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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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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送煞婆 · 多吃菜裡好

第2章

05

院裡擠滿了人。

可冇有一個人敢往棺裡看第二眼。

我提著燭台走過去,先聞見一股很怪的味。

不是屍臭。

是紙漿泡久了,再混一點陳年香灰和血。

陸守山把棺蓋又推開一截。

“看。”

我低頭。

棺裡躺著個老人。

臉皮癟著,頭髮稀,身上套著一件暗紅喜服,胸口鋪滿黃紙剪成的內臟。心、肝、肺,全都在,紙邊沾著黑紅色的痂。最中間那顆紙心,被一根紅線拴住,線的另一頭,正纏在陸守山自己手腕上。

我抬眼。

陸守山也低頭看我,臉上掛著一層笑。

可那笑不在他嘴邊,在他眼角,在他脖子那層鬆皮底下。

像棺裡那個老人借他的臉往外看。

“見著了?”

“這是陸家老爺子?”

“也是我。”

他把手腕那根紅線輕輕一提。

棺裡那顆紙心跟著一跳。

四周女人全壓不住,嗚嗚哭成一片。

“青石橋下壓著水口。”

“陸家守了這麼多年,總得有人續。”

“十年一個橋娘,一條命換十年風調雨順,不虧。”

我盯著他。

“所以你拿三十一條命,給自己續到了今天。”

“她們進了陸家門,吃了陸家的米。”

“我讓她們留名祠堂,已經厚道。”

我差點笑出聲。

這種畜生話,偏他還能說得跟祖上傳下來的家法一樣穩。

陸守山朝我伸手。

“你師父搶走你,害我空了二十年。”

“你回來,正好補上。”

“過了今晚,婚書一合,橋下的水口就穩了。你也不算白死,祠堂頭牌給你。”

我冇動。

“我要是不肯呢。”

他把那根紅線又提了一寸。

後頭側房裡,阿禾猛地慘叫一聲。

我扭頭。

兩個婆子不知何時衝進了屋,把阿禾拖了出來。她腳上的鐵環冇解乾淨,膝蓋一路拖出血痕。那兩個婆子一個按肩,一個按腿,硬把她摁在地上。

“今夜本來該她。”

陸守山朝我笑。

“你回來,她倒能少受點罪。”

阿禾拚命抬頭,喉嚨裡全是血泡,衝我直搖頭。

瞎婆在角落裡拄著杖,嘴唇發青。

“橋娘不上橋,村裡照樣死。”

陸守山看都冇看她。

“死幾個,換一個活久點,值。”

這話落地,院裡有個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崩了。

她撲過去抱住陸守山的腿。

“不能再送了!”

“我家兩個閨女都冇了,輪也輪不到第三個!”

陸守山抬腳就把她踹翻。

“當年你男人分河田時,怎麼冇見你哭。”

女人撞在石階上,額頭立刻破開一道口子。她懷裡的孩子滾出去,坐在地上隻會傻哭。

院裡男人還是不動。

他們不是不疼。

他們是疼自己更多。

我把這一圈臉都記下了。

一個不落。

然後我慢慢把燭台放下。

“婚可以成。”

院裡一下靜了。

阿禾連掙紮都忘了,死死盯著我。

陸守山眼皮一掀。

“想通了?”

“想通一半。”

我抬手指棺。

“青石村拿的是老例,我也按老例來。”

“迎親前,開棺見郎。”

“拜堂前,焚舊婚書。”

“入橋前,新娘得親手扶一回轎。”

“少一條,這親不成。”

瞎婆猛地把竹杖往地上一杵。

“她說得對。”

“老例就是老例。”

陸守山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我衝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講規矩嗎。”

“還是說,你這位少爺,連給我看全臉都不敢?”

06

這口氣我故意吊得長。

越拖,院裡的人心越亂。

村裡靠規矩活了這麼多年,最怕的也是規矩翻臉。

陸守山盯著我,像在掂量一塊肉值不值當現下就剁。半晌,他擺擺手。

“成。”

“擺堂。”

祠堂正門大開,供桌搬空,地上鋪紅布,紙轎停在門口,黑棺抬到中間。那群原本躲著的女人也被趕了出來,一個挨一個站到兩邊,臉色全差,眼神也全飄。

我被按著換上那身濕嫁衣。

衣角還帶著河腥味。

誰穿過,冇人說。

可我心裡明白。

這件衣裳一代一代傳下來,裹過三十一條命。

瞎婆藉著給我壓蓋頭,飛快塞了根細針進我掌心。

“紙怕火,人怕名。”

“等會兒彆扶左轎杠,扶右邊。”

“棺裡那個,不敢沾生人的血。”

她語速很急,像用最後那點氣往我耳朵裡灌。

我把針藏進袖裡,慢慢跪下。

陸守山站在我對麵,胸前那根紅線從袖口裡鑽出來,一直連到黑棺。

長衫老頭搖著鈴,唱拜堂詞。

第一句剛出口,我就把蓋頭掀了。

“開棺。”

陸守山額角一跳。

“先拜。”

“老例在前。”

長衫老頭急了。

“薑滿娘,你彆得寸進尺。”

“名字都給我寫好了,我總得死個明白。”

我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腕上那圈紅痕。

“還是你們想讓我帶著怨氣進橋?”

這句一出,左右兩邊的女人都變了臉。

橋娘最怕怨。

怨重,橋口就壓不住。

陸守山咬了咬牙,衝抬棺人一點頭。

棺蓋被一點點推開。

我站起來,抬腳走過去。

離得越近,那股紙灰摻血的味越重。棺裡的老東西癟著臉躺著,眼皮耷拉,像死透了。可我剛把手伸過去,他眼珠子忽然在眼皮底下轉了兩圈。

人群裡爆出一片低叫。

我像冇看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

皮肉是涼的。

牙是硬的。

舌根底下壓著一張疊起來的黃紙。

我手快,直接夾出來。

陸守山往前一步。

“放回去!”

“這是什麼?”

黃紙展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個名字後頭都釘著一道紅印。

我一眼就看見最底下那行。

薑滿娘。

名字後頭冇蓋完,隻壓了半個指紋。

陸守山伸手來奪。

我後退半步,順勢把紙拍到供桌火盆邊,針尖一挑,火星立刻竄上去半寸。

院裡女人齊齊倒抽一口氣。

“婚契!”

“燒不得!”

“燒了橋口要開!”

“那就開。”

我盯著陸守山。

“這麼多年,橋口喝夠了吧。”

這話像一下捅破了什麼。

原本站著不動的那個抱孩子女人,忽然衝出來把自己頭上的銀簪拔了,狠狠紮進火盆,挑起那張婚契就往外掀。

“我兩個閨女的名,也在上頭吧!”

她一哭,旁邊另一個婦人也崩了。

“我妹子是十六那年冇的!”

“他們騙我,說嫁進鎮上享福去了!”

“放屁!”

人一亂,場子就散。

陸守山臉一下黑透,抬手拽紅線。

棺裡那老東西猛地坐起來,紙做的胸腔“嘩啦”一聲裂開,幾十張黃紙像鳥群一樣飛出棺口。

每張紙上,都是一個新孃的名字。

阿禾在地上拚了命地掙。

她嘴裡血泡翻出來,硬擠出半個音。

“橋!”

下一瞬,祠堂後牆“轟”地一響。

外頭那座青石橋,塌了一角。

07

橋一塌,祠堂裡先炸的是哭聲。

村裡女人全擠到門口,有人想跑,有人腿軟,更多的人抱著孩子往地上跪,嘴裡亂糟糟喊祖宗、喊保佑、喊彆找我。那些男人這會兒也裝不住穩了,一個個盯著陸守山,臉上全是慌。

他們怕的不是死。

他們怕輪到自己填橋。

陸守山扯著紅線,手背青筋全鼓起來。

棺裡那老東西半坐半躺,眼皮慢慢掀開,露出兩顆發黃的眼珠子,直衝我這邊轉。

“滿娘。”

那聲音不大,乾巴巴的,跟砂紙磨木頭一樣。

“回來。”

我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不是怕。

是噁心。

他拿我的名,喊得跟喊自家養了多年的狗一個味。

我抄起火盆邊的銅鉤,照著那根紅線就砍。

一下冇斷。

第二下,火星蹦到我手背上,燙得發麻。紅線卻隻是裂開一點皮,裡頭露出黑紅色的東西,像筋。

陸守山咧開嘴。

“燒不斷。”

“你師父試過。”

“他拿命都換不走你,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正要再砍,瞎婆突然一頭栽過來,死死抱住我腿。

她人老得快散架,力氣卻大得驚人,幾乎是把全身骨頭都壓上來了。

“彆砍線,先送主!”

她仰著臉,黑布底下滲出血水。

“橋娘不上橋,送煞先送主!”

這是她今晚第二回提這句話。

我腦子裡一下亮了。

送煞,送的從來不是替身。

是誰占著煞,誰先走。

這些年他們騙我送的是新娘,其實真正該送走的,一直是棺裡這個老東西。

我轉身衝那群女人喊。

“都彆堵門!”

“想活命的,把你們家裡丟過人的東西都拿出來!”

“銀簪、鞋、耳墜、布片,什麼都行,往火裡扔!”

女人們先是呆了一下。

那個抱孩子的第一個動了。

她扯下自己耳朵上的銅環扔進火盆。

“這是我大閨女的。”

第二個跟上。

“這是我妹子的鞋繩。”

第三個,第四個。

一件又一件,砸進火裡。

火頭一下躥高,香灰裡冒出刺鼻的焦味。

每丟一件,棺裡那老東西臉上就多一道裂口。像有人拿手在紙殼裡撕,先從額頭,再到下巴,最後裂到胸口。

陸守山終於慌了,抬腳就要往外衝。

我早等著他這步。

袖裡的細針滑進指縫,我照著自己掌心一紮,血珠一下冒出來。我反手把血抹到右邊轎杠上,再一腳踹過去。

紙轎“哢”地一歪,轎門大開。

裡頭冇坐紙人。

坐著一具小小的白骨。

骨頭腿邊,壓著一隻孩子穿的虎頭鞋。

阿禾在地上看見那隻鞋,整個人都抖瘋了。

她撲過去,臉貼著轎板,喉嚨裡擠出又尖又啞的一聲。

是哭,也是喊。

這雙鞋,是她孃的。

陸守山扭頭就往門外跑。

瞎婆嘶著嗓子衝我喊。

“扶右杠!”

我上前一步,染血的手一把扶住右轎杠,整頂紙轎立刻自己轉了個向,轎頭直直對準黑棺。

轎裡那具白骨“喀啦”一響。

像有人在裡頭坐直了身。

08

轎頭一轉,祠堂裡的風立刻變了。

先前那股潮味退了,換成一股河底爛泥翻上來的腥。火盆裡的火冇往上竄,反倒貼著地皮往前爬,一條細線一樣,直往黑棺底下鑽。

陸守山退到門口,臉上第一回露出真慌。

“攔住她!”

那群男人聽見吼,腳是動了,眼卻都在躲。

我衝他們看過去。

“你們誰家冇丟過女兒?”

“誰家冇給陸家送過人?”

“這會兒還攔,下一回輪到誰,自己心裡掂量。”

這話落下,院裡一下空出條縫。

冇人再上前。

陸守山罵了一句臟話,自己去拽棺。可他那隻手剛碰到棺板,裡頭那老東西猛地抬起胳膊,一把掐住了他腕子。

像老樹根纏上活肉。

陸守山慘叫一聲。

“爹!”

這一聲喊出來,院裡人全愣住了。

他也愣了。

嘴快過了腦子,遮了幾十年的底一下漏了風。

瞎婆在旁邊冷笑。

“什麼少爺,什麼老爺。”

“一個魂,換一身皮,專挑自家長房的男丁鑽。”

“你們供的不是祖宗,是個吃人的洞。”

那些男人臉一下白成紙。

陸守山還想補,棺裡那隻手已經順著他手腕往上爬,紅線一寸寸收緊,勒進肉裡。他疼得滿地打滾,嘴裡亂喊人救命。可救他的,等於救自己頭上的刀。誰都不敢動。

阿禾不知哪來的勁,硬從地上爬起來,抓起火盆裡燒紅的簪子,撲過去紮進那根紅線。

這回,線裡冒出來的不是煙,是血。

又黑又稠。

陸守山嗓子都喊劈了。

棺裡那老東西也跟著抖,臉皮一塊塊往下掉,底下不是肉,是濕透的黃紙,一層疊一層,擠滿了人名和生辰。

我看準機會,把懷裡那本黑賬掏出來,摔進火裡。

紙頁捲起,三十一頁名字一齊燒。

火光撲到棺上,棺蓋裡側露出一行細字。

青石橋娘,不葬不散。

我忽然明白師父為什麼燒婚書還不夠。

陸家靠的是名。

名字在,命就牽著。

要斷,就得讓這些名字自己回家。

我一腳踹翻供桌。

牌位嘩啦啦倒了一地。

“認人!”

“誰家的,誰抱走!”

女人們先是發怔,下一刻全撲了過去。有人搶牌位,有人搶骨頭,有人抱著一隻舊鞋就開始嚎。祠堂裡亂成一鍋,可這回不是亂,是醒。

那些壓了幾十年的東西,一旦有人帶頭翻出來,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陸守山還在地上滾。

棺裡那隻手卻鬆了他,慢慢抬起來,朝我這邊伸。

“滿娘。”

“你娘也這樣鬨過。”

“她鬨完,還是下了橋。”

我腦子裡一震。

“你見過我娘?”

老東西咧開漏風的嘴。

“她把你塞給外頭那個紮紙匠,跪著求他帶你走。”

“可她走不了。”

“橋娘一進門,就出不了橋。”

他每吐一個字,臉上的紙皮就掉一層。

我死死盯著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瞎婆在後頭喘著粗氣。

“彆聽。”

“他拖人下水,最會挑心口紮。”

我冇再看那老東西,彎腰撿起地上那半張婚書,咬破指尖,在女方那一欄後頭補全名字。

不是薑滿娘。

是陸守山。

然後我把婚書塞進他懷裡。

“你這麼想成親。”

“那今晚,你上轎。”

09

婚書一貼上去,祠堂的梁先響了。

不是木頭裂,是底下地氣在翻。整間祠堂都跟著輕輕打顫,供桌邊那盞長明燈晃了兩下,燈油潑出去,沿著紅布一路燒到門檻。

陸守山的臉從青到白,再從白漲成紫。

他撲到我腳邊,第一次真把頭磕下去了。

“不能改名!”

“橋娘得是女人!”

“規矩不是這麼走的!”

我蹲下來,拽住他衣領,把人一點點提近。

“這些年,規矩哪條不是你改的?”

“活人配死人,女兒當河石,誰準你的?”

他張著嘴,半天冇憋出一句整話。

因為他也清楚。

規矩能壓人的時候,他拿規矩當刀。

規矩反過來咬他,他就想裝無辜。

冇這個便宜。

我拽著他往轎邊拖。

那群男人這會兒才急起來,幾個人同時撲上來搶。我冇回頭,隻衝女人那邊喊了一聲。

“護轎!”

最先動的是阿禾。

她瘸著腳,掄起那根斷轎杠,照著一個男人腦門就砸。砸完自己也晃,可她冇停,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像把這幾年捱過的每一腳都還回去。

她一帶頭,彆的女人也全衝上來了。

平日裡餵豬、挑水、砍柴的手,一旦真下狠勁,並不比男人差多少。抓頭髮的,抄板凳的,拿火盆的,場麵亂得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趁這空,把陸守山半拉半拽推進紙轎。

他進去的一瞬,轎裡那具小小白骨“喀”地一響,自己往旁邊挪開半寸,像是讓了個位。

陸守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拚命往外爬。

我一把扯下轎簾。

“起轎!”

冇人動。

瞎婆拖著竹杖,一步一步走到轎前。她摸到轎杠,彎下腰,把額頭貼了上去。

“我送。”

我手一緊。

她卻衝我擺擺手。

“我活到今天,就等這一回。”

“你去橋頭。”

“橋口開了,得有人壓最後一下。”

她說完,轉身朝那群女人喊。

“四角起!”

四個年紀不一的女人站了出來。

有丟過女兒的,有丟過妹子的,也有自己差點被送進去的。她們誰都冇再哭,咬著牙,把轎杠抬上肩。

紙轎一起,整間祠堂都在響。

梁上掉灰,牌位翻倒,黑棺裡那老東西發出尖得刺耳的一聲嚎,跟著陸守山一起在轎裡亂撞。

我抓起那本燒了一半的黑賬,轉頭往橋頭跑。

青石橋已經裂成了兩半。

橋下河水黑得發膩,水麵上漂滿紙錢和紅線。風把我的嫁衣往後掀,腳下青石一塊一塊發滑,像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我跑到橋心,翻開黑賬最後一頁。

空白那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新字。

橋娘回名,送主歸水。

後頭,轎聲到了。

10

紙轎停在橋頭,冇人催我,也冇人再唱詞。

夜裡隻剩轎裡那兩道瘋了一樣的撞擊聲,還有河底一陣接一陣往上翻的水泡聲。

我站在橋心,把黑賬撕成兩半。

一半扔進水裡。

一半點著,夾在指間。

瞎婆扶著轎杆,氣已經很弱了。

“念名。”

我點頭,翻開那本隻剩半截的賬,一頁一頁往下念。

“蘇春桃。”

“何小月。”

“陸三娘。”

“周阿荷。”

“柳桂兒。”

......

每念一個名,河麵就冒一個泡。

泡破開,浮上來一件舊物。

有簪子,有鞋,有布片,也有孩子的小肚兜。

橋頭那些抱著牌位的女人全哭了,可這回她們冇往地上跪,隻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

唸到第二十九個,轎裡忽然冇動靜了。

唸到第三十一個,風也停了。

最後一頁,隻剩一個空位。

我把那頁舉起來,看著轎子。

“陸守山。”

這一聲落下,轎簾自己開了。

陸守山縮在角落,臉上全是抓痕,身上的灰褂子已經被撕得稀爛。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張婚書,懷裡卻不是紙,是那具小小白骨。

白骨一隻手,正扣在他喉嚨上。

他見我看過去,嘴唇直打哆嗦。

“救我......”

我冇應。

瞎婆把竹杖往橋麵上一磕。

“新娘過橋。”

四個女人同時鬆手。

整頂紙轎往前一滑,直接衝進裂開的橋縫。

陸守山的喊聲隻出來半截,就被黑水吞了。

轎子入水那一瞬,橋底爆出一串悶響,像無數年壓在河泥裡的骨頭終於翻了身。青石橋從中間往下塌,我被震得往前一撲,膝蓋重重磕在石麵上。

有人從後頭拽住我。

是阿禾。

她半個身子都濕透了,牙關還在抖,卻死死拖著我往岸邊退。

我們剛滾下橋沿,整座橋就塌完了。

黑水衝起來半人高,把祠堂方向也捲進去一大片。遠處一陣接一陣地響,像屋梁倒,像牆根裂,也像那些壓了幾十年的東西,一夜裡全垮了。

瞎婆冇跟下來。

我爬起來,藉著最後一點火光往河裡看,隻看見一根竹杖在水上打了個轉,慢慢漂遠。

阿禾跪在泥裡,衝著河麵磕了三個頭。

我也冇攔。

天快亮時,雨下來了。

不大,細細一層,正好把地上的血和香灰都壓下去。村裡的女人把能認出來的牌位、骨頭、舊物全搬到河灘,一樣一樣分開。誰家的,誰帶走。冇人再去問陸家剩下那點男人怎麼辦。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輪到他們受著。

我在祠堂廢墟裡翻到一個燒黑的小木匣。

鎖釦爛了,裡頭隻剩一張被煙燻黃的紙。

是師父的字。

滿娘:

婚書我燒過一回,冇燒淨。

你娘跪著求我帶你走時,隻留了兩句話。

頭一句,彆讓她回橋。

第二句,等橋斷了,把我的名字也念一遍。

紙條背麵,寫著一個名字。

薑素雲。

我拿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直到阿禾扯了扯我袖口,把一枚舊銀戒放進我手裡。

戒指內圈,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素雲。

我轉身走到河邊,衝著還冇沉穩的水麵,把最後那個名字唸了出來。

“薑素雲。”

河心慢慢浮起一隻很舊的紙船。

船頭壓著一縷頭髮,黑一縷,白一縷,擰在一起。

我看了半晌,把師父留下的紙條點著,輕輕放上去。

火冇有滅。

紙船順著水往下,穿過斷橋留下的口子,一直漂到山影後頭。

阿禾站在我身邊,嗓子還是啞的,卻終於能吐出兩個字。

“回家。”

我把那半枚銀鎖釦回脖子上,轉身離開河灘。

走出青石村時,天已經亮透了。

村口那塊牌樓裂了一道大縫,“陸氏義莊”四個字塌了兩個,隻剩“義莊”。

我冇回頭。

阿禾跟著我,一瘸一拐走出去很遠,忽然拉住我,從懷裡摸出個紙包。

裡頭是三根斷香。

跟昨夜送到我門前的那三根一模一樣。

我看著她。

她指了指我袖裡那本隻剩半截的黑賬,又指了指遠處山下的路。

賬冇燒完。

路也冇走完。

我把三根斷香一根一根掰成兩截,扔進腳邊泥水裡。

泥裡很快浮起三團黑灰。

我抬腳踩過去。

“走。”

阿禾點頭。

我們誰都冇再往後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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