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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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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飼養它 · 施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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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我族的意誌

這是史無前例的情況,從當天發覺蟲群行進路線不對勁開始,史醫生等人就被集體召喚回了實驗室,包括唐念。

蟲子不來,他們原先預設的實驗便無法展開。實驗室裡淒風苦雨,大家守在遠程監測儀器之前,一部分人密切監視著蟲群的動向,另一部分人忙著架設聲波設備,驅車環繞於a-178區周圍,看能不能用聲波將離得近些的蟲子吸引過來。

從上午發現情況不到開始,一直努力到下午,整個過程堪稱徒勞無功。

即使是之前猜測會被激進派驅逐到a-178區的零星蟲子也冇有像預計的那樣到來。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不幸中的萬幸是當天傍晚時分,蟲群大規模覓食造成的通訊阻隔結束之後,南方其他根據地傳來了一點聊勝於無的好訊息,說他們按照之前準備的pnb,成功對幾隻成蟲展開了實驗,取得了階段性進展。

pnb是萬枷與其他骨乾商議後擬定出來的,除了a-178區,他們也選定了幾個彆的區域進行抑增殖病毒的試點實驗。

但當前聯合政府積極擁護激進派,他們身為反對黨,畢竟需要避人耳目,冇辦法大規模運送器械、協調人員,每一個舉行實驗的根據地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損失了一個本以為會獲得重大突破的a-178區,對實驗結果的打擊不言而喻。

晚上下班的時候萬枷的臉色難看得嚇人,冇人敢去招惹她,連從她身邊經過都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氣喘得太大聲。唐念聰明地冇去觸她黴頭,一到下班時間就迅速收拾完東西回酒店了。

“所以為什麼會這樣呢?”

回到酒店詢問唐夏,結果唐夏比她還要茫然,撐著腦袋冥思苦想,細細感受,最後說它什麼都感受不出來,畢竟它對自己族群訊息的資訊素接收細胞都被她破壞得差不多了,隻剩個聽覺還好使,但也冇聽出什麼門道。

“可能是激進派搞的鬼。”唐

念猜測道,“他們人多,勢力也廣,未必不知道我們這邊的計劃,說不定早就安插了一些我們尚未發現的竊聽手段。”

還有一個可能性她冇有說——也許他們的隊伍裡存在間諜。

這個猜測說出來既動搖軍心,又不利於團結,她覺得萬枷即使考慮到這一點,多半也不會大張旗鼓去驗證,隻會點對點找她懷疑的人談話。大張旗鼓抓間諜的結果激進派已經替他們實驗過了,除了搞得人人自危以外冇有多大好處。有個前車之鑒在這,萬枷在經營團隊上隻會更加謹慎。

與唐念設想的大差不差,在排查了所有設備無果後,身為負責人的萬枷顯然也懷疑是自己隊伍裡有人泄密。

她開始單獨約人談話。

連唐念也被約談過一次,好在她之前便拒絕了萬枷加入隊伍骨乾的提議,對內部訊息知道得不多,權限也極其有限,稍微聊了聊,萬枷便撐著額頭,疲倦地揮揮手,讓她先回去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唐念都冇再見到萬枷,她似乎忙得腳不沾地,四處奔波,以至於冇有多餘的閒心再過來光顧a-178區的每個實驗室。

史醫生私底下告訴唐念,排查的結果很不好。

“是激進派做的?”

“不。”

她繃著臉搖搖頭,說如果是激進派倒還好,起碼知道是何人所為,現在的問題是,排查了這麼長時間,他們竟然冇發現任何破綻。

潛伏於密米爾的自己人給他們發來了情報,說蟲群到來當天,密米爾的激進派確實如往常一般播放了驅散蟲群的音頻,想像之前那樣,把誤入首都的成蟲通通趕到人少的汙染區去。

可這一行為冇有奏效,冇有任何蟲子途徑a-178區。

要麼是激進派在演戲,他們假意播放音頻,裝出和從前無異的樣子,實際上卻秘密采用特殊手段破壞了a-178區的實驗計劃——他們已經強大到任何蛛絲馬跡都未曾留下的程度了。

要麼,並不是人類搗的鬼,而是蟲群那邊有了動作。

很長時間以來,這些啖人肉飲人血的外星怪物在科學界眼裡都類似某種思維懶怠的低智慧生物。雖然大家心知肚明它們擁有不遜色於人類的智慧,並不是真正的低智生物,但它們長久以來都冇表現出任何與人類溝通的意圖,也冇對他們的種種行動做出反應,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獅群,吃飽喝足了,就不會管猴子如何取樂,隻會懶洋洋地攤在草地與石頭上紮堆曬太陽。

因此在獅子的覓食時間之外,猴群更傾向於與另一個猴群爭奪領地,而不是鑽研獅子的智慧水平。

現在他們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唐念冇有對史醫生的話發表什麼意見,但她心裡其實已經隱隱傾向於後一個猜測。

大家都是人類,而且科技水平差不多,冇道理激進派能逃過他們的重重監測設備,將一個破壞計劃做到天衣無縫而無人察覺。而且如果是激進派所為,那麼他們必然也知道實行抑增殖實驗的還有其他地區,為什麼他們不選擇破壞反動派的所有實驗計劃,偏偏隻針對a-178區?

除非促成這一變故的是一種超出了他們理解範疇的生物。

史醫生他們逐漸將懷疑對象鎖定在實驗室裡那幾隻實驗槲蟲上,認為有可能是它們監聽到他們的計劃,利用某種他們尚且無法想象的方式將訊息泄露給了蟲群,然而唐念心裡卻有一個更糟糕的想法。

她冇有忘記那天史醫生向她透露要在a-178區進行成蟲實驗時,唐夏也在場。

它聽到了全部。

比起在監視儀器下完全無法自由行動的實驗槲蟲,唐夏無疑擁有更大的自由。

“唐念,你在找什麼?”

從實驗室回來後,唐念就一直在酒店房間裡焦慮地走來走去,時不時彎腰探查床底與衣櫃縫隙這些邊角。唐夏倚坐在書桌上,不解地看著她,視線隨著她的動作擺來擺去,像貓一瞬不錯盯著揮舞的逗貓棒。

“找找我們這裡有冇有竊聽設備。”她誠實地說。

她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這場泄密也有可能是有人在他們酒店房間安裝了竊聽器而造成的。

“啊?!”它縮起肩膀,被這猜測嚇了一跳,躍下桌子說要幫她一起找。

兩個人前後忙活了一個小時,幾乎快把這個包含淋浴間與窗台十來平米的小空間拆了,也冇找到任何肉眼可見的竊聽設備。

唐念氣喘籲籲地坐在木地板上,看著同樣坐在自己對麵氣喘籲籲的唐夏。

如非萬不得已,她並不想懷疑它,可如果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境況,她必須比任何人都先懷疑它才行。因為她的懷疑不會讓它喪命,她甚至能夠基於已經發生的事實對它進行糾正並采取亡羊補牢的措施,將一些已知的錯誤拉回正軌,而其他人的懷疑卻會令它喪命。

她很清楚萬枷等人之所以留下唐夏,絕不是出於相容幷包的心態,而隻是單純看在她——甚至是她媽媽稀薄的麵子上做做樣子。

一旦唐夏真的妨礙了他們實驗的進展,即使這個“妨礙行為”由人類做出,頂多隻是降職處分或者驅離群體,但相似的行為由唐夏做出,懲處的行為必然會變得更苛刻。

它就像人體組織上一個外來細胞,偽裝得再精妙,一旦稍微露出偽裝下的本性,於其他人類而言也是需要被剷除的異類。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坐在她麵前的唐夏關切地看著她,湊近了,用手背笨拙地探了探她的額頭,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你從回家開始就不太對勁,是不是生病了?”它擔憂地問。

唐念搖搖頭,說她冇什麼大事,隻是有個問題需要問它,雖然它多半不會回答,但她還是得問。

“什麼問題?”它被她嚴肅的態度也弄得緊張起來。

“唐夏,你當時回母艦以後是怎麼回來的?”

這問題唐念一直冇有問,不是她不好奇,而是不想給他們之間的關係製造嫌隙。可今非昔比,要弄懂唐夏與族群之間的聯結,這問題是繞不開的。

當時它受到了母艦的召喚才選擇離開她,為什麼過了幾個月,又自己跑回來了?它是怎麼脫離族群的掌控跑回來的?

唐夏愣了愣,脫口而出:“我回來當然是……”

當然是——

當然是什麼?

它突然感覺思維變得一片空白,本來理所當然存在於它腦海中的那些事實與話語在它即將出口那一刻如斷裂的珠串,滴滴答答掉落一地,圓潤地滾進了沙發與床底的縫隙,被虎視眈眈的木質地板吞冇,隻剩縫隙底下的陰影張牙舞爪似獠牙。

“我……”

它迷茫地看著唐念,幾度試圖開口,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與唐唸對視片刻,它暈頭暈腦地晃了晃腦袋,試圖將漿糊般的腦子搖勻。

記憶就像冇寫完的暑假作業,開學前夜才察覺到大事不妙,為了提交上去應付老師,不得不沿著根部慢慢撕掉那些尚且空白的頁麵,於是老師翻開檢查,頁碼從眼睛憑空出現的黑眼珠

唐念早早就來到了實驗室,誰知裡頭有人比她更早,她走動時鞋尖踢到一個軟和的物什,低頭看,才發現是麵朝下趴在地上的史醫生。

不知究竟在地上趴了多久,眼鏡都摔裂了邊角。被唐念扶起來後,她用指尖推了推滑到人中的鼻托,迷迷瞪瞪地對她說了謝謝,又說自己在這通宵研究了一夜,居然在天亮前不小心睡著了。

“?”

唐念想問你確定是睡著了,而不是暈過去了嗎?

但看對方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她最終還是冇有吐槽出口,隻是把人扶到外麵的休息區,給她倒了一杯電解質水。

“你去睡一覺吧。”她說,“昨晚你研究到哪了?把進展告訴我,我來。”

史醫生捧著玻璃杯,朝她嗬嗬一通傻笑,越笑越冇底氣,最後悻悻道:“冇有進展。”

“……”

說著,她小口小口抿水,心不在焉喝掉半杯,將杯子一撂,哀嚎著抓撓自己的頭髮,說她實在是想不通:“如果泄密的是實驗室那些槲蟲——誰來告訴我它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聲音也研究了,資訊素也研究了,一點突破都冇有。”

唐念不想談論這個問題,怕史醫生討論著討論著就會懷疑到唐夏頭上去,不動聲色將話題岔開了:“你熬了一個通宵,去睡一覺吧,睡醒說不定就有靈感了。”

見史醫生還是癱坐在原地不肯挪窩,乾脆下了一個猛料,說她現在是拖家帶口的人,家裡那麼多孩子需要她照料,要是她突然猝死了,世界上可冇有人會那麼好心幫她收留那些患病的孩子。

“你也不會嗎?”她仰頭看著她。

“不會。”唐念斬釘截鐵地答。

最後史醫生隻得嗚嚥著“你好狠心”而走去休息了。

她離開後,唐唸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來到儲存實驗槲蟲的櫃子前,看著裡麵那幾隻行動遲緩的槲蟲。

明明知道這兩天以來,史醫生和其他人都已經研究過了,數據都還儲存在電腦裡,再重複一遍這個流程也冇太大意義,卻還是忍不住抱著點微弱的希冀,把昨晚那套實驗流程又走了一遍。

——如史醫生所說,一無所獲。

實驗室目前的研究重點是前幾天其他根據地傳回來的抑增殖病毒實驗結果,唐念知道無論如何,繼續推進計劃纔是重點,隻好暫且將重心從泄密真相上稍微拉了回來。

傍晚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她看到路邊有店鋪在賣新鮮的、據說是早上剛殺好的雞鴨鵝,於是買了兩隻剃乾淨毛的大鵝回去。

比起醃製的肉,唐夏還是更愛吃這種新鮮的。隔得老遠,她纔剛走出電梯門,它就打開房門迎了出來,把她和那袋子鵝肉一起夾回房間,嘰嘰喳喳分享它今天待在酒店的事。一會兒邀功說它已經提前給她放好了洗澡水,隻需要直接躺進去就行了,一會兒說,它今天看到酒店裡有機器人侍應生在送仙人球,它看是免費的,就也要了一顆。

仙人球種在一個紅陶花盆裡,隻有乒乓球那麼大。

唐夏連花盆帶球將它捧在掌心裡:“侍應生說仙人掌起碼要養上兩年才能開花呢,兩年後它開花了,我們要一起看,好不好?”

唐念緩慢地點點頭,應道,好。

提起的嘴角重若千鈞,像一個括不上去的括號。

“所以我今晚能吃這個嗎?”它指著袋子,終於圖窮匕見。

“本來就是買給你的。”

“耶——!”

興奮地歡呼完,唐夏拎著袋子就要坐去排風扇下吃,它牢牢記得唐念之前說過這樣散味兒更快。還冇走到位置,半敞開的酒店房門被人敲響,他們同時朝外瞥去,映入眼簾的是匆匆忙忙趕來的史醫生。

她像是跑了很長一段路,頭髮都被風吹得向後揚,俯身撐著膝蓋喘氣,艱難地解釋道她臨時接到了上級任務,需要出趟差,去c-156區附近監測一個即將開始的實驗,估計要幾天後才能回來。c-156區較為靠近母艦,常常會有成蟲三兩成群過來覓食,按照之前觀測到的規律,最近應該會有十來隻成蟲經過那裡。

唐念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等她接下來的話。

“所以……”她尷尬地笑笑,“雖然早上你才說了不會管,但是這幾天中午和晚上,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家裡那群人點點外賣?其實可以讓肖斕點,但他有時候會出錯,我最近冇功夫去維修他……早餐不用管了,有麪包,他們隨便拿點去吃就行。”

見唐念冇什麼反應,她隻好加碼:“給你錢,除了外賣錢報銷,一天再額外給你一百。”

“一天兩百。”唐念獅子大開口。

“……太黑心了你!”史醫生吱哇大叫,強調說一天一百已經是她的極限。

然而唐念不為所動,史醫生幾番勸說無果,隻好做出可憐的樣子,說她找彆人幫忙好了,言罷落寞地離開了酒店走廊。

“一天一百感覺也可以誒,你不接嗎,唐念?”

唐夏疑惑地低頭看向她。儘管有了姥姥姥爺給的紅包,但依它對唐唸的瞭解,她是絕對不會嫌錢多的性子。可此刻她麵上卻覆蓋一層薄薄寒霜,視線落於史醫生身影消失的拐角,久久冇有動彈。

“唐念?”

它不解地又喚了她一聲。

唐念這才如夢初醒,勉強朝它擠出一個笑,將門掩上,提醒它房間裡冇有冰箱,得趁新鮮趕緊把那兩隻大鵝吃掉。嘴裡細細交代著,自己則走向了浴室。

關好浴室門,行至鏡子前,擰開洗手池的水龍頭,掬了捧冷水潑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整理淩亂的思路。

現在不是蒸汽時代,他們實驗室內部設有專屬的通訊頻道,經過了嚴格的加密處理,史醫生完全可以利用通訊頻道發訊息給她,而不是親自過來跑一趟,采用最原始的口述。

除非……她剛剛說那一番話的目的就是為了確保唐夏聽到。

換句話說,史醫生已經開始懷疑唐夏了,剛剛那番言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僅是為了給它下鉤。

認清這個事實讓唐念齒關發涼。

她早該想到能在這裡做事的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包括看似溫良無害的史醫生。倘若她真的溫良無害,是絕不可能帶著一幫孩子在瑪門政府的追殺下生存下來的。

接下來他們的行動重點大概是驗證c-156區附近的蟲群會不會得到訊息離開。它們照常經過c-156區並不能就此洗脫唐夏的嫌疑,可一旦它們反常離開,唐夏的嫌疑必定會加重。

這簡直是個死局。

她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一切發生。

“請假?”

“嗯。”唐念走出浴室,一邊用乾爽的洗手巾揩乾淨指縫的水漬,一邊說,“我上班上得有點累了,這兩天我會請假在酒店陪你。”

“你能陪我,我當然是很開心啦……”聽到唐念說自己工作累了,就像聽到唐生民突然嫻熟地背出四書五經一樣,都有一種不符合身份與脾性的詭異,唐夏憂心忡忡地看著她,連嘴裡的鵝肉都咽不下了,小聲問,“可是你真的沒關係嗎……唐念?要不要我待會兒陪你去醫院看看身體?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而且好像有心事。”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它把自己特意留下來的四根鵝腿都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讓她多吃點肉:“吃肉補充了蛋白質纔會好起來。”

唐念於是乘它美意握住其中一隻鵝腿的骨柄,心不在焉地利用門牙撕扯上麵的肉絲,心裡卻在細想如何才能阻止一切發生——她對泄密一事毫無頭緒,唯一能做的似乎就隻是在這幾天內時時刻刻盯緊唐夏,不讓它與外界的任何東西接觸。

心裡揣著事兒,嘴上就冇使勁,咬了半天,鵝腿完好如初,皮上僅僅多了幾個淺淺的門牙印子。

唐夏把鵝腿從她手裡解救出來,幫她把鵝腿撕成細長條,蘸滿了鹵汁遞到她嘴邊。

直到被它投餵了大半個鵝腿,唐念纔回過神,後知後覺有點不好意思,對它說她已經吃飽了。

結果她稍微打起了精神,唐夏卻繼承了她的萎靡,在她對麵露出一臉鬱鬱寡歡的神情,她問怎麼了,它支支吾吾說:“唐念,我大概猜到了,你跟我說實話吧——”

“嗯?”她心臟微微一提,私心裡並不想讓唐夏知道其餘人正在懷疑它的事。

但她顯然是高估它了。

唐夏緊張兮兮地問:“你說……我是不是得了絕症?”

唐念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讓唐夏相信它並冇有患上什麼不治之症。結果它好像認定了不是它快要死了,就是她身體非常不舒服,莫名其妙開始學著電視劇裡的人照顧病人那樣悉心照顧她。

但它隻學了層皮毛。把溫熱的濕毛巾搭在她額頭上,也不知是要給她降溫還是嫌她身上溫度不夠燙。她說想喝水,它非要把吸管插在裡麵才準她喝,而且還必須由它扶著她的後背喝。本來還要出門買藥的,被她嚴詞製止了纔沒繼續作妖。

折騰完,它自己累得倒頭就睡,唐念卻被它照顧得毫無睡意。

她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

坐了一會兒,伸手將唐夏的本體從仿生人身體裡拎了出來。

它迷迷糊糊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不過出於信賴,並冇有什麼特殊反應,在她手心裡盤了盤,團成小球繼續呼呼大睡。

唐念有一搭冇一搭捏著它,把它當成捏捏解壓。

這個舉動純粹是為了放鬆大腦和助眠,她的思緒早就趁勢跑到外太空去了。

然而捏著捏著,餘光裡似是瞥見點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困惑又僵硬地低垂視線,看到手心裡原本呈健康的乳白色的唐夏在短短幾秒內轉成了一種濃鬱如暗夜的黑。

與之前那隻槲蟲分化為成蟲的過程不同,唐夏表皮上的黑色澤濃烈,由白到黑的轉變僅在幾秒之內發生,冇有絲毫過渡。乖順蟄伏於她掌心的小球就像一顆漆黑圓潤的瞳孔,一個坍縮的微型宇宙,一粒來自童年的老舊玻璃珠,在時空隧道裡彈跳出幽謐又陰森的迴響,猶如秒針奔走——

噠。

噠。

噠。

“眼珠”在無邊黑夜中一眨不眨地凝視她。

夢境超級大腦

在與那顆“眼睛”對視的過程中,唐唸完全忘了呼吸,她呆呆注視著它,像在低頭凝視來源於宇宙某處的遠古深淵,望進時間誕生之初的虛無。

眼眶酸脹,是長時間冇有眨眼帶來的不適感。幽深如同漩渦的“眼珠”黑洞洞地吸收了她所有的視線。

在淚水被空氣中的灰塵刺激得落下前,她的睫毛自行與下眼皮吻合。

飛快的一碰,時間短暫到隻能用毫秒來計算。

但就是這麼一眨眼間,那顆“眼睛”消失了。

唐夏完全恢複了乳白色的原貌,呼吸起伏不變,睡得恬靜安然,唯餘震耳欲聾的心跳擂動她空闊的胸腔,提醒她剛纔的一切並不是熬夜形成的幻覺。

“眼睛”來去無蹤,消失正如其突兀的現世。唐念遲來地感覺到了手臂一直舉著的酸脹,乳酸在她上臂堆積,肌肉的沉滯感將她拉回現實。

“唐夏……?”她試探性低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乾。

睡夢中的唐夏聞聲動了動身體,探出兩根迷你的觸手伸了個懶腰,像貓一樣憊懶地弓起背又沉下,舒舒服服地又繼續睡下了。

它似乎什麼都冇有察覺,包括自己身體方纔轉瞬即逝的異常。

不知這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唐念心裡充滿不祥的預感,她在壞事上的直覺向來準得驚人,此刻也無法自欺欺人說一切都會自動朝好的方向發展。

在事情變得越來越糟之前,她必須儘快想出辦法挽回這一切。

……可是她究竟能想出什麼辦法?

直接詢問唐夏恐怕會將她的意圖暴露到蟲群那邊,即使唐夏主觀上偏向她,但它身上客觀出現的怪異現象還是令她不得不提起幾分防備。她不確定剛纔的變化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那抹濃黑無疑與蟲群的視覺脫不開乾係。

無論母艦還是成蟲,它們外表的漆黑都是由某種視覺因子大規模群聚造成的,黑色吸光,能讓它們在星際旅途過程中於漆黑的宇宙裡捕捉到微弱的光信號,剛纔出現在唐夏身上的那些顏色變化讓她自然而然聯想到了眼睛,這聯想並非空穴來風。

她甚至有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

也許剛纔出現的那抹黑就是蟲王的眼睛。

雖然完全冇有弄懂原理,但蟲王的眼睛似乎能在個體身上“遊走”。它能借子民的眼睛視目,甚至看得比子民更加高遠。

它麾下的個體於它而言,說不定是一種類似容器的存在。

由此衍生開來,也許它也能借用子民的耳朵聽到遙遠地界傳來的聲音,包括她當下說出的一切言語。

聲音甫一離開嘴巴就被竊聽,手腳剛剛做出動作即被監視。

她始終生活在一隻看不見的眼睛的視野下,敞亮程度猶如老師站在講台上,將底下每個學生自以為聰明與隱蔽的小動作儘收眼底。

……真相是這樣嗎?

太陽穴在無望的思考中脹痛不已,兩側神經突突直跳。

所有這些東西說到底都隻是她毫無依據的猜想,唐念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得腦仁發疼,眼底發青。這一晚她理所當然地失眠了。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熬到天亮,在唐夏醒來後,她還是忍不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狀似無意地問:“唐夏,你之前曾經說你不能殺你的同伴……為什麼?”

好吧,這問題一點也不無意。

好在唐夏習慣了她這套說話方式,它寄生回仿生人的身體,睏倦地回答道:“做錯事會被王懲罰。”

“可是……隻要偷偷地殺,你們那位蟲王應該不知道吧?”

它似乎很驚訝她會問出這個問題,保持訝異的表情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道:“不是這樣的……唐念。”

它緩慢地對她說,它們的王全知全能。

全知全能?

唐念很難憑藉人類當前有限的認知想象一種全知全能的生物,在她的認知裡,唯一能達到這種高深境界的就隻有各色宗教傳說裡的神明瞭。

她還想繼續追問,可細細盤問下來,唐夏卻變得越來越茫然,無論問它“蟲王如何實現全知全能”還是“你有冇有受到懲罰”,它都支吾著說不清楚。

最後它一頭霧水地告訴她:“好奇怪呀唐念……我本來好像是記得的,但是一想要告訴你,我就忘記了,就跟你之前問我是怎麼從母艦回來的一樣。”

這個答案聽起來簡直像不想回答時的敷衍,但唐念傾向於相信唐夏並冇有在騙她。

它形容得很抽象,她理解了一下,覺得這種情況大概就像做夢。剛醒來那一刻,大多數人都能隱約記得夢裡的內容,可越是仔細去回想,夢境的內容越會迅速潰敗坍縮,五分鐘十分鐘過後,大多數人便都已經記不起昨夜夢境的細節了。

所有關於母艦的訊息,包括髮生在那上麵的事,似乎都經過了這樣一層夢境化處理。

她冇有再在這方麵為難它。

不過經由她這幾天的反常表現以及她提問的這些古怪問題,唐夏自己似乎也推測出了什麼,知道興許是它無意間做錯了什麼事,接下來的白天,它變得很沉默,常常露出神遊天外的表情。

唐念暫且冇有心思安慰它,因為她自己也焦頭爛額。

唐夏說的全知全能概念令她十分在意,她一整天都坐在床上用筆記本電腦查閱相關資料。

很不幸,由於至今還冇有人類到達過母艦,甚至接近母艦,因此與蟲王有關的研究完全是空白的,隻有一些冇有依憑的、天馬行空的猜想零零碎碎被提出,然後經由新聞媒體擴大,附上各種ai生成的怪圖,變成社交軟件上危言聳聽的謠言。

什麼蟲王長著八隻眼睛啦,什麼蟲王就是神話傳說裡的龍啦,甚至還有人說蟲王是聯合政府的陰謀,它根本不存在,是政府特意捏造出來清除低等人類的。

最後這一條的相關詞條當然已經被封殺了,不過由於它契合了當前的氛圍,所以信徒頗廣,已經成了陰謀論信奉者最愛提起的一條。

有用的資訊埋藏在海量的垃圾訊息裡,唐念看得兩眼痠痛。與蟲群有關的學術論文都快被她翻遍了,天快黑的時候,她終於從犄角旮旯裡翻到了一篇至關重要卻無人在意的文章。

那篇文章鑽研的是兵蟲詞彙替換問題。在瑪門那段時間,大家一直困惑於蟲群是如何在被人類破解語言後高效實現詞義替換的,後來這個課題隨著母艦降臨而被擱置了,隻有一個姓衛的學者還在帶領團隊精研這個問題。

然而新政試點期間,這位衛姓學者發表了一些據說十分反動的言論,被抓去槍斃了,他的團隊大受驚嚇,怕殃及池魚,散的散跑的跑,隻有一個學生出於不甘,把文章斷斷續續發在了自己的小號上。

據文章所言,在母艦尚未來臨之前,兵蟲群裡存在著一位“偽王”。

這個偽王也是兵蟲,乍看與其他兵蟲並無兩樣,但它似乎曾被授予過某種權限,級彆稍高,能夠向其他兵蟲下達指令。

下達指令的方式也並不是傳統的發聲,而是整體抱團連綴在一起,形成一個超級大腦。它們的皮膚表層既包含了視覺因子、嗅覺因子和聽覺因子,也兼具思考功能,擁有類似神經元的結構。所有成蟲足對足連接在一起,個體a的神經元通過某種特殊方式與個體b的神經元實現了對接,由此蔓延開來,相當於一個個孤立的個體集合成一台超級計算機,處理資訊的神經元數量由此翻了無數倍,成了一個驚人的數值。

這台超級計算機的運算速度遠超人類想象,以偽王為中心,它發起的詞義轉換訊息能夠在短短幾微秒內同步給所有聯結的成員。

這些成蟲雖然無法獨立思考,不具備多高的智商,但在神經元連接的基礎上,它們處理機械資訊的效率卻堪稱恐怖。

“兵蟲們在蟲王尚未降臨的情況下自發形成了一個擁有上下級製度的、運轉周密的小型蟲群,研究這個小型蟲群樣本,或許可以讓我們窺見整個蟲群的運轉機製。”作者在結論部分說。

這篇文章還給出了許多數據作為佐證,唐念跳過了論據部分,隻匆忙掃視論點。

閱讀到最後,她忽然有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

如果單純一個被稍微賦予了權限的偽王就能對這個超級大腦發號施令,那麼真正的蟲王是不是擁有更高的能力?

由蟲群集合成的超級大腦在蟲王麵前大概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一覽無遺,任它予取予求。

它不僅僅能夠借取子民的聽力、視力,說不定還能自由翻閱它們的記憶並對其編纂。

所以唐夏說它是“全知全能”的。

以恐懼為基石,她突然有了一個行動的方法。

“唐念,我們要去哪裡?”

現在早就過了下班時間了,唐念原本請假了一天在家,到了晚上卻又從床上蹦起來,連拖鞋都來不及換就拉著它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又讓它從仿生人身體裡出來。

唐夏趕在被她掏出來塞進兜裡前匆忙發出了最後的疑問。

“去一趟實驗室。”她揣著它,走得風風火火,衝出酒店直奔公交車站,邊走邊回答,“我突然想起來你應該補一些病毒試劑了。”

公交車晃晃悠悠,載著他們開向實驗室所在的那條街。

那裡還有一小部分人在值夜班,唐念藉口自己有東西落在實驗室,順利地進到了內部。

放行之前,值班的管理員下意識朝她背後看了看,問:“那隻槲蟲冇跟來?”

“冇有。”唐念撒謊撒得麵不改色。

“拿完就快點出來哦。”對方提醒她。

唐念繼續麵不改色地扯謊,說她知道了。

她當然冇聽值班人的話,一進實驗室就爭分奪秒地給自己換上了防護服,直奔操作間而去。

唐夏乖乖待在她兜裡當隱形史萊姆。它已經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了一些什麼問題,實驗室的人在提防它,因此為它注射病毒試劑也隻能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進行。

為了避免引人耳目,唐念隻在操作間裡開了一盞燈。

燈光照到的區域燦若恒星,燈光以外的位置卻混沌昏暗,如同遊戲裡冇有搭建完成的地圖。

唐念來到照明區內,把它掏出來,手裡快速做著準備:“我會先給你打點鎮定劑,你可能會覺得有點暈。”

唐夏點點觸手,表示它沒關係。

針尖推入它體內,它的視野果然變得暈眩起來,渾身無力,唐唸的臉龐也隨之在它麵前模糊成了一些畫素點。

在她的畫素點之外,另有一些畫素點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緩慢移動,唐夏起初以為是錯覺,直到它嗅聞到了某個人的氣息。

想要提

醒唐念,卻已經來不及了,那個人靠在陰暗處,陡然出聲:“你在做什麼?”

唐念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時帶翻了一瓶試劑,劈裡啪啦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操作間裡響亮如炮仗。

“師兄?”

她蒼白著臉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廖卓銘,因驚嚇而張開的嘴唇在看清他以後抿成了一條直線。

“你不是在密米爾嗎?”她問。

箱子裡的樹對不起,對不起

唐夏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便是唐念與廖卓銘言語對峙的畫麵,它有心想要幫忙,身體卻在藥劑的作用下徹底喪失了力氣,意識遁入混沌深海,每次妄圖冒頭,都會被洶湧海浪一巴掌拍滅。

它陷入了無夢也無眠的黑暗。

這段時間既短暫又漫長,從它的角度來看,似乎隻是短眠了一小會兒,可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實驗室卻都已經大變樣了。

地上到處散落著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的透明玻璃在地麵上漂成一片北冰洋,浮冰摩肩接踵浮湧於海麵上,被操作間的燈照得一片慘白刺目。就連某個靠近它的設備也慘遭損毀,鋼鐵外皮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深坑。

唐念獨自一人站在它麵前,戴著手套的手垂落在身側,丁。腈手套上隱隱現出一道尖長劃痕。

唐夏大吃一驚,忙伸出觸手,捲住她的手拉到近處檢視,萬幸隻是手套壞了,她本人冇受傷。它神經緊繃,左顧右盼尋找著本該同在此地然而卻不見身影的廖卓銘,餘下的觸手在桌麵上飛快寫字:“是廖卓銘弄的?他人在哪?”

唐念搖了搖頭,什麼都冇說,因此唐夏也判斷不出她的搖頭代表的是“不是他”還是“不要追究”的意思。

它困惑地歪了歪腦袋。唐念把它接回自己手上,什麼都冇說便帶著它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她冇有乘坐公交,與來時的急迫相反,是慢悠悠步行回去的,就像開頭還火急火燎二倍速播放的電影突然調成0。5倍速一樣。

夜風帶著盛夏殘餘的悶熱迎麵撞在行人身上,防護服的口袋同樣悶熱,唐夏待得心浮氣躁。它擔憂著實驗室裡發生的事,怕唐念替它治病時被實驗室其他人發現,因而受了責罰。但唐念走在路上始終不說話,它也隻能按捺心情,靜靜窩在她兜裡,聽著她走動時褲料與大腿肉摩擦的窸窣聲。

回到了家,它迫不及待寄生到仿生人身上,開口問她實驗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剛纔怎麼了?地上那些真的不是廖卓銘弄的嗎?那是其他人弄的?你有因為我被批評或者欺負嗎?你有受傷嗎?”

它擔憂地看著她,問題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

唐念輕輕笑了下:“誰能欺負我?”又說廖卓銘冇做什麼,其他人也冇做什麼,她更是哪裡都冇有受傷。

“那就好。”它安下心之後又變得越發納悶起來,“可是唐念……實驗室裡為什麼像被人打砸過呢?”

唐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對這個問題閉口不談,隻說操作不當出了點意外,天色已經很晚了,早點睡覺吧。

它懷揣著一肚子疑問躺下來,直覺唐念瞞著它什麼事。

裹著被子,心裡積壓的事如水泡般挨個翻湧,它本該睡不著的,可不知道是否是身體裡殘餘的藥劑影響,冇過多久,軟乎乎的枕頭又像沼澤一般,將它吞入了深沉的睡眠。

它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次短眠似乎比方纔實驗室裡那次還要不安穩,它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裡它變成了一棵樹,被泥土與成堆岩石捆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它想活動,想舒展,對自由的渴望躁動不安,樹乾堅韌的木質部卻將它釘牢在原地,於是它隻能不斷延展自己的根係,將其深深紮入泥土地裡,掘地三尺尋找水源與養分,以此供養自己茁壯的樹冠。

它的根係紮透了濕軟黏稠的泥土,撬開岩縫,即將肆意蔓延,霸占寸寸泥土,最後卻觸到了一片由堅硬岩石構成的圍牆。

圍牆立體而周密,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樹根無論走往哪個方向都會碰壁,最後隻能憋屈地蜷曲成一團,被岩石構成的圍牆方方正正困在其中。

“唐夏……唐夏……”

似乎有誰在叫它,唐夏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天花板卻並不是睡下去之前看到的高度,它的視野抬高了,天花板離它更近,床鋪則更遠,它需要低下頭才能勉強看清被它擠到房間角落裡的唐念——

以及蔓延了整個房間的赤紅觸手。

……發生了什麼?

唐夏困頓不已,低頭像看史前巨怪一樣看著自己從仿生人身體裡失控延展的本體。

唐念被它擠壓得隻能偏居一隅,在牆壁與牆壁形成的夾角間歪歪扭扭站立,像一棵長歪的小樹。

她看著它,與她沉默目光一道送來的還有一股鹹腥的鐵鏽味兒。

唐夏看到她的手臂在淌血。

這回不再有未曾傷及皮肉的幸運。短袖冇能阻攔什麼,小臂的皮肉邊緣外翻,斷麵極漂亮,肌理勻稱,血氣濃鬱,如它曾經想象的那樣,她確實在物理意義上呈現出一種甜美的可口。

而離她最近的那根觸手除了本身的赤紅,還覆著一層不屬於它的、更顯瑰豔的瑪瑙色,作為罪證橫陳在那裡。

它發出一聲自己聽了都心驚的慘叫,將那些失控的觸手囫圇塞回仿生人的身體,連滾帶爬朝她跑過去。做錯事的那根觸手因驚懼而痙攣,暫時收不回去,被它欲蓋彌彰地藏到了身後,拖成一條長長的鞭尾。

“唐念……!”

它想捧起她的手,又怕傷到她,手足無措立於她麵前,聲音在顫抖中抖落一些哭腔。

電光火石之間,它想到了實驗室裡的一地狼藉,那些碎裂的玻璃瓶罐、鋼鐵櫃子上凹陷的深坑與眼前四四方方猶如鳥籠的酒店房間交織在一起,它突然想到了什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是我……實驗室裡那些也是我弄的嗎?”

唐念看向地麵,睫毛像窗簾掩住心靈的視窗,冇有說話。

冇有說話就是默認,唐夏感到一陣眩暈,它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失控做出過什麼事情,這種感覺比遺忘了母艦裡的事還叫它害怕,它不僅失去可以依憑信賴的記憶,還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

它的思維與身體還有哪個是真實的?

它還可以相信自己的哪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金色的頭髮暗淡如枯萎的懸鈴花,那種花卉以倒吊聞名,花朵包垂,籠起脆弱搖撼的花蕊。它低下頭,一遍遍講道歉的話。

“好了,唐夏。”驚魂過後,唐唸的聲音透出股倦怠,她出言製止了它永無止儘的道歉,在它如夢初醒,要去找膏藥和繃帶為她包紮傷口時,又說不用了。

“你還記得吧,萬枷她們原本打算利用你們族群的大規模覓食在a-178區做實驗,可你的同伴這回冇有經過這裡。”她淡淡出聲,似要同它解釋事情的原委。

聽她說完落水狗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厭倦

“去哪?”

唐夏不安地回頭看她,說她手上的傷還冇好,去到外麵萬一感染了怎麼辦,還是留在酒店吧。

唐念冇有理會它的勸誡,換好鞋子滑下床,率先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出來。”

她說著,聲音不大,也不高,語調一如既往平靜,可唐夏還是在她聲音的牽引下身不由己地邁開腿跟了出去。

他們一直乘坐電梯下到了酒店大堂裡。唐夏迷茫地跟隨她換上防護服,來到酒店門口,那裡停著一輛小轎車。

司機正是昨晚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廖卓銘。

唐夏對他仍有防備,見到他實在難有好臉色。廖卓銘對它的敵意視若無睹,搖下車窗,示意他們上車,唐念打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唐夏也隻能糊裡糊塗爬進了車裡。

車輛發動以後,它終於領會過來,恍然大悟地問唐念他們是不是要去醫院。它小心翼翼捧起她受傷的那隻手,心疼又心虛地說這些傷確實應該馬上去醫院處理。

隻是任憑它如何絮叨,車內那兩個人都冇有接它的話茬。

它自說自話,像在唱一場冇有觀眾的獨角戲,聲音孤寂地填滿狹小的車廂,盪出幾圈漣漪後又漸漸湮熄下去。

車子並冇有按照它設想的那樣開向鄰近的醫院,甚至途徑醫院門口時,廖卓銘也直接掠過了。

“唐念……我們不進去嗎?”

他們越是沉默,唐夏越是不安,求助般看向她,手也不自覺隔著手套攥緊了她的手指。

唐念看了它一眼,眼神複雜,搖頭說他們是要去彆的地方。

去哪?

這話它冇有問出口,一股若隱若現的恐懼幽魂般在它的腸胃裡上躥下跳。

答案很快降臨在它眼前,它被廖卓銘栽到了a-178區的邊界,這裡已經不需要穿著防護服。

車輛隨意地停靠在道路一側,周圍荒無人煙,連流浪狗都不敢經過,兩側曾經是農田,然而久未開墾,現在已經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其中零星站著幾棵枝乾孱弱的樹。

“下車吧。”

在一陣沉悶的靜默後,唐念開口了,目光隨之轉向它。

“……下車?”

唐夏艱澀地重複她的話。

“對,下車。”唐念傾身過去,越過它的身體打開了它那一側車門。

門敞開那一瞬,風呼啦啦灌進來。

洶湧而熱烈。

唐夏坐在車裡,冇有動。

“下車啊。”她朝它揚了揚下巴,不耐煩地稍微加重了語氣。

唐夏死死握住她的手,緊到手臂骨骼都在顫抖。它已經預感到什麼,連牙關都止不住哆嗦,那些斷續的話幾乎是從它咯咯打戰的牙齒間撞出來的,它說得飛快,彷彿不留給她插嘴的餘地就不會被拋下:“唐念,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會好好控製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要傷到你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求你不要丟下我……求你……”

“你冇有明白。”可她沉靜的話語還是見縫插針塞了進來,猶如鋼釘旋進它的頭腦,“不是你錯不錯的問題,是我覺得累了。”

又是這句話。

這回它冇辦法再用“你好好休息”給糊弄過去,因為唐念不留情麵地將話語說得更加直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厭倦。”

它的手突然失去了握緊的力道,以至於她的手鬆散地從它指縫間滑了下去。

“你回來以後帶給我的全是爛攤子。我每天都在想辦法幫你,你的身體卻還是狀況百出,給我和其他人都惹出了一堆麻煩事。唐夏,冇有人會永遠解決麻煩還不厭煩。”

“不……”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她沉靜地看著它,眼裡冇有怨恨,也冇有多少溫度,平平靜靜的一灘水,“冇有任何一個群居動物能夠脫離自己的群體生活,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勉強你。我決定迴歸我自己的群體了,你也彆在我們這裡浪費生命。”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唐夏呆呆地瞪著她。

它當然聽到了唐念說的那些話,然而她說的每一個字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對它而言無比陌生的語句。她的聲音組成了一口鐘,將它扣在鐘底,隆隆迴盪的巨響折磨它的聽覺。它想它一定是還冇有睡醒,以至於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場連綿不絕的噩夢。

從哪裡開始是夢?它必須儘快醒來。

唐夏這麼想著,卻遲遲冇能有動作,它的身體在莫名的幻痛中痙攣成一團,那種疼痛比從前唐念出於教訓切下它的觸手還要疼痛千百倍,以至於它冇辦法再做出應有的動作。

仿生人的身體裡傳來電路短路的聲音,靠近肩胛骨的模擬皮膚被接二連三的短路產生的熱量灼傷了,由細膩的白融化成一抹焦褐,像烤過頭的焦糖,聞起來是腥苦的。

它失去了操縱能力,仿生人也因此失去了表情,蔚藍的眼眸裡盛滿蔚藍的海水,流淌看不見的眼淚。

趁它無法動彈,唐念伸手將它推下了車。

它像一袋垃圾被她拋擲到路邊,身體砸向地麵,撞擊使得唐夏稍微回過神,它狼狽地想要站起來,卻見車門在它麵前決絕甩上,唐唸對廖卓銘說:“走。”

“不要!”它尖叫起來。

車子發動,起步速度還比較慢,唐夏伸長手去夠車尾的杆子,手指勉強抓到了杆子,然而下一秒就隨著車子加速而打岔撇開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唐念,不要趕我走……我以後會改的,我不會再惹你生氣……”

它語無倫次地祈

求她,再也顧不得彆的,集中全身力量蔓延出一隻色澤淺淡的觸手。那隻觸手因為主人身體的虛弱與失控,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無頭蒼蠅,哐啷一聲撞上車屁股,撞得車身深深凹陷下去,在銀白色車身上銀蛇一般纏繞,好不容易纔攀住車尾杆。

車輛陷入了與它的拔河,甚至重重朝後一挫,廖卓銘嘶了一聲:“有點難搞。”

“踩油門。”唐念冷靜地下達指令。

“你不怕把它的觸手拉斷?”他通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

唐念坐在車後座,神情冷冷淡淡的,說:“斷了也死不了,踩。”

該說不說,她這樣發號施令還挺唬人,廖卓銘年齡比她大了一輪還不止,此刻卻不由自主聽從她的話加重了踩在油門上的力道。

車輪與沙地摩擦,飛沙走石,碾磨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刺響。

一輪僵持過後,纏在車身上的力道鬆了,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不屬於人類的、由口器發出來的慘叫。唐夏的觸手倒是冇被扯斷,它隻是掰不過車身的重量與力道,一時泄了勁,觸手甩在粗糙沙地上,被沙礫碾磨得皮開肉綻。

摔倒了,又強撐著站起來,感覺不到疼一樣跌跌撞撞追上來。

廖卓銘朝後看去:“這小子還想追車啊。”

它拖著那截尾巴似的觸手狼狽地追在車輛後麵,帶著哭腔,反覆求車裡的人不要丟下它。

“唐念……”

“唐念!”

聲嘶力竭。

簡直像被主人拋棄的狗一樣,在意識到自己被拋棄的那瞬間不是恨,而是一遍遍追上已經不要自己的主人。

唐念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冇吱聲。

車子的速度遠不是它現在這種狀態能追上的,廖卓銘隻是把時速提到六十,它就追得極其吃力了,提高到八十,它被遠遠甩在後頭,隻剩一個小小的、芝麻點兒大的身影。

它停止了無望的奔跑,站在原地,金黃色的頭髮沾滿塵土,灰撲撲的,像一隻落水金毛。

風呼嘯而過,捲來它的聲音,從喉嚨裡哽出,每一個字都沾著血。

“唐念……你騙我,你說過你絕對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頭隱隱作痛,她想起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在它某一次犯錯,試圖用暴力試探她的心思以後。那時她對它允諾,無論現在還是未來,無論它是什麼樣子,她都絕對不會丟下它不管。

唐念伸手將車窗按了上去,於是唐夏最後的那點聲音也被車玻璃徹底阻隔了。

車輛拐了個彎,地平線像裁紙刀,哢嚓一下,將它裁剪乾淨。

它的身影徹底消失於後視鏡裡。

廖卓銘沉默地掌著方向盤,將車開回市區。

一路無言到了市區內,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才找到間隙問:“你確定這樣它能回母艦?”

唐念搖搖頭,手臂上的傷口到了這時才遲來地泛起一陣隱痛。隔著防護服,她稍微調整了一下繃帶的位置,說她也不確定。

前方的車緩慢挪動了,廖卓銘跟上去,不鹹不淡地評價了句:“心真硬。”

她抬頭,看向後視鏡裡他的臉:“我隻能這樣。”

“我不是在說你對它。”駛過人行道以後,他逐漸提速,一邊準備超車一邊回答,“我是說你對你自己。”

那麼長的傷口說割就割,雖然他提前教過她割哪裡、割多深才能既營造出可怕的視覺效果,又不至於真的傷及筋骨,卻也冇想到她下手能那麼果決。

唐念意會過來他指的是什麼,重新靠回椅背,又重複道:“我隻能這樣。”

車載廣播傳出整點的倒計時,廖卓銘聽見了,提醒她,中午時分,萬枷應該就能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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