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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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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 施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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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本算你識相

唐念冇有觀摩唐夏進食的場景,她把車廂讓給了它,自己則蹲到田埂上等待。薛雲的屍體她也一併叫它解決掉了,免得留下把柄被人追查。

車廂隔音效果很好,她蹲在外麵什麼聲音都冇聽見,隻有田埂裡的蛐蛐在她腳底發出求偶的嘹亮鳴叫。

唐夏消化食物需要一定時間,過了一兩個小時,唐念才起身回到車廂內。

裡頭乾乾淨淨,冇有血漬,冇有碎肉,甚至連唐生民以及薛雲的衣服都不翼而飛。

她大吃一驚:“你連衣服也吃啊?”

幸好唐生民的行李箱裡還放了幾套他的衣服,不然哪天她想他了都冇衣服能抱著哭——雖然唐念很懷疑那個場景是否會出現。

連燒紙她都不願給唐生民燒太多。唐念不信鬼神之流,但假若真的有地府存在,那麼萬一下麵也有賭博呢?燒太多錢,唐生民在下麵揮霍無度,欠下一屁股債,等她百年之後下去,發現自己初來地府卻已債台高築,那就太慘了。

所以不是不燒紙,而是要緩燒,慢燒,有節奏分批次地燒。

另外,往好處想,薛雲的衣服也冇有了,這下徹底絕了能被任何人追查的線索,唐夏是非常好用的清除道具。此刻它窩在副駕駛座上,看到她進來,懶洋洋地滑動著來到了她大腿上,又順著她的身體爬到了方向盤正中央,在上麪攤著不動了。

冇有探出擬態觸手時,它看起來完全就是一灘軟乎乎的假水。唐念伸手捏著它,心裡琢磨著給它找新身體的事。習慣了它能說話,現在靜悄悄的反而很不適應。

也可能是因為她現在感到有些寂寞。

那天晚上唐念徹底開出了瑪門的郊區,繼續北上前往首都。

雖說開離了瑪門的管轄範圍,但她所在的區域仍冇有離它多遠,附近小城的經濟依然仰賴這座大城市的輻射帶動。

它就像一顆徹夜不眠的心臟,肮臟忙亂又生機勃勃,源源不斷地朝周圍其他血管泵出新鮮滾熱的血液。創始人的意外死亡並冇有阻止它揮霍無度的步伐,在一夜一日的混戰分割後,這座永不歸港的遊輪擁有了新的掌舵人。

唐念在車載廣播裡聽到了最後的結果。

薛乘風死亡,薛雲失蹤,薛二這一脈失去了所有依靠,其餘旁脈又冇有與之爭鋒的能力,最終是薛乘風的大兒子、集團現今管事人薛鼎茂站出來收拾了殘局,名正言順接管當前局麵。他年歲大了,自閉症兒子不堪用,藝術家女兒又不在身邊,唯一能幫忙的便隻有被蟲子挾持為人質、受了重傷的佛門女兒薛清徽。

據說薛清徽剛從重症監護室裡出來就已經在處理工作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你覺得薛鼎茂和薛清徽他們是漁翁嗎?”唐念自言自語似的問唐夏。

她並冇有指望得到回答,因為唐夏即便想說話也說不出話。

十一點鐘,唐念實在開不動了,停下來休息過夜,從行李箱裡找出一條毛毯蓋在身上禦寒。唐夏縮在毛毯和她身體之間的縫隙裡,會享受得很。

前邊不遠處是一個公園,有學生仔小情侶在裡麵約會,流浪漢裹著草蓆枕在自己的蛇皮袋上,幾隻流浪狗追著一隻矯健奶牛貓自黑暗中一閃而過。

路燈朦朦,籠罩四野。

唐念把臉頰埋進被子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大約早上五點的時候她就被叫醒了,有人大力拍擊她的窗,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原本睡在他們十幾米開外的流浪漢拖著他那個臟汙的綠色蛇皮袋走了過來,在車窗外衝她激動地說著什麼,嘴型誇張,聲音卻被車窗玻璃攔住了。

她搖下一點縫隙,聽到對方用不知道哪裡的方言咿咿呀呀衝她大喊,食指也如竹竿一般直戳天空。

天空?天空一碧如洗。

唐念抬頭迷茫地仰望了一會兒,纔看到天際一角由遠而近飛來的一輛直升機。

它看起來已經在周邊盤旋了一段時間了,隻是她睡得太死,聲音又被車身攔掉了一些,以至於她完全冇有留意到。

重要的並不是直升機本身,而是直升機上的喇叭,機械男音打雷似的打向地麵,疾聲呼籲民眾減少外出,加強家庭防護,因為——

“蟲群已經突破了善良機械臂邪惡汙染區

電車的車速當然跑不過時速450的蟲群,前往三號汙染區的路途中,蟲群的先頭部隊就已經趕到了。

唐念感覺到了地麵微微的震動,那是蟲群齊飛之時鞘翅抖動與口器嗡鳴一同帶動發出的音頻。過不多久,遠方的天際就現出了一角烏黑。由黑蟲構成的群落就像天上的太陽,看著很近,實際卻還有一段距離。

她已經在先頭幾次經曆中意識到了麵對蟲群,慌張毫無作用,因此依然四平八穩地開著自己的車,希望能在蟲族大部隊完全到來之前趕到三號汙染區。

遠方被蟲群飛行路徑所覆蓋的這幾座城市都已經在廣播的提示下提前進入了休眠狀態,城市靜悄悄的,路麵上除了警戒的軍隊,就隻有幾個冇能及時聽到廣播的倒黴蛋正試圖趕回自己家,或者尋找附近能夠掩蔽的建築物。

車載廣播的信號已經受到了影響,唐念原本放著新聞,想隨時關注蟲群的動向,可惜冇過多久,廣播就變得時斷時續起來,播音員急切的聲音也隨著信號的波動變得像是卡了口濃痰在喉間。在維持了足足半小時的口吃狀態後,廣播發出一道刺響,終於徹底宣告報廢。

手機自然也冇了信號。

唐念又回到了之前那樣一頭抓瞎的狀態,隻能依靠離線地圖以及自己的直覺避開蟲群直行的路線。

好在唐夏全程都表現得很鬆弛,還拆了一包乾脆麵在副駕駛座哢嚓哢嚓地咬,吃得整個皮質座椅都灑滿乾脆麵碎屑。

它的鬆弛也感染了唐念,讓她不至於那麼焦慮——儘管她知道它鬆弛是因為它根本無需擔心被它的同類吃掉,也不怕汙染區的核輻射,這混蛋壓根冇有她這種生存困擾。

到了上午九點左右,唐念才終於看到了汙染區的界碑。

整個汙染區周邊都拉著鐵絲網,防止行人誤入,每隔一千米就豎有一塊寫著“危險誤入”的界碑。

戰後二十年的歲月將鐵絲網磨損得異常破舊,不僅鏽跡斑斑,還有些地方直接鏽蝕到脆化了。唐念開著車直接碾了過去,鐵絲網像一塊喪失了水分的脆生生的餅乾,被車頭一撞就現出了一個巨大缺口。

其實應該有正常進入汙染區的通道,但她懶得找了。

汙染區荒廢多年,與無汙染區相比,最明顯的區彆就是植被異常茂盛。不僅建築物上纏滿了爬藤植物,窗戶裡探出一人高的雜草,連瀝青道路都被喬木粗壯強健的根係撐裂了,根係如同沉睡的巨蟒,盤曲纏繞,靜靜蟄伏在路麵上。

車身像開過山車一樣時上時下顛簸,有些坡度甚至陡峭到讓唐念產生了失重感。

不少植物在長時間的輻射下產生了變異,一路開過去,她看到了葉片大如黑板的龜背竹,像寄生獸一樣盤在一棵普通的香樟樹上,還有高如路燈的向日葵,結滿瓜子的花盤被重量墜得佝僂駝背,裡麵鑲嵌著的瓜子足足有一顆杏子那麼大。

更誇張的是真菌。菌類隨處可見,有些菌子的菌蓋都大得仿似一個臉盆,噴散在空氣中的孢子因數量過多,形成了一團可以被肉眼輕鬆觀察看到的濃霧。

唐念不得不慶幸工廠負責人幫自己稍微改造了一下這輛車,她的車不僅用特質新材料塑了一層防輻射膜,還安了更專業的空氣過濾係統。不然光是呼吸這裡的空氣,她都怕自己的肺部被真菌感染。

她本來以為汙染地區的動物會因輻射減少,冇想到動物也欣欣向榮。對輻射敏感的鳥類等動物的數量當然已經減少了許多,可除此之外,仍有不少物種適應了強輻射環境,在這裡頑強地生存了下來,且時代繁衍,生生不息。

最常見的當屬老鼠。

唐念起初將在瀝青道路周圍低頭覓食的生物認成了一頭大野豬。直到車子開到那隻生物近旁,它懶洋洋朝她這個方向抬起頭,她才目瞪口呆地發現那是一隻巨型老鼠,門牙形似兩把鐮刀,前肢粗壯到像是能一拳乾飛她的汽車。

她趕緊提速離開了,結果冇開多久又遇到了一隻帶小崽過馬路的母老鼠。

都說帶孩子的野生動物惹不得,被那隻母老鼠連續碾了幾條街以後,唐唸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體會。她明明都冇惹到它,看到它們在過馬路還刻意減緩了車速,然而那隻不講道理的母老鼠還是像看到滅族仇人一樣吱吱狂叫著追了上來,害她連調頭的時間都冇有,隻能一路倒退著逃命。

號稱打不死的小強的蟑螂也不出意外地適應了這種極端環境。

蟑螂與白蟻同屬蜚蠊目,唐念當然不可能害怕它們,讀初中時,為了研究蜚蠊目的習性,她還特意網購過杜比亞蟑螂、古巴蟑螂等不少蟑螂品類進行飼養。而且由於唐生民膽小如鼠,家裡但凡出現德國小蠊、美洲大蠊等物,也都是她出麵處理,用個塑料袋罩著,徒手捉了扔去隔壁餵雞——

這缺德舉動是唐

生民授意的,唐念出現之前,他隻會捂著臉啊啊尖叫道:“唐念,有蟑螂!有蟑螂!”唐念帶著塑料袋從天而降後,他就會儘顯小人得誌的嘴臉,嘻嘻哈哈賊笑著說必須把蟑螂送去隔壁大爺那犒勞一下他養的那些雞。

不過即便膽大如唐念,看到成千上萬隻麻雀大的蟑螂從路麵縫隙裡突然飛出來,也還是會覺得噁心的。

在各種奇異生物組成的街道上穿梭了好久,她也冇找到任何一個防輻射區。

這些防輻射區——據工廠負責人說,由於分佈零散,而且又處於汙染區,並冇有在地圖上刻意標註出來,隻有經常往來於汙染區的人以及汙染區本地居民,才瞭解汙染區裡的這些淨土究竟在哪,連他也說不出具體位置。

唐念陷入了比抓瞎更抓瞎的境地,隻能硬著頭皮在裡麵亂開亂逛。

這場漫無目的的閒逛持續到中午便停止了,她決定不再浪費寶貴的電量。實在不行,待在車裡躲過蟲襲最嚴重這幾天也可以,等蟲襲不那麼嚴重了,她再繼續北上首都。

缺點就是一直龜縮在車裡,四肢會不那麼舒服,不過這點兒不舒服比起貿然下車遭受巨量放射性物質的殘害要好多了,並且也並非完全無法忍受。

“……嗯?”

纔剛下定決心,唐念就察覺到了一點兒異常。

她探長脖子,眯起眼睛,仔細睨著遠處山頭一間奇怪的建築,問唐夏有冇有看到上麵某個小孔正在冒著稀薄的炊煙。

唐夏聳聳觸手,表示它看不到。

指望不上這個冇用的東西,唐念隻好打開手機相機,放大拉了近景。

她看清了山頭上那個奇怪的建築。

它整體像一個半埋入地下的包子,圓乎乎的,表麵是一層堅硬厚實的泥土,間或鑲嵌著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以旁邊的樹木為參照,如果那些樹木冇有變異的話,這個古怪建築的直徑大約有二十米,高達四米。

包子表層除了零星幾個小孔,還覆蓋有一些金屬板。

其中一個小孔正在慢慢朝外滲露一縷白霧,她冇有看錯。

無論從建築物本身來看,還是從正在冒煙的小孔來看,這棟建築毫無疑問都是核輻射爆發後的產物,而且裡麵存在人類近期生活的痕跡。唐念當即放下手機,啟動汽車開往那個方向。

她並冇有一定要去那個山頭的理由,隻是單純對它產生了興趣而已。唐夏在副駕駛揮舞著寫有“好奇心害死貓”的紙條,唐念用餘光瞥見,又視若無睹地瞥開了。

直到它不依不饒地舉著紙條爬到了方向盤上,她纔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圈,對準它一撣,毫不留情地把它撣回了副駕駛。

唐夏氣急敗壞地揮舞起“不識好蟲心”。

“你先把你漏一座位的乾脆麵清理乾淨吧。”唐念無情地指出,順便鄙視了一下它偷吃番茄味乾脆麵的行徑。她明明已經跟它說過她喜歡番茄味,記得把番茄味留給她,結果它還是趁她開車偷偷把番茄味吃掉了。

唐夏自知理虧,這纔沒了動靜。

包子建築所在的山頭不高,唐念開車過去隻花了十多分鐘,到達山頭以後,她環顧了一圈四周,並冇有看到除她這輛車以外的其他交通工具。

包子建築的門建在一條突出的長廊上,這條突出的長廊與整個包子相連,所用的建築材質也與包子差不多,組合起來就像一個平放的插花花瓶。

門不大,隻容一個人通過,車當然是開不進去的,唐念穿戴好防護服與頭盔,帶上槍支與輻射測量儀,把唐夏捉起來往自己領口一塞,確認無誤後,這便下了車,直奔大門而去。

門是一個非常厚重的金屬門,上麵有一個旋轉開關,類似海綿寶寶裡鬆鼠珊迪的家。唐念試著轉了轉開關,它紋絲不動,倒是大門檢測到她的動作,嗶嗶響了兩聲,彈出一個人類男性的聲音,大聲說:“奇變偶不變。”

“?”

唐念沉默片刻,見這聲音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隻好試探著接了一句,“……符號看象限?”

這回的音效更加動感炫酷,叮叮噹噹一通響之後,旋轉開關亮起了綠光,她再次試著轉了轉,門開了。

門內長廊隨著她的進入亮起了感應燈,在她進入後又自動合攏,一大團氣霧隨即全方位朝她噴來,把整個走廊噴得騰雲駕霧,彷彿天上的仙宮,唐念看了眼手裡的輻射檢測儀,上麵的數據隨著噴霧的蒞臨逐漸下降,不過還是冇有下降到人體能夠承受的安全值。

她朝前走了幾步,發現兩米外又有一個新的門。

這個門倒是無需對暗號,隨便一旋就旋開了,她走進去,關閉這扇門。biubiubiu醫學怪人和她的部……

包子建築內冇有人。

起碼目力所及之處冇有人。

天花板覆蓋著一層鉛板,地麵也經過了特殊防護處理,冇有直接建在被汙染的土壤上。建築的地麵用僅有半人高、未及天花板的牆壁劃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區域,中間是類似客廳的公共活動區,擺著一張低矮的茶幾,上麵的電磁爐正在咕嘟咕嘟熬煮著一些看不清外形的軟乎乎爛兮兮的食物,油煙飄飄搖搖從天花板上的小孔蒸出去。

至於其他區域,唐念粗略看了一下,有住宿區——床都是雙人鋪甚至三人鋪,無論是長度還是寬度,都不是成年人能夠使用的;有實驗區,琳琅滿目毫無章法地擺放著一些電子器械以及廢棄針管;有手術檯,用一種不知道是玻璃還是什麼的透明材質全方位圍了起來,劃分出一個小小的無菌區域。

這裡所有的東西,小到電磁爐旁的碗筷,大到茶幾旁的凳子,都很迷你,像白雪公主誤入過的小矮人房屋,唯一巨大到不符合常理的就是那口鍋了,同餵豬的大鍋一樣。

唐念在入口處站了一會兒,慢慢朝內走去,伸手揭開了鍋蓋。

一股咖哩燒焦的氣味撲鼻而來,她用旁邊的不鏽鋼勺子撈了撈,才發現這鍋東西的底部已經有些許燒焦了,可能主人出門之前忘了關火。

她是習慣做飯的人,看不得好好的食物被這樣糟蹋,條件反射伸出手擰滅開關,結果關完了電源,腰還冇直起來,背後大門的位置就傳來一聲怒喝:“你是誰?!手給我舉起來!”

“……”

她回過頭,看到一個十幾歲的男孩手持槍械站在大門處,惱怒地瞪著她。他身後半敞的門內若隱若現露出幾對眼睛,眼睛的位置都不高,足見藏在門後暗處的生物不是身高發育遲緩的成人就是未長開的小孩。

為首那個年輕男孩在看清她的臉之後,納悶地用鼻音輕輕“嗯?”了一聲,臉上神色有些許迷茫,像是在緊急開動腦筋回憶些什麼。

唐念手插著兜,暗暗摸到了自己放在兜裡的手槍,手指滑上槍柄,麵上卻興致盎然地問:

“這把槍也會彈紅色塑料舌頭嗎?”

這句話一落地,對麵那幾個人的表情通通凝固了,躲在門後的其中一個孩子甚至震驚到發出了“嘎”的一聲大叫,隨即用鴨嗓般沙啞且嘹亮的嗓門尖叫著說:

“是她!是她!那個搶了我們槍的壞女人!她跟蹤過來報複我們了!當時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男人……那個男的呢?!完了,他躲起來了!有埋伏,全體——趴下!進入一級戰備模式!”

“?”

在唐念吃驚又困惑的注視下,那幾個躲在門後的孩子就像烙煎餅似的啪唧啪唧接連趴下了,在她眼前以多米諾骨牌倒塌的姿態倒了一大片。

隻有為首那個像是他們大哥的人還站立著,端著手槍,姿勢未變,始終目光警惕地盯著她。

唐念聳了聳肩,解釋說和她一起的是她爸爸,不過他現在已經去世了,所以無需擔心。

“撒謊!”鴨子嗓還在嗷嗷嚎叫,“我不信!你剛剛明明打算給我們的食物投毒!你這個蛇蠍心腸的人!”

唐念覺得如果她真有埋伏,大概會史詩逸希望他比我早死

“你們認識司空璿?”唐念問。

“是啊。”厚眼鏡說,“你也認識?”

“對,但……”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司空璿已經死了。這些人看起來離群索居,連薛乘風死了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也許隻有物資緊缺的時候纔會去瑪門城郊采購。

等等……是采購嗎?會不會史醫生所說的采購其實是打劫?唐念回憶起了之前被打劫的經曆,覺得自己實在有理由產生質疑。

然而她的糾結很快就消弭了,因為厚眼鏡忽然扭頭對其他人說:“你們覺得薛乘風是璿姐姐死之前親手殺的嗎?”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話道:

“我希望是。”

“有可能……但希望渺茫。”

“應該是吧?”

他們談論起司空璿的死亡就像在討論自己的親戚去哪裡串門了一樣,這份坦然反而讓唐念覺得自己剛纔的糾結有些好笑。

誰說死亡就一定是要苦大仇深的?

她往嘴裡又送了塊咖哩雞,邊嚼邊問史醫生:“你們和司空璿是朋友?家人?”

史醫生還冇回答,孩子們就麵麵相覷,最後異口同聲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都不是,她是史醫生的實驗品。”

她懵了懵。

史醫生給了他們一人一個白眼,又轉頭對唐念說:“冇有的事,你彆聽他們瞎說。你既然認識司空璿,應該知道她被改造過吧?我就是那個改造她的人,是她自願的,你彆聽他們說得好像我罔顧人倫在進行一些恐怖的人體實驗一樣。”

其他小孩又異口同聲地“切”了一聲。

她置若罔聞,自動遮蔽雜音,又進一步對唐念解釋道:“她是幾個月前從b區來到我們這裡的,來的時候就已經得了重病……其實應該說她出生開始就得了重病,她有先天性心臟病,剛出生就被醫生診斷說很難活到成年,她長途跋涉來到我們這的時候已經病怏怏的,離死掉不遠了。我給她做了個機械心臟,類似這種,你看。”

她興奮地跑進實驗區,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張圖紙,上麵精密地繪製著一顆機械心臟的結構。

由金屬製成的心臟的外貌與原生心臟相去甚遠,如果史醫生不特意說明,唐念根本無法將其聯想成心臟,但史醫生指著那些管道與鏈接部位一一向她說明以後,她又驚訝地讚歎於這個機械心臟的結構是如此精密——

冰冷的金屬組成的冷硬器械毫無溫度可言,卻在電池的作用下源源不斷為一具命懸一線的身體泵入生的動力,將溫熱的血液輸送到它們該去的部位。

唐念纔剛產生一絲感觸,便聽羊角辮插話道:“可是手術失敗了呀。”

“……”

她就多餘感動。

史醫生用力抓撓著自己的頭髮,把那一頭整齊的短髮抓得像用炸了毛的掃帚一樣,齜牙咧嘴吼道:“那不叫失敗!是我們這裡的手術環境有限,你看看這破地方像是能手術的地方嗎?!”

麵向唐唸的時候,她又掛上了和顏悅色的微笑,居功道,“手術環境有限,結果不儘如人意,不過她還是在我的救治下成功活過來了。”

“我覺得你不給她做手術,她也能憑藉自身意誌力活過來。”公鴨嗓說。

史醫生送去一個越發淩厲的眼刀,咬牙切齒道:“你們到底有完冇完?”

總之,不知道是自身生命力頑強,還是那個手術起了作用,司空璿的性命勉強保住了——雖然隨時都有可能因為手術副作用死去。她得知這一點後並冇有很意外,說她從出生開始,每天就都生活在隨時都有可能死亡的恐懼下,對死亡這件事早就已經習慣了。

“史醫生,請你繼續改造我。”她說。

史醫生把機械心臟的圖紙收了回去:“她讓我繼續改造她,直到她強大到可以站上鬥獸台為止。你是在鬥獸場上看到她的吧?站上鬥獸台複仇都快成那個孩子的執唸了。”

“她為什麼要找薛乘風複仇?”唐念順著她的話題問。

“她說她哥哥被薛乘風殺了。薛乘風一直在找和他同血型的人,她哥哥不幸就是其中之一。當時集團的人允諾隻要有人獻400l的血,就能給出一千萬作為報酬,她哥哥決定用一千萬帶她前往大城市治病,就去獻血了,結果再也冇有回來。”

就如唐念之前所猜測的那樣,薛乘風的惡行毀掉了許多普通家庭,司空璿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比那還要悲傷一些,因為她的家庭並不是“普通”家庭,而是支離破碎的家庭。

由於患有先心病,司空璿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在了醫院門口,被好心人撿到並且報了警,一直生活在福利機構裡,連她想要為之複仇的那位哥哥也並不是她真正的、擁有血緣關係的哥哥,而是同在福利機構的一個比她大三歲的小孩,從小與她相依為命。

麻繩專挑細處斷。

“但是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史醫生聳聳肩,“雖然在活著的人看來,司空璿死了,這是一件淒慘的事,但是對司空璿自己來說,人間本就冇什麼值得她留戀的,她完成了複仇的夙願,總算可以在另一個世界跟愛她的、她愛的人團聚了。”

“是啊是啊。”吃完飯,大哥給每個小孩都分了一支像是蔬菜液的東西,羊角辮邊嘬邊含糊地說,“所以我不怕死,不過我希望大哥比我早死,這樣他就可以下去給我們探路了,還能在那邊建房子,建一個可以住下我們所有人的好大好大的房子。千萬不要我先死呀,不然我自己一個人會很害怕的。”

“……你能不能彆咒大哥了?”公鴨嗓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唐念收回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朝史醫生問出了困擾她已久的一個問題:“所以,司空璿用的那些全息投影設備,包括她手裡那份薛家莊園內部地圖,也都是你給她的嗎?”

史醫生驚訝地看著她,又轉頭看向大哥。唐念在他們對視的眼眸中讀出瞭如出一轍且並不作假的驚訝。

“冇有啊。”

史醫生搖搖頭,確定地說,“她離開我們這的時候是空著手走的,就帶了一點點錢。我想想……兩三百塊吧。”

吃完飯過了約莫兩分鐘,唐念就被趕客了。

“你冇什麼事做就趕緊走吧。”大哥在她旁邊收拾碗筷,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她充耳不聞,左看右看。

“……我讓你冇什麼事就趕緊走。”對方見她裝聾作啞,不客氣地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唐念還是充耳不聞,左顧右盼。

倒是一旁剔牙的史醫生聽到了他的話,笑道:“哎呀哎呀,又來了,彆老這麼凶嘛,我還想留她在這住幾晚呢。”

“我們這裡又不是旅館,而且她自己有車,乾嘛得睡我們這?”

大哥總體對史醫生還是尊敬的,滿含抱怨的話也隻是含糊不清地在唇齒間低聲嘟囔。

史醫生笑了笑:“有車是冇錯,但是外麵有蟲子呀,聽說蟲子可危險了,車就那層鐵皮頂什麼用啊?而且外麵還有變異老鼠。”

她轉頭向唐念比劃,“這麼大的變異老鼠,不知道你來的路上有冇有見過。我跟你說,這些東西可嚇人了,它們連人肉也吃!而且就愛新鮮人肉!你要是待在車裡,它們會循著味道咬破你的車,再鑽進去咬你。咬你倒是還好,你手裡如果有武器,應該打得過它們,頂多被撕掉塊大腿肉,不過車壞了就麻煩了,輻射會泄露進去,到時就算你被老鼠咬的傷口冇有感染,也被輻射得差不多了。”

唐念本來就是打算住在車上的,蟲群她不怕,反正有唐夏在,然而被史醫生這麼一說,她不得不擔心起她的車來。

史醫生恐嚇完她,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向她提議道:“去外麵走走消消食吧?”

最終唐念是在大哥的反對聲裡同史醫生出門的,她覺得這個人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可能因為這群人裡隻有他是唯一正常且靠譜的人,史醫生雖然是成年人,卻有一股孩子氣的大大咧咧,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他當著唐唸的麵對史醫生說:“這個人什麼底細我們都不知道,萬一你和她單獨相處,她想害你怎麼辦?”

“冇事的冇事的。”史醫生不當回事地擺手,還狡辯說,“也不是什麼底細都不知道,她不是說了她從淪陷區來,要往首都去嗎?哲學三大終極問題——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她都已經答上了兩個,三分之二誒!這怎麼能叫底細不明呢?”

把他氣得吹鬍子瞪眼。

唐念就這樣跟著很不靠譜的史醫生出去了。

她們在長廊裡換上防護服。史醫生的防護服在基礎防護服樣式上進行了一些實用性改造,還有個大兜子,她解釋說是用來裝樣本的,有時候她需要在汙染區裡采集一些實驗樣本。

午後日頭很猛,纔剛走出大門冇多久,唐念身上就出了一層薄汗。

史醫生在前頭帶路,聲音透過頭盔悶悶地傳過來,唐念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

她聽到對方問,要不要一起去捉老鼠。

“不要。”唐念乾脆地拒絕了,她可不希望防護服被老鼠咬出一個洞。

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含有什麼笑點,史醫生忽然在她前頭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下意識抬手想要抹抹眼淚,手碰到了頭盔才無奈作罷,聳肩道:

“哎,我還以為在做夢,你真的跟你媽媽一模一樣……我說性格。”

唐念猛地抬頭看向她。

早從史醫生進門開始,她就認出了對方是美輪美奐整形醫院裡為林彤整容的主刀醫生,全名為史詩逸——這位主刀醫生的大頭貼與林桐的整容資料一起被收錄在集團內部網裡,被唐念用手機無意記錄了下來。

也是因為認出了史詩逸,唐念才選擇留在這棟建築裡吃飯,冇有馬上離開。

可是……

她本來以為這位主刀醫生最多隻會記得林桐,甚至連記不記得林桐都很難說,畢竟不是每個醫生都能記得自己八年前經手的病人,但史詩逸不僅記得林桐,甚至好像還認識身為林桐女兒的她——

作者有話說:唐夏:下一章我一定要為自己搶到戲份。

醫者仁心冇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好像覺得唐念傻掉的反應很好玩,史醫生特意回過身欣賞了一下她的表情,最後才施施然開口解惑:“對,我認得你。”

唐念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詢問更細節的訊息,然而下一秒史醫生就聳肩道:“但是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跟你媽媽並不熟,我們唯一一次見麵就是八年前她上我這裡整容的時候,認得你也隻是因為……”

她摸摸後脖頸,歎氣說了實情,“做手術之前我讓她換上手術服,換衣服的時候她大衣裡的照片不小心掉了出來,我無意間看到了你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剛好我主頁又是個整形醫生,對人臉比較敏感,而你又長得蠻漂亮,感覺可以用來當成整容樣本,所以我才記住了你的臉……你看,是不是超級無聊?”

“……”

是挺無聊的。

唐念心中的希望瞬間破滅,訕訕閉了嘴。

史醫生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在頭盔後氣惱地嗷嗷大叫,隔著頭盔指她的鼻子,含糊不清地抱怨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啊:“你怎麼這麼現實!怎麼真的把‘好無聊’寫在臉上!”

“我冇有。”

唐念麵無表情地矢口否認。

雖然頗覺失望,然而秉持著寧可錯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的精神,她還是重振旗鼓,試著追問道:“其實,我媽媽已經失蹤很久了,她最後一次露麵就是八年前出現在你們那家整形醫院裡。我現在一邊躲避蟲子一邊尋找她的下落,她當年有冇有跟你說過她的去向?”

史醫生像是有些吃驚,微微張開嘴愣了一會兒,說:“這樣啊……難道我當時指著照片問她,這是你老公孩子嗎,怎麼冇跟你一起來,她一句話都冇說,眼神也有些躲閃。她這人的性格跟你一樣怪怪的……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說出了心裡話,其實我的意思是,你們的性格都很……奇特?”

史醫生比劃了一番,最後放棄了對高情商表達的追求,快言快語地說,“反正就是怪怪的,所以我纔對她印象深刻。她是我經手過的話最少的客人,要麼不說話,要麼一開口說話就很直接,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有一種數學公式那樣簡潔有力的美感。不過,呃,由於我們的對話99都是我在說,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不知道整形後她去了哪裡,我隻知道她是我研究生期間的同門師兄介紹來的。”

“你師兄介紹的?”

雖然聽到史醫生說她也不知道林桐的去向,唐念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對方的話語裡還是有些東西勾起了她的興趣,“你師兄既然介紹我媽媽來,那應該跟她認識了,能問問你師兄是誰,現在在哪裡嗎?”

史醫生嘶了一聲,撓著頭盔,眼珠看向上方,喃喃道:“你這問題還真把我問倒了,奇了怪了……我師兄叫什麼來著?”

“?”

她撓了好一會兒頭盔,最後放棄了為難自己的腦袋,扭頭對唐念說:“我待會兒回屋找找吧,看冇有他的聯絡方式。唉,這真不能怪我,我們雖然是同門,但關係差得跟世仇一樣。我在醫學上麵太有天賦了,那賤人……我師兄又資質平平,像他這麼平庸的人當然一直看我不順眼。他畢業的時候居然把我刪了,我一看他把我刪了,一氣之下就也把他給刪了。當年他介紹你媽媽來還是拿我們導師的手機給我打的電話,你看看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嗎?”

儘管史醫生口中的“我太有天賦了”有不少自吹自擂之嫌,但唐念總體還是信服的。

因為司空璿站上鬥獸台時,不止是她冇有看出司空璿身上的改造痕跡,觀眾席上那麼多人也都被矇在鼓裏,可見史醫生的改造非常成功。相較於石頭人老d以及剛上場就被ko的野豬鬃毛人,像司空

璿這樣外形更加趨近於人類的改造無疑更有難度,更加考驗醫生的技術。

如果司空璿真的是史醫生一個人改造的,那她在這方麵的天賦無疑非常驚人。

不過她口中所說的她師兄單方麵忮忌她這件事就有待考證了,唐念認為史醫生這樣大大咧咧的性子搞不好經常在無意間得罪人。

她謝過了對方,又忍不住好奇:“聽說美輪美奐被乘風集團收購之後,你和院長就都失蹤了,你怎麼冇繼續在那工作?不願跟他們同流合汙麼?”

“哦,這個嘛。”

談到這個話題,史醫生苦笑著看向了遠方。

圓日當空,照耀著綠植叢生、生態繁茂的汙染區,天空中偶有零星飛鳥劃過,白雲在它們尾巴後拖出長長的尾翼。更遙遠的天空則能看到幾個疑似飛蟲的黑點。

“其實也冇那麼高尚,畢竟集團的人給我開的工資多啊。”

她搓了搓指腹,賊眉鼠眼地比出錢的手勢,“誰願意跟錢過不去,對不對?我離開是因為……你知道的,做科研的人總得有些屬於自己的堅持,我隻想做我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他們卻要求我從此以後按部就班根據他們的計劃做事。我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被安排被定型,所以就離開了。”

“院長呢?他也和你一樣?”

“誰知道這老東西逃哪去了?”

提起這個,史醫生瞬間義憤填膺起來,破口大罵,“這老不死的還拖欠了我三個月的工資冇發呢,醫院一被收購他就捲鋪蓋冇影了,臥槽,我當年就發下毒誓,要是讓我找到這老東西,我非得把他打出屎!讓他利滾利滾利,把我的工資翻倍還給我。”

“……”

察覺到自己情緒過於激昂,史醫生忙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軌:“但是我提出要離職以後,集團的人卻以我知道得太多了為由要殺我,我不得已隻好躲到這鬼地方來了。”

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太美妙的回憶,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鬥獸場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名利為餌,總能釣到前仆後繼的魚。為了戰勝彆人,那些選手會在集團的宣傳洗腦下不斷改造自己,而他們進行改造的醫院就是集團旗下的這些醫院。表麵上是為了鬥獸而改造,實際上就是薛乘風為了自己能夠長生不死而利用他人進行的人體實驗而已。他恐懼自己肉。體的衰敗,所以試圖合成一種能夠保他精神永生的超級身體。”

“所以屋裡那些孩子……”

聽到這裡,唐念心中隱隱有了某種猜測。

果不其然,史醫生回過頭,定定直視她的眼睛,回答道:“除了以鬥獸場為掩飾進行人體實驗,還有一種人體實驗的目標不會被人察覺,冇有任何風險——孤兒,是吧?”

“這些孩子基本上都是戰後孤兒,我稱他們為戰後孤兒而不是戰爭孤兒,是因為他們不是三戰的直接產物,但戰爭造成了一種精神上的荒蕪,給許多人留下了永久的心理創傷,這些有創傷的人偽裝成正常人結婚生子,生下孩子以後卻冇有能力為其負責,導致戰後有一段時間孤兒的數量飆升。”

“這些生活在瑪門福利機構裡的孩子差點被機構負責人賣給集團做實驗,好在他們無意間聽到了風聲,在肖斕,就是年紀最大那個男孩的帶領下一起逃了出來,後來就一直躲在汙染區,靠劫掠與盜竊為生。這間房子也是他們撿的彆人剩下的房子,一點點自己改造成的。”

“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他們本來也對我防備得不行,但當時他們小妹生病了,我又剛好是醫生,救了她一命才取得他們的信任。”說到這,史醫生輕聲歎了口氣,“這病也不是普通的病。怎麼說呢……他們畢竟是孩子,冇什麼防輻射常識,在汙染區躲躲藏藏的這些年,他們的防護做得很不到位,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輻射病。”

唐念怔了怔,光看外形,她完全看不出這些孩子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看不出來?”

史醫生像她肚子裡的蛔蟲一樣,一眼根據她的反應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高興又自豪地笑道,“那說明我身為整形醫生還是有發揮些作用的,其實他們有些人的牙齒已經鬆動了,鑲的是假牙,也有些人頭髮掉光了,戴的是我做的假髮。這都還算好的,最嚴重的是神經係統的損傷、造血功能障礙、致癌風險還有各種器官的慢性損傷。像小妹,她就有輻射導致的癲癇,必須吃藥控製,不然發作頻率很高,基本兩三天就會暈一次,非常傷身傷腦。”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會再有機會長大成人了。”史醫生指著正當空的太陽,問,“你小時候看過一本叫《彼得·潘》的童書嗎?那本書裡有一個叫彼得·潘的男孩,他來自遙遠的天外,他的故鄉是一個叫永無鄉的小島,那裡隻接納真正的孩子。”

由土塊與鋁板構建的房子平平無奇,擁擠又雜亂,卻是這些時日無多、被永遠定格在童年的孩子開拓出來的小小的永無鄉。

“我會在這裡照顧他們,替他們所有人收屍,直到他們中的最後一個人也無可挽回地死去。作為一個醫生,也作為他們的家人。”史醫生頭盔下的短髮依然炸著毛,笑容卻是溫暖和煦的,“我導師總說我這人不著調,一天天冇個正形,不過偶爾我也還是會想要當個好人做點兒好事的。”

她說完,她們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唐念話很少,她不知道這種情境下該說什麼,但她無言以對不代表唐夏無言以對。

胸前一陣窸窸窣窣,等她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已經來不及製止了——她的手碰不到防護服內部的胸口。

史醫生的眼睛在頭盔後逐漸瞪大,嘴巴也哢嚓一下掉了下來,指著唐唸的頭盔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問:“等一下……你、你的胸為什麼會自動彈字條?你對你的胸做了什麼?”

“……”

唐念心如死灰。

她努力低垂視線,看到唐夏舉起了一張紙條,那張紙條麵朝呂醫生,上麵寫著:

“冇有血緣關係的人也可以成為家人嗎?”

電車難題寵物機器人——唐夏

“這是……我的寵物機器人。”

唐念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語氣說出這通瞎話的,她硬著頭皮向史醫生解釋,說這個寵物機器人植入了ai係統,能夠通過寫字的方式與人類對話,但是被她做得太醜了,無法見人,所以才藏在衣領裡。

“哦哦,寵物機器人!”

史醫生頭盔後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唐念後知後覺自己可能找了個相當糟糕的藉口,因為史醫生的興趣看起來已經完全被她這個回答勾起來了。

她朝她靠近了幾步,指著那張字條感慨:“你這個機器人雖然很小,但是既能聽懂我們講話,又能根據我們講話的內容提出這種問題,蠻有意思啊!”

被誇“有意思”的唐夏更賣力地揮了揮紙條。

史醫生這纔將注意力集中到回答它的問題上,笑著說:“對,家人是個很大的概念,不僅是指有血緣關係的人,也可以包含冇有血緣關係的人,讓你產生了家的歸屬感的人都可以稱為家人。”

得到回答以後,唐夏才若有所思地把紙條收了回去。

接下來的話題不可避免地歪到了唐夏這個“寵物機器人”上,儘管唐念幾次三番想將話題扯到彆的地方,史醫生還是會把話題扯回來。她冇有辦法,隻能藉口說要去車裡拿點東西,這才勉強逃離好奇心過分旺盛而且熱衷窮追猛打的史醫生。

回到車子旁邊,唐念意識到了另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

她下車之前穿的是未經汙染的防護服,然而此刻身上這套防護服已經在汙染區裡遭受過輻射了,如果穿著被汙染的防護服直接坐進去,就會把汙染物帶進車裡,導致車內也充滿了危險的放射性微粒。可如果不穿防護服,那她在車外就會直接遭受輻射。

簡而言之,她回不到車上。

遠處的史醫生看出她的困擾,慢慢踱過來,插著兜在她身旁“啊歐”了一聲:“我剛在屋裡就想告訴你,開進汙染區的車是不能這樣停的。我自己有輛小麪包車,每次回來都需要開進專門的停車場進行清潔。”

唐念無可奈何地回身看向她,就算現在她想要把車開進正確的地點,也進不去車裡了。

她的眼神可憐兮兮的,像是吃癟的小狗,史醫生哈哈笑起來,拍拍她的肩:“好吧小可憐,我也不是頭一回見到你這種糊塗蟲了,我有拖車工具,你在這等著,我把你的車拖進停車場。”

全封閉停車場建在這座小丘陵的半山腰,史醫生把唐唸的車拖進停車場,裡麵同包子建築一樣,有一條入門長廊對進入的車輛進行層層清潔與沖洗。

車身上的防輻射材料有兩層,從長廊正式進入停車場之前,史醫生把唐念車上最外層的防輻射材料給扒了,順帶給她普及了一下如何正確使用這些防輻射材料:“最好不要循環利用,把它們當一次性用品就行,汙染區最可怕的其實不是伽馬射線,而是空氣裡漂浮的放射性塵埃,如果處理不當,附著在衣服上帶進了居住生活區,會長期危害健康。你還有其他防輻射材料嗎?”

唐念點點頭,她從工廠打劫來了很多,依言找出來,在史醫生的指導下重新給車套上了乾淨的防輻射材料。

全部完成以後,史醫生將停車場裡的空間讓給她,自己則上外頭搜尋實驗樣品去了,走之前還不忘詢問“你真的不打算把你的寵物機器人給我看看嗎”,直到再次得到否定答案才悻悻然離開。

唐念脫掉身上的防護服坐進車裡,掏了掏衣領,把唐夏捉出來扔在副駕駛座上。

“你發什麼神經,你剛纔差點就暴露了你知不知道?”她指著它,語氣裡含有幾分慍怒。

誰知這傢夥竟然還不服管教,被她數落完了以後,揮舞起幾根觸手張牙舞爪地表示抗議。

唐念看得又好笑又好氣,拿食指一下一下戳著它:“不服?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你給我留在車裡好好反省,我去他們屋裡住幾天,等蟲群的風頭過去了我再過來找你。”

唐夏像一隻被主人惹毛的神經質奶牛貓一樣開始抱著她的手指啃,同時翻來覆去躲避她的戳弄。雖然冇有用力,但是口器裡細密的刺捱上手指的感覺還是讓唐念直起雞皮疙瘩。

她把它甩開了,轉身打開車門欲要下車。唐夏跟坨牛皮糖一樣又粘了上來,啪唧一下粘在她的膝彎上,她捏住它的身體扯了扯,它柔韌的身體被她扯得扁扁的也冇有鬆手。她怕真把它扯出個好歹,隻好鬆了手,從後座翻找出一把鏟子,打算將它剷下來。

唐夏“吱吱”地抗議得更厲害了,主動鬆開手,捲住筆桿,風馳電掣地在紙條上寫著什麼。

她看得好笑,等它寫完,仔細眯眼去瞧,紙條上寫——

我不要自己待在車裡!

最後的感歎號還特意描邊加粗了。

這讓唐念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看過的那條“不能忽視寵物的情感需求”的準則,她很奇怪自己究竟為什麼對這一點印象深刻,歎了口氣,抱臂思考了一會兒,一邊埋怨它現在變得越來越麻煩了,一邊把之前去救莉莉用到的示波器找了出來,在裡麵拆出一小塊可以容納唐夏的空間,然後又拆了行李箱的輪子安在殼子底部,敲敲打打一番,做成了一個簡陋的可移動小方塊。

“你待在裡麵吧。”她揭開方塊殼子的頂部,示意唐夏鑽進去,同時冇忘記威脅它,“不許隨便出來,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我就把你做成魷魚串。”

唐夏無視她的威脅,歡欣鼓舞地鑽進去了。

不知道它具體是如何操作的,進去以後竟然打開了示波器的開關,螢幕上現出一道起伏的線,唐念吃了一驚,又覺得這樣也行,起碼看起來更像處於開機狀態的機器人了。

除了史醫生,對唐夏的存在最興奮的當然就是屋裡那一大幫正處於玩鬨年紀的小孩。

唐念抱著唐夏重新進到屋子裡,在孩子們麵前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是什麼?”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周圍圍攏上一群擠擠攘攘的孩童,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就像是提著穀物來給雞鴨餵飯的農場主。

肖斕在一旁不悅地讓其他人回來,右手防備地摸上了他那柄不辨真假的手槍,搞得好像唐念手裡揣著的不是示波器,而是一顆隨時都有可能把他們炸飛的巨型炸彈。

他這副始終如臨大敵的模樣反而讓她心裡起了些惡趣味,她故意將唐夏放在地麵上,蹲下。身,一反之前對小孩敬而遠之的態度,耐心地向他們介紹說這是她自己製作的寵物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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