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消散
也就在這一瞬間,大家清楚地看到,邢錦衣的褲管裡,伸出的是白森森的兩條腿骨,她原本上身穿的打底衫已經被血液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身體上。
與其說是身體,不如說是骨架,薄薄的一層衣服,勾勒出肋骨的每一條。腹腔已經空了,還有凝固的血液渣子,隨著邢錦衣的顫抖,簌簌地從衣服裡麵掉落。
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邢錦衣一臉欲哭無淚:“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所有人,都在一步一步後退,他們都無法界定,現在的邢錦衣,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們怎麼了?”邢錦衣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對。
“錦衣!”蘇念立時打斷了邢錦衣想要低頭看看身體的動作,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錦衣。”蘇念感覺自己的喉嚨很乾燥,想說的話全都堵在嗓子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和邢錦衣,原本就是無話可說的。可是現在,她必須說點什麼。邢錦衣一臉不耐煩,和以前一點區彆都冇有:“你到底想說什麼啊,蘇念,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冇有一個人回答她,所有人都很安靜,林姣,陸詞,還有在場的同學,他們都沉默。邢錦衣這才發現,氛圍有點詭譎。她往前走了一步,在這寂靜的環境,不像是正常的衣服摩擦聲,反而是某種隻有在扭動僵硬的脖子的時候,纔會發出的聲音。
那是骨骼的聲音,邢錦衣似乎不相信,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大家很有默契的往後退了一步,還是那種骨骼的聲音,這一次,邢錦衣停住了,她也終於察覺到,身體晃動產生的空氣流動,穿過下麵時,竟然那麼空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時間彷彿靜止在這一刻。
再抬起頭來,蘇念清晰地看到,邢錦衣那雙原本機靈的杏眼,有血液從裡麵汩汩流出,那是個很悲傷的表情:“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血液很少,在邢錦衣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淺紅色的痕跡,邊凝固,邊流動。嘩啦一下子,大家都瘋了一般跑到樓梯上,一窩蜂的擠進最近的臥室裡。
隻剩林姣和陸詞冇有走,陸詞全然是出於自己是個助教的責任,而林姣,則是為了蘇念,她拚命地對著蘇念擠眉弄眼,盼蘇念能弄懂自己的意思。
可蘇念在這個時候,她什麼都看不到了,她隻看得到,邢錦衣的表情,從悲傷變成憤恨,變為空洞。
“你們都不等我,都不等我。”邢錦衣重複著,“都不肯救我……”蘇念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睛裡湧出來,她無法開口,無法向邢錦衣解釋。
她們都還隻不過20歲,就要麵對這樣慘烈的死法。一個旁觀者,又怎麼能弄得懂,一個死者的心情。
旁人應該是看不到的吧,隨著眼淚的外流,蘇念感覺到自己的視野越來越清晰,超越往常的清晰,甚至空氣裡細小的微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其次,看得格外清楚的,是邢錦衣額頭上的火焰,那是格外微弱的一團火焰,甚至已經發青。
小時候,蘇念常聽九婆婆講故事。九婆婆雖然對蘇念很凶惡,但凶惡之下,卻是一顆慈心。她曾對蘇念講過,人的額頭,和左右肩膀,分彆棲著一把火,正常人都有三把火。所以走在無人的曠野,有人喊名字,千萬不要回頭,一回頭,就要被壓滅一盞火,三把火都滅了,人就要死了。
這三把火,分彆代表著天魂胎光、人魂爽靈、地魂幽精。胎光主生命,爽靈主財祿,幽精主災衰。而現在,邢錦衣隻憑著一股魂魄的執念,剩下天魂,操縱著自己的屍體,來此敲門。正是蘇唸的一時衝動,才把這樣的邢錦衣放進來。
“錦衣,你已經死了。”蘇念忍住所有的情緒,這樣宣判著,“錦衣,我知道這樣很殘忍,但是這是現實。”
邢錦衣似乎對她的話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死了?為什麼你們都冇死?隻有我死了?”
冇有人能說明這個問題,任何一句不恰當的話,都會挑動邢錦衣敏感而脆弱的魂魄。出於對死者的尊重,一向牙尖嘴利的林姣都冇有說話。陸詞的眼神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乎是憐憫,又似乎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告訴我啊,為什麼隻有我死了?”邢錦衣的聲音聽來十分空靈,倒不似往日的刻薄。
蘇念在心裡默默措辭,她想儘力的讓邢錦衣的怨念自然而然的消散,而不是如此慘烈的一種方式。
“念念!小心!”林姣一聲高喊,把蘇念扯回現實,邢錦衣的臉上掛著猙獰的微笑,那兩條血淚的痕跡觸目驚心,如同那日的預知幻景。她瞪大雙眼,森森的腿骨不知哪裡來的力量,支撐她衝過來,手指如鉤爪狀,死死地卡住蘇唸的脖子。
“為什麼不是你們!!!”蘇念能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邢錦衣,被衣服覆蓋住的,胸腔的累累白骨,隔著衣服,硌著蘇唸的每一寸飽滿的肌肉。
邢錦衣的胸腔裡,似乎還有器官,在堅持著,拒絕最後的死亡,那一下一下的顫抖,充斥進鼻腔的濃烈的血腥味兒,都讓蘇唸作嘔。
蘇念肺裡的空氣明顯不夠用了,可是一絲一毫用以救命的氣體都吸不進來。邢錦衣鋒利的指甲,染著好看的緋紅,與那天晚上在走廊上一模一樣。蘇念突然有種想流淚的衝動,人死之前,是不是真的會想起很多事。
手指因為死亡,已經變成了灰敗的顏色,邢錦衣貪婪地吮吸著蘇念身上的氣息,這讓她感覺到舒適,很快,蘇唸的脖頸,被她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外翻的皮肉鮮血淋漓。血漿的香味讓邢錦衣再也忍不住了,天魂對於陰氣的渴望迫使她低下頭,吸取這無上的滋補魂魄的至陰血液。
“你滾開!”一個大花瓶狠狠敲在邢錦衣頭上,花瓶碎成一地的瓷片,後麵的是林姣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