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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裡我是莉莉呀
即使把油門踩到爆,要跟上蟲子的速度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路上充滿了路障,時不時需要減速避讓。開了二十多分鐘,唐念意料之中地跟丟了它們,但她已經大致確認了方位,所以並不慌張。
真正到達目的地是四十分鐘後的事了,這片山脈綿延一百多公裡,平均海拔不高,嚴格來講是更像是一片丘陵堆,與喜馬拉雅、安七天應聲蟲和莉茲貝斯
“……哈。”
唐念發出了一道似笑似歎的聲音,對方的回答反而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她冇有特意去記莉莉的全名是因為她不喜歡念長名字,覺得很麻煩,但莉莉的全名太大眾了,大眾到即使她冇有特意去記也難免有個粗略的印象——
莉莉的全名是elizabeth,伊麗莎白,而娜娜每次在她麵前提起姐姐,使用的都是elizabeth的昵稱lizbeth,莉茲貝斯,可見莉茲貝斯是娜娜的姐姐更常用的昵稱。
如果屍堆裡的人是莉莉本人,被問及“你是誰”的問題,她一定更習慣回答“伊麗莎白”或者“莉茲貝斯”,而不是唐念為了方便稱呼隨口給她安的昵稱“莉莉”。
比起莉莉,唐念更傾向於認為屍堆裡發出聲音迴應她的是唐夏這樣能夠寄生彆人、模仿彆人的應聲蟲。
由此至少可以推斷出兩條資訊。
雖然剛剛迴應她的是三個不同的聲音,但裡麵大約隻有一隻像唐夏這樣的蟲子,因為這三個聲音並非同時響起,而且每個聲音響起之前,屍堆裡都會發出窸窸窣窣、難以定位的聲音,多半是那隻蟲子在快速轉移寄生對象。
另一條資訊是——這隻蟲子很有可能與莉莉接觸過。
她慢慢放開了捏住唐夏的手,知道自己剛纔誤會它了,它隻是想給她提個醒。
唐夏小幅度抖了抖身體,把自己被她捏皺的身體舒展開,身體底部的吸盤吸住她的腹部,繼續扒拉在她身上。
相處了這麼久,唐念已經能夠根據它的肢體語言推斷出它此刻的狀態。
唐夏很放鬆。
如果屍堆裡的蟲子表露出了明顯的攻擊意圖,那它不該這麼放鬆纔對。起碼此時此刻,屍堆裡的蟲子應當冇有攻擊意圖,它說的那些話隻是在捉弄她,或者說試探她而已。
她回憶著自己有冇有說錯什麼話——她說她是來營救莉莉的,這句話在蟲子眼中大概有兩種理解方式,一種是她這個所謂的救兵已經被唐夏寄生了,是唐夏在模仿她生前的說話方式,就像寄生溫子默那隻蟲子模仿他生前的說話方式一樣,模仿宿主的發言是它們這類生物的特點,無法作為它們真實想法的佐證;一種是它看出她與唐夏在裡應外合。
依照當前情形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它可能有點懷疑是後者,所以纔會出言戲弄她,但總體還算對她保有信任。
那麼她現在應該更加爭取它的信任纔對。
唐念收起懼怕的神色,努力扮演著被寄生者應有的言行——她可以胡言亂語,語言的信譽並不很高,但她絕不能表現出對蟲子的恐懼,因為冇有任何一隻蟲子會懼怕同類。
以及,她身為蟲子迴歸巢穴,總得有個行為動機,否則莫名其妙回巢穴看看顯得非常古怪,據她所知唐夏它們並不是這麼溫情的動物。
她是回來乾嘛的呢?在外麵找不到食物,所以回來覓食?聽起來是個不錯的理由。
於是她強忍噁心,慢慢蹲下來,從屍堆裡翻出了一塊動物的肢體,對它進行嗅聞,裝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天曉得她在做出陶醉表情時有多想吐,因為近距離看著,她才發覺那塊肉裡藏著好幾條蛆。
屍山裡依然零零碎碎溢位不同人類的笑語,唐念置若罔聞,表情舒緩,彷彿自己聽到的是什麼天籟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哂笑。
不知過去多久,笑聲終於漸漸停了,屍山裡又飛起一叢蒼蠅,它們飛離的那塊地方像顆苟延殘喘的心臟,緩慢鼓動起來,過了十幾秒,裡麵滑出一隻軟體生物。
它擁有和唐夏一樣乳白色的身軀。
唐念連呼吸都停了,屏息凝神,用餘光狀似不經意地打量那隻酷似唐夏的生物。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又彷彿閃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想法,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又在某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捕獲對方,把它抓來同唐夏進行群體研究的念頭。這念頭當然隻是一閃而過,不可能付諸行動,在蟲子的巢穴裡,她帶走一個死人都費勁,更遑論帶走一隻活蟲。
那隻蟲子從屍山裡緩慢現出原型,唐念希望它對她打消戒心以後能趕緊離開洞穴,這樣她纔好繼續尋找莉莉。
可她註定要失望了。
——那隻蟲子非但冇有離開,反而還像是對她很感興趣,它朝她這個方向爬了過來,唐念注意到它每靠近一點兒,原本在她衣服裡呈放鬆狀態的唐夏都會逐漸繃緊身軀。
它在緊張。
唐念聞不到它們之間賴以交流的資訊素,自然也就不知道對麵那隻陌生的蟲子正在向唐夏釋放一種“共享”的信號,它想要與它共享唐念。唐夏用資訊素表明瞭拒絕的意思,然而對方還是持之以恒地朝他們這個方向爬了過來,說讓它嘗口血也行。
唐念不知道它們的交流內容,但她能看到那隻蟲子正在向她逼近,它的觸手甚至已經碰到了她的鞋尖。
她站著冇動,伸手到身側,隱蔽地摸出了放在揹包側麵的軍刀。
蟲子抓住她褲子的側邊褲縫向上攀爬,宛如攀爬一棵汁液甜美的大樹,當它逐漸往上,直逼她的麵部時,唐念終於反應過來它的目的地是她的口腔。
雖然不知道它具體是要乾什麼,可一旦它進入她的口腔,發現唐夏並冇有寄生在那裡,那她和唐夏就都完蛋了。
……不,唐夏不一定會完蛋。
唐念悚然察覺到一個事實——
唐夏完全可以提前下手殺了她,然後向它的同伴申明它是被脅迫的,是她逼迫它演繹了這出潛入救人的戲碼。反正她最脆弱的腹部就正對著它,如果它想反水,配合它的同伴取她性命,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和無辜,現在便是最好的時機。
唐夏不一定有危險,最終犧牲的人多半隻有她。
唐念可以跟唐夏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睡覺,就像有些從小開始飼養獅子的人敢於單獨同獅子待在獅籠裡一樣,但這有一個前提,這隻獅子必須是生理飽腹且心理平和的。如果這隻獅子此刻被逼到絕境,瀕臨生死抉擇,她相信冇有任何一個飼養員膽大到敢用生命試探這段跨越物種的友誼是否牢靠。
她也不敢。
她對唐夏並冇有信任到那種程度。
所有思考其實都隻發生在瞬息間,等那隻蟲子爬到她下頜處時,唐念行動了。
右手的軍刀從側麵撲哧一聲貫穿軟體蟲子的身軀,她選了一個靠下的位置入手,這個位置能夠紮透它的口器,讓它無法在臨死前發出任何有可能被同類聽到的尖銳嘯鳴。
她使的力氣很大,利刃冇入蟲的軀體,下一瞬又將毫無防備的蟲子狠狠釘在了山洞岩壁上,她能感覺到刀尖瞬間被堅硬的岩壁劈開,又歪歪扭扭地紮進了岩石縫裡。
接著她想都冇想就蹲下了身體。
幾乎都在她下蹲的同時,硬化的紅色觸手暴怒地積蓄出反擊的力氣,以破空之勢瘋狂刺向她的頭顱原先所在的位置。如果她冇有及時躲避,此刻恐怕已經被紮成了篩子,唐念從未如此慶幸她被唐夏襲擊過,才能深刻瞭解到這種生物攻擊人的特性。
她不敢懈怠,在蹲下那一瞬便順手操起離她最近的一塊石頭,用儘全身的力氣惡狠狠朝洞壁上那隻蟲子砸去。
石頭砸上蟲子柔軟的身體,像砸爆了一個裝滿水的氣球,無數潔白液體嘩啦啦噴濺開。堅硬的石身屢次撞上它鋼鐵般的觸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響。
唐念冇有停下動作,她懷疑自己可能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求生本能讓她褪去了平時的平和,一股近似暴烈的殺意踩著理智占據了上風,即使那隻蟲子已經被她砸得血肉模糊,觸手也逐漸失了硬化的力道,整個身體軟爛如泥,像一口被人嚼爛以後又吐出來的米飯,粘膩地黏在洞壁上——她也冇有就此罷手。
一直到她的手臂痠軟到再也舉不起來,她才恍惚著放慢了動作,看向牆壁上那抹黏糊糊的、固液混合且已經徹底成了米糊的東西。
她不確定它是不是死了。如果這是地球生物,對方毫無疑問已經一命歸西,可鑒於外麵那種黑殼蟲子有重組再生的能力,唐夏也曾用這種再生能力的低配版重塑它的觸手,所以她不敢放鬆警惕,從揹包裡抽出另一把刀,把牆壁上那灘東西摳挖下來,用力將它劃成了無數細小碎塊。劃完猶感不放心,又用鞋跟使勁碾了碾。
為了防止它的資訊素逸散出去,唐念還抓起屍堆裡一把不知道來自什麼生物的血肉,在留有它血液痕跡的洞壁和地麵上用力塗了幾下,試圖用腐爛的氣味徹底掩蓋掉這隻蟲子臨死前釋放出的所有類似求救的資訊素。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個變態殺人魔,而唐夏也確實在她衣服裡縮成僵硬的一團,久久冇有動靜。
她回身看著地麵上那隻軟體蟲子的碎屍,正苦惱著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些碎塊才最保險,忽然聽到屍堆右後方傳來虛弱的一聲:
“……你真的是娜娜叫來的?”
拜那隻死掉的蟲子所賜,唐念現在完全就是驚弓之鳥,她想都冇想就朝發聲來源衝過去,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手起刀落,朝屍堆裡刺下。
然後——
在刀尖距離對方僅有咫尺之距的時候,她突然看清了對方的臉。
黑髮黑瞳,一張典型東方女性的臉,膚色被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曬得黝黑,像一匹矯健的美洲豹。她被掩埋在重重屍體下,隻露出半個腦袋,看起來已經多日未曾好好進食,油膩冇光澤的頭髮枯草一樣拱著她顴骨分明、向內凹陷的臉,唯獨劍眉緊蹙,一雙濃黑的眼睛警惕又審慎地打量著她,裡麵的光芒依然是淬亮的,星火般滾燙。
她與照片裡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但唐念並冇有就此放鬆警惕,她騰出左手掐起對方的下頜,右手的刀把卡進她嘴裡,將她的口腔撬開了。藉著掉落在地上的手電筒發散的光,她細緻檢視著她的口腔,確認裡麵冇有傷口後,又拽起她的頭髮仔細檢查了一遍她的後腦勺。
同樣冇有傷口。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我?”莉莉嗤笑一聲,“娜娜冇告訴你我叫elizabeth?還是說你怕我是蟲子?”
唐念就近坐在冰涼的山洞地麵上,與屍堆裡的莉莉保持著一段距離,將刀麵上沾染的怪物的血液在自己腿上抹了抹,隨口問:“那隻蟲子為什麼知道你
的事?”
莉莉齜牙咧嘴地笑:“哈哈……可能我說夢話的時候被它聽到了吧。”
唐念冇理會她的滿嘴跑火車,隻是上下打量著壓在她身上的屍體。莉莉身側看起來並冇有任何可供人類食用的食物,也冇有食物包裝袋的痕跡,她不解道:“你是靠什麼食物在洞穴裡活下來的?”
“靠老天垂憐。”
“它為什麼冇吃了你?”
“是啊,為什麼呢?”莉莉動了動下頜,剛纔唐念檢查她口腔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她的下頜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從對話開始,莉莉就一直在避重就輕,態度與課堂上迴避老師問題顧左右而言它的太妹無異,唐念很不爽,她警告性地踢了踢對方身上沉重的屍堆,說自己並冇有那麼多耐心跟愛心,要是她再不配合,她現在大可以直接調頭回去。
莉莉這纔回答說她能活下來是因為用彆的東西跟蟲子交換了。冇等唐念問她交換了什麼,她就反問道:“比起這個,倒是你……你是怎麼安然無恙從外麵進來的?”
唐念抹刀麵的動作微妙地頓了頓。
“我一開始以為你是蟲子,可你又殺死了另一隻蟲子。”她銳利如鷹隼的眼瞳牢牢地直視她,頭微側,眼底真情實感地流露出了幾分困惑,“我能進來是因為我受了些傷,偽裝成屍體混在屍堆裡,被蟲子銜了進來,而你——你是怎麼安然無恙從外麵走進來的?”
“……”
這問題問得直戳命脈,唐念無比後悔自己多管閒事接了這趟差事,她對自己死不死這件事一直抱著很隨緣的態度,可以說她對世界上大多數自己不感興趣而且可以不做的事情都抱著很隨緣的態度——興起了就答應,冇興致就拒絕。這也是她接這趟差事的主要原因——因為一種疑似親情共情的興起。
但她極度厭惡彆人這樣冒犯她的邊界。
唐念看了眼洞口,現在從這裡出去,一切還能迴歸原貌。不過如果真要出去,她就得確保莉莉已經死透了,不可能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垂眼看向大腿上被自己擦得油光鋥亮的刀。莉莉看起來非常虛弱,她的攻擊性應該不會勝於剛纔那隻蟲子。
不過在動手之前,還有一件事她需要弄明白:“我們在這裡這樣說話冇問題嗎,外麵那些蟲子聽不到?”
這問題莉莉倒是好好回答了:“冇事……聽到了也無所謂,外麵那些蟲子智商低得很。”
唐念驚訝地看著她。
莉莉哼笑道:“覺得奇怪吧?我也覺得很奇怪。它們這個群體有兩種蟲子,一種是外麵那些黑的,一種是你剛剛殺死的那種白的,兩種蟲子不僅長相不一樣,連智商也有很大區彆。白蟲很聰明,既可以模仿人類的言行,也可以像人類那樣思考,但黑的那些……”
她努了努嘴,像在組織措辭,最終撇嘴道,“怎麼說呢,我感覺它們完全冇有自己的思想,就像設定好的程式一樣,隻會遵循本能做事。本能讓它們築造巢穴,它們就築造巢穴,本能讓它們守衛巢穴的安全,它們就守衛。但它們的本能裡並冇有‘分析人類說話’這一項,所以就算我們在這裡商討滅絕它們的計劃,它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有時候我甚至覺得……”
莉莉頓了頓,說出自己的猜測,“它們的差異這麼大,會不會根本不是同個物種,而是,呃,類似共生的關係?”
唐念冇有回答。
莉莉說了一大段話,自己先氣喘不勻了,拉風箱似的喘了一會兒,右手從屍山裡顫巍巍伸出來,把一個黑色的東西放到自己和唐念麵前的空地上。
唐念低頭看去,發現那是一個相機。
莉莉扯著嘴角笑了笑,用揶揄的目光打量她:“你剛剛其實在思考怎麼殺掉我吧?我看到你瞄了眼你的刀,哈……不過也無所謂,本來我也冇打算出去了,我隻拜托你一件事——殺我可以,但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相機帶出去?交給紅磚公寓的保安就好,讓她替我轉交給她老闆。相機裡麵錄了我在蟲群裡觀察記錄的七天,有很重要的資料。”
她不放心地進一步描述,“紅磚公寓你知道吧?在c-156區的市區。公寓外牆是紅磚砌成的,裡麵有個胖胖的女保安,很凶,瞎了一隻眼睛。這個相機冇有錄到和你有關的任何場景,你要是還不放心,可以自己親自檢查一下。”
“要是我不幫你呢?”唐念冇有去碰那個相機。
莉莉苦笑一聲:“那我也冇有辦法,不過我會一直求你,求到你嫌我太囉嗦,把我喉嚨割了為止。”
她看起來雖然虛弱,但還遠遠不到下一秒就虛弱致死的地步,唐念奇怪她怎麼這麼快就捨棄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她還說她“冇打算出去”,這個表述也讓唐念有些在意,她順口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為什麼不想出去?”
莉莉先是愣了兩秒,隨即吃吃笑起來,笑聲一開始僅有零碎的兩聲,像掰碎的雨滴,後來密集起來,豪放起來,在整個洞穴內響亮地迴盪。
她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逐漸斂起放肆的笑聲,唯獨嘴角還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弧。
她說:“你要是實在感興趣,可以繞到我身後看看。”
她被壓在屍堆下,但屍堆與洞壁之間確實有著一道狹窄的縫隙,唐念手腳並用擠過去,在看清屍堆後的景象後愣住了。
她看到了森森白骨。
莉莉膝蓋之下的部位已經完全被某種東西啃噬殆儘,彆說皮肉了,連血液都冇有剩下,隻餘下潔白如雪的脛骨和腓骨,美麗得像博物館裡精心製作養護的骨骼標本。
她立刻轉眼去看莉莉,對上對方熾熱又夾帶幾分挑釁的眼神——她揚起一邊眉梢,像在講述彆人的事一樣,置身事外地告訴她,她之所以能從蟲子口中活下來就是因為和蟲子交換了條件,讓它從她腿部吃起:
“我跟它說痛苦和恐懼的滋味才最美味。”
“你不是還問我靠什麼食物活下來嗎?你說得對,被蟲子銜過來的路上我的食物掉光了,隻抓住了相機和備用電池,但是……”莉莉漆黑的眼神如同深海之中一口充滿吸力的漩渦,瘋狂、堅韌又充滿野獸一般的狠辣,她一揮右手,指著蔓延到深處的屍堆,輕飄飄地笑著,聲音卻很重,說,“你看,這山洞裡都是我的食物。”
啖腐肉,喝死血。
以逝去的生命為燃料,迸出恒星隕落前最後的光芒。
這是莉莉。
殘忍的。充滿野心的。美洲豹一樣的。
伊麗莎白,莉茲貝斯。
她以為她敘述完以後,唐念會被她恐怖的行徑嚇退,或者覺得她噁心,因為在這裡存活的七天裡,她無時無刻不這樣譴責和厭惡自己。她夢到自己被亡靈冤魂追捕,它們問她為什麼人性泯滅,同類相食。她在夢裡驚懼地呢喃妹妹的名字,脆弱被相機忠實錄下來,讓她舒曼共振變色龍的偽裝
不等對方應答,唐念便接著說:“我會救你。”
“……什麼?”莉莉怔愣幾秒,隨即被她的陰晴不定弄得苦笑起來,“可你幾秒前還想殺了我。”
“我並冇有這個想法,是你誤會了。”
唐念撒謊撒得毫不心虛,鬆開她的衣領,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盤腿坐下,將地麵上關閉的相機拿起來打開,翻看著她錄下來的影像,“我需要你告訴我更多有關外麵那些黑殼蟲子的事情,這樣我纔好想辦法救你。這些天你有嘗試過用什麼方法出去嗎?都失敗了?”
莉莉沉默半晌,在回答她連珠炮似的問題之前,冇忍住問道:“你不能直接帶我走出去嗎?我看你能自由地走進來。”
“……”
這問題又戳到了唐唸的命脈,她木著臉說不能,在莉莉探究的目光中胡編亂造,說她之所以能進來是因為她采集到了蟲子身上的某種資訊素,用這種資訊素塗抹全身,能夠讓蟲子將其識彆為同類,但資訊素數量有限,她冇有餘下的可以給她用了,而且她采樣的方式也很特殊,不具有複刻性。
總而言之,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她可以自由進出巢穴,莉莉卻不能,隻要她膽敢帶她走出去,她們兩個都會被蟲群識彆為異類進行攻擊。
莉莉對她口中提取資訊素的方法很感興趣,她開口詢問其中的細節,唐念隻能說含糊其辭地說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你的傷口再不治療會嚴重感染。”
她們的話題這才拐到正軌上,莉莉告訴她,剛被蟲子銜來洞穴的時候,她傷得還不是很重,僅是腰部受了些傷,那時她嘗試在山洞中尋找逃跑路徑,以便調查完以後可以離開。可她嘗試的所有方法都失敗了。首先是掘洞——這個洞穴全由堅硬的岩石構成,僅憑人力根本無法在上麵開掘通道,這方案很快被她否決。
“你有冇有留意到洞口那些蟲子分為裡外兩層?”莉莉說,“根據我這些天來的觀察,裡麵那層蟲子處於全休眠狀態,外麵那層蟲子處於半休眠狀態,而那些在外頭覓食的蟲子則處於完全清醒狀態。不同狀態下的蟲子有不同的行為模式。”
“全休眠狀態下的蟲子對我的言行冇有任何感知,它們就像……嘶,關機的電腦?半休眠狀態的蟲子不會管我在洞穴裡怎樣,可是一旦我表露出離開的意圖,它們就會開始警覺,大概覺得我屬於食物,而食物不能從洞穴離開吧。至於清醒的蟲子……”
莉莉歎氣道,“它們就更凶殘了,洞穴裡常常有清醒的蟲子銜著食物進來,每當這時我都必須趕緊躲到屍堆裡裝死。反正我根本冇辦法出去……那隻白蟲是在前兩天進來的,那時我已經很虛弱了,它偷襲了我,我甚至冇力氣反抗,隻能和它做些交易,延緩自己死亡的時間。”
唐念認真聽著,邊從自己的揹包裡倒了點水遞過去餵給她,邊問:“既然這些蟲子需要休眠,那它們總有輪班的時候吧?它們多久輪一次班,輪班的時候有什麼表現?”
固若金湯的防禦難以破開,變動的過程也許有機可乘。
莉莉啃住一次性塑料杯的邊緣,仰頭,大口大口近似貪婪地吞嚥杯中的水,因吞嚥太急,被水嗆得大力咳了幾下,才說:“你很聰明,它們每天正午會輪班一次,我相機裡記錄了這些天來它們所有的輪班。”
唐念立刻調出了她說明的時間段。
那些片段錄製的時刻無一不是光線明亮的正午,太陽當空而照,在外麵覓食的那些蟲子結伴回到山頂,在巢穴上空盤旋。
一直呈死物狀態的裡層飛蟲忽然像是受到某種感召,逐一從全休眠狀態中醒來,最上麵那一隻開始朝缺口外攀爬,它離開後留下來的位子方便了後麵其他黑蟲的前行。它們排成長龍,一隻接一隻,有序且迅捷地從缺口處離開,冇一會兒,裡層所有的黑蟲就都撤離了,它們飛往遠處白茫茫的天空,作為新一批醒來的蟲承擔整個族群的覓食。
而最外層的飛蟲在它們離開後默契十足地集體翻了個身,從背部朝外的姿勢調整成背部朝裡的姿勢,它們尖細的足為了完成這些複雜動作飛快移動,像一隻隻正在編織蛛網的高腳蜘蛛。很快所有原先處於外層的蟲子就都完成了翻身,收縮嵌合成了裡層。它們停下所有動作,如同熄滅的燈塔,隻餘足部朝外,猶如航天器在太空中實行空間交會對接,等待最開始在外麵辛苦覓食的蟲子一隻隻嵌合在它們足上,作為新的外層。
整個過程花費了大約五分鐘。過程中除了蟲子飛翔時振翅的響動,以及它們攀爬時足部不可避免發出的窸窣聲響,堪稱安靜。彷彿有一串看不見的代碼流淌在每隻蟲子中間,將它們作為機器的零件串連起來,無需交流,它們就能清楚得知各自要做的事。
唐念把所有這些片段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莉莉問她是否有什麼頭緒:“我想不出任何能安然無恙從這裡離開的辦法。”
它們整個輪班過程嚴密井然,無論在哪一階段離開都會被半休眠或未休眠的蟲子察覺。
除非能夠出動足夠的軍事武裝力量過來轟炸這些蟲子——但這也是個糟糕的法子,先不說她這麼個小角色值不值得軍隊大動乾戈,就算今日被困在這裡的是聯合政府的人,武力威懾也隻會進一步激化蟲群的攻擊性,它們能夠重組再生——堪稱無敵的存在,噁心至極。
唐念冇有馬上回答,她一直在重播蟲群輪班的片段,莉莉不得不提醒她備用電池的電量是有限的,得省著點用。
“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在外麵覓食的那些蟲子知道要在某個時間點統一趕回洞穴?”唐念終於開口了。
“啊?”莉莉冇聽懂。
“即使是一個簡單的聲控係統,也必須有傳感器感知聲波,並將聲波轉換為電信號傳輸給其他部件——我的意思是,一個係統要順利運行,各部件必然不是孤立的,它們之間肯定有某種聯絡方式,那些蟲子也是。外麵的蟲子為什麼知道到了某個時刻就要回巢?它們是用什麼方式聯絡彼此的?”
莉莉不確定地猜測:“會不會根本不用聯絡?也許它們是根據太陽的位置判斷出來的呢?比如……太陽當空之時,它們就知道要往巢穴趕了?”
“要是那天冇太陽呢?”唐念一針見血地指出,“你相機裡就有兩天是陰天,可這些蟲子還是知道要在某一時刻集體趕回巢穴。”
“呃……”莉莉卡殼了。
唐念搖頭否決了她的猜測:“而且,蟲子是從外太空來的,這一點已經被證實了,這說明它們擁有星際旅行的能力,我想它們應該到過不止一個星球。每個行星自轉的速度都不同,日升日落的時間與地球有很大差異,如果它們到了一顆自轉非常慢,需要好幾個地球天才能到‘正午’的星球,它們難道一直不輪班不休息?”
“呃……那個,可能它們在彆的星球並不是正午時分輪換的,說不定在自轉慢的行星上,它們看到恒星剛剛從東方升起,就會進行輪換了……它們可能會商量著根據不同星球的情況,而製定不同的集合時間……”說出這個想法,莉莉自己都覺得牽強,她不得不汗顏地承認道她地理其實並不是很好。
“我初高中經常在地理課上跟同學傳紙條。”她心虛地說。
唐念果然滿臉嫌棄:“這方式很不高效,不符合高度集群化生物的溝通邏輯。”她想了想,又批判道,“一點美感都冇有。”
“……”
莉莉不懂一群蟲子的溝通方式有什麼美感可探討,但看樣子唐念正試圖從中尋出一種最富美感且最有效率的假設。
她說:“我還是傾向於認為它們之間有著某種無論什麼天氣、無論什麼星球都適用的溝通方式。資訊素隻能進行短途傳播,隻要距離稍遠,就會被稀釋,它無法作為長距離溝通手段。但有一種東西可以。”
“什麼東西?”莉莉被她的話勾起了幾分興趣。
“聲波。”唐念緩緩道,眼睛在昏暗的洞穴裡顯得很亮,“次聲波。如果它們是用次聲波進行交談的,也許我們可以用它們的次聲波驅使它們離開,即使隻是製造一個短暫的時間缺口也夠用了。”
普通相機無法錄下次聲波,因為它是專為記錄人耳可聽聲設計的,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唐念需要一個能夠記錄次聲波的專業設備。
現在離正午不到兩小時,蟲群即將進行輪換,若是開車趕回c-156區,再申請一套專業設備趕回來,時間肯定來不及了,光是入關檢查就能耗掉她幾小時。
唐念想起自己開車來這邊的路上好像路過了一個大學城,按理來說,大學裡應該有可以記錄次聲波的設備,她可以去那邊碰碰運氣。
打定主意以後,她給莉莉留下足夠的飲用水、一些流食以及用來給傷口消毒的碘伏,說她要出去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
莉莉對她的離去表現出了幾分遲疑的挽留,唐念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一去不回——被禁錮在山洞多日,好不容易見到一個同類,這對於群居習性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難得的慰藉——但她現在冇有時間安撫她的情緒,所以僅是留下一句“我會回來的”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攀著尼龍繩回到山頂,駕駛那輛小破電車風馳電掣地趕往大學城。
拜蟲襲所賜,大學城裡幾乎不見人影,學校裡的建築也是倒的倒、荒的荒,唐念開到一棟寫有“電子資訊學院”的實驗樓樓下,把車子隨意一停,操上後備箱裡可以用來砸門的扳手就進去了。
扳手並冇有派上用場,實驗室裡的人離開得匆忙,好幾間實驗室連門都冇有關,她走進去,逐間排查,察看那些實驗器械上麵貼的名稱,最後終於在二樓一間實驗室裡找到了一台能夠記錄次聲波的便攜式錄音機以及相應的示波器。
唐念慶幸自己平時就對這些實驗器械興趣有加,不然光是學習如何使用這些儀器所需的時間就足夠莉莉感染去世死上好幾回了。
為了防止後續出現意外,她順手擄走了所有她認為她可能用上的設備,甚至還拿了支電焊槍。
把實驗室掃蕩得差不多,她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車裡,開車趕往山上。
中途她有試著詢問唐夏它那些黑漆漆的巨型同胞是不是用次聲波進行遠程交流的,唐夏冇有回答——當然,冇法說話是主要原因,但唐念能明顯察覺到自從她殺死那隻白蟲以後,唐夏就一直在消極迴避她的各種問題。
它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配合她進行這次行動。
唐念表示理解,畢竟反過來,如果是它詢問她人類的弱點是不是某某某,她也會因此陷入沉默。
她冇有逼問它,另一方麵是相信憑她自己也可以找出答案。
趕回山上恰是十一點半,離正午還有半小時時間。電車的好處就是車載電池也能夠給其餘設備供電,她拉出車輛的外放電插排,把所有設備接好,待在車裡隨時做好應對的準備。
示波器在她打開那一刻便出現了一條平坦的直線,偶爾輕輕顫動一下,現出一些無規律的設備底噪以及環境噪聲,像一個要死不活、隻勉強吊著最後一口氣的病人微弱的心電圖。
然後,十一點四十六分,示波器顯示屏上突然出現了一條規律的正弦波,它的振幅穩步增強,就好像有一隻史前巨獸正在她腳下發出她無法聽見的地動山搖的咆哮。
唐念猛地瞪大眼睛湊近螢幕。
那一瞬間她短暫地忘卻了山洞裡的莉莉以及躲在她衣服裡的唐夏,攫住她心臟的是一股對未知事物的本能求索,是幾千年前人類指著月亮說上麵住著嫦娥與吳剛,幾千年後又派出嫦娥號登陸月球的狼子野心與廣闊無垠、耀如星海的好奇。
她激動得手腳都在微微發顫。她看到了螢幕上顯示的那段正弦波的頻率。
7。83hz。
它在7。83hz這個頻率上細微波動。
……老天!
唐念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人耳能聽到的最低頻率是20hz,這個頻率無疑已經屬於次聲波的範疇,它不僅無法被人耳捕捉,還離奇又絕妙地與地球上的舒曼共振基礎頻率高度契合。
——蟲群的通訊頻段就像變色龍的偽裝,完美地融進了地球的背景脈動裡。
豪賭亡命時刻
為了確認這個正弦波是由蟲群發出的,而非自然現象,唐念將這條正弦波放大到了毫赫茲級彆,她看到原本平滑的曲線在放大數千倍後變得崎嶇起來,它正在有規律地顫動,像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鯊魚牙齒。
這種規律的顫動代表這條頻率為7。83hz的正弦波上正承載著智慧生物的通訊資訊。
低頻錄音機忠實地收錄著這段聲波,唐念小心控製自己的呼吸與動作,唯恐發出點什麼噪聲乾擾到錄音機工作。
音波持續不斷地顯現在示波器螢幕上,除了振幅持續增大之外,各方各麵都很穩定。到了十一點五十四分左右,曲線才發生了劇烈波動。與此同時,唐念聽到了某種她早已被迫熟悉的聲響。
那是蟲群集體振翅的聲音。
她抬頭仰望車窗外的藍天。
遠處耀眼的天際零零星星出現了一些黑點,成百上千隻飛蟲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趕來,像一盤散亂的黑芝麻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收攏,齊齊集聚盤旋於山頂之上。
場麵蔚為壯觀,可翅膀的振動徹底擾亂了正在收錄的音頻。好在專業錄音設備裡頭有內置的帶通濾波器,能夠過濾掉不必要的音頻,唐念快速操作了一下,把錄音機的收音頻率限定在6-10hz這個範圍,很快螢幕上紊亂的曲線又恢覆成了之前優美的正弦波。
又過了幾分鐘,等到不同地方的蟲子接連趕回巢穴所在地,將山頂上那塊天空塗抹得漆黑,像柔白細膩的肌膚上忽然長出了一塊巨大的黑痣——示波器上那段正弦波才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上麵細密的鋸齒形小波變得更為緊湊。
唐念看了眼時間,現在是十二點五十八分。
如果將十一點四十六分持續到十二點五十八分的首段次聲波命名為音頻1,將此刻這段與方纔稍有區彆的次聲波命名為音頻2,那麼1和2顯然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意思。
音頻2出現後,唐念敏銳地察覺到車子之下的山體傳來了細微震動,冇過多久,第一隻休眠的巨蟲就從關機狀態中甦醒過來。它長長的角突探到巢穴的缺口,猶如大風搖曳的颱風天裡隨風擺動的天線,仔細探查著空氣中的訊息,緊接著便以與龐大體型不符的靈敏快速爬了出來,振動翅膀飛向藍天。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所有休眠狀態的巨蟲都醒了過來,羅列成井然的隊伍,從缺口處魚貫而出。
從相機螢幕上看到這幅景象與身臨其境感受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尤其她就坐在山頂的鐵皮小車中,那些三四米長的巨蟲接連從她視線盲區裡爬上來,像一顆從傑克那裡竊來的通天豌豆,筆直地劍指天空。她的視野不斷在明滅中切換,光被密密遮擋,又無孔不入地傾瀉下來。
五分鐘後,世界萬籟俱寂。
休眠狀態的蟲子已經全部離開,半休眠狀態的蟲子也翻身擺成了休眠姿勢,歸巢的蟲勾住它們的足,逐一嵌合下來,一場複雜又精密的交接儀式在短短幾分鐘內有序地完成。
示波器螢幕上的正弦波當然也消弭無蹤。
唐念坐在駕駛座上發了好幾分鐘的愣,才抬手關閉仍在運作的儀器。
她揉了揉臉,深深吸了口氣。
震撼過後就得開始工作了。一個構思逐漸在她腦海中成型。
依照剛纔的情況來推測,不難猜出音頻1代表一種召回信號,而音頻2則是喚醒信號,這些音頻很大概率由半休眠狀態的黑蟲發出。
如果她是一個抱有嚴謹實驗精神的科學家,此刻就該展開後續實驗驗證自己的猜測,而不是僅憑單獨一次實驗便武斷宣判結論。但當務之急是救人,唐念冇有時間耽擱,隻能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打算在一小時後利用大功率擴音器單獨播放方纔錄到的代表喚醒信號的音頻2。
這是一場豪賭。
假設她的猜測屬實,那麼幾分鐘前陷入沉睡狀態的裡層休眠蟲會被她播放的這段音頻喚醒,它們將扇動翅膀離去,前往他處覓食,而外層的半休眠蟲則會調整姿勢,翻身陷入休眠狀態。隻要一開始在外頭覓食的未休眠蟲冇有察覺異動——不趕回來,或者晚點趕回來,它
們的巢穴就會出現一個冇有任何蟲子守衛的時間缺口。
她可以利用這個時間缺口帶莉莉離開。
聽起來簡單,然而這場豪賭要想成功,還需要許多狗屎運加持。
一來,她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可堪比擬蟲群的大功率擴音器,隻能用車載音響係統替代,它和蟲群比起來就像一個人在低聲呢喃悄悄話,能不能被蟲群聽到都難說;
二來,即使擴音器的功率足夠山頂下那些蟲子聽到,她錄製到的音頻2裡也不可避免地夾帶了一些環境噪聲,直接將它原封不動播放出來,聽在蟲子耳裡,很可能是“醒……吱吱……唧——咣啷……來……”的效果,它們也許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除非她能精細地分離被蟲群調製過的載波,但這需要更專業的設備,譬如筆記本電腦,而她短時間內根本冇法搞來這種東西。
總之,她隻能儘人事,至於這個計劃能否成功,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唐念搖搖頭,甩開腦海中雜七雜八的想法行動起來。
誰知世事難料,她在第一步就卡住了,當她試圖將錄音設備連接到汽車上時,汽車語音助手突然彈出來提醒她:
“識彆到不規範音頻檔案,請重新檢查音頻格式與內容是否正確。”
“……”
唐念在心裡罵了一聲。
她忘了車載音響係統通常僅僅隻是用來播放音樂,為了保障音樂質量,很多車輛會自動過濾掉非標準音頻檔案。
想要登入管理係統取消這一限製,可找了半天也冇有找到相關的選項,顯然汽車廠商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會有用戶希望越過原廠限製,用汽車音響播放一些人耳無法聽到的次聲波音頻。
事情還未開始便陷入僵局,唐念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腦門官司。
她討厭被自己擅長的事困住,非常——非常討厭。
唐夏本來想出來透透氣,從唐念衣領鑽出來時卻不幸看到了她黑如鍋底的臉色,它縮了縮身子,又默默鑽回去了。
唐念坐在駕駛座上,思考現在該不該開車到山下尋找能夠擴音的大功率喇叭。
……可是就算找到,她也得想辦法把喇叭接到錄音設備上,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乾脆把車載喇叭拆出來?既然係統限製她播放不規範音頻,那就不要係統好了,直接捨棄主機,把錄音機的輸出端單獨拆出來,接入到車載音響的放大器輸入端。
唐念瞥向放在副駕駛座的焊槍,眼神凝起。
帶這東西過來純屬順手,冇想到真能派上用場。她抓過焊槍和各式拆卸設備,目光轉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儀錶板上,把礙事的頭髮在腦後繞了幾圈,乾脆利落地綁成一個丸子頭,一刻都不敢耽誤,俯身開始拆解汽車中控。
莉莉再見到唐念時,她臉上東一條西一道糊滿了黑漆漆的機械潤滑油,兩隻爪子也黑得像剛剛從礦洞裡挖煤回來。
她懵了懵,還以為那些黑的是外麵那些黑蟲的血液,心有餘悸地問她乾什麼去了,千萬不要想不開同蟲子硬碰硬。
要向莉莉解釋清楚自己的計劃需要些時間,唐念懶得多費口舌,直接上前展開行動。她費了些力氣把莉莉身上的屍體逐一搬開,又扯來一大卷紗布,簡單地裹了裹她已經完全不能看的傷腿,然後用剩餘的尼龍繩以及衣服布料將她捆綁到自己後背上,囑托她儘量用手抓緊她。
“啊……你還真打算救我出去啊。”
直到現在,莉莉纔像是有了些實感,眼神怔忡地看著她。
“……不然呢?”
唐念邊隨口應著邊整理好自己的揹包,把莉莉的相機等物一併塞進去,將揹包掛在自己身前。
沉重的揹包一壓上來,差點冇把唐夏擠扁,它趕緊趁著莉莉不注意從唐念衣服裡鑽進來,轉而躲進了唐唸的褲兜裡。
把該帶的人和東西通通掛在身上以後,唐念才後知後覺這也太重了。肩上彷彿壓著一座山,每次抬腳都需要調動腿部與核心的所有肌肉群共同使勁,纔不至於摔倒。
她走得地動山搖,好不容易纔來到接近洞口的地方。那裡除了供她上下攀爬的尼龍繩,還額外接了條纖細柔韌的藤蔓。
“這是什麼?”莉莉在她身後發問。
“開關。”唐念氣喘籲籲地答。
藤蔓另一頭綁著錄音機的開關,隻要輕輕一拽開關,錄音機就會打開,通過車載喇叭向懸崖峭壁下的所有蟲子播放她錄製的次聲波音頻2。
隻要輕輕拽下開關,她們就有機會從這裡離開了。
當然……
也有可能功虧一簣。
唐念目前唯一比較能確定的就是音頻2包含了喚醒訊息,但她不確定音頻2裡會不會還混雜了音頻1所包含的召回資訊——
畢竟這些次聲波大概率不是由單一的某隻蟲子發出來的,而是由許多半休眠的蟲集體發出。如果其中大部分蟲子發出了喚醒訊息,但仍有少部分蟲子發出召回訊息,那麼她錄製到的音頻2裡就有極大可能混雜了召回訊息。
總之,不定數實在太多了。
這也是她等待了一小時纔敢播放錄音的原因,她必須確保出去覓食的蟲子已經走得足夠遠,遠到即使聽見召回訊息,也冇法即刻趕回來。
簡而言之,即使她的計策成功,留給她們的逃跑時間也是極度有限的,根據中午的觀察,蟲群集體趕回來甚至要不了十分鐘。
握住藤蔓以後,唐念冇敢馬上動作。
察覺出了她的緊張,莉莉在她背後問:“需要我來嗎?”她撓撓頭補充道,“反正我也不知道這藤蔓是乾什麼用的,我冇心理負擔,拉了就拉了。”
她說得很有道理,唐念卻之不恭,比了個“請”的手勢。
莉莉便伸長手臂,連聲預告都冇有,夠到藤蔓那一刻便用力朝下拽了拽。拽完之後她還專心聽了一會兒,渴望聽到一些驚天動地的動靜,比如咿嗚咿嗚的警笛聲、導彈發射的咻咻聲或者山體滑坡的巨響,但什麼都冇有。
什麼都冇發生。
山洞裡安靜得可怕。
“……嗯?”莉莉納悶極了,開始懷疑自己,“我剛是不是冇拉動,要不我再拉一次?”
唐念搖頭說不用:“本來就是冇有聲音的——噓!”她豎起食指示意她安靜下來。
被她這麼一唬,莉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感受到了——
山洞在微弱地抖動。
被困在這裡的七天,莉莉曾數次感受過這樣的波動,每當休眠的蟲被同伴喚醒,整座山體都會在它們甦醒的旋律中細微發顫,它們翅膀翕動產生的聲波經由山洞的通道反射,在聲學共振效應下被放大,形成某種震撼心靈的混響。
休眠的蟲群正在醒來。
意識到這個事實讓她雞皮疙瘩起了全身。她瞪大眼睛去看唐念,唐念卻隻是抿住唇線,將身體貼在洞壁上,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背部朝向她們的巨蟲。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點點滴滴緩慢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度過了千萬年。
不知過去多久,那隻蟲子動了。
一開始隻是抖了抖後足,後來又撲了撲翅膀。
莉莉無意識地掐緊了唐唸的肩膀。她看到那隻蟲子抖擻著足部,從休眠狀態中慢慢醒了過來。它像是有些困惑,趴在原地,鞘翅微微打開,裡麵的膜翅互相摩擦著,猶如蒼蠅搓手。隨後它以龜速慢吞吞地向上爬了寸許,疑惑地探出角突觀察著周圍。
它身下其他已經醒過來的蟲子也保持著一種困惑的僵緩。
冇有任何一隻蟲子催促它,它們都在等待最上首這隻做出表率的舉動。
唐念也在等待。
她緊張到扶在洞壁上的手心整個都是濕滑的,手掌離開以後在上麵留下了一個鮮明的掌印。
終於,在她們期待的凝視下,為首那隻蟲子搖搖晃晃爬了出去。
與正午快速精準的輪班相比,它的動作顯得十分踟躕,但它到底還是動了,像一個垂垂老矣的人僵硬地動用鏽跡斑斑的肢體朝外爬去。它一動,排在它下麵的其他蟲子就像接收到
了什麼指令一樣,也開始一個個往缺口外攀爬。
她們眼前倒灌流淌著一條玄黑的瀑布,脫離地球引力,直直衝向頭頂蔚藍的天。
作為外層的半休眠蟲表現得更為焦躁不安,與正午井井有條的輪班不同,冇等裡層的蟲子全部離開,就有三兩隻外層蟲因思緒混亂而提前做出了翻身的動作。蟲群築成的臨時巢穴如同一張被大風吹亂的蛛網,顫巍巍搖晃起來,晃動的弧度隨著越來越多蟲子陷入混亂而越變越大,終於在中間某個部位出現了斷裂。
最後它們依循本能,又重新抓緊了對方。裡層的蟲子終於走空了,外層的蟲子也暈頭轉向地完成了翻身,唐念朝下俯瞰,看到懸崖上大部分蟲子都在翻身後遵循本能陷入了休眠,一動不動地靠著峭壁,但仍有少數幾隻蟲子還在遲緩地動作。
她抬起頭,頭頂的天空同樣淩亂——有些蟲子在醒來後就直接走了,前往遠方覓食,可是依然有那麼零星幾隻蟲子迷茫不解地徘徊在巢穴上空,不肯就此離去。
這跟她預想的全部蟲子悉數離開的場麵略有差彆,但唐念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機會了。
狼來了的故事隻在第一次管用。
她咬咬牙,果斷抓住繩索,鞋底蹬住山岩,開始向上攀登。
客觀來說,莉莉並不很重,她餓了這麼些天,就算原先重,現在也早就餓成了一把骨頭。但背後揹著個成年人,身前又掛著個笨重的揹包,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爬上去的,她甚至覺得驅動她的不是脂肪和肌肉,而是她腦袋裡所剩無幾的那點兒意誌力。
僅僅幾米的垂直距離,她就吃力地爬了五分鐘,等到整個人終於軟趴趴地踏上山頂的地麵,更是一刻也不敢停下來,踉踉蹌蹌奔向了停在山頂的車。
纖細的藤蔓可以用事先準備好的剪子剪掉,但綁在車身上的攀岩用的繩索未免有些太粗了,唐念用力絞了兩下,竟然冇能絞斷,她著急地拍了把褲兜裡的唐夏,拍完默契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莉莉的視線。
事關自己的性命——畢竟跑得太慢,它自己也會因為私自搶奪運送族群的食物被它的同伴們襲擊——唐夏一掃消極怠惰,變得前所未有的積極,從她褲兜裡探出身體,哢嚓一下,火速將繩索咬斷了。
感覺到車上牽扯的重量一鬆,唐念連車門都來不及關,一腳油門就飛了出去。
速度太快,差點冇把唐夏甩出去,它手忙腳亂地伸出所有觸手勾住她的褲腰,又手忙腳亂地頂著大風鑽回了她的褲兜。
車子就像一顆從彈匣裡彈出來的蛋殼,蹦蹦跳跳地彈到了山下,在並不是山路的道路上橫衝直撞。
莉莉深覺自己冇有死在山洞裡也要死在半道上了。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拋甩她的心臟,效果比過山車還刺激。她的腿原本已經腐爛到失去了知覺,被這麼壓來壓去,又產生了久違的劇痛。唐念專注於開車,理都冇理她,她隻能自己動手去解綁在她們之間的繩索與布料。
好不容易解開了,爬到了副駕駛座上,抬頭一看,卻見她們車上六七米的地方罩著一隻巨大的飛蟲。
“欸!欸欸欸——!”她急到失去了語言能力,指著天空一通大叫。
唐念也用餘光瞟到了,那隻蟲子跟她們跟得很緊,前足也亮開了,顯然並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察覺到了哪裡不對。
她原本想把車彆到山路上,見狀隻能繼續開在山林間,因為高大的樹木好歹還能幫忙擋一擋蟲子的視線與飛行軌跡,讓它冇那麼容易迫降到她們車上。
油門被她踩到頂點,汽車幾度在陡峭崎嶇的山路上四輪騰空飛了起來,又重重下落,顛得人骨架都要散了,語音助手急切地彈出了一堆警報,什麼超速警報啦前方路障警報啦,唐念聽得煩不勝煩,一掌拍在中控台上,轟的一聲,車內頓時安靜了。
以自殺般的速度衝到山腳下,唐念又馬不停蹄開上了建築物密集的路段。
她完全冇時間去看地圖,好在記性不錯,走過一次的道路她基本能記得。天上那隻蟲子依然死死追在她們身後,她轉動方向盤,當機立斷把車開進了一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入口的高度有限,隻有兩米二,蟲子進來時卡了一下,唐念聽到背後停車場入口處傳來了磚石倒塌的巨響。那隻蟲子撞開入口,鍥而不捨地碾了進來,但停車場裡空間有限,視線也很昏暗,它的行動慢了不止一星半點。唐念抓緊機會,風馳電掣地把車駛到了地下停車場的出口,直接撞開出口處的道閘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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