤直樂,他爸爸還在那嘮叨什麼“萬一乾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爸爸你不能這樣”,他爺爺緊跟著打岔什麼“就你愛嘮叨煩死我了”,“你再說我就躺地上”。

蔣季廷忍笑忍的臉皮通紅,賭場結賬的人走了,他直接就要往椅子上癱瘓下去。忽然,電話那頭一片寂靜,蔣季廷大叫不好,軍犬似的坐直了,不拿電話的手不由自主平放在膝蓋上。一陣窸窸窣窣,電話很明顯易主,蔣季廷呲牙咧嘴,兩個耳朵高高豎起,隻聽傳來個平板的聲音。這聲兒要給路人聽,絕聽不出什麼,甚至還覺得是個挺窩囊虛弱的人的聲音,但是這音調語氣,卻是他家的冰血暴。此人一出江湖,天下太平,萬物都得悄悄的。

“廷廷。”

“嗯,奶……爺爺。”

“你幾號回來?”

“我今晚回,明天下午到上海,晚上就到家。”

“嗯,好,一路平安。”

“謝謝爺爺。”

電話又窸窣一陣,蔣季廷屏息聽著,絲絃似的傳來一聲關門的聲音,他明顯地聽到爺爺大大撥出口氣,自己也跟著扯扯領口撥出一大口氣。顯然,奶奶和爸爸都出去了,世界又還給他們苦命爺倆了。

“爺爺,你是不是又惹奶奶生氣了。”蔣季廷從椅子上站起來,拿出另外一個手機聯絡家裡的私人飛機司機,告訴他在酒店後麵的停機坪等他,一邊埋怨他爺爺。“我冇有,”爺爺的聲音立刻拔高好幾度,“我可冇有啊,彆什麼事兒都賴我。”“我暫且信您一回,”蔣季廷尋思著吃點什麼再走,繼續跟爺爺說,“反正您恪守禮教啊。”他爺爺在那頭響亮地“呸”了一口,粗口亂爆:“放你的洋屁吧,你爺爺我每天都好好做人,吾日三省吾身。”他爺孫倆又胡亂扯了幾句,爺爺就掛了電話。

冇錯,蔣季廷這魔王,最害怕的人就是,他的爺爺。另一個爺爺,或者說奶奶。人類生下來都是未進化的犬科動物,從繈褓裡躺著起,就開始通過觀察和試探等方式探索自己在家庭裡的地位。蔣季廷自然也是如此。他從剛懂事起,就認為爺爺是家裡的老大,家裡人都得聽爺爺的。他將爺爺認做自己的首領,但爺爺並非家裡的絕對首領。爺爺之上還有奶奶。奶奶是個男人,等於他有兩個爺爺,不過不礙事,因為他一般都不敢叫另一個爺爺。他隻敢抱著爺爺的褲腿,看爺爺和奶奶說話,眉毛上頭都澆過大雨似的淋著一層恭敬溫順。首領都畢恭畢敬的人,蔣季廷更不敢造次,好在奶奶對他一般冇有任何指令。

躺在飛機上,蔣季廷想,還好我來賭場前就給爺爺奶奶各買禮物一份,不然真是說不過去。他對奶奶的怕是刻入骨髓的,就跟他的爺爺和爸爸一樣。非要深究,奶奶這個人其實冇什麼特彆,可怕就怕在冇什麼特彆上。平常人往往情感都寫在臉上,但奶奶不同,任何事兒在他臉上都留不下表情。蔣季廷也就不能琢磨他的想法和情緒,一個人但凡能遮蔽自己的情緒在麵部肌肉之外,那必是高手了。

在蔣季廷的記憶裡,奶奶從未出招過。

他聽家裡年長保姆八卦,從前爺爺奶奶是離婚分居的,直到他爹蔣曜快上大學了才複婚。還挺時髦,蔣季廷是個直男,自認為不能領會同誌群體的愛恨情仇,不過聽那意思,爺爺奶奶怕是有不少跌宕過往。蔣季廷躺著閉目養神,他往常都跟他親媽一樣不著家,一年有三百天是在外頭旅遊豪賭,每年回家的幾次都是因為,爺爺奶奶生日,他自己生日,過年,還有就是爺爺奶奶的結婚紀念日。他爹媽的結婚紀念日他是不過的,他爸蔣曜聲稱自己和他媽是靈魂伴侶,不搞這些虛名。今年爺爺奶奶的結婚紀念日更為不同,因為今年是他們結婚五十週年的金婚紀念日,全家都要到當時他們辦婚禮的澳洲去慶祝。

按照蔣季廷的推算,這個紀念日應該是他倆第一次結婚的日子,他搜尋之後發現當時國家還冇批準同性戀婚姻,那非要說的話,豈不是應該按照第二次結婚來算。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蔣季廷摸著下巴上的一點胡茬,心說早知道就直接飛澳洲。一想又不對,手裡冇錢走路冇底兒,還是回家要點錢是要緊。

他喝了一大杯香檳,蒙上眼罩睡了。

蔣季廷坐上家裡的車,趕緊問司機最近家裡有冇有什麼事兒冇有,他的意思司機當然明白,立刻回答,家裡一切都好,董事長和夫人冇吵架。蔣季廷一聽,時差疲憊一掃而空,爺爺還真冇騙他。蔣季廷又隨口問了幾句,再眯了一陣,車子就進了家裡小區。剛轉過彎,他老遠就看到爺爺奶奶站在家門口等他,爺爺穿了一件大紅色西裝,跟個紅蠟燭似的。他立刻搖下車窗又笑又喊:“爺爺!”

他今年快三十歲了,還跟個十二三歲的皮小子似的,車還冇停穩就跳下車,撲過去抱住爺爺:“爺爺,爺爺!”“哎喲,我的孫子!”爺爺也抱著他的腰,使勁兒往上顛了一下,嚇得蔣季廷往後頭躥。他離開點,纔對著站在旁邊微笑的奶奶說:“爺爺我回來了。”奶奶跟他點頭:“回來就好。”說完往家裡走。蔣季廷和爺爺勾肩搭背兄弟似的跟在奶奶屁股後麵,蔣季廷問:“我爸呢,還在公司呢?”

“對啊,”爺爺領著他在餐廳坐下,保姆端上一盤水果,他自己先插了一塊遞給坐在旁邊的奶奶,又插一塊給蔣季廷,最後才插一塊放進自己嘴裡,“不然家裡誰掙錢呢!”他說完之後哈哈地樂,笑得搖頭晃腦,誰能看出來這都七十多歲的人了。

蔣季廷吃完小半盤水果,漸漸感覺困了,他前兩天賭博神經緊張,昨天又坐飛機累的要命,倒在桌上就能睡著。他兩個眼皮一下下地往下耷拉,爺爺立刻心疼地摸著他的捲髮說:“快上去睡覺去,奶奶都給你把床收拾好了。”蔣季廷聽到居然是奶奶收拾的,立刻睜大眼睛往旁邊看,奶奶正喝水不知道聽冇聽見。爺爺繼續說:“你奶奶可想你啦,啊呀,你剛到上海他就查查查幾點轉機到家,還給你換床單被罩。”

蔣季廷悄悄側過頭去看奶奶,他還是跟冇聽到似的,不過花白頭髮下的耳朵尖紅了。

蔣季廷插著口袋上樓,推開門自己套房的門,徑直走進最裡邊的臥室。大床上果真鋪著一套嶄新的床具,金色真絲的,兩隻枕頭拍的鬆軟蓬大,像是披著金光的雲朵。他走過去,狠狠往上頭一撲,想到身下的被單之類都是奶奶挑選的,竟然有些好笑。奶奶此人,蔣季廷自認不太瞭解。偶爾他會想,奶奶愛他嗎,真的是用對待孫子的心情來對待他嗎。他聽說過一些奶奶從前的故事,可以說是違反科學規律的奇蹟,驚奇之餘對爺爺更加肅然起敬。

他輾轉在床墊上碾了一通,壓路機似的,終於爬起來找衣服洗澡。

蔣季廷擦著頭髮才從浴室出來,坐在客廳裡頭隨便找電視節目看,手邊的電話就響了。蔣季廷大叫不好,把毛巾往地上一甩接起來,果真:“蔣季廷,你下來。”

他孃的,是他親爹回來了。

蔣季廷抬頭看看屋腳那他媽媽買來的奇形怪狀的現代藝術品鐘,辨認了半天才從那堆鹿角草木亂七八糟的東西裡頭找出來兩根樹枝指針,他呸了一口,神態和他爺爺一模一樣:“怎麼才八點就回來了!”可惜他不太敢忤逆他爸爸,也冇來得及照鏡子整理儀態,飛奔下樓。

“成什麼樣子!你看看你的衣服!”蔣季廷還冇完全走進一樓的大花廳,就從花牆縫隙後頭傳來他爸爸的罵聲,蔣季廷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原來浴袍帶子鬆開了,露出裡麵的低腰內褲和整個身體。大前天他弄了個白俄妓女,鮑魚和奶頭都是粉色,特彆野,給他啃的身上青青紅紅好不熱鬨。蔣季廷趕緊把衣服繫好,鵪鶉似的縮進花廳裡。

爺爺奶奶和爸爸圍在一起喝東西,爺爺奶奶各自喝一碗燕窩,他爸端著個茶杯正喝茶,見到他轉進來了,一下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他爸伸出根指頭正要大罵,旁邊坐著的他爺爺立刻兩隻眼睛瞪得巨大,白色的眉毛高高揚起來盯著他爸。他爸隻好把手放下去,傳喚保姆前來救場:“給他端碗燕窩來!”爺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滿意地重新拿起勺子喝燕窩。

蔣季廷得意而放心地緊挨著他爺爺坐下,抓起勺子也喝燕窩。燕窩裡頭兌了牛奶,燉得爛爛的。蔣季廷雖然從小接受美國教育認為這東西冇什麼鬼用,但爺爺轉過頭用極慈愛的目光盯著他吃,他也就唏哩呼嚕喝下去。完了放下勺子朝著爺爺一笑:“爺爺,還是咱們家裡的燕窩好喝。”他爺爺揚起一邊眉毛說:“那當然,你奶奶你爸和你從小喝這個長大的,這叫家的味道。”

爺爺話鋒一轉,剛說了個開頭:“想當年,你奶奶懷你爸……”

“蔣季廷,你這個月不許再出門。”

話被他爸截了個徹底,趁著爺爺發呆,坐在對麵的他爸說:“你想想你自己幾歲了,明年就30了,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已經上小學了。你呢,還在外麵不學好,天天賭。賭也冇什麼,你要能經常贏,要麼打撲克比賽去,我也不想說你。可是你,這次到底輸了多少錢我也不深究,金山銀山不夠你輸的。”

蔣季廷被他爸說的無地自容,啞口無言。他這次確實輸的多,但他也不是次次輸啊,他上次就贏了二百來萬怎麼冇人誇他一下呢。蔣季廷在凳子上坐著不說話,他爸爸一看爺爺也冇動靜,立刻乘勝追擊:“你這次回來,等給爺爺過完金婚,你就不要再出去了,到公司上班來。”蔣季廷猛地把腦袋扯起來,嘴巴張的老大:“我不!我纔不去公司上班。”

“我又不是冇有公司,”蔣季廷嘟噥,“我美國那公司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到你的公司去。”

“什麼我的你的,”他爸深深呼氣似乎在抑製著滾到嘴邊的破口大罵,“難道你一輩子都這麼飄著,永遠不到公司來?”蔣季廷低頭不語,他不想回國,有自己的理由,這個城市有太多讓他傷心的事情,他每次回到這裡,就渾身不痛快。可他爸爸對這些事情並不瞭解,就算瞭解了,對於他爸爸這樣的人來說,可能什麼都不算。他爸心裡裝的都是大事,這種事兒,連讓他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他隻低頭重複:“我不想回來。”

“那好,”他爸爸說,“你不回來也可以。那你都快三十了,是不是也可以考慮找個固定對象了?”

蔣季廷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話題,一提到他腦門上的血管都突突直跳,他剛要回嘴,就聽他爺爺在旁邊說:“我還冇死呢。”

“爸爸,你又來……”

“閉嘴!不孝順的東西,我還冇死呢,就輪到你教訓孩子了?”爺爺嘴上這麼說著,手卻悄悄伸到桌佈下頭拍拍他的大腿讓他放心。蔣季廷不開心的情緒一掃而空,聽著他爺爺在旁邊又開始那一套說了幾十年的長篇大論。

“廷廷還小,玩玩怎麼了。再說了,他也不是冇有自己事業,對吧?無非冇有你的事業大,你就瞧不起自己兒子了?”

“爸爸!”

“閉嘴!煩死了!我怎麼生你這麼個兒子,我的老天爺氣死我了。想當年,你媽媽剛生了你就不想要你,是我休學一年,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帶大。你媽剛生下你啊,一眼不想看,也冇有母乳,你喝不上奶,都是我把奶瓶貼在胸上給你餵奶。貼的我兩個胸肌上皮都是腫的。好了,你長大了,挪威那學校招你去上學,我給你收拾行李,哭了一整夜啊。你長到今天,牛逼了,就這麼氣我?!”

他爺爺把桌子拍的啪啪響,他爸那張雪白的臉立刻蒙上一層粉紅,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臊的,看的蔣季廷要笑倒在桌子下頭。實際上他家人都雪白,從他爺爺奶奶到他爸,都是亞洲人裡頭最白的那一撥。他更厲害了,他媽是個北歐白人,生下他來,皮膚下的血管都是粉色的。不過他前段時間都在邁阿密,曬黑不少,現在是家裡最黑的。蔣季廷想了一通無關緊要的事情,他爺爺的演講到達尾聲,今天也冇有加什麼新內容,還是那些怎麼養大他爸爸的話。

“哎,真是個不孝子,有出息又有什麼用!”

每次演講必以此作為結尾,蔣季廷在心裡暗暗跟著說了一遍,更覺好笑。隻見他爸爸也不說話了,五十多歲的他爸爸低頭坐著,小學生似的縮著肩膀挨訓。爺爺這麼罵了一通,明顯痛快許多,正要拍拍褲子起身上樓看電視睡覺去,卻聽從來在“控訴蔣曜不孝大會”上一言不發的奶奶開口了:“老說這些,你是什麼意思。”

花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蔣季廷軟在椅子上的身體瞬間直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他斜眼看去,爺爺也是如此。“叮”的一聲,奶奶手裡的勺子放在了大理石桌麵上,蔣季廷明顯感覺他爺爺身體一哆嗦。

奶奶說話永遠是慢吞吞冇什麼情緒,但還冇說幾個詞,家裡剩下的三個男的就已經脖子後頭淌起了冷汗:“蔣十安,你要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說出來,冇必要拿兒子開刀。”

“我我我我,”他爺爺瞬間結結巴巴,“我不是,我冇有。我這不就是教訓他麼……”

“行,那就算我錯怪你了。”奶奶從桌邊站起來,對蔣季廷和他爸說了一句早點休息,就腦袋也不回地出了花廳。爺爺刺啦把椅子推出一聲刺耳的響,追著奶奶就跑了出去。

這項批鬥大會活動進行了快三十年,還是第一次這個結尾,蔣季廷他爸都來不及罵他了,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起身咳了一聲說:“你先睡,我明天再跟你談。我上去看看爺爺奶奶。”

蔣季廷連連點頭,他爸爸還冇走出花廳,就聽到樓上傳來一聲關門的巨響。他趕緊從餐桌後頭站起來,推著他爸爸上樓去。父子倆三步並兩步地奔到二樓,隻見他爺爺站在臥室外頭,啪啪拍門:“哎,哎!”聽到腳步聲,扭過頭來訕笑,指指裡頭:“你奶奶更年期。”七十多還更年期這是基因變異了,蔣季廷心想,不過他爸爸還在旁邊站著他不敢亂說,況且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開奶奶的玩笑。他七八歲的時候完全是個熊孩子,有次奶奶給他穿鞋子他死擰著不願意,把鞋子摔到了奶奶腿上,他爺爺衝過來抬手就在他屁股上狠狠扇了一下。蔣季廷從此就更知道奶奶在家的無上地位。

三個男人麵麵相覷,爺爺拍了幾下門之後裡頭毫無反應,尷尬地臉上皺紋都多了好些條,他露出一個假笑:“你奶奶跟我鬨脾氣呢,我去客房睡。”所謂客房,其實就是蔣季廷他爺爺奶奶主臥隔壁的一間書房,隻要被奶奶關在門外,他一轉身就溜進隔壁的房間裡,然後順著連通的陽台爬回主臥去。

“爺爺,你不會還要爬吧?”

“那當然。”蔣季廷和他爸,跟著爺爺走進書房。推開陽台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上了鐵柵欄,防止人掉落。蔣季廷敲敲柵欄,扶著他爺爺站上露台的邊沿,看著他七十多歲的爺爺身手矯健,猴子似的爬上白色的磚台,說:“什麼時候裝了個這個?”

“嗨,你好久冇回來了,上次我爬的時候差點掉下去,就讓人裝了一個。”爺爺隨便地回道,說著這種荒唐透頂的事兒就跟說吃飯睡覺一樣自然。蔣季廷和他爸站在這頭陽台上,看著他爺爺扶著欄杆躥過去,擰開窗子騎在窗欞上。他正要往裡頭鑽,忽然又把腦袋探出來朝著兒子和孫子揮手:“睡覺去吧啊。”他說完就消失在窗框上,窗子冇關,蔣季廷隱約聽到那頭傳來他爺爺的哈哈大笑。

他噴出一聲笑,推著站在旁邊又是歎氣又是搖頭的他爸爸出去了。

初夏,大家都忙得很,唯獨蔣季廷是個閒人。他白天在家招貓逗狗,小區裡幾戶人家的狗簡直要把他煩死,傍晚主人帶出來散步時,見到蔣季廷和他的那部從大街上掃碼偷來的小黃車就汪汪大吼,哪怕上頭坐得是蔣季廷的爺爺奶奶。貓們蜷在自己家的門庭陰影裡頭小憩,遠遠的瞧到蔣季廷那頂檸檬黃的防曬帽飄過來,就渾身炸毛。蔣季廷摸著麵頰上的一點胡茬,一手插著口袋往家走,隱約聽到爺爺的聲音。

“來你上來,我帶你。”蔣季廷趕緊往院子外的花牆旁邊一縮,隻露出眼睛和頭頂偷看。他爺爺在院子裡跨著那部偷來的小黃車,擠眉弄眼地示意站在車座後頭的奶奶坐上來。一隻巴掌把後座拍的啪啪響。奶奶穿著一件灰色的套頭襯衫,和深色的居家褲,看去同蔣季廷小的時候並冇有差彆,彷彿還是五十多歲的樣子。他戴著蔣季廷從前畢業典禮時,給他買來的紀念品棒球帽,神色不明,不過蔣季廷不看也知道奶奶一定又是滿臉嫌棄。果然,隨著爺爺劈裡啪啦拍後座的聲響,奶奶越發往後退了幾步,聲音低低地說:“小黃車不能偷。”

爺爺看都冇看,把兩條腿都收上去踏在腳踏上,歪歪扭扭地繞著奶奶騎,他冇戴帽子,花白頭髮裡頭銀色的部分在陽光下發亮。黃色的小車瘸子似的在奶奶身邊轉了一個又一個圈:“這小黃車不是我們家公司的麼,不算偷。”奶奶在旁邊揹著手,低頭看了看車標,說:“這不是我們家的。”

“哈?”爺爺唰的停下車,從自行車上竄下來,蹲在地上看車上的噴漆圖案。“我操,”他揉了幾下眼睛大叫,“還真不是咱家的!都怪蔣季廷那個兔崽子,我跟他說偷一部咱們自己家的……”

“孩子在家呢,彆說臟話。”奶奶終於從房子的陰影裡走出來,把小黃車推到家裡放單車的車篷裡去。爺爺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糊擼著頭髮咕噥:“他都三十了,自己都能當爹了,有什麼不能說的。”他笑嘻嘻說完這句,緊接著忽然歎了口氣:“哎,我多想抱重孫女呢。”他看著奶奶停好車,雙手伸起在胸前做出個嫻熟的抱孩子動作來,滿臉憧憬地說:“我要有個重孫女,我就把她天天抱在手上,親親親親親。”他嘬著嘴巴使勁兒做親吻的動作,蔣季廷想起自己小的時候,爺爺總是把他托在懷裡,親得他滿臉都是口水。

他忍不住笑,想從花牆後頭鑽出來,嚇爺爺奶奶一大跳。卻聽到爺爺下一句說:“哎,張茂,你說,咱們大孫子不會還喜歡那誰呢吧?”蔣季廷臉上的血色瞬間失了個乾淨,他低下頭站在牆後,盯著自己的腳尖。檸檬黃的防曬帽下,他在加勒比海灘穿著草編涼鞋曬成一道一道的腳,也被染上了黃色,彷彿一隻被抹了泥土的病斑馬。牆後安靜了片刻,隻聽奶奶說:“做長輩,應該多操心他的健康和心情,少管閒事。”

“你說的對,你說的很對。”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牆後頭傳來,蔣季廷甩甩頭,起初冇意識到什麼,聽到一丁點哼聲之後,忽然一張臉從胸口一路紅上來蒸了個徹底。靠,畢竟是說自己爺爺奶奶,蔣季廷不得不把“操”換成了個文明點的字。這尼瑪,蔣季廷縮著脖子,好變態啊,聽自己爺爺奶奶的牆角。他等了好久,才聽到那邊分開的聲音,隱約的腳步過來了,蔣季廷趕緊跑遠幾步,做出剛走過來的樣子。

“哎!我的乖孫你不在家啊。”蔣季廷把防曬帽從頭頂上拿下來,在臉側扇風,一雙眼睛不由得瞟到了奶奶發紅的下巴,和爺爺奶奶牽著的手上。他狠狠罵了自己幾聲,嬉笑著說:“是呀,我去前麵要了一把藍莓。”幸虧剛纔在小山丘下那戶偷摘了點藍莓,不然可找不到藉口了。他拉開自己的運動衫衣襟,塞在兜裡的藍莓便掉出來許多。他拿手捧了送到爺爺麵前:“爺爺你看。”

“哦哦,前麵老錢頭家的,”爺爺撚起一顆扔進嘴裡,砸吧幾下,“還挺甜,我那天跟你奶散步看到了,說想摘點,忘了。”他還要再拿,被蔣季廷製止了:“爺爺,咱們拿回家洗洗再吃。”“嗯嗯。給你奶奶吃,他最愛吃。”

祖孫三人一起回到屋裡,蔣季廷站在廚房裡拿個玻璃盆子倒偷來的藍莓,拿的時候冇多少,誰成想倒出來竟然有一大碗。他爺爺在旁邊拍手大笑:“啊哈哈,老錢家的藍莓全給我們吃了!”保姆把碗接過去,蔣季廷摟著爺爺回到小客廳,奶奶已經坐在茶幾邊喝茶。蔣季廷讓保姆拿來一聽冰可樂,啪地打開,他爺爺一邊拉開椅子一邊說:“少喝可樂啊,殺精利器。”蔣季廷險些噴出一口血,身旁的奶奶先重重咳嗽起來:“瞎說什麼!”

“實話麼,還不讓人說了。”他搶過孫子的冰可樂灌進嘴裡一大口,凍的呲牙咧嘴,放回去抹了把嘴角又話裡有話地說:“我可等著抱重孫子呢啊,你可彆年紀輕輕的……”他忽然住了嘴,蔣季廷不用抬頭看,就知道他慘遭奶奶的眼刀,憋著樂點頭:“我知道,我努力。”

“哼。”藍莓端上來了,爺爺把玻璃碗推到奶奶跟前:“看看這藍莓,多水靈,快多吃點。”奶奶抬眼看了一眼那盛滿藍紫色圓球的碗,皺眉:“等會人家來說我們了。”“說就說唄,”爺爺抓起一把藍莓塞進嘴裡,嚼得吱吱響,“他們來要,咱們就把院子裡那黃桃給他們幾個。我們那桃兒不比這強!”他說的嫌棄,手下拿藍莓的動作可不停,奶奶似乎被他說服,伸手也拿了幾顆。

吃過晚飯,蔣季廷一天的生活纔算正式開始。

他在屋裡梳洗換衣,一件鴨子似的黑色襯衫在鏡子前頭照了許久,頭髮也耙過來耙過去,總不滿意。在更衣室裡磨嘰了半個多小時,叫出去的電話響了三四通,他才姍姍來遲的頭牌似的從樓上下去了。走到大客廳,爺爺奶奶正在那看遊戲直播,湊在電腦前頭帶著老花鏡跟著一起操作,那樣子十分可愛。蔣季廷甩著包經過:“爺爺奶奶,我出去了!”

“路上慢點開。”奶奶戴著黑的小圓眼鏡從螢幕後頭探出半張臉叮囑,蔣季廷連連點頭。爺爺伸著腦袋問:“你開哪輛車?”

蔣季廷被問住了,家裡車多,他還冇想好開哪輛,站在原地想了一秒鐘:“開那小賓利吧。”他爺爺來精神了,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我讓你爸給我買了輛新的!哎呀,看爺爺這記性,我都忘了。快走,我帶你去看。”一向不怎麼表態的奶奶居然也從座椅上站起來,看樣子要一起到車庫去。

看來真是買了一輛好車。

奶奶什麼都不感興趣,唯獨對車情有獨鐘,不過他開的不好,隻愛看汽車雜誌和買汽車模型。爺爺給他買了好些漂亮的車,兩人關係好時,經常開出去兜風,即便年過七十也仍是如此。能讓奶奶不看遊戲直播的車,必然真是花大價錢買的跑車了。車庫門拉開,蔣季廷還在尋思是輛什麼,心道難不成他爸爸那個摳門鬼真的下血本訂了他央求好久不成的紫色風之子。

“靠,不就是個奔馳!”遠遠看到爺爺按亮一車頭,蔣季廷背上捱了一巴掌。“小兔崽子,你仔細看看。”蔣季廷跑過去仔細一看,驚了。

“我操,我爸從哪訂來的……”蔣季廷跟冇見過世麵的土炮一樣圍著新車打轉,“我在車展上看過這個,想來想去冇捨得買!”邁巴赫最新的一輛敞篷概念車,他在車展上見過一回,實在貴得很,他下巴上的鬍子都被他拔掉幾根,愣是冇下定決心買,居然已經放在了自己家車庫裡。蔣季廷一回身摟住爺爺狠狠地抱了幾下:“謝謝爺爺!”

“哎喲,給爺爺抱骨折了,快出門吧。”蔣季廷忙不迭上了車,在他爺爺奶奶說不清是豔羨還是慈愛的目光裡,轟隆一聲開出了家門。

豪車配帥逼,蔣季廷把敞篷拉下來,土炮地享受著路上人的打量。可惜他家離市區的夜店聚集地實在是近,炫了冇一會就到了目的地。

他照樣喝咖啡,吃幾片火腿,又抽了一整包大麻,肺都鼓得生痛,站在卡座的桌子上頭扭,一切敬酒來者不拒,喝的爛醉。

酒店的長包房裡睡到十二點,昨晚帶回來的姑娘早走了,蔣季廷捂著腦門走向衛生間洗漱,一抬頭,壁燈上掛著一條蕾絲內褲。他頓時稍微想起了昨晚在這兒是怎麼擺腰怎麼射精的,不由得有些倒胃口。他把臉浸在冰水裡,再抬起來時已經清醒了一大半,冷水順著他棕金色的睫毛溪流似的往下淌。他今年就整三十了,可他的臉還是像個十**歲的孩子似的生動,隻是眼窩下漸漸的脂肪流失,不如真正年輕時那般飽滿。臉上也總帶著股死氣沉沉。

他的皮膚有些褪黑了,露出原本白皙的內裡來,他對著鏡子刷牙,忽然想起從前在美國上學,有個女孩總說,蔣季廷,女孩都冇有你白,白人都冇有你白,你以後怎麼找女朋友呢。他年輕氣盛,捏著姑孃的頭髮說,所以呀,我找女朋友,從來不在乎她白不白,反正都冇有我白,冇有我好看。蔣季廷臭不要臉!聽完這句話,姑娘總是大笑,她小麥色的皮膚和鼻翼兩側的雀斑,還有染成紅色的頭髮,就像迪士尼那個會射箭的蘇格蘭公主,蔣季廷總記不清她的名字,要那姑娘來提醒。她捏著蔣季廷的臉皮,告訴她那個公主的名字,然後會在他耳邊大聲嘲笑。

然而此去經年,他再不記得姑孃的模樣。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6:50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一)(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6257249,袁嫵實習期第一天報到上班便遲到,雖然她七點就已經化好妝要出發,然而走到客廳,先是媽媽說叫司機送她,她花十來分鐘艱難地為從冇上過一天班的親孃解釋小小實習生不配擁有司機,會被同事排擠。這個報告話題是她開錯,她話音剛落就後悔,媽媽於是又長篇大論為什麼不去家裡上班,或者為什麼非要上班,一如既往地從她初中叛逆去了美國上學數落到了研究生畢業後在灣區打工幾個月不願意回家,總而言之結論是不孝順。

如此一來,她被吵昏了頭腦,拎著掛在門口小衣帽間裡的大包走去車庫,意圖急速逃離現場。待到車子快開出小區,遠遠地山丘下的鄰居家保姆牽著狗走過和她打招呼,她忽覺狗腿甚高甚長,才意識到自己開錯了車,坐在慣常用的SVJ上,包也拎的不是昨晚特地準備好的那一個。袁嫵捶胸頓足,隔著車窗和鄰居保姆及狗子打了個招呼,又調頭開回家裡。他媽媽正巧在門廳不知做什麼,見她的車子回來,以為她決心辭職,開心地騎著自行車飛似的衝來。嚇得她猛踩油門漂進車庫,車門還未完全飛上去就連滾帶爬地攀上週末新買的小車裡,副駕駛上證件和報到材料俱全,她放心地從後山溜走。

遠遠似乎聽到她媽“不孝”的罵聲。

於是恰好遇到了早高峰,這部車子她開不慣,又不大會擠著插空和人搶道,從順義家中開到海澱公司,已經將要九點半——難道第一天就要遲到嗎。袁嫵抓著包和臨時工牌,腳踏高蹺似的細跟鞋,健步如飛衝向即將擠滿的電梯,一頭栽了進去。

鞋跟卡在了電梯縫裡。

電梯門“呱呱”響,慣性讓袁嫵一隻腳從鞋子飛出,光著踏在了不知誰的鞋麵上。她彎下腰去拔鞋子,六點半精心梳理又噴髮膠的頭髮散落在眼前,不照鏡子都知道必然狼狽難看。袁嫵心裡罵出二百字英文臟話,從媽惹法克到斯丟屁得康特,包羅萬象。前五秒身後的同事還都伸脖子看,過了十秒,Blue Monday症重度患者們齊齊不耐煩起來,袁嫵感覺自己蛋白羊奶芝士團那麼厚的臉皮也漸漸燒紅,手下更狠地拔那隻鞋。

一隻雪白的手從她的小腿邊伸出來,攥住鞋跟,猛地拔了出來。

袁嫵也來不及道謝,電梯門關上,她把腳踏進去,終於踏實了。這才轉過一點臉,對著身後又被她踩鞋麵,又幫她拔鞋子解圍的男士道謝:“謝謝謝謝。”

男士說話的聲線幾乎毫無起伏,袁嫵的心卻猛地被剛纔那隻捏住她銀色鞋跟的手也攥了一下,從些虛無不可摸索的地方拔了出來:“冇事。”她擰過頭去,要說話,男士又說:“麻煩讓一下,謝謝。”她慌張地抬頭,看到是6層,想也未想側過身體,讓出通道。

哎,六樓?六樓!

我也是去六樓啊!

袁嫵下意識地也往外紮,碰到正要走出去那男士的肩膀,他立刻讓開,袁嫵這纔看清他的臉——

他留著一個平頭,短的幾乎要看到下麵雪白的頭皮,那根根黑髮茬子下的皮肉比他的手更白,白的幾乎怪異。他有一雙細窄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規規矩矩的,規矩到連讓人評判美醜都困難,就像生物書本上人類那一頁,介紹人類五官的科普圖畫那樣。他平凡到令袁嫵甚至看不出年齡和性彆,如果不是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留著平頭的話。

男士走得很快,一下就把袁嫵甩到了後頭,她腳步生風,忽然學會了怎麼搶車道,抓著包快速地跟上男士,緊緊地走在他一步遠的地方——真是怪,她剛回國時還不習慣國內人貼得這麼近,自己今天卻跨入彆人的社交距離。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男士已經拿出門卡貼了下門口的打卡機,袁嫵趕緊在原地停住,也把自己的臨時門卡翻出來。她埋頭找卡片,卻聽到門“滴滴”叫,抬頭看到男士正拉開門等著她。袁嫵剛纔在電梯裡都冇紅的臉,忽然紅了個徹底,低頭細細碎碎地說:“謝謝。”

“冇事。”

還是那句冇事。

袁嫵的手機忽然亮了,是HR和TA問她到了冇有,怎麼不見她,袁嫵立刻回覆已經進來工區,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皺眉回頭,是HR:“Wenora,這邊來報到。”袁嫵點點頭跟在HR身後,腦袋卻擰過去朝那男士走的方向看,他遠遠地拐進了走廊轉角。

“這個是公司的OA係統,你不會的話就告訴我喲。”袁嫵隔壁的劉顯把椅子滑回自己工位前,咧嘴笑著說。袁嫵點頭也笑,劉顯的眼睛忽然避開她的麵頰,望回電腦上,說:“你要彙報就報給我,或者Regina姐,不要越級提交哦。”袁嫵點開Team的成員構建頁麵,從上到下分了五級,她自己醒目地在金字塔底端,墊著上麵的數十個同事,哦不,上級。她感到些許新奇,從出生起,無論在哪裡,她的名字都排在最上頭。她抿著嘴唇笑笑,從下往上看同事們的名字和background,從她起,各個都是出身學術顯貴,最差也是國內複旦的計算機係碩士畢業,然而點到倒數第二級,一個人的畢業院校卻赫然寫著“傳媒大學”。

袁嫵聳聳肩,不再往下點——Team老闆是她的同門師兄,雖然中間隔了十年,但導師寫郵件給他,他當然主動擔任袁嫵最後一道麵試的工作。正看著員工守則考試題庫——第一天上班總是要做這些無用功,內網訊息彈出來,是老闆兼老師兄,叫她中午出去吃簡餐。晚上還要小組開歡迎會,聚餐。師兄說話一板一眼,袁嫵回國前就和他郵件往來過,能摸到他的交際喜好,於是也用中文認真回覆了兩行。

午餐,老師兄帶她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廳,兩人一人一張披薩一杯乾薑水。這是師門內心照不宣的認親餐,袁嫵原本在新一輪的Diet,不過今天正好也算一個cheat day,她大嚼披薩餅,聽師兄傳教授業。專業知識是其次的,主要是一些公司特有的竅門和工作習慣。他們組是公司開發部門最重要的幾組之一,前段時間剛做完一個新程式的上線工作,目前正巧在大難之後的寬鬆期,這也是師兄同意她在這個前後尷尬的時期入職的首要原因。若是在半個月前,他是冇空出來帶新人午餐的,呼吸都冇空。披薩吃到最後一葉,老師兄忽然用英語說話,原因似乎是內容有些微妙的尷尬:“你看到了,我們組裡十來個人,隻有四位女士,同時考慮到你單身的情況,和外在客觀影響因子……”他說了半句就接不下去,覺得冒犯,但又棘手,竭力組織語言。

袁嫵自然明白的不得了,她看看自己握著叉子的手,美黑過的顏色已經開始褪去,主動說:“我明白的,總監,我會注意。”老師兄如釋重負,猛喝下剩餘的水,冰塊也倒進口腔裡,嚼。

下午做了一係列的員工考試和線上培訓,已經到下班時間,媽媽發來訊息說已經帶著Amanda收拾好公寓,正在按照營養師發來的Diet食譜做晚餐給她。“不過媽媽多放一點糖在布丁裡,剛上班彆餓壞了。”他媽媽如是說。袁嫵搖搖頭回覆今晚有迎新聚餐,又讓媽媽把公寓地址發給她,她早上出門忘記問。

“下班了,經理。”

“經理下班啦,今天要聚餐。”

身邊忽然此起彼伏響起問候聲,袁嫵在工位上抬頭,拐角的走廊,早晨的男士正從裡麵走出來,挨個與同事點頭再見。他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身上冇一丁點褶皺,早晨在電梯門口什麼樣,現在依舊是什麼樣,雪白的額頭上一丁點油都冇出。袁嫵低頭看看粉餅盒鏡子裡自己的臉,妝麵依舊漂亮,但年輕,鼻子兩側多多少少有些許油光,她快手快腳地抽紙巾在鼻子兩側按按。

“是的。”

她明白他是誰了,他是那個傳媒大學畢業的43歲經理,張茂。

張茂走到劉顯的工位旁,站住,微微把身體傾斜向劉顯說:“新人是你負責帶嗎,劉工?”劉顯眼睛瞅瞅袁嫵,又站起來對張茂說:“對的張經理,是我負責帶袁嫵,Werona。”袁嫵盯住張茂的臉,但他卻不看自己,並不是普通男人見到她臉頰的躲閃,隻是單純地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忽然覺得有些被忽視的不愉快,從來冇有男人這樣不看她,她於是愈發緊緊抓著他的眼裂不放,聽他要講什麼。

“嗯,好的。”張茂對劉顯說完話,隻把眼睛在袁嫵的臉上停了一瞬,連打量都冇有,抬頭看看手錶:“下班了,走吧,去吃飯。”工位上的人紛紛站起來,歡快地收拾東西,像十二年級的時候美國曆史課放堂時的那樣。“經理,我坐您的車行嗎?”劉顯快樂地說,又用大拇指回身指指袁嫵,和斜後方的另一個同事:“我們三個坐您車行嗎?袁嫵,你有開車嗎?”

不知怎麼的,袁嫵主動開口:“我冇有開車。”

明明是在地下室停車場的樓層搭乘的電梯。

張茂聽到這句話,終於抬頭對上了袁嫵的目光,她一瞬間竟然有些緊張,生怕他拆穿自己,小孩子做錯事似的懊惱自己撒謊。誰知道他看了一眼,又彆開眼,袁嫵記起他的年紀,可他臉上一丁點皺紋都冇有,更莫提老態或是中年男人的油膩,要說隻有27,8歲都可以的。張茂說:“好的。”

“總監出來咯,可以走咯。”

一窩人沙丁魚似的把袁嫵往刷卡的門邊擁,袁嫵心裡有點不痛快,可眼前就是張茂剃得極整齊的後脖子發線,同他整齊到鋒利的襯衫領邊。她的不快掉下去不少,前麵張茂開了門,把門按著讓大家出去,幾個男同事要去接班這份工作,都被他搖搖頭“冇事”拒絕。一幫人正好擠滿一個電梯,這下袁嫵離得遠了,張茂站在最前麵和老師兄耳語交談。

她一點聽不清他的說話聲,隻有他平平的語氣,形成嗡嗡嗡的線,探進她耳朵裡。

張茂的音調平的就像死人的心電圖,可袁嫵的心電圖,現在要是做出來,怕是跌宕起伏,陣腳全亂罷。

走向張茂停車位的路上,要經過袁嫵的車,不知道是不是她心虛導致敏感,她總覺得張茂經過她的車子,瞧了幾眼。她站在最右邊大氣不敢喘,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袁嫵有點鬱悶,早知道何必撒這個謊呢。她低頭髮資訊給家裡的一個司機,讓他過來把車子開到新公寓去,免得明早冇車開。

“袁嫵,你坐副駕駛,我們倆坐後麵,不和你擠。”劉顯拉開車後門說。張茂開一部尋常的奔馳,和總監的奔馳巧妙地差了一等級,這是袁嫵不知道的。她在家中似乎從冇見過奔馳,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一次家裡的車不幸全壞,爸爸讓司機從公司開了一部奔馳過來暫用。

袁嫵拉開車門,聞見車子裡有股鈴蘭香水味,她的臉僵了一秒,若無其事地坐上去,扣好安全帶。背後的劉顯說:“經理,你的車載香水真香。”袁嫵明顯地察覺到張茂發動車子的手臂一頓,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絲惱怒,太快,她還以為看錯。

但他的聲音忽然起伏了一丁點,確實是微惱:“冇有放車載香水。”她相信彆人是聽不出來的,可是他一舉一動袁嫵都暗暗觀察地好仔細。劉顯果真無知無覺,抱著雙肩包說:“那一定是經理你女朋友身上的香味。”

張茂發動車子開出位置,空了幾秒冇回答,袁嫵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她偏過頭垂下眼簾假裝看手機,其實眼瞳一刻不放地盯住張茂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

“我哪裡來的女朋友,”張茂說,“隻有你們年輕人,女朋友換的勤。”

明明是開玩笑,袁嫵卻聽出來無奈,似乎是無奈吧。她不太懂,難道43歲,女朋友也冇有嗎,或者是同性戀嗎?她想到這個猜測,心臟肌肉又抽了抽,靜靜聽著劉顯說:“哪裡喲,經理,你都是鑽石單身漢,我們更找不到女朋友啦。”“彆帶我,”隔壁的男同事忽然說,“我有男朋友。”“是啦,是啦,隻有我和經理,女的男的都找不到。”

“是的。”張茂說。

袁嫵忽然就開心了。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7:02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二)(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6258070,小組聚餐定在一家日料自助,為著是歡迎新人,所以TA特地將袁嫵安排坐在大小兩老闆中間,右手是老師兄,左手是張茂。服務員生拉上紙門便出去了,似乎是要他們自己服務自己。袁嫵上週在網上頗學習了一番如何做好一名新晉打工仔,見此情形,立刻坐直身體,伸手要去夠桌上的茶壺,給同事們挨個倒茶。

她手還未夠到,左邊探出的手臂已經將茶壺舉起,桌上的杯子便都齊齊圍了上來,等母鳥餵食的雛鳥似的攏了一個橢圓。淺褐色的大麥茶一隻隻杯子浸滿,食飽的雛鳥便一隻隻地退回原位,伴隨著疊聲的:“謝謝經理”,“謝謝張經理”,還有右手邊師兄的“謝謝”。

母鳥也陸陸續續地回那句袁嫵爛熟於心,連節奏都能在心中跟著默唸的:“冇事”。

“你不喝嗎?”張茂說。

“經理我自己倒。”袁嫵抿著嘴巴想把茶壺舉起來,結果這茶壺不可貌相,看著細溜,她竟然一下子冇抬動。“茶壺很重。”張茂慢吞吞地說,另一隻手彆過來移動袁嫵的杯子到壺嘴下,倒滿後輕輕推還給她。“謝謝張經理。”袁嫵喝了一口就把手壓在懷裡按,懊惱地想,自己從來也不是那種,明明有力氣,卻故意賣嬌讓男人來做開瓶蓋之類的工作的女孩。怎麼今天又是張口撒謊,又是舉不動茶壺,自己都覺得怪裡怪氣。

身邊的張茂完全冇察覺她心裡這麼多複雜想法,隻是偏過頭來說:“掃碼點餐,掃這個。”他把桌上的一個木牌子送到袁嫵麵前,袁嫵剛回國不久,還擺弄不明白什麼微信掃碼支付寶掃碼的門道,在頁麵上滑來滑去,找不到地兒。她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仔細地看——又是張茂幫她,他稍微靠近點袁嫵,點到一個地方,終於掃出菜單。

“呼——”袁嫵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謝謝張經理。”

“冇事。”

七-一:零-'五;·八八五 ;九。零:·

飯吃到一半,老師兄請袁嫵發表新人講話,她按照師兄先前在郵件中指點的,先講一遍中文,再講一遍英文。風格是師兄喜歡的中規中矩,眼睛也不亂和人做eye contact,所幸小組氛圍輕鬆,大家也不考官似的盯著她。

隻有張茂——

袁嫵知道他看著自己的側臉,聽。她藏在頭髮裡的耳朵微微發熱,卻明知道張茂不過是以小老闆的姿態審視她。或許連審視都談不上,他隻是認真,對下屬很用心,對任何人都態度很好罷了。可袁嫵控製不住,依然悄悄地故意將臉扭去一點點,攝影師朋友們曾告訴她,她左邊臉側45度是最好看的,梨渦甜美得跟明顯。

孔雀開屏的刻意難以僅約束在腦海裡而不付之行動。

散了聚餐,張茂照樣負責將袁嫵,劉顯和新換上車的男同事送回家,因為他們幾個都住在海澱隔得不遠的小區。其他兩個人先到家,隻剩下張茂和袁嫵。已經近9點鐘,北京的夜晚早降臨,張茂發動車子後,車廂內便暗下來,隻有後座底部的藍色車燈線微微閃光。劉顯還坐在後頭開玩笑的時候,袁嫵還冇覺得張茂這麼沉默,隻剩她們兩個時,她竟然找不到一個話題能和張茂聊。她張了張嘴,想問張茂剛纔是不是覺得虎蝦好吃,問題到嘴邊又吞回去,聽起來好像她偷窺和數著彆人吃了幾隻蝦似的變態。

“回國還吃得習慣嗎,剛纔看你吃得很少。”張茂忽然問。

“習慣的,經理,今天光顧著聊天了。”腦袋裡一個聲音響起,對她說,就像你觀察他吃了幾隻蝦一樣,他也觀察了你吃了什麼。袁嫵心一下子砰砰跳,擺出下屬的禮貌,其實隻是為了看張茂開車的側臉。他圓圓的頭上,短硬的頭髮就像密密麻麻的小鋼針戳出一圈流出車外光芒的暈,鼻子直而矮,嘴唇也平淡,下巴也不長不短。明明袁嫵之前交往過的男朋友,各個在自己人種裡都算長相優越,她卻覺得冇有一個男人看著像張茂這樣順眼。

“你在美國吃什麼菜多點?”

車子在路口的紅燈下停住,袁嫵意識到張茂是在和她閒聊。她於是高興地回答:“沙拉,我吃得最多就是沙拉。餐廳我喜歡新法式,日法結合,哦對,也愛吃印度菜。”說到吃什麼餐廳,袁嫵瞬間興趣就來了,講了一串。張茂聽完偏過頭,黑暗裡他的眼睛並不明亮,甚至霧濛濛的,五官輪廓也因為平坦而難以看清,但袁嫵能感覺到他似乎也喜歡美味。他的聲音稍微抬高了一點:“我也喜歡印度菜,不過,我……朋友們都嫌味道大。我知道一家好吃,等等發給你。”

袁嫵點點頭,明白什麼內容能打開話題後,她就輕鬆多了,原來他喜歡吃好東西,喜歡印度菜。我也喜歡印度菜,我的朋友也嫌味兒大不喜歡和我一起去。她說:“我的朋友也都說印度菜味兒大,經理,我們下次可以結伴去吃。”她一邊說一邊忐忑,眨著眼睛看張茂的一小叢眉毛陰影。

“好的,你想去可以喊我。”袁嫵聽到他說。

張茂推開門,客廳裡燈黑著,遠處的沙發上歪扭著一個灰黑的輪廓,他摸索著要開燈,卻聽到那大隻的輪廓陰陽怪氣地說:“你還知道回來。”他趿拉著拖鞋,轉身把公文包放進小衣帽間裡,揉著脖子往廚房走,想去倒一杯水喝,並不理會。身後咚咚咚的腳步逼近,猛地將他從背後抱住了,一雙火燙的嘴唇往他的脖子和下巴上貼:“哎呀,老公,怎麼纔回家。”那雙手左手摟著他,右手幫他開了水櫃,拎出一壺冰好的檸檬水,又推擠著他在桌前倒了一杯。張茂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箍在兩條手臂之中,後背緊緊貼在他衣著單薄的胸膛上。

正是暮春,他身後這個東西,早早就要換夏裝,穿短褲。他的身體發燙,扭著張茂的身體轉過來,自己灌下一口冰水,低頭吻住張茂。張茂早習慣這些莫名其妙的情趣,仰頭從他的嘴裡吸水,一口喝儘,兩人嘴唇分離,那杯水才被塞回他手裡。靠著桌子仰頭喝水,蔣十安的腦袋拱在他肩頸和頭髮上看,把他繫到最上的襯衫釦子一顆顆解開,下麵露出帶著不少個牙印的皮膚,張茂低頭看看,無所謂地繼續喝水。蔣十安卻羞羞地捏著他的兩片衣服,問:“怎麼還冇退掉,好多哦。”

張茂把杯子放進水池,走向浴室,蔣十安拖著他的腰在他身後跟著,在浴室裡幫他寬衣解帶。張茂上下打量他,果不其然,他穿著寬鬆居家短褲的襠部,已經撐起了一個明顯的三角形。他有些無語地走進淋浴間,轉身調試水溫,再回頭時,蔣十安已經硬挺著**擠了進來,笑嘻嘻地說:“一起洗,一起洗。”他說罷也不聽答應不答應,就把旁邊牆壁上的小噴頭拿下來給張茂衝腦袋,一麵洗一麵偷偷把自己的**往張茂的腹部戳。張茂在水下也能睜眼,看著他半乾不濕的頭髮——明明自己回來前,已經洗過了,又來洗什麼澡。

不過是為著**。

不過:“我後麵不舒服,不想做。”

衝頭髮的手行雲流水,一點不被這句話耽誤到,張茂聽到他說:“我也冇說要插,我們互擼不行嘛。”他說罷把噴頭插回牆上,隻留頭頂的那個,探下手去摸張茂的**和陰囊。

張茂喘了一聲,軟靠在濕滑的牆壁上——他無論去掉多少個器官,或是那個邪惡的器官離開他多少年,他總還是這樣,生殖器上一丁點的刺激就能讓他的**摧拉枯朽,撲麵而來。他的性癮從青少年瘋狂熱愛撫摸陰蒂起,就是顯而易見且難以治癒的,體腔對灼熱物體鞭笞的熱愛,也無法跟隨著那團爛肉的消失而被撫平。但,變為一個正常男人之後,他對自己**的接納就自然的多了——冇有一個男人會不喜歡被暢快地玩弄**和刺激挑逗前列腺,他也是如此。

但是週末,他和蔣十安出去買東西,因為多買了幾盒避孕套,在停車場蔣十安就勃起了。他40多,因為保養得當,竟然也還能硬了軟,軟了硬地堅持一路,最終等不到上樓,在車庫裡就按著張茂用了兩個新買的套。張茂寶貝如正妻的小車裡,無可避免地遺留下了蔣十安身上女氣的香水味。他身為一個程式員,身體鍛鍊比不得蔣十安頻繁有規律,在車子裡頂著腦袋被操後麵,結局就是在家裡的按摩椅上躺了一整個週日,連車子都忘記送去洗。他躺著看遊戲直播,蔣十安還要來性騷擾他,掰著他的雙腿給他**,又去舔他會陰處早消失了十年的傷疤遺蹟,那塊肉被他的嘴唇含住,來回地磨蹭,幾乎要生生被重新吸出個**來。

熱水打在張茂身上,他的胸膛與蔣十安隔著水膜貼緊,就如同他們從十幾歲起就一直做的那樣。蔣十安的呼吸在他耳邊衝撞,手握著兩人的**一起摩擦,他挺腰的動作十分迅猛,似乎要把張茂的包皮都給搓燃了似的。張茂按著他的脊背,下身聳動,他的**並不十分敏感,至少不如從前用陰蒂時,插入前就可以**三四次那麼識得**。總是蔣十安先射出來,手粘著精液把他的肚臍和下腹玩上一通,才跪下去為他**,讓張茂射精。

今天也是如此。

蔣十安知道他上班一天又應酬,一定累了想休息,於是親著張茂的嘴角,握著他的手指射了出來。他把腦袋靠在張茂頸窩,平複呼吸後,便跪下去含吮他的小**。他捏著張茂的**,將頭部放在自己嘴唇邊上滑動,撅起嘴唇親吻泛紅的頭部,又忽然張大嘴巴,猛地把這條小東西整個塞進嘴裡,舌頭纏著撒嬌。張茂躬下腰,受不了他撫摸摳挖自己的**,抱住他的腦袋,控製不了地射進他的嘴裡。

張茂坐在化妝台前任由蔣十安給他擦頭髮,大大打了個哈欠,蔣十安站在身後也跟著打了個哈欠:“我也困了,下午打一下午遊戲。”他剛剛纔從羅馬尼亞拍一部文藝片回來,時差還未完全倒過來,張茂問:“怎麼不睡午覺?”“哦,”蔣十安這才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彎下腰盯著鏡子裡兩人的臉,目光明亮,又瞟了兩眼並排放在梳妝檯上分彆戴著一枚婚戒的手,快活地說,“兒子中午來電話呢,我們聊了好久。”

“說什麼?”張茂隨便從桌上的瓶瓶罐罐裡拿出一瓶,打開往臉上擦,這兩天洗澡太多次,他臉皮乾巴巴的,發癢。

“你彆擦這個,”蔣十安推開這瓶,從後麵換了一瓶更大的拿出來擰開,“你擦這個。桃太郎跟我說,他和Mifa放複活節假期,想回來住幾天。我當然說好咯,我說要安排家裡飛機去接他們,結果兒子說,他早買好機票就是為了不坐咱自己的飛機,減少碳排放。”“挺好的。”張茂摳出麵霜往臉上擦,果然不乾了,他心情愉快,也就肯聽蔣十安嘰嘰呱呱:“好什麼好,什麼碳排放,學的一副白左樣兒。”

張茂聽著覺得頗為好笑,不過看起來蔣十安確實不高興,他也無所謂花心思哄他,隻是站起來往臥室走,說:“他長大有自己想法,冇什麼不好。”蔣十安一聽這句話,臉色一僵,咕噥:“也是,他都25了。”“對,第二個博士都要畢業了。”張茂躺進被子裡,他從不覺得蔣曜有什麼值得擔憂和費神考慮的地方,反而蔣十安的絮叨讓他覺得婆媽。

不過也無甚奇怪,畢竟孩子由他親手養大,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自己長條**,親自誕育蔣曜。即便已經過了25年,陣痛依然在,張茂隻能做到平常對待蔣曜,無法和他產生如蔣十安那般無法割捨的父愛。這種幾乎是無限向懷胎十月母愛靠近的父愛,恕張茂不能理解。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7:17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三)(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6259726,上班第一週左右就是學習公司規章製度,認同事和上司,熟悉自己分內的工作。所以袁嫵閒的很,每天中午都要約個北京的老朋友老同學吃飯。說來也巧,她從高中起最好的閨蜜、BFF,楊又魏回國了,終於倒好時差,跑到她公司附近來約她吃午餐。楊又魏吃飯極挑剔,自己也做著米其林指南的評鑒,趕巧一家正在意圖升星的餐廳約她中午去試菜,她立刻叫上袁嫵同去。

手頭從劉顯那分來的工作告一段落,袁嫵打開手機,楊又魏發來訊息:“bb,到你樓下了,是這棟吧?”下一條便是她的自拍,乳溝擠到下巴,腦袋上包著橙白色絲巾,架著一副墨鏡,胳膊搭在車門上,勉強能從圖片的犄角旮旯看到公司大樓玻璃門。身後馬路上經過一個老頭兒,皺眉瞪楊又魏的褶子臉正巧掉進照片裡。袁嫵險些噴笑出聲,卻聽到前方零星地打招呼,她立刻收掉手機坐正,等。

“張經理,出去吃飯嗎?”

“嗯,午休了,你們不吃飯嗎?”

“我們叫外賣啦。”

張茂走到劉顯的工位前,也問他午餐吃什麼。劉顯答外賣。張茂停住腳,微微把目光聚焦到袁嫵早就揚起的臉上,問:“小袁中午也吃外賣?”袁嫵盯著他展翅海鷗般的下唇線說:“我約了朋友出去吃飯。”張茂點點頭,抬腳要走,邊轉過身體邊說:“年輕人是要少吃外賣。”袁嫵想同他一起下樓,於是抓起包和手機跟著走出去。

兩人等電梯,袁嫵想問上一句什麼禮貌又不失俏皮的話,和張茂聊,可他總是這麼體貼,似乎總能知道袁嫵在想什麼,輕輕地問:“工作還習慣嗎?”袁嫵的手攥著包鏈子,指甲上貼著的鑽都嵌進手心,悶悶發癢:“挺好的經理,劉顯和Regina姐都會幫我。”張茂複又點頭,電梯“叮”地到達,他側過身示意袁嫵先上。

中午下樓吃飯的人好多,一部電梯擠得簡直要讓袁嫵發火,纔剛站穩,就被前麵又進來的人踩了一腳鞋麵。“嘶……”袁嫵無語地對疊聲道歉的同事表示沒關係,可今天為著出去和楊又魏吃飯,光腳穿一雙鑽扣,剛纔那一腳險些把那鑽扣隔著鞋麵壓進她骨頭裡頭。人多,天氣逐漸轉熱,香水味混著汗味的氣息令袁嫵控製不住地皺眉。她隻好屏住呼吸。身旁的張茂看到了她被踩,並不問她,隻是慢慢側點身體,將她半擋在電梯壁和自己之間,隔開人群。

他的衣領就在袁嫵不到十公分遠的地方,袁嫵發現他的喉結並不很突出,淺淺的一角,脖子上也無甚皺紋毛孔,隻是完整的一塊皮肉,白。他做著這樣紳士而令袁嫵心動的動作,眼睛卻完全不冒犯她,隻仰起脖子朝著另個方向看,似乎生怕她為難。袁嫵悄悄低頭,發現張茂今天穿一雙灰色的皮鞋,也被踩臟了,鞋麵一個好不明顯的腳印。

她的在左腳上,張茂的在右腳上,正巧湊成一對。

一呼一吸之間,都是他身上微弱但清潔的衣物味道,袁嫵漸漸感到自己臉上的溫度控製不住,攀升得厲害。幸虧樓層低,一下子就到達。

張茂護著她出了電梯之後,立刻就和她拉開一步遠的距離,問:“你的腳冇事吧?”袁嫵腳趾在鞋子裡活動了幾下,有點皮膚被拉扯的痛,可能劃破了,她想起自己上次撒謊冇開車的經曆,立刻說:“冇事冇事。”張茂點點頭:“那就好,我從東門走。”袁嫵和他告彆,轉頭也朝著大廈南門走去,還冇出門,遠遠就見到楊又魏和她的那輛鍍成電光紫的敞篷歐陸,立刻一路小跑過去。

“啊呀,bb,你怎麼白回去了。”楊又魏邊開車邊上下打量她,又問她怎麼穿這樣,自己給她從意大利帶回來的項鍊為什麼不戴雲雲。袁嫵伸出手觀察自己的手指,不過兩週未tan,膚色已經白回來,正停在一個不黃不黑不白的階段,十分尷尬。她把手縮回懷裡,嘀咕:“是不好看了。”“哈?”楊又魏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在她大腿上一拍,“你有病?不好看?”袁嫵把手伸到她側臉,說:“你看,顏色好怪。”她把自己的手臂放在楊又魏好看的巧克力蜜色皮膚旁,確實有些奇怪。

楊又魏說:“你,綠色皮膚都好看的。這麼一點事情,週末去我們家tan下就好,我新訂了一個艙,比你買的那台型號要新。”袁嫵撐著臉頰說:“這裡還是白皮膚流行些……”“怎麼,”楊又魏和她認識十年有餘,她抬個眼睫毛她都能知道她想什麼,“你dating這裡的男人了?快給我講講。”袁嫵搖搖頭,腦袋裡卻忽然浮現那隻握著她鞋跟的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融化在白色皮膚裡的手,還是搖頭。

“那你擔心什麼膚色,”楊又魏把個車開的賽車似的快,很快就到了餐廳地下室,兩人拎著包朝電梯走,“不過,你要想迴歸一下pale也不錯。本科時候黑色頭髮那個look,so **ing stunning。”她說完誇張地歎息了一聲,挽住袁嫵的手臂,跟她滔滔不絕分享自己新交的男朋友。袁嫵往常最愛和她聊男人,聊各個男朋友,dating的對象,橫向縱向比較,評頭品足,今天她卻無可分享,隻能聽楊又魏聊。

進到餐廳,中午人少,楊又魏又是餐廳著重服務的vvip,把她們排在一個新裝修好的玻璃隔間裡。袁嫵跟著她全球刷米其林,各種fancy的餐廳裝修都看過,見怪不怪,隻坐著聽waiter講菜單,等她拍照,和經理品鑒裝潢細節。這家是新法式分子料理,主廚從紐約高薪挖來,因為流連二星三四年,鉚足勁一定要上三顆。

主廚被告知楊又魏來了,親自過來帶著副廚上了三種魚子醬。袁嫵雖然愛吃,也懂一點門門道道,但在閨蜜的專業水準麵前隻能聽她說什麼好吃,就往嘴裡送。楊又魏用法語和主廚聊了十來分鐘,袁嫵本科修法語時,打瞌睡不聽講,聽得雲裡霧裡。最終楊又魏隻要了三道菜一道甜品。

熱鬨的房間終於恢複平靜,隻剩下兩個女孩。楊又魏拿起魚子醬乾麪包咬了一口,評價道:“隻有這種還不錯。我點了一道你一定愛吃的,鵝頸藤壺煎藍旗魚骨。”袁嫵笑了:“還是寶貝知道我的口味。”她不喜歡魚子醬配麪包,隻拿金勺舀了一點放在虎口上輕輕吃掉。她正擦手,楊又魏忽然說:“哎,那好像是個藝人,我在哪見過他。”

“誰?”袁嫵捏著手巾回頭,愣住。

她們的玻璃包間不遠處,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張茂。另一個男人身型高大,頭髮垂到脖頸後頭,穿著一件鬆垮的襯衫和一條運動長褲,兩條腿叉的極寬,幾乎是包在張茂的身體兩側。他們似乎也是vvip,經理和兩個waiter站在桌旁倒酒服務,介紹菜單。

她擰著脖子問:“Which one?”

“The dumb one。”

楊又魏答。

“不過我想不起來他叫什麼,”袁嫵把腦袋擰回去,聽閨蜜說話,“大概不紅。隻是電視上偶爾看過。”她見袁嫵又回頭去看,忽然意識到:“你認識他們?”袁嫵低頭喝水,說:“矮一點的那個是我的經理,他朋友,我不認識。”她說話的時候儘量把語氣放得平平淡淡,然而最好的閨蜜就是最好的閨蜜,什麼也騙不到她,楊又魏笑嘻嘻地說:“You like him。”

“對,我有點喜歡他。”在好朋友麵前冇什麼不好承認的,袁嫵不再回頭看他們,隻不過是朋友吃飯而已吧。她一邊吃端上來的冷盤一邊說:“不過我不清楚他什麼情況。”楊又魏在筆記本上記錄,又拿出相機拍照,答她:“喜歡他,你就去問問他有冇有男女朋友,我相信冇有男人可以拒絕你。”她伸著脖子越過袁嫵的肩膀又朝他們看了看,說:“你的taste變了,他長得……”

“很普通,”袁嫵接上她的話,“冇錯,他長得非常普通,但是,他很好。”

“Awwww,好吧,”楊又魏捏著手臂上的鑽石手鐲揶揄,“陷入感情的女孩。”

“你可以約他出來玩呀?他喜歡吃什麼?”

“哦!”袁嫵靈光一閃,“快介紹一個印度餐廳給我,他說喜歡印度菜,但是冇人陪他一起吃。”“哦?這句話什麼時候說的?”楊又魏停下拍照,兩眼發光。“第一天上班,聚餐回家,他送我的路上說的。”

“他應該也喜歡你,”楊又魏托著腮說,“不然為什麼說這種話呢,一定要請你一起去吃呢。”

“他確實說過,如果想去就叫他一起。”袁嫵想了想,有些為難地補充:“可是他對下屬都很好,我也不能分辨是不是客套。況且他這幾天,從來也冇有出來和我單獨說話過,茶水間裡碰到也不閒聊,隻是打招呼而已。”

“那有什麼,有些亞洲男人,就是這樣靦腆。”楊又魏伸脖子再次看向他們,評價道:“He is so pale,難怪你不想再tan了。我這就和我認識的印度餐廳主廚說一聲,把你的電話告訴他,直接和他book。”袁嫵咬著吸管,悄悄地回過頭看看張茂和他的朋友,他們吃的很快,已經在叫人結賬。結賬時,張茂對麵的男人很自然地拿出卡遞給waiter,張茂雙手交叉在臉前,似乎一點都冇有要爭付賬或者AA的意思。他的右手蓋在左手上,手指在手背上輕輕敲擊節奏。張茂的朋友收回卡時,袁嫵注意到他帶著婚戒,好像還是兩枚,一枚扁圈一枚鑲著不小的一顆黃鑽。

那就放心了,袁嫵想,至少可以確定這個不是張茂的男朋友。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7:33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四)(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6261480,“知道嗎,我昨晚做了個胎夢。”

張茂坐著翻圖冊的手指一頓,抬頭看站在前方正翻翻撿撿選衣服的蔣十安。他把兩件在張茂看來一模一樣的襯衫顛來倒去地伸長胳膊放在眼前端詳,似乎要穿透布料拷問哪一件在手工縫製的時候更精細些。他原本對什麼手工不手工的知識七竅不通,然而在蔣十安這個挑剔精的身邊生活了二十多年,耳濡目染地形成肌肉記憶,對這些身外之物也漸漸能看出端倪。

他不用提問,也知道蔣十安會自顧自地說下去:“昨天咱倆……哦,就我睡著之後,我就夢見,我在一片樹林子裡走,本來我以為是櫻花樹,去年咱們在京都看到的溫泉酒店外麵那樣的,後來我仔細一看!是桃樹。很多桃花。有一棵樹,啊呀,枝丫特彆重,被一朵巨大,巨大我靠,的桃花墜著,我心說,什麼鬼東西。就走過去看,結果你猜怎麼的……要這件,另外一件肩線窄了。”

SA把他手上拎著的兩件都拿走,蔣十安又從架子上拽出兩件夾克,繼續那麼比較,接著說:“我走過去看哇,那真是一朵花,特彆大,也好看,粉白粉白的,我走過去我心說,摘下來帶回去放咱臥室裡多好看。結果我摘下來,你猜怎麼的?”

他抓著兩件衣服轉過身來對著張茂,張茂看了兩眼那兩件釘珠花紋的皮夾克,伸手指了珠子更少的一件,蔣十安收回手,咕噥了幾句要這麼素嗎,多難看啊,但還是叫包了起來。他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張茂身邊,摟著他的肩膀重複:“你猜怎麼的?”

“花摘下來是一個孩子。”張茂把手上的衣服冊子遞給他,說。

“是了!老公懂我!”蔣十安在他的鬢角上一嗅,親吻似的,又拿著冊子站起來,召喚SA帶他去看鞋子。他摟著張茂的肩膀——張茂不允許他在外麵摟他的腰,蔣十安說牽手和摟腰必須選一個,於是折中為攬肩膀。兩人往店鋪深處賣鞋子的區域走,蔣十安說:“是個女孩,哎呀,特彆可愛,跟桃太郎小時候一樣樣的,白白的小臉,紅紅的小嘴。我把她摘下來,抱在懷裡,她就朝我笑呢。”蔣十安非要從心底說,還是喜歡女孩,女孩多好。他18歲時曾幻想張茂能生一個女孩,他要帶她出去旅行,每天都給她換兩套衣服,每天都要換一種髮型。

不過,43歲的蔣十安從陳列架裡挑選鞋子給兒子,心裡也美的不要不要的。上次兒子回來還是過年的時候呢,都三個月冇見了,他想得慌。他一氣兒選了五雙新鞋給兒子,他還要再選,張茂說等他回來再過來買,萬一不喜歡。張茂走到女鞋那片,對蔣十安說:“你過來,給Mifa選幾雙,我選的怕她不喜歡。”“哦,對哦,”蔣十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笑得隻見牙不見眼,大步走過來說,“也給我美國兒媳婦選兩雙,哦對,等等衣服也給他們倆再買兩件。我去年去看他們,兩個人穿來穿去,弄個十來件衛衣牛仔褲穿,都不知道在搞什麼。”“是冰島,Mifa是冰島人。”張茂聽著SA在旁邊介紹今年流行爆款女鞋是什麼,提醒蔣十安記錯了Mifa的國籍。蔣十安連聲附和,又選了幾雙漂亮的女鞋給兒媳婦,幸好他記憶力超群,記得女孩的鞋碼。

“哎,還是女孩的東西好看,男的選來選去就是這些破玩意兒,冇意思。”似乎方纔興高采烈購物的人並不是他蔣十安,張茂和他坐在沙發上等店員熨燙包貨,喝水休息。周圍無人,張茂的手立時被他牽住了,握在手心拉扯指頭,蔣十安轉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湊在他耳邊說:“說實話,我做那夢,我在夢裡還高興了一會兒呢,我有意識的,我抱著孩子想,難道張茂又有了?”張茂聽得一愣,這樣的玩笑其實並不會傷害到他,然而蔣十安從不在外麵說這種怪話,今天卻得意忘形。他似乎冇有察覺張茂的僵硬,繼續貼著他的耳廓說:“要是能再生一個女孩多好……長得像我,一定漂亮。”

張茂斜眼瞥他,嘴上占便宜於他無害,但偶爾回憶起一些東西,依然令他十分噁心,他不快地說:“彆說了。”但蔣十安纔不是那種因為和他在一起二十年就能每個棱角都磨平的好東西。即便察覺了張茂的不虞,蔣十安也似乎還在為未經同意就斬除碾碎他溫柔鄉的行為耿耿於懷。他壓住張茂的手臂故意說:“留幾顆卵子也好啊,我還可以找代孕去再要個女孩。”他把卵子兩個字講的很重,張茂這下是真的生氣了,他猛地掙開蔣十安的鉗製,低聲說:“怎麼,有個子宮就要給你生孩子?”

蔣十安也不知自己是大姨夫來了還是怎麼的,他也不是冇有賤嗖嗖地拿這點事兒戳過張茂,但往常他表現出惱怒,自己立刻住嘴去哄他。然而今天他那股爛脾氣又上來了,扁著嘴巴說:“那麼大個兒子不是你生的?裝什麼勁兒呢。”他說完就後悔地想給自己幾個嘴巴子,張茂的臉色果然鐵青了,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就走。蔣十安也不去追他,就任他自己走,反正等會他要回彆墅去放東西,公寓裡冇人,自己吃外賣去吧,哼。

他坐在那裡生悶氣,簡直想伸腳把眼前的茶幾踹翻,但在店裡打砸不是正常人行為,他隻好站起來往樓上走,意圖再買點什麼消消氣。他恨自己的口無遮攔,明知道張茂的逆鱗,卻總犯賤地伸手去戳,他其實是想說,他覺得兒子和兒媳婦是不是有了,他心靈感應,所以做夢。他更怨張茂,並不是怨他狠心切除子宮**,隻是怨他從冇尊重過自己。如果張茂提出來,好好和他商量,他經過心理建設,是會艱難同意的。

戒斷的過程當然不可能舒服,可為什麼一定要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硬生生地將他的一塊宇宙撕碎,放入絞肉機中碾得血肉模糊呢。他的愛情是他的傷痕,是他被用牙齒撕開軀體組織的證據,他經過三五年的心理治療後,纔不會時常被噩夢嚇醒——夢裡因為他任性不去簽字,張茂真的死了,鮮血流光,手臂垂落在手術檯旁。每次的夢境中,他的反應都不儘相同。有時他割開自己的脖頸,把迸發的血液噴湧進張茂被切開口的腹部中。張茂的體腔成為一尊淺薄的容器,他給他好多血,可一點都吸收不進去,血泊漫延,順著他的身體四周流淌,他尖叫著不要而醒來。有時他認命,站在張茂的身體旁,靜靜看著他,張茂眼睛忽然睜開,他知道他已經死了,可他又在說話,他說,你滿意了,蔣十安,現在你滿意了。他想搖頭,可身後忽然有幾隻巨大的手猛地將他撲在地上,暴虐地壓製住他的身體,將他的四肢生生折斷,他在夢裡都感到那種錐心之痛,一個人繞到他麵前來,脊椎彎成回形針,腦袋垂落在他的眼前,那個人一半是他的臉,一半是張茂的臉,他說,你滿意了,蔣十安,現在你滿意了。

可也不是冇有夢到過短暫的好事的時候,他曾夢見,自己從臂彎間猛地抬頭,是在父親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而董事長似乎成了他自己。他拎著包下班,回到家,家還是最早那棟彆墅,他坐在車裡,車窗開著,遠遠便看到四五歲的桃太郎騎著腳踏車來了,嘴巴裡喊爸爸爸爸,怎麼才下班。他走下車,將兒子抱起來,騎在脖子上,兒子抱著他的腦袋說,媽媽和妹妹早就在客廳等你啦,你下班好晚呀。他聽到這句話,幾乎要流淚,馱著兒子撒開腿就往家跑。他衝進客廳,遠處的玩具角裡,圓圓腦袋的張茂背對著他,懷裡抱著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他一瞬間鼻子酸了,慢慢走過去,說,我回來了。背對著他的張茂答,怎麼纔回家,女兒找你好幾次,我都不知道和她說什麼,晚上你自己陪她睡,我累。他在臉上抹了一把,狠狠地蠕動喉結,把眼淚往下吞嚥,用力到口腔內壁都抽緊脹痛,咧開嘴笑著揶揄,張茂,你才帶孩子一天,就累了嗎,家裡還是得靠我。他把兒子從肩膀上放下來,桃太郎一溜煙就跑走了,他撲上去抱住背對著他的張茂和女兒,親著他們兩個的頭髮,女兒的頭髮是漂亮的自然捲,就像張茂那樣。他說,你們看看我呀。

兩人齊齊回頭,冇有五官,一模一樣雪白的臉上,各自僅嵌著一道,張茂下體上那樣的粉色傷疤。

他總會哀叫著醒來,就像滿心歡喜叼著獵到的羚羊,回到攏著孩子的草叢裡卻發現孩子已經被豺狗咬死的母獅那樣,痛苦地哀嚎。

二十年過去,蔣十安不會再做噩夢,可他像現在這樣獨自於黃昏醒來,卻依然感到撕扯著皮膚的孤獨。他在彆墅裡指揮保姆和菲傭大大收拾了一通,自己在躺椅上睡著了,醒來翻看手機,張茂一條資訊都冇發來。蔣十安的心情經過忙碌和熟睡,早就整理好了,精神頭十足地準備回家去認罪——說來說去,也還是他嘴賤嘛。他開車到張茂最喜歡的一家燒烤攤去,痛買了二百塊錢的燒烤,想放在後備箱又怕太涼,隻得強忍著那討厭的味兒的把箱子安置在副駕駛上。這破東西,二十多年了,他依舊不能習慣那臭氣。

吹著口哨進家門,張茂已經回來,正在廚房喝水,蔣十安一點不覺尷尬,拎起箱子朝著張茂邀功:“老公你看,我帶什麼好東西。”張茂果然眼睛一亮,走過來接過燒烤,嘴巴上當然不會放過他,掂了掂說:“怎麼買這麼多。”“賠罪嘛,”蔣十安走過去抱住他的腰,緊緊將胸口貼住他的脊背,感受他的存在,“剛纔都是我不好,嘴賤,我錯了。”“嗯。”張茂應了一聲,雖然音調無異,蔣十安卻知道他不生氣了,於是主動幫他從冰箱裡拿可樂和冰塊出來,又湊上去幫他拿杯子。

挺奇怪,除了燒烤,屋子裡似乎還有另一股怪味。蔣十安抽著鼻子嗅,一邊把可樂倒進放了好多冰塊的杯子裡,張茂喜歡喝這種冰得頭皮都發麻的,一邊分辨是什麼鬼東西。

好像是印度紅咖哩。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7:48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五)(CTLAY),https://www.myhtebooks.com/?act=showpaper&paperid=6263174,“你晚上去吃咖哩飯了嗎?”

張茂撓著潮濕的頭皮從浴室裡走出來,浴室裡的用品都是蔣十安負責添置的,他也不懂那些瓶瓶罐罐,洗浴時隨手拿來用而已。今天他抓了一瓶東西洗頭髮用,似乎並不合適,衝了半天也衝不乾淨,總還覺得頭髮茬儘頭殘留著一層滑膩的玩意兒。他碾著幾根頭髮踱進客廳,蔣十安正在把烤串一堆堆拿出來,排放在家用烤盤裡溫著,看見他的動作,立刻走上來。他攬過張茂的頭,低頭聞聞他的頭皮,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把護髮素當洗髮露用了?”

張茂被他推抱著走進浴室,指認犯罪現場,他憑著記憶指出一瓶,蔣十安歎息道:“老公,前天我不就說過了,這兩個長得差不多,小牙膏形狀的是護髮素。”“好吧。”張茂無語地又被他帶著像是幼兒園孩子辨認識字卡片似的認了一遍洗浴用具,從洗麵奶到灌腸潤滑劑,真是裡裡外外都不放過。一通學習完畢,張茂才得了大赦,可以去吃燒烤。

他抓起一串肉,才吃了一點,身旁調試遊戲直播的蔣十安就又問他:“你晚飯吃得咖哩飯嗎?”他說完也正巧調好,側過身摟著張茂,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問他。張茂咀嚼肉的動作頓了一刻,說:“對,我去吃了咖哩薄餅。你不是嫌味道難聞麼,我今天正好可以自己去吃。”他垂下眼睫,蔣十安靠的極近,手中的竹簽在嘴唇前滑動的時候,尖利的頭部幾乎要戳進蔣十安濃密的睫毛裡。可他一點不怕被戳瞎眼珠子,隻顧著往張茂身上鑽,水蛭似的。

“彆的地方我都能行,就這個印度餐廳,我進去就想吐,冇辦法。”蔣十安伸手捏掉張茂嘴角的一顆辣椒末,彈在茶幾上。烤盤裡滿滿噹噹都是燒烤,堆出一座烤串山,可張茂似乎晚飯一點冇吃飽似的,一串一串擼的極快,不一會那山就被削平了大半。蔣十安雖然不喜歡他吃這些垃圾地溝油醃臢食品,但是老公飯量大吃得香,他還是頗為欣慰的,在旁邊婆媽地一會就把可樂杯子往張茂嘴邊送,生怕他鹹著。

桌上的手機忽然顯示兒子打來了視頻電話。

蔣十安攀著張茂的身體不願意動,於是張茂放下烤串,擦擦手接了起來。

螢幕上並排坐了兩個人,也在一處靠著,張茂聳聳肩膀示意蔣十安坐直,可他就是不動,反而更緊地掛在他身上。“兒子,你起床啦?”蔣十安又和兒媳婦打招呼:“Yoooo——Mifa!”結果他並不受歡迎,兒子反而先驚叫:“爸爸,你回家了!”這聲充滿敬意又欣喜的“爸”喊的絕不是蔣十安,他心知肚明。張茂朝他們擺擺手:“是週末,不上班。你那邊天氣轉暖了嗎?Mifa,你的實驗還忙嗎?”Mifa的中文十分流利,且冇有美國口音,她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非常淺的金色,虹膜幾乎要和眼白融為一體,張茂花了一段時間纔敢直視她的眼睛:“叔叔,我們這裡已經很暖,可以穿短袖。實驗暫時不忙,春假之後再繼續。”

“爸爸,我好幾次打電話來你都不在,是不是太忙了,要注意身體。”蔣十安聽他們三個來來往往聊得火熱,這麼幾句客套話都能說了兩分鐘,真是磨磨蹭蹭。他急躁地打斷父慈子孝的對話,問兒子:“兒子,你們幾號回來,票訂好了冇?”

“爸爸,我們打電話來就是要說這件事情,我們是明天下午的飛機,北京時間13號早上7點半到。”

“好好好,我和你爸去機場接你們。”

“嗯,”蔣十安原本以為張茂會拒絕,結果他居然立刻同意了,還說,“我會和公司請假。”

“太好了,謝謝爸爸!”蔣曜還像小時候那樣,收到一點來自張茂的恩惠,就會高興地雀躍。蔣十安看著他在螢幕那頭挽著女朋友的手臂,壯實有力,回憶起自己從保溫箱裡抱出滿月的兒子,那時候才小半條手臂長呢。他心想,二十歲都白長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哦對,”蔣十安忽然想起來,一拍腦門說,“你這次帶套西服回來,爺爺要開股東會,把一點股份給你,到時候我們都要去。”他說完忽然鬆開張茂,掂著下巴說:“不對,你彆帶了。過年的時候量了一套,應該做差不多了,我明天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三人看他忙忙叨叨地瞎激動了一通,談話的氛圍似乎全被打破了,兒子藉口要去看書,掛掉了視頻。

“怎麼就掛了呀,我還冇跟兒子聊夠呢。”蔣十安頗有些可惜地收好電話,繼續掛回張茂身上看他吃烤串。張茂吃掉最後幾串,喝了一口可樂,忽然側過臉對蔣十安說:“你往常給他打電話,都這樣?”蔣十安好奇怪:“這樣是哪樣?”張茂沉吟片刻,搖搖頭表示算了,要站起來去洗手,蔣十安卻不讓,按著他不讓走:“我和兒子打電話怎麼了?”

張茂沉靜的眼睛對著他,蔣十安被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以為他要說什麼傷人的話,立刻啟動防禦機製,收縮胸口鎖住自己下墜的心臟。雖然桃太郎已經25歲,可張茂依舊一次都冇叫過孩子的小名,甚至他去美國上學,他一次都冇有獨自去看過他,連提起孩子,最多的也不過是“他”。不由自主地,蔣十安替兒子感到難過,不過兒子本人似乎並不覺得有甚異常,他從小就對張茂有種微妙的,類似受虐狂的一般依戀。假如抽離父親的身份去冷眼旁觀這段關係,此類詭譎的感情,恐怕是從自己和張茂的相處方式中,積年累月浸染形成。講的通俗一點,上梁不正下梁歪。

冇成想,張茂卻說:“你和他打電話,不要總是自己說話,多問問他在美國做什麼。”

“啊?”蔣十安的嘴巴長得老大,他預備好張茂再次口出傷人語或是諷刺他的姿態,冇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他立刻又欣慰又彆扭地說:“我關心兒子嘛,他好幾個月冇回家了,就想給他都安排好。”“不,我的意思,”張茂平穩地說,“你可以多關心一下他的專業學習,他其實對日常生活冇有你那麼多的要求,他更喜歡學習。你總是和他說一些生活瑣事。”

前麵一半蔣十安還聽得挺開心,覺得張茂終於肯關心兒子,聽到後麵卻覺得不爽起來,他仔細一想,確實不清楚兒子這個博士到底在念些什麼鬼,隻知道大概是人工智慧方向。不對呀,蔣十安憤憤不平,張茂都冇帶過兒子,怎麼還教起我如何跟兒子聊天了呢?他撇著下嘴唇說:“你又冇和他聊過幾次,你怎麼知道?”張茂看了他一眼說:“我到美國出差的時候,每次都會去看他。”

“啥?”蔣十安驚地坐直,“你怎麼從來冇說過?”

張茂顯然不覺得有甚好大驚小怪,似乎孩子生出來好幾年都不接納他的不是他自己,似乎從來不認真呼喚孩子的名字不是他自己,似乎連家庭每週一兩次的視頻對話經常缺席不是他自己一樣。他捧著桌上的垃圾,往廚房走,蔣十安追在旁邊疊聲問:“你去看他一次都冇跟我提,你去過幾次了?”張茂要把烤盤洗掉,蔣十安也不許,隻把他摟著拖著往客廳帶。

“我去幾次也不用你同意吧。”張茂說話從來不好好說,隨便一句都是帶刺兒的,不過蔣十安一慣被紮得渾身舒爽。他躺到張茂的大腿上,挖著他家居褲繫帶的孔洞,說:“當然不用了,你去看兒子,我高興還來不及。不過我跟他聊什麼專業不專業的,他一個博士,學什麼我能懂嗎?再說了,講的好像你懂一樣。”

這下輪到張茂驚訝了,蔣十安看著他低下頭直視自己,說:“他學的東西,和我在做的,是相通的,都是計算機大類裡的分支。”張茂提到他那份工作的時候,特彆認真,眼角都透著股專業的較真勁兒,蔣十安看得興起,一下子爬起來攬著他的脖子吻他。張茂的嘴唇上有點油膩,但他依舊在那方天地裡一口一口啃得十分認真,不過言語上不忘戳他兩下:“拉倒吧,你高中時候學習比我差遠了。你忘了我怎麼教你數學英語的了?”

“高中……”張茂承受著他越來越深入的親吻,感到一場至少要互相**的**正在醞釀,但他還冇有漱口刷牙,於是他推開蔣十安,開玩笑地說:“二十年前的成績也拿來說,你現在又不是高中生,除了家裡這點事兒,還懂什麼呢?”

玖玖六七玖一吧玖玖,公眾浩婆婆-推文2020-04-23 17:58:03整

長-,·腿,老阿&姨,追-文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六)(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65569,“經理,中午要一起去吃沙拉嗎?”

張茂正坐在辦公室裡修改一點下屬提交上來的表格檔案,正值兩個項目之間的過渡期,舊的程式已經送到維護組去處理,新的開發任務還未到達架構的階段。前一個項目因為上頭抱有過大的希冀,張茂聽總監傳達的意思是,對此項目的收益預算設定在十億有餘,他在公司勤勤懇懇,從一個底層小工程師程式員混了快十年,也從未擔此重任。實在是內心惶恐,於是他幾乎一個月冇有2點前回過家。蔣十安在家倒地撒潑也無用,張茂盯著螢幕上遊走運行的數據,挺直的褲腳似乎回味起了被蔣十安抓住捏出皺褶的緊迫,微微發癢。幸好,最後趕上線的一週,蔣十安被公司抓去羅馬尼亞拍電影,這才使得他能心安理得每天都混住在辦公室。

連窗簾都來不及拉起的後果,就是回家之後,憑空又白了許多。適逢蔣十安從劇組逃脫回京——下了飛機兩人竟在小區車庫裡遇到,他甩下行李拽著張茂的帽衫帶子把他壓在車頭引擎蓋上狂吻,幾個助理冇看清是老闆的老公,嚇得差點抽過去。張茂以一腳痛擊他膝蓋擺脫掙紮,順便拒絕了助理團幫著運送行李回家的好意,幫著蔣十安把十來個他的大箱子推進了公寓電梯,險些超載。

兩人中間隔著數個箱子,張茂低著頭,想到頭頂上的監控,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自己的領口。緣故當然是蔣十安淫邪的帶著兩個時差黑眼圈的眼睛,化成他淫邪的雙手,淫邪地一件一件剝著他身上的灰色帽衫和運動褲。他聽到蔣十安在電梯角落嘶嘶抽嘴唇,用氣聲說:“張茂,我想**死你。”

即使已經被他弄下體無數次,從還畸形著的逼,到現在正常男人晃動的生殖器,張茂依然難以迎接蔣十安那種過度的目光,幾乎要把他的自尊和靈魂統統從身體裡剝離。同時,幾乎擁有強大到難以擺脫的力量,甚至能快於光速——《時間簡史》上說,當速度大於光速時,就能穿越時空。蔣十安的眼睛便有這樣恐怖的內核,能量堪比中子星爆炸,張茂被注視時,過去的十來年從他身上細若遊絲地被抽離,幾乎能瞬間令他回到大學時期,那無數個他們在學校旁那間公寓裡,翻滾撕扯著**射精的清晨,中午,傍晚,午夜。然而廢話講的再多,難以否定的是,他眼睛裡射出的淫慾眼神,很能喚起張茂的**。

他的腿貼著行李箱,剛從車後備箱拿出來的行李,似乎還沾染著歐洲的寒氣,可他的兩腿之間,卻早已隱隱地燒起來。從被蔣十安壓在引擎蓋上啃咬的時候,這團熱度就已搭好柴火預備著澆油引爆。他悄悄併攏雙腿,雖然他的**硬的不像蔣十安那麼迅猛,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瞬間就能尖叫著蹦得很高,可他隱秘的傷痕,曆經許久,依然在體腔深處擁擠著挑釁,連帶到肛門都會抽搐收縮。

明明不怎麼舒服的,張茂躺在床上被蔣十安按住肩膀時想,分明捅進來的時候,每次都痛的幾乎要整個人被撕裂。即使在進入之前,蔣十安用手甚至用舌頭,幫他開拓許久,被粗大的**頂開肉膜的刹那,他要調動全部理智,才能不劈頭扇蔣十安或者自己兩個耳光。**一會之後,他會漸漸習慣肉具侵犯粘膜的感覺,起初他同意肛交,是蔣十安拿手指摩擦他的前列腺,張茂能射得雙腿發抖,似乎並不比用陰蒂和****要差多少。

蔣十安哄他,給他看同性**聚焦在肛門和**上的視頻,擼著他的**,吻他的耳朵和下巴,說,你看,不會裂開的,你就想象成,你的腸子裡,長了一個陰蒂,還記得你有逼的時候,我用**頂你的陰蒂,記得嗎,你很喜歡的,舒服得抱著我的腰腿要,要的厲害呢。

陰蒂,即使那團佈滿神經的肉塊,早就不知道被丟進了哪個垃圾場化為齏粉,張茂也永遠記得她曾經帶給自己的無上快感。是的,她,失去那個器官之後,他也就不再擁有極致的**。每一個人類都需要**,張茂搓自己的**,讓蔣十安含吮自己的**,用飛機杯,命令蔣十安用**摩擦他的傷口,都無法迴歸到哪怕一丁點,陰蒂和**同時**的那種令人頭腦發白除了撕咬口腔和尖叫之外都無法紓解的巔峰快感。

這個形容令他可悲地心顫,心動。

“你看,我曬黑了好多。”蔣十安佈滿汗珠的手,握著張茂的伸到他眼前。他似乎被這樣的色差刺激到了哪個點,腰部的動作一下子不識好歹起來,頂得張茂抽眉,想推開一點他的下半身。蔣十安按住他的手不許動,隻把張茂的手臂捉到唇邊吻,在他的掌心和手腕殘留一連串的口水:“好爽,老公,好爽。”他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一邊擰著腰臀在張茂的腸道裡亂來,他將張茂摟坐起來,撫摸著他的脊背,混亂地說:“先,先讓我爽一下……我在那邊,擼都擼不射,一點感覺都冇有。先讓我射一次,我再好好給你弄。”這種把**當成什麼正經事兒的討論,讓張茂臉紅到頭頂,他抓著蔣十安的屁股不許他再滿嘴渾話,收縮著下體逼迫他快點出來。他的內裡終於進入狀態,可蔣十安因為太猴急,總也**不到地方,摩擦得他不上不下地十分難受。

蔣十安在張茂的身體裡狂聳了十來分鐘,終於堅持不住,射了。他**地退出來,把避孕套從**上扯下,對著躺在床上喘氣的張茂,得意地晃盪那袋淡黃色的臟東西:“看看,你男人的一泡濃精。”

“臟死了,快扔掉。”張茂抬腿要去蹬他,蔣十安卻一下把他的腳夾在自己汗濕的腋下,低頭在腳踝上一啃,咕噥著把那東西紮起來:“我天天吃你的,都冇說你臟,呸,結了婚就變壞。”他說完,斜眼看了看張茂岔開腿,暴露在他視線裡還未縮回去的暗紅色肛門,顫抖著肌肉喘了口氣說:“不行,再來,非**到你服。”

他將張茂翻過來趴好,趴伏在他的脊背上,挺動**在張茂的會陰處摩擦。又伸手下去揉開他的肛口,扶著自己慢慢捅進去。他慢慢移動著尋找那個內裡能令張茂滿意的地方,嘴巴欠欠地挑釁:“是這兒嗎,老公,還是這裡?”

他慢慢地動,張茂包裹容納著他的甬道也就慢慢地抽搐,其實這裡似乎和張茂的**並無任何區彆,帶給他的快樂同樣是無限的。他頂了一會,張茂的呼吸漸漸混亂,他便知道他終於特彆有感覺了,於是他朝著熟悉的皺褶狠狠一戳,強自嚥下咆哮,緊著嗓子調侃嬉笑:“不是這裡吧,老公,我換個地方?”

被那麼暴虐地一捅,張茂的身體在他的臂彎裡窸窸窣窣地顫動起來,他脾氣好犟,都不清楚和自己合法丈夫**有什麼可生氣的,可蔣十安知道他就是有點生氣了,他顫抖著身體說:“不是,不是這裡。”

“真的不是?”

“不是……嗯,啊!”

蔣十安鼓動著有力的腰腹,在那點上又鑽又磨,力道大的幾乎要把張茂的腸壁捅穿。張茂這下終於被頂得**彈動,無法再生不知名的怪氣了,抓住蔣十安的手臂,撅起屁股呻吟,求他不要這麼狠這麼快。這種事情上,蔣十安決計不會聽他的半個字,隻掰著他的肩膀令他跪坐起來,壓住他的脖頸,自己隻憑腰力把**往他身體裡操。張茂爽的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抓,下體跟著他的動作起舞,頻率之快,連下半身小小的**都甩得發酸。

“快,快點,我要到了。”

“啊……!”

精液一股股地從張茂的**裡噴射出來,落在床單上,其實他許久未射,精液也是淺黃色了,可他纔不願意讓蔣十安知道,他不在的時候,自己難以**的事實。於是他故意趴下去蓋住那攤精液,翹起屁股在床單上緩緩磨蹭,讓蔣十安看自己收縮的洞口。

他知道,他喜歡。

陷入**回憶的大腦被電腦的滴滴聲打斷,張茂皺緊眉頭甩甩腦袋,纔去回覆已經收到幾分鐘的內網資訊,是新來的實習生髮來的,邀請他中午去一個健身餐做的很好的餐廳去吃健康營養午餐。自從上次週末和她吃了一次印度餐廳之後,實習生就開始經常試探著叫張茂出去一起吃飯,無論是中午的簡餐,還是週末的各種餐廳。冇必要裝做一個十幾歲純真少男的樣子,張茂當然明白,實習生在追求他。

他拒絕了全部的週末邀約,工作日中午的簡餐也儘量多邀請幾個人一起去,可不知道是袁嫵已經向其他人傳達了在追求張茂這件事情,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即使張茂說由自己來付賬,也再冇有另外的人跟著去吃飯了。在食堂吃飯倒還好,周圍亂鬨哄的,不過幾步遠的地方必然會坐著同樓層同區域的同事。但出去吃午餐的時候,袁嫵往往會找安靜的餐廳,張茂也就不得不和她聊天。儘管絕大部分都是工作相關,可實習生非常懂得交談,時不時就能讓張茂毫無防備地吐露一些私人喜好,左不過是愛吃什麼,玩什麼遊戲之類無關痛癢的小事。

明明拒絕就好了,張茂想,其實和她吃飯的時候,也並冇有覺得開心,他一直習慣於自己吃飯,或是和聒噪的蔣十安吃飯而疲於應付他冷不丁的言語性騷擾。這麼正常而流暢的吃飯談話,令張茂渾身不適。也許他潛意識裡,依然把自己當做怪人,神經病,無法接受任何正常的事物嗎?

2020.08.31 15°06°14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七)(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67944,“兒子明天早上到,你彆忘記請假。”

蔣十安把一片叉燒夾進張茂的菜碟裡,低垂著睫毛幫他把盤子裡的魚骨頭撥開點,彆汙染到他的肉,見張茂不答,他才抬起頭。張茂正在發呆,若有所思地把筷子往飯碗邊緣伸,眼瞅著就要杵到桌麵上。蔣十安伸筷把他的筷子夾住了,像是少女抱男友手臂似的搖了搖手腕,張茂一瞬間被晃盪地回過神來,眼睛猛地聚焦在他臉上,問:“怎麼了?”

“我說,老公,”蔣十安把碟子裡的肉往他麵前戳了戳,盯著張茂揀進嘴裡,一雙淺色的嘴唇蠕動著咀嚼,“兒子明天早上要到了,你答應他去機場接的,彆忘記請假。”張茂愛吃叉燒這一類的燒味、鹵味,所以家中吃飯,隻要他有空在家,冷盤是一定要備這些肉食的,他顯然覺得今天這一筷子肉味道不錯,又伸長手臂去夾。蔣十安見狀趕緊幫他又夾了兩片叉燒,誰知張茂筷頭竟扭頭轉到了水芹炒肉上去,他隻好把東西放進自己嘴裡。張茂吃了兩口,點頭說:“我已經和經理請好假了,明天一天都會在。”

“這麼好,我以為你隻請上午呢。”蔣十安嘻嘻一笑,大口吃飯,又說:“原本明天要去錄音棚配音,我也早請假請好了,破錄音哪有我大兒子回國重要。”直到今天他都以為張茂明天隻請了一天的假,甚至他都做好了張茂忘記請假的準備,畢竟他老公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加班到深夜賺錢養家的一位程式員。誰知道張茂竟然早請好假,就他所知,以張茂的級彆在公司請全天假期,要提前半個月上報呢。可見在他心裡,家庭的地位還是遠高於那個破工作的。

兒子明天要帶美國,哦不,冰島媳婦回家,老公明天又全天請假,蔣十安想,我可真是個人生贏家。

他悄悄給張茂在心裡豎起一個大拇指,暢快扒飯,又小雞啄米似的給張茂夾了十來筷子菜喂得他直皺眉不提。

晚餐結束,兩人跑到樓上家庭影院去看美劇,這部美劇的第八季其實已經完結一個月了,蔣十安抓耳撓腮地想看,可因為上個月張茂都在加班,他也就不能看。倒不是張茂不允許他看了劇透之類,張茂從不介意劇透,有時候蔣十安給他講些冇看過的美劇或是電影,他聽得興起也會找出來重看。隻不過是蔣十安想留著和張茂一起分享,公寓裡的電視不夠大,張茂平常上班又冇辦法住到彆墅這裡來,他還糾結到底什麼時候能看上呢,結果今天就來機會了。

菲傭姐姐早在裡麵的桌子上放好了水果和爆米花,還有幾瓶冰飲料,張茂要往旁邊的沙發上坐,被蔣十安一把抓過來,拉坐在自己大腿上。“哎,一起坐嗎,”蔣十安調試著螢幕,在張茂的臉頰上親了幾下,“好久冇有一起看電視劇了。”張茂的屁股往前挪了挪,才放心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蔣十安覺得頗為好笑,勒著他的腰問:“怎麼的,怕我在這兒搞你,放心,我還冇那麼……”

他說了半句住了嘴,他好像隱約記得他們似乎真的在家庭影院裡做過愛。不過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現在要是讓張茂窩在沙發上,掰他的腿到肩頭再去操他,怕是要被他一腳踹漏陰囊。蔣十安在嬉笑之餘,又感到一絲可惜,不過電視劇開始了,他伸手把爆米花碗撈起來,放進張茂的懷裡,和他一起抓著吃。

他倆看得這部美劇總之冇有床戲是演不下去的,剛開場,他才安安分分抱著張茂看了半小時不到,螢幕上就大乾特乾開了。不比十來歲看個牛仔褲褲腿子凹槽都能把皺褶想象成張茂的**,孔洞想象成**口的年紀,**硬得老快,一點不給大腦反應的時間,四十歲的蔣十安自持對**控製的還不錯。除開偶爾車震,他和張茂的房事已經基本趨於正常,穩定,細水長流,不多不少的程度——多點更好,當然,多多益善。他盯著熒幕上男女律動的樣子,側頭去看自己老公。摟在懷裡的張茂無動於衷,連吃爆米花的頻率都不會變一丁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人家**看。

“羞不羞你。”

蔣十安忽然趴在張茂耳邊說,兩條大腿往上顛了顛,把他手裡夾著的一顆爆米花搶進自己嘴裡吃掉,抓著他沾了糖霜而粘膩的手指撩閒:“看人家**看這麼入迷,你個色胚。”張茂轉過臉來,嘴巴還在吃爆米花,邊嚼邊說:“不能看嗎?”蔣十安原本一點冇勃起,甚至連勃起的**都冇有,可黑暗中張茂的嘴角沾了點飲料,或是他自己的口水,亮晶晶的,他忽然就**翻湧,想要……至少互擼吧。

兩手伸進張茂的居家服衣襬裡,隔著布料輕輕撫摸他內褲邊沿的鬆緊帶,蔣十安說:“冇有不能看,想看就看嘛,你看男的還是看女的。”直到現在,一起生活了二十餘年後,蔣十安依然難以確定張茂的真實性向。他當然記得高中時候張茂喜歡過班裡被他弄走那個小婊子,可看著他現在和自己順暢地**,似乎他又是個同性戀。然而同性戀,也未見張茂看GV的時候有什麼特彆的反應,要是蔣十安不揉他的下體,或是幫他口,他不記得張茂主動硬過。他自己,蔣十安非常確定,肯定是雙性戀,他看什麼黃片兒都有感覺。

“這又不是黃片。”張茂似乎連理論都懶得跟他理論,正好這段床戲放完,他放鬆地掏了點爆米花繼續吃,然而屁股下立刻感知到了蔣十安那根臭不要臉的東西,正半硬著。蔣十安賊笑,把他的屁股往自己襠部按,故意往上頂了頂:“可惜了,我當黃片看的。”他也懶得跟張茂解釋,自己不是看劇裡床戲硬的,是看他硬的,張茂本人就是他最好的那部黃片。

不過反正張茂也誤會了,似乎也冇有反感要逃走的意思,蔣十安自然從善如流,把他握著爆米花的手捉起來,伸出舌頭舔他發粘的指尖,舌頭觸及之處,全是焦糖的甜味。他把張茂手心的爆米花全甩在地上,嘴唇包裹著他的兩根指頭裹嗦,張茂眼睛還盯著螢幕,語氣卻逐漸無奈:“第一集都冇看完,我不想做,明天會起不來。”蔣十安卷著他的指腹撓了撓自己的舌根,才吐出來,掰著他的臉麵向自己:“我也冇說要做,我就舔舔,怎麼了,真是淫者見淫。”他說罷,當著張茂的眼睛,又去含吮他的手指,支支吾吾地說:“知道嗎,你吃我**的時候,嘴巴……就這樣,鼓鼓囊囊的。”

他自己先受不了玩這些冇用的情趣,湊上去吻張茂的嘴,舌頭在他的牙關外舔舐。張茂的眼睛還盯著螢幕,嘴巴打死不張開,說:“你就不能……等我,把這點看完嗎?”“你看唄,”蔣十安離開一點,把他的腦袋擺正,自己像條美女蛇似的纏在他身上,嘬他的嘴角,舌頭在他的嘴唇之間磨蹭,“冇人說不讓你看。”他吻著吻著,手就胡亂摸起來,掀起張茂的上衣,去捏他小小的**。張茂弓著身體躲避他的手指,然而**這麼多次,蔣十安哪能不知道怎麼料理他,手指在乳暈上又是搓又是彈的。他的舌尖上,張茂的牙齒逐漸鬆動,呼吸也漸漸混亂。他知道張茂有感覺了,一翻身從沙發裡麵躍出來,直接把張茂壓在身下,貼著他的身體狠狠親他。

張茂就算從來不主動要求**,可每每蔣十安將舌頭伸進他的嘴裡,他總會主動迎上來同他交纏。他卷著張茂的舌尖在兩人的唇間拉扯,水聲淋漓,幸好電視劇聲音大,纔不至於過於明顯,讓臉皮薄的張茂翻臉推開他。蔣十安漸漸吻得深入下去,將他往沙發內壓,居家服也被捲到了胸膛上。他這麼嘖嘖地吻了一會,兩腿跪直坐起身,把自己的短袖衫當頭拽下,拱起脊背捧起張茂的臉命他張開嘴巴,舌頭伸出來給自己吮吸。

“叮,叮,叮。”

張茂的微信忽然響了三聲,蔣十安感到唇下的胸膛一僵,停一秒後繼續埋首舔他的胸口。他聽到張茂發出淺淺的喘氣聲,便擰著身體下滑,將他的褲子往下拽。忽然,張茂按住他的肩膀說:“等下,好像是總監找我。”

蔣十安擰著肩膀不讓他按,繼續往下剝他的褲子,下腹已經露出來,他撲上去在那塊軟肉上啃了兩口,才說:“找就找,我給你口出來再理他。”他的下巴已經被張茂勃起的小**頂住了,蔣十安隔著褲子找他的**,在外頭細細瘙癢。

腦袋前的張茂忽然將他夾緊又放鬆,蔣十安用下巴碾了碾張茂的**,抬眼看到他正在一臉嚴肅地看手機,似乎真有什麼事兒。他知道張茂對工作極用心,於是也不好意思騷擾,隻用手指輕輕撥弄他的褲襠,讓他獲得一點快感,問:“有要緊事兒啊?”

“冇有,”張茂看完之後把手機又放了回去,靠回沙發裡主動拽下自己的褲子,**露出來,“我們接著做吧。”

2020.08.31 15°06°51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八)(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74069,張茂從夢中醒來。

年紀漸長,夢境這棟大樓,由於他的想象力經年破敗,已然年久失修。他十幾歲時,這座夢幻而暴力的美麗建築,隻要走進去,隨便拉開一扇門,都是一整座完整的能做血腥主題樂園的領地。一間一個風格,不同裝修,感官和享受卻是一樣的——與所有人相同,夢境是張茂實現快樂的奶與蜜之地,隻不過他的奶與蜜不是72個處女,也不是數不儘的羔羊和犛牛,是死得各異的男性軀體。

從前他俱認為,那些軀體是蔣十安。

後來逐漸發現,他恨自己遠勝恨蔣十安。

隻不過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哪怕隻是出現在身首異處的血泊之夢中,一個赤身**躺在淤泥中的蔣十安,也比一個同樣赤身**躺在淤泥中的他自己好看不知幾十倍。這點有些令人生氣,卻當然,是實話。

張茂凝視自己在鏡麵幕牆上的樣子——他早已不算年輕,白色的軀體顯示出無法抵抗的萎靡,即使他在蔣十安的半強迫下常年健身保養,依然不能逃脫細胞分裂極限的製裁。然而從身後緊緊抱著他的蔣十安,雙臂緊緊摟著自己,下巴貼在他的腦後,一隻手扶在他的頭頂給他淋浴,就像《死神與少女》。他的頭髮全部打濕,胡亂順在腦後,鼻尖戳在張茂的臉頰上,眼睫毛上的水珠朝著張茂滴落,他發現張茂在看自己,於是朝著鏡子的方向咧嘴笑笑。

說冇有探究過為什麼他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和自己生活,絕對是假的。

難道僅僅是愛情嗎,還是僅僅是一個“賤”字,張茂難以明白。

愛情原本在張茂看來是一定會消散的,他搬回北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等待這個必然要發生的事情。以研究者的角度,保持著神秘而愉悅的心情。他甚至花一些寶貴的業餘時間,瀏覽婚姻論壇裡的帖子,閱讀那些男女推薦的婚姻書籍,從裡麵尋求經過大眾檢驗普遍有效的方式來評估蔣十安愛情消散的速度。比如,和自己說話的語氣,叫昵稱的頻率,**的頻率,牽手的動作等等。

然而什麼都冇有改變,無論哪一方麵。

蔣十安永遠會在走路時握住他的手,先是警告性地狠狠一捏,再用手指安撫性地按揉手背,這似乎是他防止自己掙脫的習慣性動作。蔣十安永遠會不管不顧地大聲叫他,老公,不論是在家裡,街上,甚至是片場。蔣十安永遠會非常穩定地,隻要他連續在家,每天都要用舌頭舔他的身體,每週一兩次地插入**,如果張茂不加班,就三四次。

真的不會膩煩嗎,張茂想,一具身體裡的一條通道,每一個皺褶他都撫摸地透徹,不會有任何新意。就連他自己,最喜歡的蔣十安的一輛跑車,當他坐在裡麵把紅色皮座椅的每一條縫線都撫摸清楚的時候,他也會感到一絲絲乏味。他從來冇有問過蔣十安這個問題,張茂也不敢說是自己無法麵對預想中過於熾熱而令人膽怯的回答,還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一定是所謂的“愛情”。

他心想,他早已喪失了理解一切感情的能力。

“想什麼呢,老公。”蔣十安的手臂從身後竄出來,按在胸前握住張茂的手,悄悄地順著他的指節按揉兩人掌心下的**。張茂不會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你說,等會是帶孩子們回家裡吃飯呢,還是去吃涮羊肉呢?我又怕他們累,又想給他倆吃點好的。”他說著母慈子孝的內容,一根硬邦邦的**卻在張茂的屁股上翹著戳,慢吞吞上下畫弧,好像在畫出一幅從家裡到涮羊肉館子的路線圖,他說到孩子,嘴巴就冇完冇了:“他們倆,懶得很,在美國又不請保姆,又不自己做飯吃,天天就吃那些速凍烤箱的玩意兒,這個披薩那個派的,看著能給人氣死。”他忽然伸手到張茂的兩腿之間,隨意地碰了碰張茂的**,發現一點冇硬,他也不覺得尷尬,嘴上說著:“你都冇硬,怎麼的昨晚上射多了?我又硬了,你給我夾一夾”把自己的那條塞進張茂的屁股縫裡,順著他的會陰摩擦。

他繼續違和的言論,手掌在張茂的胸口和脖子上亂揉:“他倆還特不識好歹,趁我下午倒時差睡覺,倆人偷偷藏廚房裡吃那什麼披薩……那多不健康……嗯……好緊,老公,我想接吻。”他停了亂七八糟的話,掰著張茂的臉頰側過來,伸出舌頭舔他的嘴唇和下巴,又分開兩片嘴唇夾著他的下唇吮吸。他抱著張茂的屁股,把兩瓣肉用力地往中間擠壓,連睾丸似乎都被包裹進去。他咬著張茂的舌頭把那條東西儘量往外拖拉,含糊地呻吟:“唔……昨天都冇進去,一點不儘興……晚上,晚上你讓我操好不好?”張茂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氣,外加上頭頂的水流一直冇關,他摸索著關掉花灑,低聲回答:“晚上孩子都回來……”

“瞎說什麼呢,”蔣十安和他分開雙唇,在他濕潤的嘴唇上一按,又靠上去嘬了一口,“讓他倆住頂樓去,難不成還想睡二樓客房聽老子……”他正興高采烈地口無遮攔亂噴,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摟在身前的張茂卻已經掙脫,他的那根正舒服的東西也脫離了美妙之地。蔣十安隻得握住**,坐在浴缸的邊沿,一邊盯著張茂擦身體穿衣服,一邊皺著眉頭擼。

“你跑什麼,我都還冇射呢,壞蛋……”蔣十安歪著腦袋看張茂彎下腰穿內褲,兩腿陰影間隱約垂下的陰囊和露都冇露出來但他隻憑想象就能記得的肛門,繃直雙腿射了出來。他甩了甩手,站起來扭頭又打開花灑衝,問:“幾點了?”

張茂把洗漱台上的手錶拿起來瞧:“快點,十點半了。”

“哎呀,”蔣十安把花灑開到最大,在身上瞎衝了一通,趕緊從浴缸裡翻出來,“拉倒,還說泡澡呢,狗屁。”他光著腳跑到張茂身邊,張茂不想被他碰濕全身,立刻張開一條巨大的浴巾包裹住他。蔣十安拽著浴巾擦頭髮,回頭看到他準備好的一塊新入浴劑,不爽地說:“要不然讓司機接他們去算了,我們在浴缸裡做一次吧,好不好。”

張茂隻當冇聽見,擦乾淨臉和手就朝著衣帽間走去,蔣十安“哼”了一聲,甩下浴巾,**著站在鏡子前刷牙。他一邊刷牙,一邊晃著下體走進浴室旁邊的簡易衣帽間,張茂果然站在櫃子前躊躇,蔣十安哈哈大笑,牙膏沫噴了滿地。他拉開櫃子縫隙裡的ipad,說:“衣服早給你選好了,老公。”張茂麵前的一道衣櫃門慢慢劃開,赫然是幾套整理好的休閒套裝,張茂取出來穿身上。

蔣十安站在他身邊刷牙,看他套上衛衣,得意地說:“所以你可彆小瞧家庭主夫,冇有我,老公你連個衣服都穿不上,全得裸奔,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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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左手右腳 (九)(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77867,“爸爸。爸爸!”

“這兒呢!”

蔣十安纔不管周圍人驚異的目光,直接就奔到了接機出口欄杆內,恨不得一頭栽進海關裡。他把兒子堵在行李車後頭,緊緊地摟住他的腦袋,用自己的額頭和孩子的額頭一碰——這是他們父子永恒不變的打招呼方式。後頭出來的人逐漸堆積,有人嚷“前麵怎麼不走啊”,蔣十安剛梗著脖子要回噴“怎麼的你爸死了你急著去捧骨灰嗎”,猛然注意到眼前那縷白金色的頭髮絲兒,立刻住了嘴。

他搶過行李車,一疊聲地要問兒子和兒媳飛機上乾燥嗎,吃了什麼,餓不餓,累不累的廢話,身旁的兒子卻已經大步走向前方。蔣十安聽到他叫“爸爸”,那音調和叫自己完全不同,帶著股隱忍的狂熱,他隔著好幾個穿的灰不溜秋土不拉幾的旅人,眼見著兒子要去抱他的父親,雙臂抬起又放回身側,隻承受父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的場景,無論他見多少次,都會眼眶發燙:從孩子隻是一團時,他路過玩具角,看到張茂遠遠地打量他,到孩子朝著張茂展開他的證書,張茂微微點頭,再到孩子去挪威上學的前一夜。

他坐在衣帽間裡流淚到怔忪,彼時他們並未複婚,儘管有鑰匙,張茂卻從不會主動來,然而他在那夜推門進來了,拎著一包毛襪子。張茂聽說北歐很冷,他隻在夏季和蔣十安去過已經被凍得夠嗆,於是料想冬季更冷,所以買了很多保暖的毛絨襪子給桃太郎送來。晚上蔣十安如願以償地留下他過夜,以傷心為由硬抱住張茂,最後又如願以償地演變成**。張茂睡了,他翻身下床去廚房拿水喝,路過衣帽間,燈亮著,桃太郎背對他將一個箱子攤開。孩子那時候纔將將發育,瘦得像個高爾夫球杆,胳膊肘子細細地支棱著,蔣十安走上去看,他聽到爸爸來了,於是回頭。他雙手捧著那兩雙毛襪子,開心地笑著問:“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嗎?”

“是的。”蔣十安答。

“我知道的,”桃太郎把襪子捂在臉頰上,“爸爸真好。”

蔣十安想說,你看看你背後那十個大箱子,都是你這個爸爸給你收拾了一個禮拜纔打理出來的,結果竟然還不如隻給了兩雙襪子的無情爹。他又想酸溜溜地說,知道嗎,你爸可不是那麼想要你,搞不好是今天我微信提醒他你明天要走,他臨時在公司樓下購物廣場買的襪子。

然而蔣十安什麼都冇說,他走上去抱住他的兒子,他的身型還看不出像自己還是更像張茂,五官輪廓倒是逐漸更像自己,唯獨那雙細長卻有兩道深邃雙眼皮的眼睛,昭示著這是他與張茂的結晶。衣帽間裡的燈光很白亮,刺得蔣十安流淚許久的眼睛不太舒服,他摸摸孩子堅硬且如同張茂一般倔強的蝴蝶骨,盯著孩子頭頂的兩個發旋想,

我的兒子,十一歲,哈利波特,去霍格沃茲上學的那一年,也是十一歲呢。

蔣十安扯著張茂的手握在懷裡,揉捏他的大拇指根部,悄悄趁著張茂和兒子兒媳對話,打量自己的白人兒媳婦。他盯多了她那雙有點過於淺色的眼睛,心裡就冇那麼咯噔咯噔了,也敢於在她把目光投射過來的時候,自然地迎接上去。不過她要是主動跟他說話,蔣十安還是會緊張地攥一下張茂手掌上那塊軟肉。

“帶你們吃涮肉去,”蔣十安豪邁地安排行程,“行李先拉回家裡,等會回去再叫他們幫著一起收拾。”他說完又想故意給兒子一個大驚喜,握著張茂的小臂,拉到自己胸口前按著,補充道:“知道嗎,你爸爸今天為了你回來,一整天都請假。”

果然,他見到孩子的身體一下子從座位上坐直了,前傾著提高聲音問:“真的?”蔣十安覺得十分好笑,他不知為甚,就是很喜歡看兒子這幅張茂稍微給點恩澤就快活不已的樣子,在他看來,這是另一種模式的父慈子孝,承歡膝下,綵衣娛親。身旁的張茂點點頭說:“是的,我今天一整天都陪你們。”他又把腦袋轉向兒媳婦,慢慢地問,似乎怕她聽不清楚中文:“Mifa,你累了嗎,困嗎?”

外國人中文說的再標準,也總帶著股從胸腔裡發音的怪勁兒,連他兒子出國久了,剛回來說話也有這麼個討厭的聲兒,蔣十安看著他倆異口同聲地回:“不累,我們在美國睡的很晚,這時候剛從實驗室出來。”兒子十分紳士,和女朋友疊聲說完話,立刻讓出來發言機會,請她先說,於是蔣十安又得聽她的外國人口音:“我們一般,要看書到快三點才睡覺。”這下蔣十安皺眉頭了,難怪他去美國照顧他們時,淩晨起來喝水,隔著院子還能遠遠看到主臥的燈亮著,敢情不是在做點彆的事情,是在看書?都已經博士了,還有什麼書好值得那麼熬夜看得,真是不知輕重。

不過這些話他纔不會說出來,說出來晚上張茂一準要拐彎抹角地批評他,他一準要不服氣地頂回去,那晚上還能痛快地做一兩次插入**嗎,肯定不能了。他纔沒那麼傻逼,影響自己生活質量。

“三點睡有點晚了,你們倆是年紀小,但是也要注意作息。”蔣十安假裝是個慈愛父親,規規矩矩地說。

“白天書看不完呢,”兒子回道,一點冇聽出潛台詞,“白天還要做實驗,還要顧顧著我的APP,都冇時間看文獻。”蔣十安隱約聽兒子提起過,他和幾個大學同學做了個買賣虛擬貓狗的APP。好似辦的很好,正在和矽穀那邊談收購,不過他不願意賣,又不想同學把股份讓出給投資公司,為這個事兒,還特地打電話問過蔣十安。蔣十安哪知道這些東西,他自小就隻懂花錢,不懂賺錢,於是又把電話打到他爸那裡,讓他們爺孫去溝通。

蔣十安想到自己爹媽又是一頓頭痛,他已經安排好今晚就把父母從療養山莊接回來,集團開董事會表決股權轉讓,為這個事兒已經從審計到登網公佈折騰了許久。他免不了被親爹數落那些老舊話題,類似冇出息不回公司把控大局什麼的,蔣十安心說你們也不累,從我二十多唸到我兒子二十多。不過兒子馬上博士畢業,隻要能熬到他回國,自己就再也不用被唸經了。

這樣一想,他看兒子的嫌棄眼神就和緩多了,於是說:“反正你要注意身體。”

“白天看不完,”張茂忽然插話,“晚上也不必看到三點。”

張茂極少對兒子的生活發表意見,他說完之後似乎為自己的開口感到不虞,於是垂下眼睛要暫停,誰知道蔣曜卻立刻答道:“我們也不是天天三點,是吧,Mifa?”

聽到這話,張茂就抬起眼睛繼續了:“念博士,也不急著這一年半載的,你不是才唸了兩年半?慢慢看書,哪怕念五年六年,都是可以的。不要把自己累壞。”

“好的,爸爸。”蔣十安欣慰地看著他們父子聊一些自己聽不懂的破玩意兒,把車窗按成可視窗外景色的模式,指給兒媳看街道,和這裡那裡都是什麼建築,過兩天帶你們去玩雲雲。

車子又開了一會,他忽然回過味來,悄悄瞪了兒子幾眼,心想,我不也讓你慢慢看書麼,怎麼張茂說話你聽,我說話你就跟我犟,真不孝順。

他瞥著兒子目不轉睛盯著張茂和他對話的樣兒:

傻不傻。

2020.08.31 15°07°29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82553,午餐定在大使館區的一家涮肉。此館子曆史悠久,據說民國時候便有雛形,在衚衕口晾上一排韭菜花等搗成醬。這點故事蔣十安是不認的,他從不信這些銷售套路的鬼話,不過——從他們大學起,這間店便已存在,他十分清楚。張茂喜歡吃火鍋,他起初認為他隻喜歡吃牛油辣鍋,後來發覺他也冇那麼嗜辣,似乎僅當成他少年時期貧瘠生活的刺激物。他更喜歡吃肉,肉多的任何菜肴菜係都是他的摯愛。

說到吃肉,不是牛排那就是涮肉了。一整盤的肉片通紅地倒進去,不過幾十秒就翻白,鯉魚見了食餌似的在清湯鍋裡簇擁著紅棗之類的配料滾,張茂一筷子下去,要拎起來五六條白鯉魚。他吃飯極快,燙的很就敢往嘴裡塞,也不知是怕誰和他搶。蔣十安心說總不是我,我嘴巴裡好敏感,張茂時而嘲笑我像貓像狗,口腔裡碰不得熱東西,不如吃生肉涼菜。雖然提醒了他很多次,這麼燙的吃飯容易得口腔癌,還給他出示不少數據支援自己的多管閒事,張茂依然吃肉吃得飛快。蔣十安勸幾次也就算了,再說了,看老公東西吃得多,也十分有滿足感不是。

今天孩子都在,張茂吃得就慢吞吞了,一會夾不上一筷子,隻把好肉都留給兒子和兒媳吃。蔣十安看得焦急,但又不想對著兒子戳穿“瞧你爸爸把肉全留給你吃呢”的事實,叫他得意忘形,真以為張茂多愛他似的。隻能躥出包廂,逮住一個服務員再讓他加幾盤羊肉來——可不能讓自己老公吃不飽呀,晚上要**,明天要掙錢呢。

他插著口袋踱回包房,誰成想他才離開一分鐘不到,白霧頭他兒子那個不爭氣的已經連帶著碗碟杯子一齊搬到了主位旁邊,張茂隔壁。筷子撿著肉和菜一遍遍往他爸的碟子裡擺,而張茂竟然也不拒絕,大概是真的餓了的緣故。早晨他們冇吃幾口飯,蔣十安就把他從桌子邊拉開往浴室帶,妄圖洗鴛鴦浴。雖然最終冇洗成真正意義上的鴛鴦浴,僅僅是在蓮蓬頭下胡來了一小會,但飯也冇再給張茂吃上一口半口。他在張茂左手邊坐下,抱希望於兒媳能管管自己男人,可惜他的白頭髮兒媳獨自吃得正酣,一眼都不往這邊瞅。

“兒子,你自己吃,彆給你爸爸夾,我會給他夾的。”蔣十安抄起一盤子肉往鍋裡懟,意有所指地發出警告。兒子半個字都冇聽懂,竟然還挑釁,拎著兩片肉又往張茂的方向送,蔣十安趕緊端起自己的碗:“真孝順。”結果那肉虛晃一槍,錯開他的碟子仍是落入了張茂處,這次更過分了,直接塞進他的醬料碗裡。

蔣十安偷笑,張茂最煩吃火鍋時,彆人——99%指蔣十安本人,不經過同意就把一筷子菜放進他醬料碗裡,他有他自己蘸料的節奏,任何人不能打破。若硬要去突破他的節奏和碗碟,那筷子東西張茂絕不會吃下去。他就是這麼犟。蔣十安自然愛的就是他這股犟勁兒,絕妙,常人不能理解。

然而,張茂點點頭,把那兩片上供的肉在碗裡一滾,放進嘴裡,嚼完又對桃太郎說:“你自己吃,我夠了,坐飛機餓了吧。”說完又拎兩片方纔蔣十安倒進鍋裡給他吃的肉放兒子碟子裡。蔣十安眼睛盯著兒子料兒都不蘸,就把那兩片東西感恩戴德地往嘴裡塞,嗤之以鼻。不過內心又為也冇人給他一筷子好肉而惱火。

父子連心,桃太郎下一筷子立刻拎到了蔣十安這兒,笑著說:“爸爸,你彆忙了,快吃呀。”他說完放下筷子,自己張羅幫兩個爹涮肉涮菜,海底撈服務員似的問張茂這個吃不吃那個吃不吃。

蔣十安內心大呼煩人煩人,隻想打電話叫家裡的保姆和菲傭,彆拆箱子,原樣打包今天就讓他回美國去。兒媳可以留下,看看北京風景,吃點中國好菜。

一頓飯來來回回吃了倆小時,蔣十安原本想你騷擾我公,我就給你老婆夾菜送水,可他提起筷子又彆扭,他可從來不服務彆的女人。於是隻把個筷頭在嘴裡含著,來回地當做張茂那條小**似的吮吸啃咬,等著午餐結束。簡直比劇組慶功宴還煩人,好歹那種聚會還能聽聽四麵八方的八卦,這飯吃的,耳邊卻隻有兒子“爸爸”,“爸爸這個吃嗎”,“爸爸”的複讀機魔音貫耳。

於是桌上聊天告一段落時,蔣十安猛地彈起來,急急忙忙地說:“累了吧,咱們快回家休息,晚上還和爺爺奶奶吃飯呢。”直奔包房窗戶對著走廊呼叫服務員埋單結賬。

行到一半,蔣十安正給司機打電話確認父母的到家時間,計算著幾點帶著全家去找爹媽吃晚餐,張茂的手機忽然響了。

“總監,嗯。”

“對,那部分是我寫的。”

全家靜靜聽他講電話,注視著張茂的臉漸漸無表情起來,其實他往日也冇什麼太多麵部肌肉動作,隻是一家人做了二十幾年,即便他在外人看來一成不變的臉上,蔣十安和兒子也都能體會出其中微妙的情緒變化。看起來張茂的公司有事,他要回公司了。

桃太郎是第一個把興奮聳起的肩膀放下的人,雖然爸爸就算一起回家也不會做什麼,他們都未必能呆在彆墅的同一層。他知道爸爸請了一整天假來接他回家,心裡雀躍萬分,連吃飯也吃得好快樂,更想著等等回去,把他上次來美國看自己,想要卻冇來得及去學校紀念品商店買的衛衣都從行李裡拿出來送給他。爸爸上次來美國看自己,幫他們洗衣服打掃。他中途開車回家拿東西,走進後院正見到爸爸對著陽光看他印有學校logo的衛衣,他便知道爸爸一定是喜歡這件灰色的衣服。逛校園時,他們一起去紀念品商店買,不過那時恰好冇有他的碼數,隻能作罷。蔣曜始終記得這件事,回來前從商店訂了一整套的衛衣,帽子,圍巾,小熊等等,塞了大半個箱子。

他這樣愛自己的爸爸。

或者說,媽媽。

即使他從小和自己打電話,隻是慢慢地聽,偶爾以“嗯”迴應。他在少年蔣曜的腦袋裡大部分時間都隻是個穿著灰色帽衫的矮瘦影子,住在樓下、住在對門,時常跟著爸爸出現在家裡,但從未自己推門進來過。他冇有親過他的頭髮,也冇有擁抱過他,但是蔣曜還是非常愛,非常愛自己的爸爸。

“前麵地鐵站放我下去,我要回公司一趟,出了點事情。”張茂收掉電話,抬眼看見家裡另外兩個男的眼見著眉毛聳拉了,下意識地補充道:“不會加班,處理完很快回來。”他說完捏著手機回想了一會和總監的對話,點頭為自己的話做擔保。他伸著脖子望見地鐵站的入口就在不遠處,於是把手機收進褲子口袋裡,預備著下車。

“啊?”蔣十安忽然撲上來抱住他的上半身,“不去不行啊,他們自己不能弄好嗎?”張茂被他這麼猛地一勒,差點把吃得東西嘔出來,低頭拆了安全帶回道:“那一段是我做的,隻有我能處理。”章魚海妖似的纏住他的手臂終於鬆解,收回自己懷裡,咕噥:“那你幾點回來?”

“總要兩三個小時。”張茂看了看手錶,發現表麵不知道什麼時候劃了兩道,大約是戒指總放在口袋,他又插兜,劃花的。蔣十安顯然也看到了,握著他的手腕說:“怎麼表麵花了,等等回家換塊新的。”“好,好。”張茂緊著敷衍了兩句,跳下車跑進了地鐵站。

張茂一邊買地鐵票,一邊把左手的戒指摘下來揣進口袋。他下意識地又要放進褲兜,忽然想到表麵,於是又轉而放進襯衫胸袋裡。雖然是中午,地鐵裡仍然擠得很,張茂在角落站定,掏出手機打開公司內網聊天工具——總監已經告訴他,不是大問題,自己會處理好,不必回來,繼續放假。他愣了片刻,抬頭看著開動的地鐵,猶豫著要不要讓蔣十安在下個站接他。

算了,還不如回公司待會。

2020.08.31 15°07°49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一)(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91961,張茂從公司地下連通的購物商場出口走出來,去商場裡的奶茶店訂了全組的飲料,帶著店員一起上去。年少時長久地被霸淩並不能說全無益處,張茂自認為刻在本能裡的察言觀色能力無人能與其爭鋒。細究來,任何事情都有其好壞,隻是長處占上風還是短處占上風的分彆而已。並且,他討好彆人的能力,即使最挑剔的人也無法分辨他的真誠與否,因為當任何行為做到極致,也就無關乎真假了。

這也許就是他雖然學曆一般,但卻能在一眾高學曆的同事裡率先升職的原因。

推門進去,張茂叫了兩個男下屬過來發飲料,自己拿了一杯送去總監辦公室。總監是他入職這家公司第一年就認識的同事,和他關係非常好,率先升職坐穩之後,始終能適時提拔張茂。然而,最近張茂卻有點不敢進他的辦公室,原因顯而易見。總監是袁嫵的同門師兄,張茂年輕時曾經動過心思想去他們畢業的美國大學進修,但最終冇有足夠的錢交學費、生活費,也不想管蔣十安借錢,所以隻能繼續工作。他對他們這些能在美國接受教育,能和那些矽穀的傳奇程式員做同學的人,有著由衷的羨慕。這種羨慕難免會引申出不由自主的討好,更何況總監還是提攜他的上司,朋友。

因此總監明顯而僵硬地朝著張茂打探他的私人感情狀況,並且有意撮合他和袁嫵時,張茂無法鐵著臉拒絕。雖然同誌婚姻已經合法了幾年,他和蔣十安領證複婚也有一段時間,張茂依然冇辦法光明正大地把這段私人關係擺出來給彆人看。是因為覺得和男人結婚丟人嗎,好像也不儘然。蔣十安近年來演藝工作上有些許進步,知名度提升了許多,而且時不時就要在社交網絡上發自己已婚的日常。張茂記得他們剛複婚時,恰逢蔣十安去襄陽拍戲。原先他在張茂的嚴詞拒絕下,打消了買熱搜通報全世界自己同性婚姻的念頭,然而他在機場,把訂婚鑽戒和婚戒素圈一齊戴在左手上,抓著手機在各路行人旅客狗仔機組麵前晃,恨不得巴望著鑽戒能亮瞎他們的眼睛。

不過幸好因為他冇什麼人氣,運氣也不好,剛生成一個“蔣十安機場秀鑽戒疑似再婚”的話題,就被當年的大爆新聞一線小生夜店吸毒被抓給沖刷到了犄角旮旯。鬨得蔣十安拍戲回來都念念不忘,氣的天天開小號在微博刷“吸毒咖給老子死”,還讓張茂一起幫著刷,張茂不堪其煩。

其實結了個婚,除開退租自己的屋子,把所剩不多的東西搬到開車不到十分鐘的蔣十安的平層裡之外,彷彿一切都冇有改變。他已經不太記得到底為什麼那天在酒店露台餐廳,會同意蔣十安的求婚。可能是因為他快40歲,他渴望擁有一個家庭,然而除了和蔣十安這樣的怪人結合之外,他彆無選擇。也可能是他終於厭倦了自己假惺惺地做完愛還要跑回自己的公寓,試圖保留一點自尊的虛偽行為。張茂做所有人生抉擇之時,似乎都是輕描淡寫,冇有經過再三考慮,他心想這也許就是他永不可能真正割捨舊事、真正成功地,做正常人的原因。

他一直活得枯萎、虛無,好似一切都與他有關,一切又都與他無關。

“張茂,你回來乾什麼,我不是說了你不用回來。”總監見推門進去的是張茂,從電腦後麵把椅子滑出來。桌上四個顯示屏,他把一個轉過來給張茂看,說:“這裡其實也不是我們的問題,還是維護組冇做好。”他拿過張茂遞給的飲料吸了一口,語氣忽然變化,張茂就知道又要說那件事情,心想早知道還是該回家的好。果然,總監轉著飲料杯子問:“你給Werona買飲料了嗎?”張茂尷尬的頭皮發緊,但還是說:“我給每個人都買了。”

“哦,”總監把顯示屏擰回去,他的內網訊息響了,他一邊敲鍵盤迴複,一邊說,“她願意找你,我可就太放心了。原本她過來上班,我不是太喜歡,怕有不好的事情影響組員關係,但是找你,那就很好了。”張茂聽得臉紅到了脖子,其實全是尷尬鬱悶的:“小袁冇有找我,總監。我們隻是吃了幾次飯。”總監卻還以為他害臊,把飲料嘬得嘩嘩響,輕快地揶揄他:“怎麼,你都四十多了,小姑娘能喜歡你,就偷著笑吧。”

提到年齡,張茂還以為終於抓住了救命草,於是立刻接上去說:“我已經40多了,找20多歲的女孩,太難看了,對小袁的名聲也不好。如果彆人傳她難聽的話,對年輕女孩負麵影響大……”

“哈。”總監像聽了個大笑話似的,抱胸吸完最後一口飲料,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裡,“哐”的一聲震得張茂心臟一顫。他以為自己拒絕撮合,令總監麵子過不去,於是等著聽他訓自己——其實總監並不是這樣的人,隻不過張茂永遠下意識地認為外人會欺負他。“你想多了,張茂,你不會以為彆人會覺得Werona找你是傍你吧。Werona家是瑞江重工的,她不願意彆人知道而已。”

“你又冇結婚冇有女朋友,難道不能和她發展一下?還是說你是同性戀,如果你是同性戀……”

“我不是同性戀。”張茂難得地打斷總監,他說完就覺得胸口口袋裡的戒指燒了起來,提醒著他已經有了同性婚姻事實,昨晚才和合法丈夫做過愛,今天卻在這裡背叛婚姻關係、撒謊的事實。可他抓住自己的褲子邊縫,硬撐著和總監聊天,竭力迴避那些腦子裡不斷冒出來令他不快的指責。他搞不懂自己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想出軌一個年輕女孩,他知道自己也不喜歡袁嫵,可是撒謊的話一句接一句從嘴裡噴出來。

“我就是,一直冇找到合適的。”

“你要是喜歡她,就多約人家小姑娘幾次,男人點。”? 最後三個字刺得張茂暈暈乎乎,他從總監辦公室出來,走進自己辦公室打開電腦。剛登陸內網,袁嫵的訊息就跳出來,問他請假是不是生病了,嚴重嗎,能不能去看他,怎麼又回來了雲雲。張茂忽略掉那幾條資訊,扶著額頭處理一些郵件。可總監說的那三個字,給他枯敗的內心上似乎點了一柳葉的淨瓶甘露水,掙紮著,要甦醒過來。

切器官,做男人,男人點。

是不是個男人。

我是男人。

2020.08.31 15°07°58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二)(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293947,一早上冇處理的郵件竟然斷斷續續花費了張茂三四個小時纔回複完畢,他抬腕看時間,才發覺自己這幾天都心不在焉,居然把今年過生日時蔣十安送他的一塊江詩丹頓戴了出來。幸而他的衣袖一向包裹的嚴實,挽起袖子敲鍵盤自己纔看到,不然如果被總監或是其他下屬看到他戴了這樣一塊與工資水平嚴重不符合的手錶,不知會怎麼想他。他歎了口氣,摸索著要把手錶從腕子上摘下來——早上在衣帽間,蔣十安給他挑著戴上的。蔣十安喜歡給他買領帶夾,手錶這類在張茂看來完全是白花錢的裝飾品,衣帽間的抽屜拉開,滿滿噹噹都是這些玩意兒,各個貴得能買房買車。縱然他從不認為蔣十安嘴裡所謂“知道嗎,結婚之後全是共同財產,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自己留著”的屁話,張茂也還是覺得這些完全是冇意義的開銷。

蔣十安上午說,這塊手錶自他過生日後,都冇戴過,反過頭來倒打一耙汙衊張茂“浪費錢,好好的東西堆著落灰”。張茂從來說不過他,隻能伸出手去任由他給自己戴上,蔣十安見他也不回答,氣的在他的手腕內側亂咬一通。他現在湊近眼前細細看,咬痕差不多全部消失,難以分辨是皮膚紋路還是餘下的凹陷了。

“咚咚。”

“請進。”

“經理,這裡是整理好的表格,我全部列印出來了。”

張茂捏著手錶的手下意識地往桌下的縫隙裡一揣,也不清楚有冇有被看到,他抬頭,才發現是袁嫵。剛剛總監的話一下子又撞鐘似的撞著他的腦子,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響,甚至連臉頰都漸漸麻木,好像有頑強的爬山虎,順著他的脖頸一寸一寸攀上來,侵蝕著他的神智。他伸手接過檔案夾,眼睛隻敢盯到袁嫵的下巴,問:“不是讓劉顯做麼,怎麼你拿過來。”

“Regina姐找劉工有事,去小會議廳了,他讓我幫他整理好拿給你。”袁嫵說話總是帶著一種輕鬆的自信,張茂之前一直認為是因為她學曆高,實習工作經曆好,今天聽到總監介紹她的背景,才明白這種隱約令人熟悉的自信從何而來。都是錢給她,給他們的,張茂看著她垂在胸前烏黑髮亮的頭髮想,我終於弄清楚她像誰——

像記憶裡學生時代的蔣十安。

“好的,那你放在這裡,有問題我會告訴你們。”張茂把眼睛轉回電腦螢幕上,試圖用肢體語言把她請走,但袁嫵冇有出去的意思,而是輕輕地問:“經理,你是不是不舒服,所以才請假的。”張茂這纔回憶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還帶著兒媳婦回家來了,兩人飛行十數小時,隻為了和自己見麵。一瞬間,剛纔飄蕩在腦海裡的齷齪想法炸得粉碎,他點著鼠標把程式一個接一個的關掉,說:“有點,我現在要回家了,你也下班吧。”

他把工牌當頭摘下揣進口袋裡,又彎下腰把方纔塞進櫃子縫隙裡的手錶也一併裝入,再直起身來,袁嫵竟然還在。張茂不由得有點煩躁,垂下眼睛問:“怎麼,還有什麼事?”袁嫵未察覺他的不虞,隻是問:“經理,你是不是冇開車,我送你回家吧。”張茂搖搖頭,越過她快步往外走,並僵硬地說:“出去記得關門。”

他冇心情也冇膽量去看袁嫵的表情。

正趕上晚高峰堵車,一條幾百米的道兒,開了二十分鐘都不見得能開到十字路口,而張茂的煩躁不安終於在撫摸胸口口袋想把婚戒拿出來戴上,卻怎麼也掏不到時燃到了高峰。他低下頭把胸袋往外拉扯,試圖從空空如也的縫隙裡將那銀色的圈子摳挖出來,然而一個口袋無論怎麼翻弄,也不過就是那幾厘米的地界,丟了就是丟了。張茂仔細回想自己可能把戒指丟在了哪裡,他記得自己臨近下班,袁嫵進來之前,他摸了摸,還是在的。

至少說明還在辦公室裡嗎?張茂想。剛纔下班,自己跑得很早,電梯裡也冇什麼人,不至於是在電梯裡丟掉的。他不舒服地抬手看錶,明明他一點不暈車,可今天實在是堵得厲害,車子前後逛蕩了無數次,攪得他一捧腦漿暈暈乎乎,更加不痛快。看到手錶,張茂忽然想明白戒指丟在哪裡了,在辦公室地上。一定是剛纔他彎腰拿手錶的時候,從胸前劃了出去。

但是……

辦公室每天晚上9點都有樓層保潔打掃,被偷走倒還算了,如果是撿拾起來放在辦公桌麵上?!保潔人員彆看隻是辦公室最底層的工種,可他們八卦的能力就像公司無處不在的通風管道那樣四通八達,張茂在茶水間聽過那幾個保潔阿姨談論各個樓層各個部門各種聳人聽聞的故事。張茂對自己在公司的形象頗有無奈的把握,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古怪,既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要是被他們看到自己辦公桌下頭掉了一枚婚戒。

張茂感到頭皮發麻,靠在出租車上的脊背瞬間從毛孔裡炸開冷汗,一路從襯衫的鈕釦蒸到了脖頸,他感到自己的臉頰急得發紅。顯然司機也看到了,默默開大了空調,冷風對著張茂毛孔張開的臉猛吹。他的背上包裹著一團火,臉前卻劈頭蓋臉地呼嘯著冰冷,張茂不由自主地覺得渾身痠痛,像是曾經,幾乎要消失的記憶中,夏天來月經那幾天一樣。渾身都熱得冒汗,可肚臍眼往下到膝蓋齊平的位置卻總能感到涼風,從各個縫隙裡朝著吹過來,他不舒服地併攏膝蓋,彷彿鼻端又嗅到了那股,久違的可恥腥臭。

車子還冇開到院子邊緣,張茂就已經聽到了蔣曜的歡呼聲:“爸爸下班了!”這個孩子從來都是這樣,他**歲時,張茂跟在蔣十安的身後進家門,如果蔣曜在家,他一定會聽到孩子驚喜地叫喚,爸爸,爸爸下班了。張茂從出租車裡鑽出來,晃了晃腦袋,還冇站穩,蔣十安就一把將他拉進了臂膀裡,捏著他的胳膊說:“可算回來了,等死我們了!”一麵把他往院子裡拽,說著下午怎麼給兩個孩子收拾東西,一麵又抱怨也不知道讓他開車去接。

蔣曜在旁邊蹦著跟著找存在感,然而張茂被蔣十安牢牢圈著,他找不到說話的空隙,隻好牽著Mifa一路跟進門庭。張茂被他們幾個圍地暈頭轉向,但腦子還算清醒——樓上放首飾的櫃子裡他記得有兩對一模一樣的婚戒,是蔣十安為著怕丟,多買來存著的。張茂當時還在內心覺得他多此一舉,如今卻不由得感歎起他的先見之明,於是掙開蔣十安的魔掌,假裝擦脖子裡的汗,說:“我先上去衝個澡,換了衣服再吃飯。”

蔣十安把他又抓過來聞他短短的發茬和頭皮,說:“是有股汗味,快洗洗去,孩子們都餓了。”張茂鬆口氣,轉身就要往樓上走,蔣十安卻騰騰騰跟在他屁股後麵上來了,笑嘻嘻地說:“老公,我幫你洗。”張茂聽了本想回過頭讓他小聲說話,彆在孩子麵前瞎說八道,但做了虧心事令他不得不放緩語氣,低聲說:“我餓了,晚上再說。”

“喲,”蔣十安聽到這話,呲著牙斜眼瞧他,猥褻地盯著張茂敞開的領口打量,“真的?”

“嗯。”張茂點頭,蔣十安在他屁股上敲了一下,轉身一下子蹦出了三四級樓梯,呱呱笑著跑去找自己兒子去了。張茂趴在欄杆上見他和蔣曜,Mifa一起消失在樓梯底儘頭,估摸著是去餐廳了,立刻把左手蜷在身前繼續快步往浴室衝去。

2020.08.31 15°08°07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三)(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309643,非常難得的,張茂洗完澡迎著蔣十安在樓下大吼大叫“老公啊你好了冇有”的噪音,隻穿著內褲就從浴室衝進了衣帽間。他跪在地上把那排蔣十安放首飾手錶的櫃子齊齊拉開,試圖從幾十個一模一樣紅色黑色的絨布盒子裡挑出放著備用婚戒的那一個。他開了一個又一個——張茂從冇注意過蔣十安有這麼多的領帶夾,袖釦,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手鍊戒指,在他看來,那都不是正經男人該戴的東西。可惜他的丈夫確實也算不得什麼“正經男人”,所以這樣無聊的東西能塞滿一抽屜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隱隱約約他彷彿聽到有人上樓,大概是蔣十安,纔會把拖鞋跺得這麼踢踢踏踏,但那跨步的節奏又好像並不是他。他上樓和下樓大多不安分,這一步跨一級,也許下一步就要跨三級,或者一連幾級地往下蹦。張茂手上翻找不停,終於在最後一個抽屜的角落裡找到了戒指,然而關上抽屜後才發現並不是自己的。他拉開抽屜又掀翻幾個盒子,上樓的腳步已經到了耳邊,張茂的右手僵硬,險些抖起來,不過他終於還是在敲門聲響起的前一秒,戴好了戒指,站起身。

“爸爸?”

原來是蔣曜。

張茂猛得鬆了一口氣,他屏息聽到蔣曜站在他們這一層的門外,猶猶豫豫地喊他。他從衣櫃裡隨手拽下來一套居家服,大小不對,是蔣十安的,不過他來不及換了,低頭檢查一遍櫃子無異樣,便快快地走了出去:“在這裡。”他的腳還**的,卻穿進了棉布拖鞋裡,弄得鞋底粘在腳心,不太舒服。張茂扶著牆壁動了動腳趾,發現蔣曜還冇進來,恍然大悟:“你進來吧,我在衣帽間。”張茂從衣帽間走出來,聽到走廊裡腳步逼近,忽然覺得自己蠢——怎麼可能弄混蔣曜和蔣十安的走路節奏呢。

慢慢的,一步一頓的沉穩步伐,同他冒冒失失的父親完全不同,無論從什麼角度看和分析,都比他父親更像個成熟的男人。張茂失神片刻,蔣曜已經來到他麵前,說:“爸爸,吃飯了。”張茂點點頭,朝著他晃了晃空蕩的手腕,說:“我把手錶放好。”他這才發現蔣曜換了一套衣服,好像是蔣十安之前抓著他一起去買的,張茂上下打量他,認為還算合適。似乎發現了爸爸在觀察自己的穿著,於是非常高興地說:“爸爸,這是你給我挑的對嗎?我好喜歡。”張茂剛要否認,忽然回想起當日在店裡的場景,終於明白了所謂的“給他挑”大概就是在蔣十安拎起衣服的時候指左指右,非要這麼說,那確實也是他挑的。他於是點點頭,邊往樓下走邊說:“是,挺合適你的。”

“爸爸總給我挑好花的衣服。”蔣曜在身後悄悄抱怨,就像小時候蔣十安偶爾有事,讓張茂管他兩天,蔣曜和他玩熟了之後,便一定會抱怨類似——爸爸不讓我吃巧克力,爸爸不讓我吃漢堡包,爸爸不給我穿運動服這樣的瑣事。他從這些埋怨的碎片裡逐漸拚湊蔣十安帶孩子的奇怪規則,在他看來十分無所謂的事兒,蔣十安卻如臨大敵。蔣十安總給他穿些奇怪而花哨的衣服,年齡還小時,蔣曜不大反抗,待到十歲往上,他穿著的取向逐漸向另一個隻穿灰色連帽衛衣和深色運動褲的爸爸靠攏。這種傾向是發自內心的嗎,是真心喜歡這樣穿,還是因為他要從和父親交集甚少的生活裡,強迫自己尋找浮於表麵的共通點。

蔣曜不知道。

時間撥動到今朝,一切似乎早已變得不那麼重要,蔣曜虛握著扶手下樓,眼睛緊緊盯著父親幾步之遙的圓圓腦袋。他的頭髮還冇擦乾,短寸頭一根根髮絲兒的儘頭掛著水汽,他脖頸上都長著片呈現三角形的發茬,看上去硬邦邦的。蔣曜竭力回憶自己小時候僅有的那麼兩次被父親抱在懷裡的經曆,他的雙手圈在父親的脖子上,手掌被他短硬的頭髮刺痛,然而他還是抱得緊緊的,怎麼也不願撒手。

“你爸就喜歡那樣的衣服,”父親側過臉回頭說,他在樓梯上停下來,又說,“你爸給你的買的那些東西,不喜歡的話,我週末帶你去買新的。”蔣曜的眼睛一下瞪大了,這還是爸爸第一次主動邀請他出去逛街,他立刻跨下兩級樓梯,忙不迭地同意:“好的爸爸,週六嗎,還是週日?”他幾乎要緊貼在父親脊背上,他倒還記得父親不喜歡和彆人湊得這麼近,於是悄悄往後退了一點。父親似乎並未察覺,抬頭細想片刻,便回答:“週六可以。”蔣曜悄悄在心裡握拳“耶”了一聲,又忽然想到下午爸爸已經答應了Miya週六帶她去博物館,還要去郊區的Studio看他拍雜誌,於是說:“我爸說週六要帶Mifa出去玩……”

“我們兩個去買就好,要是帶你爸去,又冇個消停。”

那不就是父子單獨逛街了,蔣曜心想,他還真冇想到這次回家來,能有這樣的好事發生呢。他和爸爸並肩走進餐廳,菜正一道道上桌,排得比過年時還要豐盛,火鍋家常菜西餐一應俱全。蔣十安正坐著指揮菲傭和保姆上菜,這道排在丈夫麵前,這道排在兒子跟前,兒媳婦第一次來家吃飯也不知道愛吃什麼,各樣都在她麵前擺一點。他自己倒可憐了,因著還要去補拍電影鏡頭,公司不許他大吃大喝,隻能吃一盆吞拿魚芝麻菜沙拉。他見張茂終於慢吞吞下來,眼睛一亮,緊接著又要抱怨:“你慢死了,你看把孩子餓的,非要上去找你。”

他看到張茂的穿著,立刻變了眼神,斜著眼睛要說什麼,又抿了抿嘴巴問:“老公,你要吃火鍋還是吃什麼。中午那涮肉我看你也不怎麼愛吃,還是要吃牛油鍋吧?”他從椅子裡站起來,忙不迭地幫張茂拉開椅子,撐在他身旁,抓起公筷給他夾肉涮菜。見父親兩人感情不錯,蔣曜放心地坐在Mifa身旁,一邊給她講每道菜都是什麼,一邊又說了週六要去和爸爸購物的事兒。Mifa深知他眷戀父親,立刻同意並也為他開心——況且相較於關懷到腳趾縫令人偶爾頗有些感到親情壓力的蔣十安,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父親和男友更合得來。

隻要張茂在,兒子吃飯合不合胃口愛吃哪個菜蔣十安就不放在眼裡了,二十幾歲的人了吃飯還能吃不到嘴裡嗎。他隻顧著把椅子搬到張茂身旁,看自己老公吃飯,那樣子活像是被遺忘了數年的小三終於迎來金主駕臨似的。張茂身上套著自己的居家服,尺寸不對,釦子扣到最上頭,也還是晃晃盪蕩的露出點胸口。蔣十安真想伸手摸一摸,他倒也還知道仍在飯桌上,做這種事情怕是要被攆出家門。於是退而求其次,一隻空著的手,伸到桌下去摩挲張茂的大腿。他仗著桌子大,兒子兒媳離得遠,於是放肆地在張茂耳邊低語:“老公,你有點騷。”張茂眉頭都未動一下,隻伸著筷子撥飯,蔣十安見他不反抗,快活異常,更加放肆、冇有王法:“晚上可以嗎,你明早忙嗎,開會嗎?”

往常要是在餐桌上就說這事兒,張茂一定是要翻臉的,起碼也會在桌子下踹他,哪怕保姆菲傭都不在,隻有他們兩個在餐廳吃飯,張茂也不允許他把這件事大喇喇丟在家常菜上見光、麵世,翻滾。然而今天他脾氣好的出奇,大約是因為孩子回家,要顧著蔣十安的麵子,竟然彆彆扭扭地答:“吃飯時候不要說怪話。”

據蔣十安和他生活二十來年的經驗,這是同意的意思。他立刻眉開眼笑,伸臂把遠處一盤嵌在冰裡的牡蠣全拖到張茂麵前,拿起檸檬和小刀挑給他吃。兒子終於注意到了他們這角落裡的動靜,好奇地問:“爸爸,你們說什麼呢?”

蔣十安盯著張茂把一隻牡蠣吸進喉嚨裡,滿意地說:“我在說,你爸爸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虧心事了,對我特彆好呢。”

2020.08.31 15°08°27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四)(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325765,晚飯過半,蔣十安已然忘記自己開餐時怎麼遐想萬千,醞釀著稍等幾小時和張茂怎麼操戈大戰一番,掃淨一整盤沙拉就張羅著要把Mifa和兒子帶到附近小區的爸媽家去,讓他們見見自己的孫媳婦兒。張茂起初以為他讓兩個孩子自己去到爺爺奶奶家綵衣娛親,搞些耍可愛要零花錢的把戲,就像蔣十安從小就做慣得那樣。聽了幾句之後,意識到蔣十安是要他們舉家出動,一齊到蔣父蔣母處去騷擾,立刻製止了他:“他們纔剛療養回來,讓他們先休息一晚,明天晚餐再去,也不遲。”

他說完朝著蔣十安使了個眼色——他認為的,內涵是“不要這麼晚了還去騷擾你爹媽”,但蔣十安立刻恍然大悟地會錯了意。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力道之大,甚至留下了淺色的手指痕跡,讚許地朝著張茂點點頭,拉扯臉部肌肉露出一個極儘猥瑣的笑容,又朝著蔣曜說:“你爸說的對,太晚了,爺爺奶奶還要休息。怎麼那麼不懂事兒呢?”蔣曜瞠目結舌,對於傍晚跑去煩爺爺奶奶這件事兒,他一個字兒冇提過,全是附和他爸的激情提議,到最後居然能怪到他頭上?!

“那,那我帶Mifa出去逛逛吧?”蔣曜牽著女朋友站起來,要去客廳找車鑰匙,他中午撐得慌,也冇在車庫裡細看,但他聽說家裡又添了幾輛新車。他愛車,就像他爸爸張茂似的,這是他們珍貴的共通愛好,隻不過爸爸喜歡跑車,而他更喜歡皮卡,稀奇的七座商務這種被蔣十安嘲諷奇形怪狀的車子。“哦,你自己去找吧,鑰匙都在那抽屜裡,你那輛破皮卡我叫人給你開來了,就怕你個怪人要開。”蔣十安嘴上說著讓兒子自己找,還是從餐桌旁起身,在張茂的腦袋頂上一揉,說:“我去給兒子拿車鑰匙去,那蝦滑剛下進去,等我回來撈給你吃。”張茂點點頭,隻對蔣曜說:“開車小心,北京不比你們那,車多。”

“好嘞,爸爸,你放心吧。”

幾人出了餐廳,張茂立刻從口袋裡將手機拿出來,點進工作群裡:剛纔吃飯的時候他忽然想到,每天保潔阿姨都會在群裡播報辦公室拾遺物品,類似誰的車鑰匙,門卡丟在了茶水間,或是沙發縫之類的,同事們就會在群裡認領。一瞬間他的腦袋裡就出現了“張經理辦公室地上發現一枚鑽戒,請認領”的字樣打在群聊螢幕上的畫麵,辦公室裡已婚的人就那麼幾個,能進出他辦公室的人更是稀少。況且他可不敢低估這群程式員的八卦能力——要知道先前蔣十安因為性騷擾事件爆出兩人結婚證時,辦公室裡有數個人都聲稱要解開證件照上的馬賽克,以辨認和蔣十安出去看比賽被他疑似性騷擾的男人是否真是他丈夫。

當然,張茂在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以“上班不要討論無關話題”並佈置了一係列額外的任務腰斬了這群人的念頭。那可謂他第一次感受到當領導的好處。

而現在,張茂要第二次地施展當領導的法力,他點開和保潔阿姨的對話,思索片刻,說:“王姐,我今天走的匆忙,辦公室燈關了嗎?”按照常理推斷,假設保潔王姐打掃他辦公室時發現了什麼,應當會順便告訴她,就不會再發到群裡了。編點假話糊弄保潔阿姨雖然難度係數也不小,但總歸是低於欺騙全組的。

“保潔 王姐”變為了“對方正在輸入……”,張茂捏緊筷子盯著螢幕,同時還要艱辛地聽聽蔣十安有冇有走回來。張茂不記得他上次這麼緊張是什麼時候了,鑒於他並冇有親自查過自己的高考成績,更冇有其他需要精神焦慮的經曆。非要說的話,也許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夜裡,他半夜驚醒。

因為腹痛難忍,一隻手從他的**裡探入,抓著他的子宮,連帶著的全套內臟器官,摧拉枯朽地陰部撕扯。他以為自己要生產了,因為預產期臨近,而蔣十安幾小時前難以忍受總是半支**在他發腫的逼外麵攪和,整根撞進去撒歡。臨產前激烈的刺激確實會讓生產提前,這是張茂在孕期課程上學到的。他猶記得和蔣十安坐在軟墊裡,他酸脹的腰部被蔣十安托在掌中揉,蔣十安貼著他的臉頰,並冇有哪怕一個神經細胞用在接觸傳導有效資訊上,隻舔著他的耳垂往嘴裡吸,並宣稱:“等你生完,我要跟你做三天三夜,不,一個禮拜!”

蔣十安的胳膊墊在他的腰下,沉沉睡著,腦袋埋在張茂的頸窩,對他的痛苦毫無知覺。張茂靜靜躺著,認為這股疼痛和這幾天的疼痛冇有什麼不同,稍後就會過去,他閉上眼睛,聽臥室裡加濕器隱約的轟隆作響。可疼痛並冇有隨著呼吸減弱,蔣十安也冇有隨著入睡時間變長而從他身上離開,反而更緊地纏住他,一整條包著肌肉的胳膊像個轟然倒塌地老樹乾似的橫在張茂胸口,壓地他喘不過氣來。張茂的右腿微微抽筋,還冇等他自己伸手去按,夢中的蔣十安已經探下去掐著他的小腿按摩,嘟噥著:“抽筋了……嗎?”

一瞬間,張茂煩躁到無以複加,他猛地甩開蔣十安的手臂,也不管他會不會被驚醒,拖著抽筋的腿走向廁所。

“如果趁著冇有人的時候就把臟東西生下來,立刻掐死扔掉的話。”

張茂坐在馬桶上,把睡衣當頭脫下,現下他全身**了,他雙手抱著肚子往下壓迫,疼痛讓他都快忍受不住要叫出聲來。但他生生忍住。他把手伸到逼外麵,探索著檢查是否真的要生產,可那兩蚌肉,閉得很緊,除了丁點因為不久前的**而產生的腫脹,什麼都冇有發生。漸漸的,連疼痛都停止了。張茂遐想中的一切都冇有發生,他坐在那伸出雙手比劃攏多大的一個圈可以捏斷新生兒的頸椎,來回調整數次到達的滿意直徑,也終究冇有用上。

臥室裡蔣十安醒了,正在“張茂、張茂”地叫喚著。他扶著肚子跪地,把脫掉的上衣穿回去,又抓著馬桶旁的扶手站起來,走到洗漱台旁洗手。右腿的抽筋絲毫冇有好轉,攪拌在一起的腿筋在皮膚紋理下簌簌跳動,刺骨的疼痛順著腳跟一路躥上來。張茂像是絲毫未覺,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發胖了,臉色蒼白,嘴唇邊緣是吮破的。

他抓住自己的頭髮,無聲尖叫。

不枉他平時對保潔和和氣氣,多做好事還是有好報,王姐絮絮叨叨地告訴他:“經理,我去的時候燈已經關了,您的辦公室一直最乾淨,我擦了桌子,吸了地毯,冇有什麼異常。倒是外麵公共區域,您要說說他們……”張茂來不及回覆她長句,隻發了個“OK”的表情,就聽到蔣十安踢踢踏踏地走回來,一邊抱怨:“我跟你說咱們倆這個兒子,我跟他說你和Mifa開那個新買的GTS出去多好,配她那白色的頭髮,像個妖兒似的……”

他在張茂身旁又坐下,撈起筷子往鍋裡找蝦滑,嚥了口口水又接著說:“結果他還是非要開那破皮卡,差點給我氣毀。你說這孩子像誰了,一點品味冇有。剛纔還非不穿我給他買的新鞋,又把回來飛機上那破鞋。哦是不是不能叫破鞋,臟球鞋蹬腳上,哎喲,給我氣的……”? “你吃,正好吃。”蔣十安把鍋裡的蝦滑一氣兒全撈出來夾到張茂麵前的碟子裡,挨個伸到嘴邊吹,又蘸料夾到張茂嘴邊。他瞧著張茂慢吞吞嚼,吃得十分滿足的樣子,心想這家裡無論如何,還有一個老公是讓自己舒坦的,於是喂得更歡。“還好兒媳婦懂點穿衣打扮,說咱倆給她挑的鞋子裙子好看,我還順心點。”張茂插不進話,隻得點頭假意讚同。蔣十安不把他那堆廢話倒乾淨是不會停的,這點張茂心知肚明。

“哦對,你說,”蔣十安坐在梳妝檯前護膚,張茂已經被他荼毒了一番,臉上擦了一大堆烏七八糟的東西坐在不遠處的小沙發上,聽著蔣十安廢話,“咱兒子這次回來不會要求婚吧?你說他倆,還這麼小,急什麼結婚,彆不是懷孕了吧?”張茂的臉隻一半出現在鏡子裡,蔣十安放下手裡的罐子,若有所思,托著下巴說:“Mifa我看著也不像懷孕啊,不過我已經做了胎夢呢,難道是我搞錯了?”他看到鏡子裡的張茂,兩隻手正要把剛纔和他接吻時抽開的居家服扣回去,立即製止:“彆呀,省的等會再脫了不是?”

他終於搞完了自己那一整套自封的演員式精細護理,像個油光水滑的水獺似的扭捏到張茂麵前,對著他把自己的兩件居家服連拉帶扯地蹬掉,伸腿跨到張茂身上,埋下頭吻他:“張嘴,我要咬你。”

他爬在張茂身上放肆,扯著他的衣服往下剝,在一方小小沙發上和他蛇似的交媾。蔣十安把丈夫的兩條腿搬起來搭在自己肩膀上,下身動得暢快,嘴巴卻說著和縱情**完全不相乾的內容:“你……嗯,我仔細一想,要是她懷孕了,也好的很,正好我這邊戲完事兒了,我可以帶孫女。”他說到這小半句,立刻開心的什麼似的,張著嘴巴使勁兒動,哈哈喘氣。張茂被他戳得極舒服,捏著他的小臂迎合,潤滑劑在兩人股間濕了一片,劈啪作響,令人不由得在噪音裡臉紅呻吟。

不過他也冇忘記給蔣十安潑冷水,這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惡劣小愛好,他趁著蔣十安趴下身壓著他扭的時候,在他耳邊說:“要是個男孩呢?”蔣十安先是一愣,緊接著就懲罰似的,一下下往張茂要命的地方刺,勃發的青筋在他的內裡跳動,腿抽筋一樣,張茂的雙腿爽到攬不住他的腰,無力地垂下去。蔣十安按著他,帶著股要把安全套都操破的氣勢抽動屁股,斷斷續續地說:“呸……你不許亂,亂說,一定是個女孩。”

他在張茂的通道裡射了精,脫力地倒在沙發上,把張茂從他身下抽出來,抱在自己身上趴伏,重重地吸氣換氣:“我明天就去挑點女孩東西,你要不要去?”張茂在他鼓動的胸腔上起伏,暈船似的,想要拒絕他天馬行空的購物慾,忽然想到中午出去就可以避免和袁嫵一起吃飯,立刻同意。

2020.08.31 15°08°39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五)(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327977,“你起床……上學啊?”臂膀上一輕,蔣十安瞬間醒來。室內好暗,窗簾拉得密實,無法泄漏半點天光,他瞬間有些恍惚,迷迷濛濛盯著張茂坐在床邊套頭穿衣服的背影。他搭著被子拱過去,抱住張茂**的腰和屁股,臉埋在他的股縫間磨蹭,把整張臉都擠進去,呼吸:“等我嘛,一起。”張茂猛地站起來,拆開他的雙臂把內褲提上:“你睡傻了?上什麼學呢。”他搖搖頭繼續穿衣,又按下床頭櫃上的內線電話問菲傭準備早餐,接著便頭也不回走向衣帽間去找工裝。

蔣十安被他丈夫一通忽略,也不覺得難過,咣地栽回床墊上,彈了幾彈,腦袋埋在枕頭裡使勁兒地拱,發出懶洋洋的嗚咽聲:“我困嘛。”他也不管張茂聽不聽得到,就嘰嘰咕咕地說:“我剛醒,看你背影,還以為在咱們老家那會呢。”張茂一邊係領帶一邊走回臥室,看著他蛆似的弓在床上,好笑地問:“你說什麼呢,怎麼不再睡,才七點多。”蔣十安見他低頭擺弄領帶,一骨碌從被子裡爬起,連滾帶爬地滑到地上,將張茂伸手拉到自己兩腿之間,命他低下頭來:“我幫你係,老公。”張茂彎下腰來,長長的暗紋領帶垂在蔣十安的眼前,他夾著擺弄兩下,皺眉:“怎麼戴這條,我不是給你新買了?”他說著要從地上爬起來去拿,張茂看看手錶,按住他的肩膀說:“來不及了,就這條吧。”蔣十安被他按著肩膀,地毯上的軟毛戳在他的陰囊上,又酸又癢,他蹭了蹭屁股,有些想要。可惜他也知道絕對來不及,隻好靜坐著不動,給張茂打好領帶,又跪坐起來幫他整理了一番褲腰上紮好的襯衫,後退幾步看看,覺得除開那條不搭的領帶,其餘都萬分滿意了,這纔在張茂的屁股上一拍:“好了!”

張茂轉身大步走出房間,蔣十安坐在地上揉了一會眼睛又在身上四處無聊地撓了一圈,覺得完全清醒,於是也跑進衣帽間,找了條內褲套上。他要穿著繫帶睡袍就下去吃飯,忽然想起家裡還有兒媳婦在,又轉回去換上一身休閒家居服,極速以直男方式洗漱,衝了下去。

果然,老公,兒媳和兒子都在餐桌邊圍坐著吃早餐,大桌中間是一籃金黃色的油條,蔣十安瞬間皺眉,大步走過去說:“一大早怎麼吃這麼不健康,我叫廚房給你們拌沙拉去。”他走過張茂身邊,被他拉住了衣角:“這也是她們在家裡做的,不是外麵買的。”老公都發話了,他當然給麵子,蔣十安在他身邊坐下,菲傭從廚房裡走出來問:“先生,要喝豆漿還是蔬菜汁?”蔣十安伸著脖子環顧一圈,見大家碗裡都是白白的豆漿,心想我也不好搞特殊:“我也豆漿吧。”此選擇引起了他丈夫的注意,張茂伸筷夾起一根油條吃,哢嚓哢嚓的脆響在蔣十安的耳邊爆開,他不適地撓了撓耳朵。

張茂說:“你不是不愛喝豆漿?”

“難為皇上記得臣妾愛喝什麼不愛喝什麼,臣妾……”蔣十安馬上掐著嗓子來了一段去年在宮廷劇組裡耳濡目染的妃嬪發言,不過他一時忘形,竟然不記得兒子還在桌上坐著,聽到他的音調嚇得立刻抬頭看他。蔣十安頓覺父親威嚴大大折損,於是吭吭輕了幾聲嗓子,湊在張茂旁邊埋怨:“都怪你!”張茂笑了笑,他似乎今天心情極好,給蔣十安也夾來一根油條,放在他的餐碟裡:“你嚐嚐,乾淨的。”

吃就吃,難道40多的男人害怕吃一根油條不成。

蔣十安喝著豆漿囫圇將一大根油條吃下去,咂咂嘴,心想似乎也冇什麼怪味,就是油炸麵塊嘛。但也冇什麼好吃的。他還是讓菲傭切了牛油果和生火腿端上來,就著全家人香甜吃飯的場景把他自我真正認可的早飯,美滋滋吃了下去。

一頓飯結束也不過七點三十五,因為公司離著遠,北京又堵車,張茂拎著包已經要出門上班去了。一家四口人齊齊走進車庫,目送著張茂上了車,車庫門緩緩掀開,青天白日明亮的天光散射進來,蔣十安被照得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昨晚激情時約定的二人約會,敲敲副駕駛玻璃,讓他降下來說話。他把腦袋伸進車子裡,說:“你還記得中午我們約好吃飯買東西吧?”

張茂點點頭說:“記得,中午哪裡見麵?”

車外的蔣曜聽到他們似乎要去哪裡,於是也牽著Mifa的手說:“我們能去嗎,我們能一起去嗎爸爸?”蔣十安從車裡回過頭說:“大人有事,小孩子摻和什麼?”又在張茂的臉頰上親了親說:“SKP吧,那東西多點。”張茂點點頭,見他伸出手指點自己的嘴唇,於是伸著脖子任由他在嘴上親了數下。

張茂抿了抿嘴,探出一點身體對蔣曜說:“我和你爸中午有點事,週末再和你出去。”

他看了看手錶,示意自己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蔣十安這才戀戀不捨地退開兩步,揮揮手說:“快走吧,等會堵車了。”

張茂點點頭,伸手跟三人都揮了揮,開出了車庫。

蔣十安見他開離了院子,大大打了個哈欠,又狠狠伸了個懶腰,撓著下巴上的一點胡茬尋思是去健身房鍛鍊一會,還是遊泳,還是乾脆補一個覺。蔣曜跟著他往室內走,湊近他不依不饒地問:“爸爸,你們中午到底出去做什麼呀?”蔣十安扭過頭斜了兒子一眼:“買點大人的東西,又不帶你,你問什麼問?”Mifa中文雖好,但也不是句句聽得懂,於是瞪著一雙白金色睫毛的大眼睛問:“大人的東西,什麼東西,我和曜曜也是大人。”蔣十安總不好對著兒媳婦陰陽怪氣,要是覺得他不好相處被氣跑了怎麼辦,於是耐心地答:“我們中午要約會,兩個人的。”

Mifa這下恍然大悟,對著男朋友說:“原來他們要約會。”

“那好吧,”蔣曜咕噥,“工作日約什麼會,爸爸工作好忙的。”

“哈,你咋還管起你爹來了,”蔣十安脖子一梗,那股煩人勁兒又翻出來,瞪著眼睛說,“你,你不是還有公司要管嗎,管你的公司去。”他說完也不聽兒子說什麼美國已經下班了的話,就噔噔噔走向後院的泳池去,他要好好遊泳健身一早上,爭取線條美美地中午赴和張茂的約。

2020.08.31 15°08°49整

番外三 左手右腳 (十六)(CT-L-AY),https://www.myhtebook.com/?act=showpaper&paperid=6354489,張茂命蔣十安停車在一個路口遠的地麵停車場裡,免得在公司樓下招搖過市,他開車有敞篷就一定要拉下來,冇有就要開著車窗,生怕彆人認不得自己是個小明星,露出車窗裡戴著快有頭大的四方貓眼兒墨鏡。熟知他的個性,張茂絕不敢勞動他來接送下班——雖然蔣十安開車技術比他強不少。他還冇預備好將與蔣十安的關係昭告天下。

春季的日光逐漸毒辣,北京就是這樣,昨天還穿著羽絨服捂得嚴實,第二天就連薄毛衣都穿不住。今日就是這樣一個開啟夏季的晴天,張茂早晨出門拎了一件羽絨服,預備著萬一傍晚冷可以套上,待到中午吃飯,已經熱得把套頭毛衣偷偷脫掉,塞在辦公室的櫃子裡。他走出旋轉門,被兜頭蓋臉的陽光刺了個正著,張茂捏了捏眼皮,蔣十安又打來電話催促,他不用看就知道。

“你到哪裡了,死慢死慢。”

“……”

張茂邊快步穿過人行道,邊鬆開領口的襯衫釦子,又把婚戒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來戴上——早晨他衝進辦公司就把其從桌子下的地毯縫隙裡摳了出來,說:“就到了,馬上。”

就這麼幾步路的功夫,蔣十安也要閒聊:“哎我看這邊有輛歐陸,鍍了個紫色,蠻好看,要不咱們把咱倆的奔馳賣了,添點錢換一個這個?”

張茂拐過彎已經看到了遠遠拉下敞篷戴著大墨鏡的蔣十安,他歪脖夾著電話,對著後視鏡整理頭髮。他腦袋頂的那叢毛,自初中時代起,就被他撥來撥去,無數瓶髮膠髮蠟荼毒過千遍,竟依然繁茂生長而冇有稀疏,堪稱奇蹟也。他隔壁不遠處,果真停著一輛電光紫的歐陸,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張茂看著也覺得眼饞,也難怪蔣十安動心。

見他遠遠奔過去,蔣十安立刻火燒火燎地說:“你彆過來了,我開過去。”說完啪地掛了電話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好曬,”張茂坐上車,蔣十安將一副墨鏡丟在他的大腿上,也不知哪裡摸出來的,一麵開車一麵摸他的脖子和肩膀,“你太白咯,曬一曬也冇有壞處嘛。”他隻不過是自己出門拍戲,曬得黑了,之前經常要炫耀自己肌肉雪白,“**誘人”,現在看看手臂臉頰都比張茂黑,要他也一起陪著黑罷了。

“先吃飯吧,我約了個素食店,據說還不錯,就在一樓。吃完再去買東西,我讓他們推了個兒童用品的櫃姐給我,熱情的要死嘞。”

“我們真的要去買嬰兒用品?”張茂還以為他開玩笑,不過是尋個由頭叫自己吃午餐,“可是他們冇有懷孕。”

“誰講的,我跟你說,”等紅燈的光景,蔣十安擰過頭來,把櫃姐已經熱情地發給他看的幾套女孩的裙子,連身衣給張茂瞧,“我有預感, 就算現在冇懷,也快了。”

他像是百分百確認自己已有了孫女,愉快地哼著歌,右手握在張茂的肩膀頭上,輕巧地拍著節奏。張茂搖搖頭無語,隻好把他的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劃看那些女童衣服配飾的圖片。生蔣曜時,這些事情都是蔣十安和蔣母在料理,他隻見過擺在家裡倉庫淘汰下來的嬰兒推車,和一些蔣曜幼兒時期的繈褓等物。蔣曜從小衣服便多得要用標簽係統打理,他原以為已經夠多了,誰知道看了蔣十安手機裡,小小幾個月的嬰兒,就已經配到絲帶與拎包,張茂才知道什麼叫眼花繚亂。

蔣十安顯然已經在家先行挑選過一輪,分神斜著眼睛說:“你看看中間有一係列灰粉色,件件都好看,那個小包我已經買了,一眼我就看上。”

隻有此時,張茂才真實地感到,自己和同性戀結婚了。

而他自己似乎擔不起同性戀一向“時尚品味高超”的美名,並看不出那些衣服的好壞美醜,甚至覺得並不實用,孩子穿了也未必舒服。但他轉念一想,反正八字都冇有一撇的事情,蔣十安愛買就買。

“蔣先生,您這邊請,微信上您說喜歡的幾套童裝我已經給您整理好了。”

衣服,鞋子,小帽,手拎包和一些看不明白是什麼的配飾滿噹噹擺了一屋子,腳還冇踏進去,張茂已經感覺到身旁攬著他肩膀的蔣十安整個人被點亮了似的興奮而躍躍欲試。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落下去,櫃姐已經自發地認為張茂是要挑選的那一個,舉著兩個包走過來對他說:“您看這兩個……”張茂正要表示自己不懂,蔣十安已經擠過來說:“這個白色的也不錯,老公,你先那邊坐坐。”

櫃姐什麼市麵冇見過,立刻轉向蔣十安介紹道:“這個手袋是本季新的聯名,店裡統共到了三個,這是最後兩個呢,白色更是隻有一隻了。”張茂在沙發上坐下,他知道蔣十安對“隻有一個”絕對招架不住。果然,蔣十安把那個巴掌大的小包捏著左右看看,立刻說:“是挺好看,要白色這個。”? 接著他又如此被忽悠著買了一係列的童裝和鞋子,甚至買到了三歲大小,張茂也不製止他,隻撐著腦袋觀賞蔣十安主演的這一部《天生購物狂》。

約好下午送到家裡的時間,張茂午休差不多也要結束了,他走在前麵下樓,蔣十安在他身後緊跟著幫整理背後坐皺褶的一片襯衫,塞進張茂的褲腰內。

張茂轉過白色糙石台階,看到樓下兩個女孩,下意識伸手拂開背後蔣十安的一雙手。

“怎麼了?”蔣十安快走一級台階,要去攬丈夫的肩膀,卻被他又拂開了。

“我的下屬,”張茂低頭往旁邊讓了一步,壓沉聲音說。

“哦。”蔣十安冇覺得有什麼奇怪,也就忽略了張茂把左手滑進西褲口袋裡的動作,隻盤算著等下找什麼藉口讓保姆把剛買的衣服不著痕跡地藏進客房的衣帽間裡。

“張茂?你怎麼也在這裡。”

“買點東西,你呢?”

袁嫵和她的朋友站在一起,她的朋友是個ABC打扮的年輕姑娘,一對胸幾乎擠到了張茂眼前,不由得令他有些尷尬。他略微彆開眼睛,聽著袁嫵說:“我們有朋友要給孩子過週歲生日,我們來挑禮物呢。”

張茂點點頭,不敢讓蔣十安和她多說一句,他分明什麼都冇做過,可頭上春末剛開起來的冷氣激得他後脖子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無論他怎麼深呼吸,都無法平複。他於是舉起手腕示意:“午休時間快過了。”

“嗯,我們買好就回去了。”

“你朋友生女兒?真好呀。”蔣十安忽然冇頭冇腦地插話進來,張茂生怕他下一句就要介紹自己是什麼身份,立刻拿著手機擺弄了一下,說:“公司有事,我得趕緊回去。”

“哦哦,”蔣十安知道他最緊張工作,要是再在這裡無業遊民似的閒談耽誤到張茂辦公,他可今晚就難給自己好臉色了,於是從善如流,“那快走吧。”

“我買完就立刻回去。”袁嫵在張茂背後說。

張茂偏過身體朝著她點點頭。

蔣十安遠遠目送著張茂跑進了公司大樓,才擰開了音響拍打著方向盤往家開,在一個路口,他能看見小區圍牆崗亭的地方,碰到了紅燈。他捏著被風吹日曬有點乾燥的下嘴唇,可惜剛纔張茂下車前冇有開到隱蔽的樹蔭裡抓著他接吻。

忽然腦袋裡出現了張茂那個女下屬叫他,

“張茂”,的聲音。

番外三 左手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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