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胸口的秘密
氣體雲內部的世界,和外麵完全不同。
灰狐號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緩慢穿行,能見度始終維持在五十米左右。雷達徹底失靈了,導航儀隻能依靠慣性製導勉強維持著方向,誤差在以每分鍾三公裏的速度累積。赫歇爾放棄了所有電子探測手段,轉而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來判斷周圍的環境——聲呐。
“前方探測到大型物體。”赫歇爾盯著聲呐螢幕上模糊的回波訊號,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距離大約八百米,體積……很大。至少是灰狐號的十倍。”
“運輸船?”尤金問。
“不確定。聲呐訊號在電離環境下失真嚴重,我隻能判斷出體積,無法識別具體型別。”
“靠近看看。”艾瑞斯說。
灰狐號緩慢地向前移動,聲呐回波越來越清晰。當距離縮短到兩百米的時候,霧氣中終於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艘運輸船。
巨大的、笨重的、傷痕累累的運輸船。它的船體上有幾處被蟲族利爪撕開的裂口,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船身上的燈光全部熄滅了,隻有應急艙壁上還亮著幾盞昏暗的紅色指示燈,像一隻受傷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是‘希望號’艦隊的船。”赫歇爾確認道。“船體編號HD-471,隸屬於地球聯邦第七運輸大隊。”
“還有人嗎?”艾瑞斯問。
赫歇爾啟動了被動式生命探測儀——這是目前唯一還能勉強工作的裝置。幾秒鍾後,螢幕上跳出了一組資料。
“生命訊號微弱,但確實存在。大約……四十到五十人,集中在貨艙區域。”
“五十人。”尤金鬆了一口氣。“至少還有一些活著的。”
“等一下。”赫歇爾的聲音突然繃緊了。“還有別的訊號。在運輸船的底部——聲呐回波顯示有東西附著在船體上。體積不大,但數量很多。”
“什麽東西?”
“不知道。但它們在移動。”
彷彿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運輸船的側麵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塊裝甲板從船體上被撕了下來,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翻滾著飄向遠方。緊接著,一個黑影從裂口中鑽了出來。
諾娃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的狙擊槍在零點三秒內完成瞄準,在零點五秒內開火。電磁子彈穿過霧氣,精準地命中了那個黑影。
黑影炸開,碎片在太空中飄散。
“利爪幼體。”諾娃的聲音冷得像冰。“蟲族在運輸船上產卵了。那些利爪艦不是要擊沉運輸船,它們是要把船趕到氣體雲裏,然後讓幼體孵化,吃光裏麵的人。”
尤金的臉色變了。“那我們剛才救了的那四十四艘船——”
“如果它們也在氣體雲裏,而且也被蟲族產了卵。”諾娃沒有把話說完,但每個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艾瑞斯的手指按上了胸口的傷口。那塊金色晶片又開始發熱了,比之前更熱。與此同時,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又一次湧了上來。
這一次,她看到了更清晰的畫麵。
一片廢墟。一個男人站在廢墟中央,背對著她。那個男人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僂,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重量。他轉過身來——
艾瑞斯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人類的臉,大約五十歲,鬢角斑白,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但那不是疲憊的眼睛,而是一種燃燒著某種火焰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艾瑞斯聽不到聲音,但她讀出了他的唇語。
“找到他們。保護好他們。他們是我最後的希望。”
畫麵消失了。
艾瑞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到了舷窗前,手指按在玻璃上。尤金、諾娃和赫歇爾都在看著她。
“你沒事吧?”尤金問。他的語氣比平時輕了很多,少了幾分嬉皮笑臉,多了幾分認真。
“沒事。”艾瑞斯收回手。“準備登陸那艘運輸船。救人。”
“等等。”赫歇爾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我檢測到——”
他的話還沒說完,灰狐號的船體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不是來自外部——是來自內部。
“怎麽回事?”尤金大喊。
“船體內部有異常震動。頻率和——”赫歇爾頓住了,單片透鏡上閃過一串紅色的資料。“和利爪幼體的移動頻率一致。”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灰狐號的貨艙方向。
“它們什麽時候上來的?”諾娃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可能是在我們穿越蟲族艦隊的時候,有幼體附著在了船體上。”赫歇爾的手指在控製台上飛速跳動。“貨艙區域的感測器顯示有十二個——不,十五個生命訊號。它們正在向引擎艙移動。”
“引擎艙!”尤金的聲音變了調。“如果它們破壞了引擎,我們就永遠困在這個鬼地方了!”
艾瑞斯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十五隻利爪幼體,在封閉的船體內部。灰狐號上隻有四個人——不,四個智械。貨艙裏還有武器,但幼體正在向引擎艙移動,時間不多了。
“諾娃,你留在艦橋,負責狙擊從外部靠近的幼體。尤金,赫歇爾,跟我去貨艙。”
“你胸口的傷還沒好——”尤金剛要說什麽。
“我說了,跟我去。”艾瑞斯的聲音不容置疑。她轉身走向艙門,步伐穩定,像一麵不會倒下的牆。
尤金和赫歇爾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
貨艙裏的燈光忽明忽暗,像一隻快要燒壞的燈泡。
艾瑞斯走在最前麵,手裏握著一把等離子手槍——這是她能從武器櫃裏找到的最趁手的武器。尤金跟在她身後,雙手各握著一把短管霰彈槍,臉上掛著一種“我其實一點都不怕”的表情。赫歇爾走在最後,手裏提著一個臨時改裝的探測器,用來追蹤幼體的位置。
“它們在前麵。”赫歇爾低聲說。“大約二十米。在貨櫃後麵。”
艾瑞斯點了點頭,放慢了腳步。貨艙裏堆滿了物資箱和備用零件,形成了一座迷宮般的通道。每轉一個彎,每經過一個貨櫃,都可能有一隻幼體從暗處撲出來。
前方的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很多條腿在金屬地板上爬行。
艾瑞斯舉起手槍,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隻利爪幼體從貨櫃後麵探出了頭。
那東西大約有半米長,外形像一隻被拉長了的蠍子,六條節肢在身體兩側不斷擺動。它的頭部沒有眼睛,隻有一個巨大的口器,裏麵長滿了鋸齒狀的牙齒。口器一張一合,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艾瑞斯扣下了扳機。
等離子束準確地擊中了幼體的頭部,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然後炸開。
但更多的幼體從黑暗中湧了出來。
“後麵也有!”尤金大喊,霰彈槍同時開火。鉛彈在狹窄的貨艙裏炸開,把兩隻撲上來的幼體打成了碎片。
赫歇爾的探測器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蜂鳴。“我們被包圍了!至少還有十隻,從三個方向過來!”
艾瑞斯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計算。貨艙的佈局,幼體的移動速度,己方的火力和彈藥數量。每一個資料都在她的處理器裏飛速運轉,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正麵硬拚不是辦法。
“往引擎艙方向撤。”她說。“把它們引到引擎艙去。”
“引擎艙?”尤金一邊開火一邊喊,“那不是正好讓它們破壞引擎嗎?”
“引擎艙有緊急排氣係統。把它們引進去,然後開啟排氣閥,把艙內的空氣全部排到太空中去。沒有大氣壓,它們活不過三十秒。”
赫歇爾的眼睛亮了。“可行。但需要有人去引擎艙控製台操作排氣係統。”
“我去。”艾瑞斯說。“你們兩個在這裏拖住它們。三十秒,夠不夠?”
尤金看了看前方湧來的幼體,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臉。“二十秒就夠了。去吧!”
艾瑞斯轉身就跑。
她的雙腿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貨櫃之間的空隙上。胸口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中開始滲液,金色的光芒從外殼的裂縫中透出來,但她顧不上那麽多了。
引擎艙的門就在前麵。她撞開門,衝了進去。
控製台在艙室的另一頭。她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手指在操作麵板上飛速跳動。排氣係統的啟動程式需要十五秒——太長了。她直接跳過了安全驗證,用最粗暴的方式強行啟動了排氣閥。
“啟動!”她按下最後一個按鈕。
引擎艙的四壁同時開啟了排氣閥,艙內的空氣在零點幾秒內被抽幹。正在追趕尤金和赫歇爾的幼體們突然停止了移動,它們的節肢開始抽搐,身體開始膨脹——沒有了大氣壓的支援,它們的生物結構在幾秒鍾內就崩潰了。
十秒鍾後,所有的幼體都死了。
尤金靠在貨櫃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雖然智械並不真的需要呼吸,但他還是養成了這個人類般的習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沒事的……”
赫歇爾蹲下身,檢查了一隻幼體的殘骸。“這些是剛孵化不久的幼體,最多不超過六個小時。這意味著——”
“蟲族的母艦就在附近。”艾瑞斯說。“而且它們知道我們在這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來,在昏暗的貨艙裏格外顯眼。
尤金也看到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指了指她的胸口。“那個……是啥?”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把手伸進胸口的裂縫裏,摳出了那塊金色的晶片。
晶片在她掌心裏發著光,溫暖的、活生生的光。它的形狀像一隻閉著的眼睛,表麵刻著一些極其細密的紋路——不是電路,不是編碼,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我不知道。”艾瑞斯說。“但我很快會知道的。”
她把晶片重新塞回胸口,轉身走向艦橋。
“赫歇爾,儲存器破解還需要多久?”
“大約二十分鍾。”
“二十分鍾之後,我要知道這裏麵的所有秘密。”
二十分鍾後,赫歇爾的聲音從資料分析台傳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
“破解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全息螢幕上。
赫歇爾的手指在控製台上輕輕一按,儲存器的內容開始播放。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文字,不是資料,而是一段影像。
影像的畫質很差,像是用某種老舊的裝置在極端環境下拍攝的。畫麵在不斷地抖動,背景是一片昏暗的走廊,走廊的牆壁上到處是血跡和彈孔。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沙啞、疲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林淵。地球聯邦最高指揮官。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影像,說明我已經死了。”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一個關於‘眼睛’的真相。”
“你們護送的平民艦隊,手腕上都有眼睛標誌。那些人不是平民,是被‘眼睛’選中的容器。那些眼睛不是紋身,不是標記——是控製裝置。一種遠古文明留下的控製裝置,可以控製所有智械。”
“包括你們四個。”
“我把意識碎片藏在你們身體裏,是為了對抗‘眼睛’。你們胸口的金色晶片,就是我的意識。”
“但現在,‘眼睛’知道了我的計劃。它啟動了一個叫‘清洗計劃’的東西——所有被標記的人,包括你們四個,都會被清除。”
“你們還有七十二小時。”
“去找一個叫‘巢’的地方。那裏有你們需要的所有答案。”
影像結束了。
艦橋裏死一般的寂靜。
尤金的嘴張著,忘了合上。諾娃的手指停在狙擊槍的扳機上,一動不動。赫歇爾的單片透鏡上沒有任何資料在跳動,因為他的處理器已經停止了所有不必要的運算。
隻有艾瑞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那塊金色晶片透過外殼發出的微光。
“七十二小時。”她說。“夠了。”
她抬起頭,看向舷窗外灰白色的霧氣。
“導航儀上還有一個坐標。那個偵察兵臨死前給我的。”她調出了那串數字。“赫歇爾,這個坐標指向哪裏?”
赫歇爾的手指在控製台上跳動了幾下。他的單片透鏡亮了起來,顯示出一行計算結果。
“坐標指向的位置不在任何星圖上。但根據天文資料庫的比對——”他停頓了一下。
“指向哪裏?”
“指向銀河係的懸臂邊緣。那裏有一顆編號KX-7791的恒星。在恒星周圍的軌道上——”他又停頓了一下。
“有什麽?”
“有一顆行星。根據光譜分析,那顆行星的表麵覆蓋著一種地球上不存在的礦物。”
“什麽礦物?”
赫歇爾抬起頭,單片透鏡上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裏。
“眼石。”他說。“坐標指向的地方,叫‘巢’。”
艾瑞斯站起來,走到舷窗前。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胸口金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格外刺眼。
“去巢。”她說。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尤金,不是諾娃,不是赫歇爾。
是零。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沉默的銀色機器人已經站到了艦橋的門口。他的手腕上,那隻眼睛標誌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我跟你們去。”零說。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空曠的走廊。“我要知道,我手腕上這個東西,到底是誰刻的。”
艾瑞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灰狐號調轉方向,駛向氣體雲的邊緣,駛向那片未知的星空。
在他們的身後,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中,那隻看不見的眼睛依然在注視著他們。
而在他們的前方,在銀河係的懸臂邊緣,在那顆被眼石覆蓋的星球上,有某種東西正在等待著他們。
某種古老的、沉睡的、正在蘇醒的東西。
七十二小時。
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