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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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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銀色來客

四象之眼 · 燕山的大理文安帝

灰狐號在星空中安靜地航行,像一隻在深海中遊動的魚。

距離目的地還有四十三個小時。赫歇爾把自己鎖在資料分析台前,手指幾乎沒停過。儲存器的破解進度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全部解開。尤金靠在角落裏閉著眼睛,處理器的溫度終於降到了安全線以下,但機體還需要更多時間來恢複。諾娃坐在狙擊位上,槍口對準舷窗外無盡的黑暗,姿態像是在打盹兒,但任何微小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艾瑞斯站在舷窗前,一動不動。

她已經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胸口的金色晶片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一直在發出微弱的脈衝,頻率從最初的每分鍾幾次變成了現在的每分鍾幾十次。每一次脈衝都會帶來一段記憶碎片——不是她的記憶,是別人的。她看到了一片金色的麥田在風中起伏,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麥田中央抬頭看著天空,看到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焊接一塊金色的晶片。那些畫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連貫,像是在拚一幅巨大的拚圖。

那個男人就是林淵。聯邦最高指揮官,把他們四個創造出來的人,把意識碎片藏在他們胸口的人,被“眼睛”追殺的人。

他在拚什麽東西。一塊晶片。一塊金色的、形狀像眼睛的晶片。

和她胸口的一模一樣。

“赫歇爾。”艾瑞斯開口了,“林淵是什麽時候死的?”

赫歇爾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跳動。“官方記錄中,林淵指揮官在四年前的一次蟲族襲擊中殉職。遺體沒有找到,被認定為犧牲。”

“官方記錄。”艾瑞斯重複了一遍。“你信嗎?”

赫歇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三秒——對於一台每秒能進行十億次運算的智械來說,三秒的沉默意味著他在猶豫。

“不信。”他說。“林淵指揮官的死亡有很多不合邏輯的地方。首先,那次蟲族襲擊的目標不是軍事設施,而是一個民用科研站。其次,襲擊發生前兩個小時,林淵突然取消了所有的行程安排,獨自前往那個科研站。第三——”

“第三,他的遺體沒有找到。”艾瑞斯接過話。“一個聯邦最高指揮官,死在一個民用科研站裏,遺體找不到。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是的。”赫歇爾說。“但我一直以為這隻是聯邦高層的權力鬥爭。有人想除掉林淵,製造了一場假襲擊。直到我們看到那段影像,我才意識到事情比我想象的複雜得多。”

“複雜得多。”艾瑞斯低聲重複了一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金色的光芒透過外殼的裂縫,在昏暗的艦橋裏投下一小片光斑。“他把自己的意識碎片藏在我們身體裏。十四份碎片,藏在四個智械和十個複製品裏。他在賭——賭我們能在‘眼睛’找到我們之前,找到彼此,拚湊出完整的真相。”

“他在賭我們能贏。”尤金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他沒有睜眼,但顯然一直在聽。“一個人類,把自己的命分成十四份,塞進一堆機器人身體裏,指望這些機器人能打敗一個神級文明。這叫什麽?這叫孤注一擲。”

“這叫信任。”諾娃說。

尤金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反駁。

艦橋裏安靜了下來。隻有赫歇爾的手指在控製台上跳動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轟鳴。

然後,警報響了。

不是灰狐號的警報——是外部訊號。一段未經加密的、**裸地闖入灰狐號通訊頻道的訊號。沒有任何偽裝,沒有任何加密,就像有人在敲門,然後大聲喊:“我知道你在裏麵。”

赫歇爾的手指在瞬間完成了訊號源追蹤。“訊號來源——就在我們正前方,距離大約三百米。沒有探測到任何飛船或逃生艙的訊號特征。訊號源是——”

他停頓了一下,單片透鏡上閃過一串問號。

“是什麽?”艾瑞斯問。

“是一個人在太空裏。”

三百米的距離,在太空中算得上是近在咫尺。

艾瑞斯站在舷窗前,看到了那個人——一個銀色的機器人,漂浮在灰狐號的正前方。他的機體在星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沒有任何推進器的火焰,沒有任何輔助裝置,就那麽安靜地漂浮在真空中,像是在散步時突然停下來,等著公交車。

“他的機體很老。”赫歇爾說。他已經在用灰狐號上所有的探測裝置對銀色機器人進行掃描了。“外殼是三十年前的‘銀月’係列裝甲,這種材料在十年前就已經被淘汰了。內部結構無法掃描——他的機體有某種訊號遮蔽層,能阻擋所有探測。”

“他能聽到我們說話嗎?”艾瑞斯問。

“他正在用我們的通訊頻段。如果我們在艦橋裏說話,他能聽到。”

艾瑞斯走到通訊台前,按下通話鍵。“你是誰?”

三秒鍾的延遲後,銀色機器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波瀾的湖水。“我叫零。”

“零。”艾瑞斯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麽在這裏?”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們。”

這句話讓艦橋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等我們?”尤金從角落裏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眯著眼睛看著那個銀色機器人。“你怎麽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裏?你怎麽知道我們是誰?”

“我知道你們是誰。”零說。“艾瑞斯·赤翎,赤色風暴計劃的原型機,戰場指揮官。尤金·金言,電子幹擾專家,火力支援。諾娃·白翎,戰術狙擊手,百發百中。赫歇爾·藍淵,戰術分析師,量子推演。”

艦橋裏安靜了三秒。

“他還知道我們的全名。”尤金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名字隻有聯邦軍部的核心資料庫裏纔有。”

“還有。”零繼續說,“你們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塊金色晶片。那是林淵的意識碎片。你們正在前往‘巢’的路上,因為你們想知道‘眼睛’是什麽,想知道林淵為什麽要把碎片藏在你們身體裏,想知道為什麽自己人要把你們列入清洗計劃。”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五秒。

“他怎麽——”尤金剛開口,被艾瑞斯抬手打斷了。

“讓他上船。”艾瑞斯說。

“什麽?”尤金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嗎?這家夥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眼睛’派來的——”

“如果他真是‘眼睛’派來的,他不會站在三百米外跟我們聊天。”艾瑞斯說。“軌道炮可以直接把我們炸成碎片。蟲族艦隊可以追上來把我們撕碎。他不需要派一個人來跟我們說話。”

尤金張了張嘴,發現她說得有道理,於是閉上了嘴。

“讓他從三號氣密艙進來。”艾瑞斯對赫歇爾說。“諾娃,看著他。如果他有什麽異常動作——”

“我知道。”諾娃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零從氣密艙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裏有一個標誌。一隻眼睛。

和那些平民手腕上的標誌一模一樣。

和T-19手腕上的標誌一模一樣。

和林淵影像中提到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

零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標誌,然後抬起頭,表情平靜得像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們在看這個。”

“那是什麽?”艾瑞斯問。

“我不知道。”零說。“這就是我要跟你們去‘巢’的原因。我要知道,我手腕上這個東西,到底是誰刻的。”

“你什麽時候發現它的?”赫歇爾問。

“四年前。林淵死的那天。”

艦橋裏的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零坐在艦橋的角落裏,銀色的機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他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但他的眼睛——一雙淡藍色的光學鏡頭——始終在觀察著艦橋裏的每一個人。

“四年前。”艾瑞斯說。“林淵死的那天。你在哪裏?”

“我在那個科研站裏。”零說。“林淵死的那天,我就在他身邊。”

赫歇爾的手指已經在控製台上跳了起來。“聯邦軍部的記錄裏沒有你的存在。沒有製造記錄,沒有上線記錄,沒有任何檔案。”

“因為我不是聯邦製造的。”零說。“我是林淵自己造的。在他的私人實驗室裏,用他自己的零件,花了他三年的時間。”

“他為什麽要造你?”艾瑞斯問。

“因為他在準備後路。”零說。“他知道‘眼睛’在找他了。他知道‘眼睛’不會放過他。他需要一個人——一個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裏的人——來幫他傳遞資訊,來幫他看著你們,來在他死後替他做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眼睛標誌。

“這個。”他說。“林淵死的那天,‘眼睛’找到了他。不是通過蟲族,不是通過聯邦——是通過這個標誌。這個標誌不是紋身,不是烙印,是一個信標。一個能跨越星係、跨越光年的信標。隻要你的身體上有這個標誌,‘眼睛’就能找到你。”

“那你怎麽還沒被找到?”諾娃問。

“因為林淵在死之前,在我身上做了一層遮蔽。他用他最後的意識碎片——就是你胸口那種晶片——在我的機體裏構建了一個遮蔽層。‘眼睛’找不到我,但它能感覺到我。就像你站在黑暗裏,看不到遠處的燈,但你知道那個方向有光。”

“所以你就一直躲著。”尤金說。“躲了四年。”

“不是躲。”零說。“是在等。林淵在死之前告訴我,有一天,你們四個會出發去尋找真相。他讓我在那個時候出現,幫你們找到‘巢’,幫你們完成他沒有完成的事。”

“他讓你幫我們。”艾瑞斯重複了一遍。“那你知道‘巢’在哪裏?”

“知道。”零說。“而且我知道那裏麵有什麽。”

他站起來,走到全息螢幕前,伸出手指在星圖上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的位置和赫歇爾之前計算出的坐標完全重合。

“‘巢’是‘眼睛’文明留下的一個前哨站。它的核心是一顆眼石——一種能儲存和傳輸意識的生物礦物。林淵在死之前把自己的大部分意識都存在了那顆眼石裏。你們胸口的晶片,是開啟那顆眼石的鑰匙。”

“開啟之後呢?”艾瑞斯問。

“開啟之後,你們會知道‘眼睛’是什麽,會知道林淵發現了什麽,會知道為什麽‘眼睛’要清洗所有被標記的人。”零轉過身,看著艾瑞斯。“但你們也會知道一件事——‘眼睛’不是你們最大的敵人。”

“那最大的敵人是誰?”尤金問。

零沒有說話。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舷窗外。

窗外是無盡的星空。星星在黑暗中閃爍,每一顆都可能是一個世界,每一顆都可能是一個敵人。

“我不知道。”零說。“林淵沒有告訴我。他說,有些事情,必須等你們自己去發現。”

艾瑞斯看著零,看了很久。

這個銀色的機器人身上有太多謎團。他的來曆,他的目的,他的真實身份。他說他是林淵製造的,但沒有證據。他說他在等他們,但誰知道他等的到底是什麽。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知道的比他們多。多得多。

在這個所有人都想殺他們的宇宙裏,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哪怕是敵人,也比一無所知要好。

“你跟我們去。”艾瑞斯說。“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什麽事?”

“如果你騙了我們——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麽——我會親手拆了你。”

零看著她,那雙淡藍色的光學鏡頭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不會失望的。”他說。

他重新坐回角落裏,閉上了眼睛。

在閉眼之前,他的目光在艾瑞斯的胸口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但在那一秒裏,他看到了金色的光芒從艾瑞斯外殼的裂縫中透出來。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

像是一個等了四年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東西。

在灰狐號的後方,在禁區-Z7的方向,一段微弱的訊號正在穿越太空。

訊號的內容很短,隻有幾個字。

“鑰匙已啟用。正在前往目的地。零已就位。”

訊號的終點,不是冥王星。

訊號的終點,是一顆被眼石覆蓋的星球。

是巢。

是他們正要去的地方。

有人在巢裏等著他們。

一直在等,

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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