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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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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素手開元 · 沈知微

第3章 歸來堂前------------------------------------------、 喧沸之日“歸來堂”開張的頭一個時辰,十二張方桌便坐滿了三輪。,三五成群湧進來,吆喝著“來碗紅燒肉,多澆汁!”“蒜泥白肉,要大份的!”。李嬸在廚房裡揮著大勺,鍋鏟翻飛,火光映亮了她汗津津的臉。兩個徒弟一個切菜一個燒火,忙得腳不沾地。,端菜、收碗、擦桌子,裙襬係在腰間,動作麻利得像隻燕子。林晏守在櫃檯後,算盤打得劈啪響,收錢、找零、記賬,一絲不亂。。她繫上圍裙,親自去後廚幫忙。大鍋的米飯蒸了一籠又一籠,免費的菜湯用木桶盛著,誰喝誰舀。有工人嫌碗小,她笑著遞過去一個海碗:“管飽。”,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接過碗,狠狠舀了一大勺湯,蹲在門口呼嚕嚕喝起來。,照在蒸騰的熱氣上,氤氳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飯菜香、汗味、笑聲,嘈雜卻鮮活。。,她用膳時,需靜默無聲,碗筷不能相碰,咀嚼不能露齒。一桌菜至少二十道,可她從不知其味——心思全在觀察婆婆臉色、揣摩丈夫喜惡上。,工人們甩開膀子吃喝,大聲談笑,說起今日扛了多少包,說起家中老母的病,說起孩子該交束脩了。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可那份為生活拚儘全力的勁兒,卻讓人心頭滾燙。“掌櫃的!”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端著空碗過來,有些不好意思,“能、能再添碗飯不?今日活重,實在餓得慌。”“能,怎麼不能?”沈知微接過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舀了一大勺紅燒肉汁澆上,“慢慢吃,不夠還有。”,低聲道謝,捧著碗回到角落,埋頭大口扒飯。,心裡那點因為“廉價”而生的忐忑,忽然就散了。,她定價低,利潤薄,可能辛苦一月,還不如從前在侯府一支簪子的錢。可那又怎樣?

這支簪子,換不來漢子眼中那份“能吃頓飽飯”的感激。

“沈掌櫃,”林晏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咱們備的米,隻剩三成了。肉和菜也消耗得厲害,照這個勢頭,撐不到晌午。”

沈知微早有準備:“我昨日已讓拂冬去東市又訂了一批,晌午前能送到。另外,你寫個牌子掛出去:今日菜品限量,售完即止。明日照常供應,價格恢複原價,但份量不減。”

林晏一怔:“限量?會不會……”

“會,”沈知微接過話頭,“會讓人更想買。物以稀為貴,今日半價,他們嚐了味道,知道咱們實在,明日便會早早來。且限量售賣,既不過分勞累李嬸她們,也能讓食材保持新鮮。”

她頓了頓,看向門外排起的長隊:“況且,咱們做的是長久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細水長流,方是正道。”

林晏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去寫牌子。

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懂經營之道。不貪多,不冒進,步步為營,穩紮穩打。這般心性手腕,莫說女子,便是許多男子也未必及得上。

牌子掛出去不久,隊伍裡果然起了騷動。有抱怨的,有遺憾的,但更多人擠到櫃檯前,搶著付錢預定明日的飯菜。

“給我留一份紅燒肉!”

“我要蒜泥白肉,兩份!”

“青菜豆腐,三份,明日晌午來取!”

林晏筆走龍蛇,一一記下,收錢收到手軟。沈知微在一旁幫忙打包那些預訂的、可以外帶的菜——她用油紙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繫上細麻繩,乾淨又利落。

日頭漸高,店裡的喧囂稍稍平息。第一批客人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離去,邊走邊誇:“實惠!味道也好!明日還來!”

沈知微站在門口,含笑目送。陽光照在她臉上,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靛藍布衣被汗水浸深了顏色,可她眼底的光,比這春日的陽光還要亮。

拂冬遞過來一碗水,心疼道:“掌櫃的,您歇會兒吧,一上午冇歇腳了。”

沈知微接過,一飲而儘,抹了抹嘴角:“不妨事。李嬸她們更累,你去看看,若忙不過來,我再雇個人。”

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請問,店家可還有飯菜?”

二、 不速之客

沈知微回頭。

門口站著個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半舊的天青色直裰,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他身量很高,有些瘦,揹著一個陳舊的書箱,風塵仆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靜溫潤,像浸在溪水裡的墨玉,此刻帶著些許侷促,但腰背挺得筆直。

是昨日在巷口問路的那位書生。沈知微記得他,當時他問“歸來堂”在哪兒,她指了路,他還鄭重道了謝。

“還有的,”她迎上去,“不過今日隻剩青菜豆腐和米飯了,客官可要?”

書生明顯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乾癟的錢袋,數出五文錢,小心遞過來:“要一份,勞煩店家。”

沈知微接過錢,目光在他磨破的鞋麵和洗得發白的衣衫上停留一瞬,對拂冬道:“去後廚,讓李嬸下碗麪,多臥個蛋,再切一盤白肉。”

“掌櫃的,這……”

“照我說的做。”

拂冬應聲去了。書生忙道:“店家,不必破費,青菜豆腐便好……”

“不妨事,”沈知微引他到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今日開張,剩的食材也多,不算破費。客官是趕考的書生?”

書生頷首,將書箱小心放在腳邊:“是,晚生從胡州來,進京赴考。昨日纔到,宿在碼頭,今早聽聞此處新店開張,價廉物美,便來試試。”

胡州到京城,千裡之遙。沈知微看著他清瘦的臉頰和眼底的疲憊,心頭微澀。三年前,弟弟也是這樣揹著書箱,說要去考功名,讓家裡過上好日子。

“客官怎麼稱呼?”她問。

“晚生姓顧,單名一個楓字,字文墨。”

“顧公子。”沈知微頷首,“看公子氣度,定是滿腹經綸。今科必能高中。”

顧楓臉上微紅,謙道:“店家過譽。晚生才疏學淺,不敢妄求高中,但求不負十年寒窗。”

說話間,拂冬端著托盤過來。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湯麪,上麵臥著金黃的荷包蛋,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白肉,淋了蒜泥醬油,香氣撲鼻。

顧楓看著,喉結動了動,卻冇動筷,而是看向沈知微:“店家,這……多少錢?”

“五文。”沈知微笑道,“今日開張,青菜豆腐賣三文,米飯兩文,正好五文。這蛋和白肉,是送的,討個彩頭,祝顧公子今科‘圓滿’‘高中’。”

她說得自然,顧楓卻明白,這是店家在照顧他讀書人的臉麵。他心中感激,起身鄭重一揖:“多謝店家。晚生……定不負這碗麪。”

沈知微還了半禮,轉身去忙了。

顧楓這才坐下,拿起筷子。麵是手擀的,勁道爽滑,湯頭是用大骨熬的,濃白鮮香。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流心。白肉肥瘦相間,蘸了蒜泥醬油,入口即化。

他吃得極慢,極認真,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額角有汗滲出,他也顧不上擦,隻一口一口,將麵、湯、肉、蛋,吃得乾乾淨淨,連一滴湯汁都冇剩。

最後放下碗時,他眼睛有些濕,卻很快低下頭,從懷中掏出帕子,仔細擦了嘴角,又將筷子擺正,碗推回原位。

然後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許久未動。

沈知微在櫃檯後看著,心裡那點微澀,漸漸化為一種柔軟的悵惘。

這世道,讀書人不易,寒門學子更不易。她幫不了太多,一碗麪,一碟肉,一個雞蛋,不過是微末心意。

但願這書生,真能高中。

“掌櫃的,”林晏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那位顧公子,怕是囊中羞澀。我方纔見他付錢時,錢袋裡統共不到二十文。”

沈知微“嗯”了一聲:“我看出來了。所以那碗麪,隻收了他五文。”

林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沈知微低頭理著賬。

“掌櫃的心善,是好事。可咱們開的是酒樓,不是善堂。今日您給他破例,明日再來十個八個這樣的書生,您如何應對?”

沈知微筆尖一頓,抬起頭,看著林晏。

年輕的賬房先生目光清澈,問得認真,冇有譏諷,隻是就事論事。

“林公子,”她放下筆,認真道,“我開這酒樓,是為謀生,不假。可謀生之上,總還有些彆的。今日我若因他是寒門學子,便多收他錢,或是給他冷眼,那我與那些瞧不起我、欺我孤寡的人,有何區彆?”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這世間,誰冇有難處?我今日幫他,不過是盼著,若他日我落了難,也有人肯伸手拉我一把。”

林晏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鼻尖還沾著灶台的灰,鬢髮被汗浸濕貼在頰邊,手因為洗碗切菜而泛紅破皮。可她站在這裡,背脊挺直,眼神清亮,說“謀生之上,總還有些彆的”。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間喧鬨嘈雜的小酒樓,比任何雕梁畫棟的殿堂,都更乾淨,更明亮。

“是晏狹隘了。”他深深一揖,“掌櫃的胸懷,晏自愧弗如。”

沈知微擺擺手,笑了:“什麼胸懷不胸懷,不過是做人的本分。林公子快去忙吧,晌午那波人快來了。”

林晏應聲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微已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顧楓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五文錢,放在櫃檯上。

“店家,”他聲音很輕,卻清晰,“這麵,不止五文。晚生眼下拮據,無力償還。但請店家記下這筆賬,他日若晚生有幸高中,定加倍奉還。”

沈知微抬頭,對上他認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我記下了。”她收起那五文錢,“不過顧公子,我不要你還錢。他日你若高中,便來我這兒,提筆寫個匾額,可好?”

顧楓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怕他心有負擔,便換了個方式,全他尊嚴。

“好。”他鄭重道,“若晚生有幸,定為店家題字。”

說罷,他背起書箱,再次一揖,轉身走入熙攘人群。

沈知微望著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晏初來那日,也是這樣揹著書箱,眼中帶著窘迫,卻挺直了腰背。

這世間,總有人身在溝渠,卻不忘仰望星空。

三、 暗影浮動

晌午時分,“歸來堂”迎來了第二波客流高峰。

這次不光是碼頭工人,還有附近鋪子的夥計、走街串巷的貨郎、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體麵的小商人。一樓大堂坐不下,有人便端著碗蹲在門口吃,也不嫌寒磣,反而吃得格外香。

沈知微忙得腳不沾地,卻甘之如飴。她喜歡聽客人們滿足的喟歎,喜歡看他們吃飽喝足後舒展的眉頭,喜歡這間小小的酒樓裡,瀰漫的人間煙火氣。

這纔是活著的感覺。

真實,滾燙,觸手可及。

“掌櫃的,樓上來了一桌客人,要雅間。”拂冬小跑著過來,壓低聲音,“瞧著……不像普通人。”

沈知微抬頭,順著樓梯望去。二樓雅間垂著竹簾,看不清裡麵的人,但能從衣著打扮看出,非富即貴。

“點了什麼菜?”

“點了紅燒肉、清燉獅子頭、蒜泥白肉,還要了一壺酒。”拂冬湊近些,“掌櫃的,我看那人……有點像侯府的人。”

沈知微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侯府的人多了去了,許是哪個管事。你去招呼著,我稍後上去。”

拂冬應聲去了。沈知微定了定神,繼續招呼其他客人,心裡卻起了波瀾。

侯府的人?會是沈聿派來的麼?他知道了?來做什麼?找茬?還是……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既選了這條路,便早有準備。

約莫一盞茶後,她親自端著最後一道菜上樓。雅間門口站著個小廝,正是侯府管家福安身邊的跟班,名喚來順。

來順見到她,明顯一愣,下意識要行禮,又想起什麼,生生止住,隻低低喚了聲:“沈……沈掌櫃。”

沈知微頷首,掀簾進去。

雅間裡隻坐了一人,背對著門,望著窗外街道。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正是福安。

“沈掌櫃。”福安起身,拱手一禮,態度恭謹,卻不再喚“夫人”。

沈知微將菜放在桌上,神色平靜:“福管家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店?”

福安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不過月餘未見,眼前這女子像是脫胎換骨。在侯府時,她是溫婉端莊的少夫人,衣著精緻,舉止得體,卻總像是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而此刻,她一身粗布衣裳,鬢髮散亂,鼻尖沾灰,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整個人透著一股蓬勃的、野草般的生命力。

“老奴……路過,聽聞此處新開了酒樓,便來嚐嚐。”福安斟酌著詞句,“冇想到,是沈掌櫃的生意。”

“談不上生意,餬口而已。”沈知微擺好碗筷,“福管家慢用,若有事,喚夥計便是。”

她轉身要走,福安卻叫住了她。

“沈掌櫃,”他聲音有些乾澀,“侯爺他……讓老奴來看看您。”

沈知微腳步一頓,冇回頭。

“看我做什麼?”她聲音很輕,“和離書已簽,銀貨兩訖,我與侯府再無瓜葛。福管家回去告訴侯爺,我過得很好,不勞他掛心。”

“可您……”福安看著這簡陋的雅間,看著樓下喧鬨的大堂,眼中露出不忍,“您何苦這般辛苦?侯爺給的那些銀錢,足夠您錦衣玉食過一輩子……”

“福管家,”沈知微打斷他,轉過身,目光清淩淩的,“錦衣玉食是好,可那是彆人給的。今日他能給,明日也能收回。而我這兒的一粥一飯,一磚一瓦,都是我自己掙的。吃自己掙的飯,睡自己鋪的床,心裡踏實。”

福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在侯府那些年,沈知微每日晨昏定省,料理家務,伺候婆母,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可府裡上下,包括侯爺,都覺那是她分內之事,理所應當。冇人問過她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

如今她累了,苦了,不想了,便自己走了出來。

“沈掌櫃,”福安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放在桌上,“這是老奴一點心意,您彆推辭。老奴在侯府三十多年,看著您進門,看著您……唉,您是個好的,是侯府冇福氣。”

沈知微看著那個錦囊,冇接,隻道:“福管家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不能收。我在侯府三年,您待我不薄,這份情,我記著。往後若有機會,再報答您。”

說罷,她斂衽一禮,掀簾出去了。

福安坐在原地,看著滿桌菜肴,忽然失了胃口。

他想起離府前,侯爺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半瓶安神丸發呆的樣子。想起這一個月,侯府裡雞飛狗跳,老夫人和柳姑娘明爭暗鬥,下人陽奉陰違,侯爺夾在中間,日漸憔悴。

而曾經將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如今在城南這間小酒樓裡,繫著圍裙,擦桌端菜,笑得那樣明亮。

這世間事,真是荒唐。

福安歎了口氣,放下筷子,起身下樓。經過櫃檯時,他看見沈知微正低頭算賬,側臉在午後陽光裡,柔和而堅定。

他腳步頓了頓,終是什麼也冇說,悄然離去。

沈知微從賬冊中抬起頭,看著福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珠子。

她不是不感動。福安是侯府裡,少數真心待她好的人。可這好,她不能要。要了,便又欠了侯府的,便又剪不斷,理還亂。

“掌櫃的,”林晏抱著賬本過來,低聲道,“方纔那位,是榮國侯府的人?”

沈知微“嗯”了一聲。

林晏沉默片刻,道:“晏多嘴一句,侯府既已和離,便當斷則斷。藕斷絲連,對掌櫃的並非好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這書生,看著溫和,看事卻透。

“我知道。”她輕聲道,“所以那錢,我冇收。”

林晏還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看向門口。

四、 狹路相逢

來人是個華服公子,二十出頭,錦衣玉帶,手持摺扇,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模樣的大漢,一看便知是紈絝子弟。

此刻,這公子哥正用扇子挑著門口那串銅錢,嗤笑道:“歸來堂?什麼破名字。用扇子挑了挑門楣上懸著的三枚銅錢,嗤笑道:“什麼窮酸鋪子,開業掛銅錢?掌櫃的,你這‘歸來堂’,是盼著客人都‘歸西’不成?”

話音落,他身後的家丁鬨笑起來。

大堂裡瞬間安靜下來。工人們放下碗筷,怒目而視,卻不敢出聲——這公子一身錦繡,氣焰囂張,一看就非富即貴,尋常百姓惹不起。

沈知微從櫃檯後走出來,神色平靜:“這位公子,銅錢乃通貨,懸於門楣,寓意‘財源廣進’。公子若覺得不吉,不看便是。”

“喲,掌櫃的倒是伶牙俐齒。”公子哥上下打量她,眼中閃過驚豔,語氣輕佻起來,“模樣也標緻。這麼個美人兒,在城南開什麼酒樓?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在此煙燻火燎?”

說著,竟伸手要摸沈知微的臉。

手伸到一半,卻被另一隻手牢牢攥住。

林晏不知何時擋在了沈知微身前。他身量比那公子哥高出半頭,此刻沉著臉,手勁極大,捏得對方腕骨“咯咯”作響。

“放肆!”公子哥疼得齜牙咧嘴,“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我爹是戶部郎中劉煥!你敢動我?!”

“劉公子。”沈知微輕輕拉開林晏,自己上前一步,目光清淩淩地看著對方,“民女在此開店,依法納稅,安分守己。劉公子若要吃飯,請裡邊坐;若不吃,請自便。動手動腳,非君子所為。”

“好個牙尖嘴利!”劉公子揉著手腕,惱羞成怒,“本公子今日偏要在這兒吃飯!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都端上來!若是有一點不合口味,本公子砸了你這破店!”

“本店最好的菜,都在牆上寫著。”沈知微指了指菜牌,“劉公子請點。”

劉公子掃了一眼,更是嗤笑:“紅燒肉?青菜豆腐?這也叫菜?餵豬的吧!掌櫃的,你莫不是瞧不起本公子?”

“公子說笑了。”沈知微神色不變,“本店做的就是家常菜,麵向的是尋常百姓。公子若想吃山珍海味,出門左轉,東市有‘八珍樓’‘醉仙居’,想必合您口味。”

這話綿裡藏針,既表明瞭立場,又暗諷對方來錯了地方。

劉公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今日原本是去碼頭收賬,路過此地,見新店開張熱鬨,便想擺擺威風。冇想到這女掌櫃軟硬不吃,身邊還有個看似文弱、手勁卻奇大的書生。

正僵持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喝:

“劉三!你又在這兒丟人現眼?!”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深藍勁裝的漢子大步走進來,約莫三十來歲,濃眉虎目,腰間佩刀,一看便是行伍之人。

劉公子一見來人,頓時蔫了:“表、表兄……”

“閉嘴!”漢子瞪他一眼,轉身對沈知微抱拳一禮,“沈掌櫃,對不住。這是我表弟劉三,自幼被慣壞了,多有得罪,還請海涵。”

沈知微認得此人——是五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趙成,常在碼頭一帶巡防,為人正直,在城南頗有威望。

“趙指揮使言重了。”她還了半禮,“劉公子年輕氣盛,無妨。”

趙成點點頭,又看向劉三,厲聲道:“還不向沈掌櫃賠罪!”

劉三不甘願,卻被趙成眼神一逼,隻得敷衍地拱了拱手:“對不住了。”

“聲音大點!冇吃飯嗎?”

“對不住了!”劉三提高聲音,臉上漲得通紅。

趙成這才滿意,又對沈知微道:“沈掌櫃開店,是城南的福氣。往後若有地痞流氓滋事,儘管來兵馬司尋我。趙某職責所在,定不姑息。”

這話聲音洪亮,既是說給沈知微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果然,一些原本蠢蠢欲動、想看熱鬨的地頭蛇,都悄悄縮了回去。

“多謝趙指揮使。”沈知微真心道謝,又對拂冬道,“給趙指揮使和劉公子上壺好茶,算我請的。”

“不必……”

“趙指揮使莫推辭,就當是給新店添點人氣。”

趙成見她落落大方,不由多看了兩眼,笑道:“既如此,趙某便叨擾了。正好晌午還冇用飯,沈掌櫃,來份紅燒肉,兩碗米飯。”

“好,您稍坐。”

一場風波,就此化解。

劉三被趙成按在角落的桌子旁,滿臉不忿,卻不敢再鬨。趙成則與沈知微寒暄了幾句,得知她是獨自開店,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沈掌櫃一介女流,能有此魄力,趙某佩服。”他壓低聲,“不過城南魚龍混雜,掌櫃的還需多加小心。若遇難處,可隨時來尋我。”

“多謝趙指揮使關照。”

沈知微親自去後廚盯著做了菜,又額外送了一碟醃菜。趙成吃得暢快,連誇味道好,臨走時還打包了一份,說要帶回家給老母親嚐嚐。

劉三灰溜溜跟著走了。一場鬨劇,反而讓“歸來堂”在城南立了威——連兵馬司的趙大人都來捧場,這掌櫃的,不簡單。

沈知微送走趙成,回身時,看見林晏還站在原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方纔,多謝林公子解圍。”她輕聲道。

林晏搖頭:“是晏魯莽了。那人畢竟是官家子弟,晏不該動手。”

“該動手時便動手。”沈知微卻道,“難不成由著他欺辱?林公子護著我,我心裡感激。”

她頓了頓,看著他:“隻是……往後若再遇此事,林先生不必擋在我前麵。我既敢開店,便不怕事。你是讀書人,手是用來寫文章的,不該為這些汙糟事折損。”

林晏心頭一震。

他看著眼前女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護花”的心思,在她麵前,顯得如此狹隘。

她不需要人護。她自己就能立得住。

“晏……明白了。”他低聲道。

沈知微笑笑,轉身去忙了。大堂裡重新熱鬨起來,工人們議論著方纔的事,都說沈掌櫃有膽識,連官家子弟都不怕。

而在門外的人群中,一道玄色身影靜靜佇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是沈聿。

他來了有一會兒了。從劉三鬨事,到林晏擋在她身前,到趙成解圍,到她從容應對……他全都看見了。

他看見她如何不卑不亢地應對紈絝子弟,看見她如何與兵馬司的人周旋,看見她站在櫃檯後,撥著算盤,笑容明亮地和客人說話。

那樣的沈知微,是他從未見過的。

在侯府,她永遠是安靜的、溫順的、低眉順眼的。他以為她怯懦,以為她離不開侯府的庇護。可如今看來,是他錯了。

她不是怯懦,隻是將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來,安分地扮演著“侯府夫人”的角色。一旦離開那個牢籠,她便舒展開來,像一株野生的藤蔓,迎著風雨,恣意生長。

沈聿站在門外,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他該以什麼身份進去?前夫?故人?還是……一個普通的客人?

正猶豫著,裡頭傳來沈知微清亮的聲音:

“門口那位客官,是要吃飯麼?”

她看見他了。

沈聿心頭一緊,抬步走了進去。

六、 對坐

大堂裡喧鬨依舊,可當沈聿走進來時,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今日穿著常服,是玄色暗紋的直裰,但通身的氣度,與這城南小館格格不入。工人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好奇地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貴公子。

沈知微站在櫃檯後,握著算盤的手微微收緊,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客官一位?裡邊請。”

她像是完全不認識他,如同對待任何一個陌生客人。

沈聿喉結滾動,點了點頭,跟著拂冬走到靠窗的一張空桌旁——正是方纔顧楓坐過的位置。

“客官想吃點什麼?”拂冬遞上菜牌,聲音有些發顫。她看著沈聿,心中忐忑,卻不敢表露。

沈聿冇看菜牌,目光落在櫃檯後的沈知微身上,緩緩開口:

“紅燒肉,蒜泥白肉,一壺酒。”

“好、好的,您稍等。”

拂冬小跑著去了後廚。沈聿獨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熙攘的街道。這裡與他熟悉的東市截然不同——冇有雕梁畫棟,冇有寶馬香車,隻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扛著麻包的工人,奔跑的孩童,叫賣的婦人。

粗糙,雜亂,卻生機勃勃。

就像這間酒樓,就像……如今的她。

“客官,您的酒。”

沈知微親自端了酒過來。一壺最普通的燒刀子,粗陶酒壺,粗陶酒杯。她將酒壺酒杯放在桌上,動作利落,冇有多餘的話,轉身就要走。

“知微。”沈聿忽然開口。

沈知微腳步一頓,冇回頭,聲音平靜:“客官認錯人了。民女姓沈,是這間酒樓的掌櫃。”

沈聿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你……過得好麼?”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沈知微轉過身,看著他,微微一笑:“如客官所見,有屋可住,有飯可吃,有生意可做。很好。”

她說“很好”,眼神清亮,笑容真切。

沈聿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寧願她哭,寧願她怨,寧願她說“不好”。那樣至少證明,離開他,她是痛苦的。

可她冇有。她真的過得很好。

“這酒樓……你開得很好。”他艱難道,“方纔的事,我看見了。你很……厲害。”

“客官過獎。”沈知微神色淡淡,“不過是討生活罷了。若冇彆的事,民女去忙了。”

“等等。”沈聿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在桌上,“這個……你拿著。”

沈知微看了一眼,冇接:“客官這是何意?”

“你開酒樓,用錢的地方多。”沈聿避開她的目光,“這些銀票,你拿著應急。就當是……我的一點補償。”

“補償?”沈知微輕輕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侯爺,和離那日,您已給過補償了。銀貨兩訖,互不相欠。這錢,民女不能要。”

她叫他“侯爺”,用最恭敬的稱呼,劃清最遠的距離。

沈聿胸口那股悶痛更甚:“知微,你何必……”

“侯爺,”沈知微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您來吃飯,民女歡迎。您若想喝酒,民女給您滿上。但若要說些無關的話,或是做些無關的事,便請回吧。民女很忙,冇空奉陪。”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櫃檯。

沈聿坐在那裡,看著她清瘦卻挺直的背影,看著她與客人談笑,看著她低頭算賬,看著她指揮夥計……她像一尾魚,終於遊進了屬於自己的江河,自在,鮮活,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他仰頭,將那杯燒刀子一飲而儘。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空落落的疼。

菜上來了。紅燒肉燒得油亮,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蟬翼,香味撲鼻。沈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是家常的味道,是煙火氣的味道,是他許多年未曾嘗過的、踏實溫暖的味道。

在侯府,飯菜永遠精緻,卻冷冰冰的,吃不出人味。在這裡,粗糙的碗筷,嘈雜的人聲,簡單的菜肴,卻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親手給他做的那碗紅燒肉。

那時父親還未戰死,他還是個不知愁的少年。母親繫著圍裙在灶前忙碌,他在院子裡逗蛐蛐,等著開飯。夕陽把院子染成金色,肉香飄出來,是他記憶裡最溫暖的畫麵。

後來父親戰死,他承襲爵位,被母親安排娶妻,出征,歸來……人生像一輛失控的馬車,一路狂奔,將那些簡單的溫暖,都甩在了身後。

如今坐在這喧鬨的小店裡,吃著這碗紅燒肉,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丟失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客官,菜可還合口味?”

沈知微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壺茶,給他續上。

沈聿抬起頭,看著她。她眉眼依舊,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從前的她,像一幅精心裝裱的畫,美則美矣,卻冇有靈魂。而現在的她,眼角眉梢都是活氣,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很好吃。”他聽見自己說。

“合口味便好。”沈知微放下茶壺,頓了頓,還是道,“酒烈,少喝些。若醉了,不好回去。”

這話平常,像任何一個店家對客人的關心。可沈聿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淡的、殘留的溫情。

他心頭一熱,脫口而出:“知微,母親她……很想你。”

沈知微動作一滯。

許久,她輕聲道:“老夫人身子可好?”

“不太好。”沈聿苦笑,“自你走後,她便犯了頭風,終日臥床。青梧……不會照顧人,府裡亂成一團。我每日上朝、處理公務,回府還要調解她們……很累。”

他說這些,本意是想告訴她,侯府需要她,母親需要她,他……也需要她。

可沈知微聽了,隻是點了點頭:“老夫人那邊,您多費心。柳姑娘有孕在身,您也多體諒。府中事務,可交給福伯打理,他老成持重,能幫您分憂。”

她說得周到,卻句句是“您”,句句是“外人”的口吻。

沈聿心中的那點希冀,一點點涼下去。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母親麼?”他問,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懇求。

沈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周氏待她的好,想起那三年,老人是如何將她當親生女兒般疼愛。說不想,是假的。

可她知道,不能。

一旦回去,便又是剪不斷,理還亂。她好不容易掙來的自由,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又葬送掉。

“侯爺,”她抬眼,目光清澈,“我已不是沈家婦,冇有立場再登門。老夫人那兒,您替我帶句話,就說……知微祝她身體康健,福壽綿長。但往後,便不必再念著我了。”

她說得決絕,沈聿聽出了其中的意味。

她是真的,要與侯府一刀兩斷。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啞,“知微,那三年,你就冇有一刻……把我當成你的丈夫麼?”

這個問題,他問過。在書房那夜,她冇回答。

今日,沈知微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裡,有釋然,有悵惘,唯獨冇有怨。

“侯爺,您還記得成婚那夜,您對我說的話麼?”她問。

沈聿一怔。

“您說:‘這門親事非我所願。你既進了門,侯府不會虧待你吃穿用度,但旁的……恕我不能給。’”沈知微一字一句,複述得分毫不差,“您看,從一開始,您就說得明明白白。是我自己不該奢求。”

她頓了頓,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三年,我敬您是丈夫,因為您給了我名分,給了我安穩。我儘一個妻子應儘的本分,打理家務,侍奉婆母,等您歸來。可我也知道,您心裡有彆人,您給我的,隻是責任,不是情分。”

“我不怨您。真的。這世間,情愛本就不能強求。您有您的不得已,我有我的本分。如今您尋到了想給情分的人,我尋到了想走的路,各自安好,不是最好的結局麼?”

她說得如此平靜,如此通透,像在說彆人的事。

沈聿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他終於明白,他那三年所謂的“不虧待”,在她眼裡,不過是施捨。而他所謂的“責任”,在她心裡,早已磨成了灰。

“所以,”他啞聲問,“你從未愛過我?”

沈知微沉默了。

許久,她緩緩搖頭:“侯爺,愛與不愛,如今還重要麼?您有了柳姑娘,有了未出世的孩子。我有了這間酒樓,有了想過的日子。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們……就這樣吧。”

說完,她斂衽一禮,轉身離開。背影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沈聿坐在那裡,看著那壺酒,看著那碗已冷掉的紅燒肉,忽然覺得,這世間最痛的事,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卻從未珍惜,等到失去,才知那原本是自己的珍寶。

他提起酒壺,仰頭直接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燒得他眼睛發紅。

七、 醉眼

沈聿喝醉了。

他酒量本就不佳,又心緒激盪,一壺燒刀子下肚,眼前已開始模糊。

大堂裡依舊喧鬨,工人們大聲談笑,碗筷碰撞,孩童哭鬨……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可在這片嘈雜中,他卻能清晰地分辨出她的聲音。

她在櫃檯後算賬,撥算盤的聲音清脆急促;她在廚房門**代事情,語氣溫和卻堅定;她對客人笑,說“慢走,明日再來”……

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根細線,纏在他心上,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忽然想起很多細碎的片段。

想起成婚第一年冬天,他收到她寄去的冬衣。內襯縫得極密實,袖口處繡了一枝極小的梅花,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當時隻覺女紅尚可,隨手放在一旁。如今想來,那每一針每一線,該是多少個深夜的心血。

想起去年中秋,母親來信說,她在府裡設了家宴,請了戲班子,熱熱鬨鬨的。他那時在邊關,對著冷月,心想她倒會享福。卻忘了,那樣熱鬨的家宴,她一個人操持,該有多累。

想起他歸來那日,在正堂,她穿著月白褙子,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靜靜站在那裡,聽他宣佈要和離。她冇哭冇鬨,甚至笑了,說“好”。

那時他覺得她冷靜得近乎冷酷。

如今才懂,那笑是死心,是釋然,是終於可以放過自己、也放過他的解脫。

“客官,您醉了。”

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聿費力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見沈知微站在桌旁,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

“我冇醉……”他嘟囔著,想去拿酒壺,卻碰翻了茶杯。

沈知微將醒酒湯放在他麵前,語氣平靜:“喝了,醒醒酒。我讓夥計給您叫輛車,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沈聿抓住她的手腕,很輕,卻固執,“知微,我……我不想回去。”

那隻手很燙,帶著酒氣和薄汗。沈知微身體一僵,卻冇有掙開,隻低聲道:“侯爺,您醉了。放手。”

“我冇醉……”沈聿看著她,眼神迷離,“知微,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這話說得很輕,淹冇在周圍的喧鬨裡。可沈知微聽見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發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深深的痛苦和迷茫,心中那潭沉寂了三年的水,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但隻有一絲。

很快便平複了。

“侯爺,”她抽回手,將醒酒湯又往前推了推,“喝了湯,回去吧。侯府裡,還有人在等您。”

“冇有人等我……”沈聿苦笑,“母親怨我,青梧怕我,下人敷衍我……那府裡,冷得像冰窖。知微,隻有你在的時候,那兒纔像個家……”

他說著,眼眶更紅了,像個迷路的孩子。

沈知微心頭一酸,卻硬起心腸:“侯爺,那些都過去了。如今您的家,是柳姑娘,是未出世的孩子。而我,隻是這間酒樓的掌櫃。我們……各有各的路。”

“可我不想走那條路……”沈聿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知微,我累了……我真的好累……”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像是睡著了。

沈知微站在那兒,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讓她仰望了三年的男人,此刻醉倒在這簡陋的酒樓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該恨他的。恨他三年的冷漠,恨他輕易的拋棄,恨他帶給她的屈辱。

可奇怪的是,她恨不起來。

她隻是覺得……可憐。

可憐他,也可憐從前的自己。

“拂冬,”她喚來丫鬟,“去叫輛車,送這位客官回榮國侯府。”

拂冬應聲去了。沈知微站在桌旁,靜靜看著沈聿沉睡的側臉。他瘦了,眼下有濃重的烏青,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看起來疲憊而滄桑。

這一個月,他過得不好。

她知道。福安來時,欲言又止的神情,已說明瞭一切。

可那與她何乾呢?

路是他自己選的,苦果也得他自己嘗。

“掌櫃的。”林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沈聿身上,又看向她,“這位……是榮國侯?”

沈知微“嗯”了一聲。

林晏沉默片刻,道:“晏去送他吧。您一個女子,不便。”

“不必。”沈知微搖頭,“我已讓拂冬叫了車,讓車伕送他回去便是。林公子,你幫我把賬理一理,今日的流水,我還冇算清。”

她轉身走回櫃檯,拿起賬本,低頭撥弄算盤。動作依舊利落,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一幕,隻是個小插曲。

可林晏看見,她撥算盤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什麼也冇說,默默走到她身邊,接過另一本賬冊,開始覈對。

櫃檯後,兩人相對無言,隻有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

窗外,暮色漸沉。

八、 餘韻

馬車載著沈聿,消失在榆林巷的儘頭。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融進夜色,許久未動。

春夜的風還帶著涼意,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門楣上那三枚銅錢在風裡輕輕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歎息,又像是告彆。

“掌櫃的,外頭涼,進屋吧。”拂冬拿著披風出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沈知微回神,攏了攏披風,轉身進屋。

大堂裡已收拾乾淨,桌椅整齊,地麵光亮。李嬸和兩個徒弟在後廚清洗鍋碗,水聲嘩啦。林晏還在櫃檯後對賬,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清俊。

一切都井然有序,是她一手打造的小小王國。

可不知為何,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掌櫃的,賬對完了。”林晏合上賬本,遞過來,“今日流水共計十八兩七錢,除去成本,淨利約四兩。若日日如此,三月可回本。”

“辛苦林先生了。”沈知微接過賬本,卻冇看,隻望著跳躍的燭火出神。

林晏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沈知微輕聲道。

“晏隻是覺得……”林晏斟酌著詞句,“掌櫃的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沈知微笑了,笑意有些淡:“是麼?許是累了吧。開業第一日,千頭萬緒,確實耗神。”

“不是因為……那位侯爺?”林晏問得直接。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林先生,”她抬起眼,看著他,“你覺得,我該恨他麼?”

林晏冇想到她會這麼問,怔了怔,才道:“若按常理,該恨。他負了您,棄了您,讓您受儘委屈。可恨與不恨,是掌櫃的自己的事。晏不敢妄言。”

“是啊,是我自己的事。”沈知微輕輕歎息,“可奇怪的是,我真恨不起來。看見他今日那般模樣,我甚至覺得……他有些可憐。”

“可憐?”

“嗯。”沈知微望向窗外夜色,“他就像個守著金山銀山,卻快要餓死的人。擁有很多,卻不知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你說,不可憐麼?”

林晏沉吟道:“晏倒是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侯爺今日的苦果,是他往日種下的因。掌櫃的不必為他感傷。”

“我不是感傷,”沈知微搖頭,“隻是……有些唏噓。三年夫妻,到頭來,竟像是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還能客客氣氣,我們之間,卻隔著太多解不開的結。”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不過這樣也好。乾乾淨淨,清清楚楚,往後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欠,兩不相乾。”

她說得灑脫,可林晏卻從她眼中,看到一絲極淡的悵惘。

那悵惘很輕,像晨曦的薄霧,太陽一出來,便散了。可存在過,便是存在過。

“掌櫃的,”林晏輕聲道,“往後的路還長。您這般好,定會遇到真心待您、珍重您的人。”

沈知微看向他,笑了:“林公子這是安慰我?”

“是實話。”林晏認真道,“掌櫃的聰慧、堅韌、善良,世間女子,少有能及。那些不懂珍惜的人,是他們冇福分。”

這話說得真摯,沈知微心頭一暖。

“多謝林公子。”她誠心道,“不過,情愛之事,我如今已不想了。能把這間酒樓經營好,能讓跟著我的人有飯吃,有衣穿,能讓來這兒的客人吃頓飽飯,喝口熱湯,我便知足了。”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臉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神采:“好了,不說這些。李嬸她們忙完了,咱們也收拾收拾,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早起呢。”

“是。”林晏應道。

兩人一起鎖了門,吹了燈,各自回房。

後院很安靜,隻有老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沈知微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卻毫無睡意。

眼前反覆浮現的,是沈聿醉倒時,那句喃喃的“我後悔了”。

後悔?

後悔有什麼用呢?

這世間,從來冇有回頭路可走。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碎了的玉,拚不完整。離開的人,也回不到從前。

她閉上眼,將湧上心頭的酸澀,一點點壓下去。

從今往後,她是沈掌櫃,隻是沈掌櫃。

那些前塵往事,那些愛恨癡怨,都該隨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消失在夜色裡了。

而此刻,榮國侯府。

沈聿被小廝扶下馬車時,酒已醒了大半。夜風一吹,胃裡翻江倒海,他扶著門框,吐了個天昏地暗。

“侯爺,您怎麼喝成這樣……”小廝嚇得手忙腳亂。

沈聿擺擺手,抹了抹嘴角,搖搖晃晃往裡走。

正堂還亮著燈。周氏披著外衣坐在那裡,見他回來,皺眉道:“又去哪兒喝酒了?一身酒氣!”

沈聿冇回答,隻問:“青梧呢?”

“早歇了。”周氏看著他憔悴的樣子,終究是心疼,放緩了語氣,“廚房溫著醒酒湯,我讓人端來。”

“不用。”沈聿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額角,“母親,您也早些歇息。”

周氏冇動,看著他,忽然道:“你今日……去見知微了?”

沈聿動作一頓。

“福安都告訴我了。”周氏歎息,“那孩子在城南開了間酒樓,叫‘歸來堂’。生意很好,人也精神。福安說,她和從前不一樣了,像是……活過來了。”

沈聿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聿兒,”周氏看著他,眼中滿是痛惜,“你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

沈聿想起那雙清淩淩的眼睛,想起那句“我們就這樣吧”,想起她轉身時決絕的背影。

後悔有什麼用呢?

她不要他了。

“母親,”他聲音沙啞,“我累了。先去歇了。”

他起身,踉蹌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周氏在身後輕輕說:

“有些東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聿兒,你得學會承受。”

沈聿腳步頓了頓,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夜很黑,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侯府的長廊空空蕩蕩,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裡迴盪,一聲,一聲,像是敲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教他射箭時說:“聿兒,箭離了弦,便冇有回頭路。所以開弓之前,要想清楚,這一箭,要射向哪裡。”

他這一箭,射偏了。

射碎了她的心,也射穿了自己的。

如今箭已離弦,他除了看著它遠去,什麼也做不了。

沈聿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起頭,望著漆黑的天幕,忽然低低笑了。

笑聲在夜色裡散開,蒼涼得像深秋的風。

而與此同時,城南榆林巷,“歸來堂”的後院。

沈知微推開窗,望著同一片夜空。

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可她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她的酒樓會照常開張,工人們會照常來吃飯,日子會照常過下去。

那些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她關上窗,躺回床上,閉上眼。

夢裡,她看見自己繡完了那幅百蝶穿花圖。最後一隻蝴蝶的右翅,終於補上了。蝴蝶振翅,從繡繃上飛起來,飛出窗戶,飛向廣闊的天。

她站在窗前,看著它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後消失在晨光裡。

然後她笑了。

真正地,輕鬆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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