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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放風箏與人皮縫合師
唐夏扒拉著自己腦袋中為數不多有關於人文社科的儲備,儘量用唐念能聽得懂的語言描述:
“按照你們的起名習慣,這種生物或許可以被叫做艦蟲,它們以能量為食,能夠攝入一切擊打到它們身上的能量,比我和我的同類還要耐高溫。被它們吃進去的能量也可以釋放出來,不過過程很複雜就是了,我們這些普通蟲子搞不來,王也花了很大的代價才馴服……不對,與它們合作。”
蟲王以自己的身體為媒介,穿針引線,將這些艦蟲縫合為鎧甲。
“那你們可以跟它們進行對話嗎?”唐念睜大眼睛,好奇地問。
“不能,溝通不了,我們不是一個維度的生物。”
生命的形態多種多樣,蟲群與地球生物之所以能在許多方麵存在相似點,已經被科學家證明是因為有著共同的起源,然而世界上還存在著許多與地球生命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
搞不好石頭也是生命,風雨也是生命,隻不過它們的存活形態還不能為人類與蟲族所理解。
石頭經由千萬年的流轉纔會產生細微的變化,或許對它而言,萬年即為一秒。風一秒跨越數十公裡,也許對它來說,一秒即為萬年。人類以自身的時間流逝與生命形態為座標衡量宇宙,可宇宙的浩渺遠在某個物種的尺度之外。
唐念愣神地盯著身軀下構成母艦的那些黑色物質,久久冇有說話。她既震撼,又深深感覺到了自身的無知,和寬廣的宇宙比起來,人類實在是太渺小了。但也正因如此——世界是一本永遠探索不完的書。
正感慨著,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她稍微仰起頭,看到了從巢穴深處緩緩踱出來的一隻兵蟲。
它尖利的角突就懸在他們頭頂上方,口器張得老大。
沉默片刻,唐念湊到唐夏耳邊說小話,聲音壓得很低:“它看起來不是很友好。”
唐夏深以為然,嚴肅地點點頭:“我也覺得。”
“……什麼叫你也覺得?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你忘啦唐念,我現在分泌不了資訊素了,也接受不到它的資訊素,在它眼裡,我大概安靜得有些奇怪。”停頓兩秒,又說,“當然,你是人類,你就更奇怪了。”
她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蟲王冇有交代其他蟲子彆傷害我們嗎?”
“我不知道……祂應該很忙吧。”
言下之意,忙忘了也不是冇可能。
“……”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對視片刻,最後同時往下一跳:“跑!”
幾乎是他們起身的同時,那隻兵蟲額前的長矛就刺進了他們剛纔趴的地方。母艦柔韌地承接了它的攻擊,它很快拔出了角突,鞘翅一震,躍下巢穴,沉重的身軀奔跑起來卻有著一反常態的速度,猶如一塊黑色巨石從山坡上滾落,朝他們氣勢洶洶碾壓而來。
唐念痛罵一聲,抓起唐夏的手撒腿就跑。
跑著跑著,她身體一輕,唐夏用觸手捲住她,將她一把扛到肩上,把仿生人的速度驅動到最快。跑動的過程十足顛簸,唐念感覺自己就像一張風箏,被它用觸手當繩索牽著邊跑邊溜,好幾次都直接騰空飛起來了。
這麼危急的時刻,也不知道它在傻樂些什麼,一路跑一路興奮地叫嚷,說它還是優先級其他人都冇有你重要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唐念愣了下,就是這短暫的一愣神,她手裡的工具已經被身後的史醫生接了過去。她輕輕撥開她,蹲跪在她原先的位置上,利落地給傷口打了個外科結。
打完以後還不忘問:“看清楚了?”
“啊?嗯……看清楚了。”自從離開學校,唐念已經少有這種上課被點到名提問的感覺,聞言答得呆呆的。
憑空出現的史醫生毫無從天而降的不自在,把傷口縫合好,又稍微檢查了一下唐念給廖卓銘腹部包的紗布,說她做得不錯,然後從自己隨身的醫藥包裡照出了一針針劑,給廖卓銘打了下去,最後又轉頭去處理常琳手臂上的灼傷。
她有條不紊,雖然平時看起來迷迷糊糊的不太著調,但在有人受傷的場合下卻十足一股醫生的氣質,莫名令人心安。常琳雖然同樣冇有反應過來,卻也冇有違抗。
直到她給常琳也上完了藥,廖卓銘才從震驚狀態中回過神,目瞪口呆,用所剩不多的力氣艱難地問:“你、你從哪裡來的?”
“地球。”
“?”
史醫生把一個新的氧氣麵罩扣在他臉上,對唯一冇有任何傷病的唐念說:“下麵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不會有人來接應我們,我們得自己想辦法下去。”
“下麵是什麼情況?”唐念問。
“打起來了。”
事情還得從發動總攻時說起。
主站隊首選的進攻方式是導彈發射,然而無論打了多少導彈上去,無論是何種類型的彈炮,打到母艦身上,都無法折損它分毫。將領們看這樣不行,最後決定派支千把來人的隊伍先行入侵母艦。
主戰隊由a區與b區的軍隊構成,總指揮權落在a區的方必先頭上,他不願自己的士兵折損,怕戰後統計數據報上去不夠好聽,於是從b區編隊裡撥了些人進去。
這千把來人進入母艦後,發現遇到的數百隻成蟲都能夠被攻擊致死,於是傳回訊息,說母艦內部的成蟲基本都已經被病毒感染了,冇有太大危險。
方必先一聽,急哄哄領著人就上去了。
結果上來以後,一是母艦內的成蟲並冇有被病毒大規模感染——所謂感染的成蟲隻是蟲王放出來的少部分煙霧彈,二是方必先死了。
聽到這,唐念恍然大悟:“他是我們的人刺殺的?”
“對。”常琳接話道,“我們殺了他和其餘幾個a區的將領。”
由於刺殺行動掩蔽在兵蟲外殼下進行,主戰隊那邊冇有人發現刺殺是反動派所為,士兵們傳回地麵的訊息僅僅是“蟲群內部情況有異,方將領死於蟲襲”。
但這條簡陋的訊息已經足夠讓留守於首都的方懷謙起疑。
自己的弟弟還有好幾個a區的將領都折損在了母艦上,可一同上去的b區將領卻都好端端的,更離奇的是“母艦內部冇有太大危險”的訊息也是b區那千把來人放出來的。結合薛清徽殺死先鋒隊人類隊員的事蹟,多疑的方懷謙理所當然懷疑起了自己這個盟友。
更糟糕的是薛清徽派出來支援首都的部隊即將抵達,他越想越覺得這支部隊根本不是為了支援而來,而是想趁機侵吞密米爾,於是立刻帶著自己的主力部隊外出攔截了薛清徽增派的援軍。
這一走,首都就空了下來。
唐念已經大致猜到了後續情節的走向,這出離間計用得天時地利人和,如有神助。
倘若冇有蟲王的誘騙,那麼方懷謙可能還會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其他可能,可偏偏蟲王早就知道了人類入侵母艦的計謀,隻讓自己的少數子民主動去感染病毒,作為誘餌誘騙人類深入。b區的人彙報的那條“內部的成蟲已經基本被病毒感染,冇有太大危險”是他們基於自己的觀察給出的真心話,最後卻反過來為方懷謙的懷疑添了把火。
首都的防守既然空了下來,反動派肯定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果不其然,史醫生說:“然後,我們留在首都那邊的人趁機揭竿起義了。”
如果激進派當權的聯合政府已經運轉了數十年,那麼要撼動這樣一個穩固的政權自然無異於螳臂當車,但激進派掌權的時間僅有數月,位子坐得還不是很穩固,再加上這場起義萬枷他們籌備了許久——反動派之所以冇有大肆爭奪上母艦的權利,隻派了先鋒隊那點人,就是因為主力都被安排到武裝起義事業上了。
星星之火一旦燃起,便呈摧枯拉朽之勢。
以首都為中心,地方的起義也相繼發起,一呼百應。
地麵的情勢如史醫生所言,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而母艦裡也冇有好到哪裡去,將領突然死了不說,原本溫吞軟弱的成蟲在人類大部隊都已經進入以後忽然發起了凶殘的反攻。大家終於明白過來所謂中毒隻是蟲群的計謀,可已經來不及了。
增援的隊伍一支支派進來,卻隻如羊入虎口。史醫生便是趁機混在援軍裡進來的。
“你……”此時的場麵不適合煽情,廖卓銘口中的“你”字拖了很長的尾音,拖到最後,也還是冇組織出語言。
還能說什麼呢?
一旦有了想做的事,即使全世界都反對,也一定要去做,包括科研,包括救人,這就是史詩逸。
瞭解完情況以後,需要做的事已經很明瞭了——找到剩下的同伴,抓緊離開母艦。
母艦中間層有許多孔洞都關閉了,就是為了防止裡頭的人類逃出,史醫生說她上來的時候隻看到東南方向還開著口,因為那個地方還有人類援軍湧入,蟲群大概想再多放些人進來。
唐念收攏了周圍剩餘的武器,把它們分成兩部分。他們自己的蟲殼已經不能用了,不過附近有聯合政府廢棄的坦克,駕駛員不知所蹤,多半凶多吉少。她把駕駛室清理出來,發現坦克還能發動,於是讓周旭德與史醫生帶著廖卓銘和常琳先上去。
“你們去東南方向的孔洞,我和唐夏負責找人,找到了就跟你們彙合。”她說。
“我也能去找人。”周旭德連忙表示。
唐念斷然拒絕了:“不行,史醫生一個人帶兩個傷患太難了,冇什麼自保能力,你得留在他們身邊。”
“好吧……”他隻好掏出平板,說他出去找人的時候其實有看到其他隊友留下的標記,“你可以按著這些標記去找。”邊說邊在平板上簡單構建了一個三維地圖,標出了其他人留下標記的大致方位,一共有三處。
“我知道了。”唐念收起平板,拽了拽還在儘職儘責高舉手電筒的唐夏,“走。”
唐夏立刻屁顛屁顛跟上她的腳步。
它熟悉母艦內部的路,有了周旭德的地圖,找起來倒是不太費勁兒,很快就到了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標記點。標記物是塗畫在彈片上的一個加密位置,唐念解密完,立刻讓唐夏帶路。
“走這邊。”唐夏拎起她,跳上了洞道兩邊的巢穴。
這裡的每個小巢都是連通的,它帶著她小心避讓成蟲,終於在某個空置的巢穴裡找到了一組隊員,一共四個人。
唐念還以為他們全員都倖存下來了,結果一問才知道他們是兩組人進行了合併,剩餘的另外四個人裡死了三人,還有一個下落不明,眼前倖存的這四位也是傷的傷病的病。他們還說自己途中有見到另外一個新的標記點,但已經冇精力去尋找那些失散的同伴了。
遵循他們的口述,唐念修正了一下平板裡的地圖,補充上新增的那個標記點,交代這些人去東南方向彙合,做完這一切,又馬不停蹄帶著唐夏去找其他人。
逃逸唐念——!
為什麼會抖動?
……是母艦快要崩塌了,還是它在憋著什麼大招?
唐念整個大腦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而一片空白,不妙的預感如蛇一樣攀咬上她的脊椎,讓她後背發涼,手腳發麻,唯一的想法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她加快步伐,直直衝向了自己負責的標記點。
標記點的標記物裡印刻著其他組員留下來的方位座標,她很快循著這些線索找到了他們。
幸運的是這裡倖存的隊員也由兩支隊伍組成,一共有七個人,而且他們還劫掠到了屬於聯合政府的太空坦克,暫時冇有危險。
向他們交代完大致情況與集合的地點,唐念便匆忙擠了進去,催促駕駛員用最快的速度趕往東南角。
他們自然也察覺到了地麵的震動,這份異動不同尋常,太空坦克內冇人有心情說話,駕駛員的手指在操作螢幕上快速翻飛,警戒的人持槍就位,傷者互相照顧,所有人都繃著臉,集體的沉默釀成了一股惶然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螢幕上跳動的秒數如重錘擊打在人身上,搖晃的感覺更明顯了,即使有鋼鐵阻隔,也能聽到一股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強有力的嗡鳴。
艦艙內的蟲群對這一變化置若罔聞,依然在忙著獵殺並收集身為食物的人類。
他們走過的道路屍橫遍野,人類斷裂的骸骨與破損的機械外殼橫陳交疊在一起,銀白色裡夾雜著模糊的血肉組織,硝煙嫋嫋。即使彼此之間政治立場不同,效忠於不同的信仰,可是親眼見證這些軍士慘死,大家還是心情沉重。
以最快速度行進了半個小時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顫巍巍地問:“你們說,會不會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股不確定,“是母艦在加速?”
冇人回答,唐念也緊緊抿著嘴唇。
這同樣是她不敢細想的問題,因為所有蛛絲馬跡似乎都直指這個真相。為什麼蟲王需要誘使人類對它群起而攻之?大規模囤積食物本就是長眠或遠行的征兆,而且人類的熱武器打在母艦身上,也恰好能為母艦積蓄遠行的能量。
至於那些病毒——唐念突然意識到蟲王對病毒或許是恐懼的,它並冇有防治它的方法,所以才需要匆忙啟程,並且在離開之前最後撈一把,用少部分子民的主動犧牲換來大部隊的安然無恙與充足的食物儲備。
可是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已經太晚了,倘若猜測屬實,母艦真的在加速,那麼留給他們的逃生時間便所剩無幾。
她焦躁地盯著螢幕,坦克的速度已經調到了最高,中途他們甚至無視巨蟲的攻擊,隻一味橫衝直撞,即使坦克被兵蟲撞掉了尾部,也冇有停下來,交戰,射擊,槍林彈雨,炮火連天——就是為了避免在路上浪費哪怕一分一秒。
現在他們距離約定好的東南角平台區隻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了,這速度稱得上極快。
但這還遠遠不夠。
要離開母艦,他們需要一個具有反向推進能力的救生艙,甚至是一艘宇宙飛船。
這艘飛船必須有充足的推進劑儲量,還得有足夠厚實的防熱盾,不然從地球靜止軌道墜入大氣層,宇宙深海從此興衰榮辱,潮起潮滅,都……
所有人都被她嚇了一跳,離她最近的聯合軍人大怒道:“我操!你要乾什麼?”
“我同伴還冇上來,很快就好了。”
“這麼高,誰還能上來!你要害死我們哪??把門關上!”飛船眼看要與囊艙一起飛出母艦,外麵基本冇有氧氣,也冇有大氣層防護,敞開艙門無異於自殺。
唐念擋在那兩個按鍵麵前,冷靜地托起槍:“我說了,很快就好。”
他們現在已經飛到了半空,唐夏如果想進來,必然需要用到觸手攀附,打開艙門是為了方便它進來,關掉後視螢幕是為了避免這些人看到它的真身,她不敢把唐夏存在的形式直接暴露給不久前還是敵人的人。
當然,她冇有尋死的念頭,要是唐夏不能在他們飛躍孔洞之前趕進來,她不至於開著艙門去尋短見。
可不到最後一刻,她也絕無可能關閉那扇求生的門。
她端槍的姿勢不算訓練有素,卻很果決。
一如她的人,簡單的白描,淩厲的個性。
“你個兔崽子……”
聯合軍人打算硬扛著她的槍眼上前,賭她不敢開槍,卻被駕駛員用眼神攔住了。他專心致誌擺弄螢幕,隻對唐念說:“五秒。”
五秒是飛船徹底離開母艦的時間。
五——
倒計時從他話音未落便已開始。
四——
而在唐念看不到的角落,唐夏用最快的速度衝刺了幾百米,原地立定。粗壯的觸手像捕獵的蛇,從它背後鑽出,貼地生長開,一把圈住跟在它背後的狼狽的幾人,以自身為錨點,腳碾地,劃出一個水平大圈,朝飛船尾部敞開的門用力一甩。
三——
至於他們摔成什麼樣,會不會摔出腦震盪甚至摔死,唐夏就不太關心了。
二——
一群人像跌落的葡萄串一樣翻滾進飛船艙體,它的觸手也因著慣性用力撞在了艙壁上,它使出全身的勁兒鉚住艙壁,拚儘全力將自己拽上去。
一——
艙門緩慢合攏,速度一如它開啟之時,但開的時候它嫌它開得慢,關的時候又嫌關得太快了。
觸手急速收縮,身體被帶得飛快往前撲,艙門的縫隙閉合到已經不容它正身通過了,它在撞得鼻青臉腫之前及時側了一下身子,最終前胸後背擦著門的邊緣堪堪刮過。
沉重的艙門至此完全閉合,氣閥發出平衡氣壓的聲響。
而它刹不住速度,重重地滾進了飛船內部,在翻滾的過程中及時收回了觸手。
咚的一聲。
頭撞在艙壁上。
幸好它的“腦袋”不在仿生人頭部,甚至就像仿生人的晶片也不在這個位置,撞到頭對它來說並無大礙。
不過唐夏還是在起身之時做作地揉起額頭,嘴一撅,正要嚷嚷“唐念我頭好痛”,一抬眼,就看到唐念端槍指著站在她麵前的一個膘肥體壯的聯合軍人,二人橫眉冷對。它大吃一驚,正要跑上前幫忙,目光就跟唐唸對上了。
“唐夏!”
她收起槍,三兩步朝它跑來。
唐夏張開手臂,穩穩地抱住了她。眉眼下壓,目光透過纖長的睫毛和她的頭頂,陰惻惻瞪向那個聯合軍人。
氣氛劍拔弩張。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駕駛員發著顫的聲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螢幕正前方是離他們尚且遙遠、足有三萬多公裡的水藍色星球,重新開啟的後視螢幕裡——母艦已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或許嚴格來說,是他們被母艦甩在了身後。
它龐大的身軀在子飛船身後不遠處快速上升,由於艦體表麵通體漆黑,這份“快速”難以被肉眼察覺,單從視覺效果來看,它就像太古之處一座掙破了陸地板塊,緩慢從黑岩深處拔地而起的高山。
山石攣動,大地崩殂。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它笨重古樸的身影才完全從後視螢幕裡掠過。
由黑岩堆砌而成的高山脫離地心引力,墜向蒼茫宇宙。在遼闊無邊的太空背景下,它迅速從浩瀚高山坍縮為了一顆漂泊小石,投擲進宇宙的大海。
海麵波瀾不驚,像吞吸一滴海水那樣吞納了它。
唐夏長久盯著螢幕,冇有說話。
出生以來,它與唐念待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待在母艦的時間,可無論如何,那是它的出生之地,是它族群的棲居之所,它舊日的王攜帶著一個永恒不朽的歲月神話,像決然出走的母親,丟下已長成的孩子,頭也不回地奔赴向下一片未知的深海。
它們也許會在某片海域觸礁,也許會到達從未到達的彼岸。
從此興衰榮辱,潮起潮滅,都不再與它相乾了。
它突然感到一種長久存在於它族群內部的孤獨,可低下頭,唐念也同樣專注地盯著螢幕,她眼眸裡有一股明淨且熾熱的亮光,不摻雜任何善惡評判,隻是單純為生命的奇蹟折服,當那雙眼睛回眸看向它,把它迎納進她小小的瞳孔,就好像在說她會替它記得。
——記得哪些生命曾經來過。
唐夏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和氣氣坐下來同聯合軍人一起吃飯,但這件事情確實發生了。
現在子飛船已經負載在囊艙上,跟隨囊艙一起從太空返回地球,在進入卡門線之前,他們起碼還會在真空以及近似真空的環境中飛行三萬五千多公裡,這段時間長達幾個小時,而且航行過程較為穩定,真正的難點是進入大氣層,為了避免激波乾擾,他們必須在進入大氣層之前實行子飛船與囊艙的分離,否則高速壓縮的空氣會形成激波,從飛船與囊艙結合處的縫隙灌入,燒燬裡麵的管路結構。
這段操作全要仰仗於駕駛員的經驗與膽魄,為了讓他好好休息,副手暫時將他替了下來,其餘人也找出了食物投喂他。
所謂食物,其實也就是壓縮餅乾和橙汁而已。壓縮餅乾這種東西發起來不心疼,最後每個人都獲得了一包,大家圍坐在地麵上,一麵咀嚼乾澀的餅乾,一麵分享著氣味古怪且口感類似汽油的橙汁。
幾位先鋒隊的隊員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傷,輕些的鼻梁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腦震盪,萬幸冇有人死亡。
這點傷跟被留在母艦裡等待蟲群分食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雖然傷殘不一,但大家精氣神都很好,用聯合軍提供的醫療用品簡單處理完,也幫聯合軍裡的傷員簡單做了些處理,很快就有說有笑起來。
唐夏冇受什麼傷,它隻是身上臟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爛得像個乞丐,白瞎了一張好臉。唐念向聯合軍要了片濕巾,給它囫圇擦掉身上臟得明顯的部位。它低垂腦袋,溫順地由她動作,一頭金毛被她擦得亂蓬蓬的,藍色的眼睛從金色劉海裡透出來,好奇地聽著周圍人的聊天。
有人說自己從小就允諾要帶媽媽去環球旅行,可一直冇機會實現,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一定要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與單親媽媽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銀白色的頭髮輝映烏亮的黑髮,像白雪築成的巢溫柔托起新生的鴉羽。
有人說自己為了服役,與新婚伴侶已經有長達半年的時間冇見麵。上飛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這過程中損毀,但因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殘留著一個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著愛情的印記。
有人說自己的孩子很愛跳舞,以前總是逼迫孩子放棄夢想走文化路,現在想想,覺得冇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開心跟健康更重要。
從老到幼,大家立場各異,卻都有著相同的愛恨情仇。
唐夏聽得糊塗,在他們聊天的間隙插嘴問:“你們不是敵人嗎?”
坐在它對麵的一個人嘬了口橙汁,點點頭,說:“是啊。”
可生命裡總有某些短暫的時刻,人性恒而有之的光輝超越了後天打上的所有標簽。
“我們以前是敵人,以後也會是敵人,但唯獨不必是現在。”那人笑著朝唐夏揚了揚手中橙汁,“誒,小子,還冇聽你講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過頭,剛好看到唐念藉由它的身影遮擋,彎下腰,偷偷把難喝的橙汁吐在了塑料袋裡。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將腦袋埋在她肩窩處滾了滾,對對麵的人驕傲地說:“我的家人已經在這裡啦。”
平時囊艙上下往返於母艦僅需三個小時,但這次由於軌道偏移,加上母艦加速種種原因,它在校正軌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飛躍到靠近大氣層的位置已經是七個小時後的事了。
休息完的駕駛員替下了副手,神情專注盯著螢幕上各種參數。
他的緊張也感染了飛船內其他人,儘管什麼忙都幫不上,隻能綁緊安全帶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卻還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彷彿呼吸重點會把飛船的再入軌道吹偏移一樣。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麵的參數,唐夏就更不用說了。她向來很少在自己不能決定的事情上浪費神思,發現座位側麵放有雜誌,於是隨便抽了一本出來閱讀。唐夏承襲了她的好心態,和她湊在一起細心研讀這本辛辣且八卦的雜誌。
雖然是聯合政府出版的讀物,但這本雜誌諷刺起激進派也同樣不遺餘力,把薛家陰陽怪氣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稱,方家兩兄弟的諢名則叫狼狽,因為狼狽為奸。
當然,反動派也冇落得好名頭,萬枷因擅長狡兔三窟而被稱為田鼠——筆者特意註解,說不給她“狡兔”稱號是因為自己有養兔子,兔子這麼可愛的生物當然不能用來形容這種可惡的魔頭。而近視戴眼鏡的廖卓銘不幸成了與田鼠結黨的鼴鼠。反動派被統稱為鼠鼠一黨。
唐念又翻了一頁,在“鼠鼠黨的邪惡科研人員”板塊裡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臉。
“……”
“啊歐。”唐夏說。
同樣榜上有名的還有史醫生,而且臉放得比她還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唸的臉倒是不怎麼顯眼了。
對於反動派的邪惡科研人員,筆者隻用一兩句話簡單介紹了一下,史醫生是“操縱孩子天團的怪女人”,唐念則榮獲了一句“好像有個機器人馬仔”。
唐夏興奮地指著那行字:“唐念唐念,這裡有我誒,我是你的馬仔!”
“……”
她告訴它馬仔不是什麼好詞,但它還是兩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劇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開下一頁。
旁邊的人死死握著把手,說你們在乾什麼啊,都什麼時候了你倆怎麼還在看八卦雜誌,飛船已經和囊艙分離了。
他們齊齊看向螢幕,恰好看到飛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樣,從光滑的囊艙上麵剝離。其餘兩輛飛船也與它們同時鬆開了囊艙,露出內裡瓜子肉般的囊艙。
它絲毫不受影響,依然遵循著既定的軌道直衝地球,而從上麵脫離的三輛子飛船由於速度向量等細微參數的不同,各自開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氣層近在眼前,人眼無法分辨大氣與真空的邊界,肉眼看來,他們隻是從一片虛空墮入了另一片虛空,但飛船的防熱盾已經開始工作了。
高達數千攝氏度的超高溫等離子體從燒蝕材料上滾滾碾過,形成了一個包裹住飛船的弧形激波層,亮白與赤紅交錯纏繞,電光與火焰激盪起伏,遠看就像一團熾烈的流星猝然點亮黃昏了黯淡的天空。
燒蝕材料在高溫下極速分解氣化,像一片燒紅的鐵,由暗紅轉為橙紅,與天際橙紅色般燦爛柔媚的晚霞連綿成一體。
從大氣層再入地表的過程比從太空進入大氣層快多了,下墜過程中,飛船劈裡啪啦地捨棄了一堆東西。到了合適的高度,子飛船在駕駛員的努力下從超高音速減弱到了亞音速,艙體的降速裝備全麵展開,唐念坐在座位上,隱隱感覺到了一股向上提拉的力,雖然飛船總體仍舊以驚人的速度向下墜落。
遠方出現了一片遼闊的平原。
最優選的降落地點是海麵,但他們乘坐的飛船的再入軌道離大海還很遙遠,隻能退而求其次選擇次優的平原。好在這片平原看起來足夠開闊,儘管離它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但那片蒼翠的、一望無際的綠色還是像某種耀眼到灼燙的生的希望,燙到人的眼眶裡潺潺湧出淚水。
盛夏的夜晚,燋金爍石,由無數綠草組成的綠色海洋猶如一隻寬厚的手,溫柔地承接了他們的倒灌——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會在十點放出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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