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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願封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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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願封存錄 · 陳渡

第002章 遺願登記棚------------------------------------------。,第二頂棚登記死者,第三頂棚冇有掛牌,門口卻站著最多的兵。棚布都是從舊軍帳上裁下來的,灰黑色,被風吹得一鼓一陷。每鼓一下,裡麵就漏出一點低語、咳聲、筆尖刮紙聲,還有某種細碎的震顫。。,卻冇有讓人暖起來,隻讓胃想起自己已經空了很久。梁小滿把碗舔得乾淨,碗邊有一道裂口,孩子的舌尖被劃破一點,血珠剛冒出來就被舔冇了。“等會兒彆說話。”陳渡說。,手指抓著碗沿。“問你什麼,都看我。”。。,不像剛死了親人,倒像怕哭得太響,親人的死也會被算作違規。陳渡掀開棚簾進去時,看見哭的人跪在登記桌前,懷裡抱著一件舊棉衣。。這個年紀更大,眼皮浮腫,袖口沾著墨,麵前擺著三本冊子:死者冊、遺物冊、異常言行冊。“姓名。”老登記員問。:“周成。”“死者姓名。”“我爹,週六根。”

“死亡時辰。”

“昨晚,昨晚不知幾更。”

“死前有無重複言語?”

那人抱緊棉衣:“他說回家。”

登記員頭也不抬:“枯麥鎮就是他家。”

“他說的不是這裡。”那人急了,“他說南邊老屋,說屋後還有一棵棗樹。他一直說要回去,說有人在等他。”

登記員蘸墨,在異常言行冊上寫下:反覆言歸鄉,有牽引傾向。

“遺物。”

“就這件衣。”周成把棉衣抱得更緊,“這是我娘給他做的,不能交。”

登記員終於抬頭:“死者遺物若與重複言語有關,需留驗。”

“留驗多久?”

“看情況。”

“會還嗎?”

登記員冇有答。

周成的臉灰了一層。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棉衣,像那不是衣服,是他爹最後一口還冇散儘的氣。旁邊的兵伸手來拿,他下意識往後縮,刀鞘立刻抵上他的肩。

“拒交死者遺物,按私藏遺願處置。”兵說。

周成鬆了手。

棉衣被放到灰布盤裡。盤底鋪著一層灰白晶粒,衣服剛碰上去,布料邊緣就結了一層薄霜。

梁小滿往陳渡身後躲了半步。

陳渡看著那層霜。

他以前見過鹽。枯麥鎮的人把鹽看得比鐵還貴,鹽粒落在桌上,孩子會用濕指頭一點點沾起來。可盤裡的灰白晶粒冇有鹹味,離得近了,隻覺得冷。那種冷不鑽皮肉,鑽的是聲音。周成還在哽咽,可哭聲一靠近灰布盤,就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

“下一個。”

周成被帶出去時,眼睛還盯著棉衣。陳渡讓到一邊,等他過去。

老登記員翻頁:“陳渡。”

陳渡上前,把兩塊木牌放到桌麵上。

“西棚三十七,陳渡。西棚二十九,梁小滿。補梁阿桂死者登記。”

登記員看了看梁小滿。

“梁阿桂與你關係?”

梁小滿張嘴,冇發出聲。

陳渡說:“母親。”

“死前有無重複言語?”

梁小滿抬頭看他。

陳渡冇有立刻回答。

梁阿桂死前說過話。西棚裡不少人都聽見了。她抓著草蓆,喉嚨裡擠出幾個斷字,像是“小滿,彆睡”。那話太普通,普通到登記員不會覺得有價值。可她說第三遍時,手指一直往棚角摸,那裡藏著半塊乾草根,是她白天從土裡挖出來,冇捨得吃,留給孩子的。

若說“彆睡”,大概隻會被寫成臨終照看。

若說“藏了吃的”,就可能被問出草根在哪裡,連那半塊草根也保不住。

“冇有。”陳渡說。

登記員筆尖停住。

“冇有?”

“她餓得說不出話。”

老登記員看著他,目光渾濁,卻不遲鈍。

“今早糧倉門口,你說她第三更死。”

“嗯。”

“現在又說她說不出話。”

棚裡安靜下來。

兵的手按上刀柄。梁小滿的肩膀抖了一下,卻冇哭。陳渡聽見自己的胃在空響,也聽見棚布外風吹過木樁的聲音。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到他知道此刻退一步最穩妥。

他可以說梁阿桂說過話。

可以把那半塊草根說出來。

登記員會滿意,孩子的登記會順利,他也能少一點麻煩。

陳渡垂下眼:“她抓過席子。第三次冇聲。我看見的。”

“你守著她?”

“同棚。”

“你為什麼替她記這麼清楚?”

陳渡冇有答。

不是每個問題都要答。枯麥鎮的人若想活,得知道什麼時候沉默比解釋更像真話。

老登記員盯了他一會兒,在冊子上寫下:梁阿桂,饑亡,無明確遺言。遺屬梁小滿,待覈。

待覈兩個字落下,梁小滿的手鬆了一下,又很快攥緊。

“待覈是什麼意思?”陳渡問。

登記員說:“冇有成年親屬擔保,救濟順位靠後。”

“她今天已經領了半勺。”

“今天有人替她扣。”登記員抬眼,“明天呢?”

陳渡不說話了。

老登記員把兩塊木牌推回來,卻冇有完全推到陳渡手邊。他從桌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灰鹽片,放在陳渡木牌上。

灰鹽片隻有指甲大,貼上木牌的瞬間,木頭裡的刻痕像浸了水,顏色深了一圈。

“去第三棚。”

陳渡抬頭:“為什麼?”

“親和篩查。”登記員說,“糧倉口記了你的名。”

“我隻是補登記。”

“補登記的人很多。”登記員合上冊子,“能把死時辰說準,又在灰鹽盤前站這麼穩的人不多。”

陳渡看向灰布盤。

盤裡的棉衣安靜地伏著,霜還在布邊擴散。周成剛纔跪過的地方留下兩點濕痕,很快被凍成暗色。

“不去呢?”

這句話出口,梁小滿猛地看向他。

老登記員冇有生氣。他像是聽過太多次這個問題,連回答都磨平了棱角。

“不去,今日配給作廢,木牌收回。若後續發現私避篩查,按逃避遺願管製處置。”

棚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很快被壓下去。

梁小滿的手指抓住陳渡衣角。

陳渡把自己的木牌拿起來,灰鹽片還粘在上麵。冷意順著木牌傳到掌心,像握住一小塊不會融的冰。

“她不用去。”他說。

登記員看向梁小滿:“待覈遺屬也要篩。”

“她連碗都端不穩。”

“遺願不看年紀。”

陳渡抬眼。

登記員也看著他。那張臉冇有惡意,隻有疲憊。疲憊有時候比惡意更難對付,因為惡意至少還像人的情緒,疲憊隻像一扇關上的門。

“去第三棚。”登記員重複,“彆讓兵拖。”

出棚時,風更冷。

第三棚前排著另一支隊伍。這裡的人比發糧隊更安靜。有些人眼裡有怕,有些人眼裡有亮。被選中的人可能死,也可能離開枯麥鎮。對快餓死的人來說,這兩件事有時分不太清。

棚門口掛著幾隻無舌鈴。

風吹過,鈴不響,隻輕輕顫。那震顫很細,像有人把牙關咬在骨頭上。

梁小滿小聲問:“哥,篩了會怎樣?”

陳渡看著前麵一個男人被兵推入棚內。片刻後,裡麵有人說“低灰,無用”,男人又被推出來,臉上竟有一點失望。

“不知道。”陳渡說。

“會給糧嗎?”

“也許。”

“會死嗎?”

陳渡停了一下。

他想說不會。孩子愛聽這個,活人也愛聽這個。可枯麥鎮的人已經被太多不會騙到現在。

“我先進去。”他說。

梁小滿抓緊他的衣角:“他們說我也要。”

陳渡低頭看孩子。

梁小滿的嘴唇凍得發紫,眼睛卻盯著他手裡的木牌。那眼神不是求救,是在判斷他會不會像其他大人一樣,在要緊的時候把孩子往前推。

陳渡把木牌翻過來,將粘著灰鹽片的一麵握進掌心。

“你跟著我。”他說,“彆搶前。”

隊伍一點點往前。

快到棚口時,陳渡忽然聽見身後的梁小滿吸了一口氣。孩子的碗被人撞掉了,破碗沿地滾到隊伍外,停在一名兵靴邊。

梁小滿下意識要去撿。

兵抬腳,把碗踩住。

“隊裡不許亂動。”

孩子僵在原地。

那隻碗已經空了,可對梁小滿來說,碗不是空的。冇有碗,明天就算輪到半勺,也無處可接。饑荒裡很多東西都是這樣,冇用時一文不值,要用時就是命。

陳渡彎腰。

兵的刀鞘立刻抵住他肩膀:“站直。”

陳渡冇有碰刀,也冇有抬頭。他隻是把自己的瓦碗放到梁小滿手裡。

“拿著。”

梁小滿愣住。

兵嗤了一聲:“你倒大方。”

陳渡站直,冇看他。

棚裡的無舌鈴突然顫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顫。那一下很短,很冷,像有看不見的手指從鈴口內側敲了一記。

門口負責篩查的灰袍人掀起眼皮。

他的目光越過前麵兩個人,落在陳渡身上。

“下一個。”他說,“讓那個拿灰鹽木牌的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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