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田課,蒼生迫
大道啊,我投靠你,求你救我脫離一切追趕我的乏味,將我救拔出來。
恐怕它們會像獅子那樣撕裂我,甚至撕碎,舉目四望,無人搭救。
大道!我的神啊,我若行了這事,若有罪孽在我手裡,
我若以惡報那與我交好的人,連那無故與我為敵的,我也救了他,
就任憑仇敵追趕我,直到追上,將我的性命踏在地下,使我的榮耀歸於灰塵。
大道啊!求你怒起來,當麵迎住我敵人的暴怒,求你為我興起,你已經命定施行審判。
願眾悟道者會環繞你,願你從其上歸於高位。
——《太上斥偽逐妄破邪寶卷》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鄴城西南三十裡,盪陰縣外的跳水屯,幾個月前的大水沒有波及這裡,這是一件既幸運又不幸的事情。
齊整的田地裡一眼望去儘是綠油油的粟黍,不過靠後的有大半都已經被收走了,粟米顯得更有勁兒,莖桿直立,葉片細長,穗兒像極了毛茸茸的狗尾……
黍子穗兒更散、分岔更多一些,像散開的掃帚,結實飽滿的籽兒壓彎了莖杆……
眼下剛好是正午,憤怒的太陽上了中天,不少莊戶人家揣著幾個餅子,坐在不遠處的大槐樹下,乘涼休息之餘吃個朝食,
這太陽太過毒辣,如今附近這幾個屯子都在搶收,以往無事的漢子們三三兩兩的嘮著嗑,這兩天都是有氣無力的躺在樹下休息,盯著往鄴城去的官道發呆,官道上一輛輛糧車絡繹不絕……
屯子裡的王阿大,背著毒辣的太陽曬的眯著眼,他的老婆應該還在忙,沒有把水送過來,他在滾滾的熱浪下嘴唇乾裂,沒什麼食慾……
「來,年輕人……喝口水吧。」一道緩慢而又優雅的聲音傳來,正經的司州官話。
他就是在這時候遇見了鄭㹪。
鄭㹪年齡不小,但細緻的保養讓他四十多的麵容都看上去比這些二三十的漢子還要年輕,王阿大看他不像是遊方的道人,沒有傳教,沒有要求佈施……
雖然穿著一身華服,卻也不像是交遊的名士,身邊隻跟著兩個小僕,沒有車隊,倒騎著黃牛而來,話語間沒有什麼老爺們常有的趾高氣揚……
此人穿著一身青白間色大袖衫,交領,此衫袖口極寬、無祛,衣長及地、腰束一白玉帶,
腦袋後麵用一節小繩子紮著頭髮,王阿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髮型,就像馬屁股後頭的尾巴……白淨的麵皮卻被兩眉間的一顆黑痣打破了整張臉的慈善……
腰間掛著個錦鍛算袋,王阿大經常看他搖晃這個袋子,或者從中取出其間的二銅塊拋擲……
「不……不敢……貴人我不渴……」王阿大耷拉著腦袋,不敢看他。
「別怕……你們這些人都給楊家幹活吧?」鄭㹪笑著看著他,想要減輕他看到貴人的壓力。
「嗯……」王阿大嘴笨,屬實不知道說什麼。
「我是從郡裡來辦事兒的,年輕人,幫個忙吧……帶我去找你們這兒的鄉老……」
「哎……好的。」
「別緊張,」鄭㹪笑著對他說,「這樣咱們來玩個遊戲……」看著王阿大埋著頭往前走,鄭㹪跳下了老黃牛,「你要是運氣好,我給你兩鬥粟米……精米。」
王阿大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吃驚的看著鄭㹪:
「貴……貴人……真的嗎?」他不禁暗罵自己這張破嘴,平時明明也不口吃,看到貴人小腿肚子直打轉,話也說不齊了。
現在馬上到九月份了,自己這些人雖然在楊家為佃不用給朝廷交稅,但是給主家交的糧食也不少,尤其是今年雖然不多收,
而且還有高價幫他們換成布帛錢幣的好事兒,但這幾天急著要屬實讓他收割的腰痠背痛,要是有這兩鬥精糧去楊老爺家換點粗糧,就又夠他挺一段時間了。
西晉的稅製建立在占田製基礎之上,太康元年,晉武帝司馬炎滅吳統一全國後,頒布了戶調式這一經濟財政製度。
男子一人有權占土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這是應種土地的限額,不是實際授與的土地數額。
在占田之後,丁男有五十畝、次丁男有二十五畝、丁女有二十畝要課稅,這叫課田。每畝課田穀八升,不管田地是否占足,均按此定額徵收。
「幾鬥米罷了,我還能騙你不成?」說話間就讓身後的小僕從黃牛身後拉的板車上取下兩個小袋子。
王阿大看著眼睛發直,竟然還真是輾過的,「哎……貴人……您說的遊戲怎麼玩?」
鄭㹪從腰間取出一個銅塊,笑著對他說道:「不要緊張,就當是我答謝你帶路了……很簡單,看到這個銅塊上的小點了嗎?
隻要你拋它一、二、三朝上,這兩鬥米就是你的了,不過要是四、五、六,很可惜,我就不能給你了。」
王阿大跪在地上,雙手接過銅塊,神靈皇帝祖宗八輩都在心裡求了個遍:「來!」他大吼了一聲。
鄭㹪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低頭看著短暫在空中起舞的銅塊:「年輕人,怎麼樣?」
是五。
王阿大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給了自己個大耳巴子,失魂落魄的把銅塊交還給了鄭㹪。
「哈哈哈哈,」鄭㹪不由得大笑了起來,此時的損失讓王阿大顧不上了華庶之別,竟然是跪在地上撇著頭,惡狠狠的盯著鄭㹪。
鄭㹪還是笑著說:「你這個人啊,多大點兒的心眼?」
「你們隻需要在家裡坐著,怎麼能知道我們這些每天在地裡頭的人一年才能收穫多少莊稼?」
「賦稅不是很低嗎?」鄭㹪笑著說:「朝廷對你們還不好啊,朝廷下製度保護你們,按占田製規定,丁男一戶可占田一百畝,丁男七十畝和丁女三十畝……
我也不是不懂農事,一百畝每畝三斛你們一年能種出來三百斛粟,田租纔多少?
丁男隻讓你們課田五十畝每畝交八升,總共才四斛,就算加上你老婆課田二十畝,同樣每畝叫八升才就一斛六十升,合計五斛六十升。」
王阿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怒視著鄭㹪,要是真有這麼好,他們上趕子做什麼佃農?至於求著給楊家老爺交五成糧嗎?
「戶調丁男之戶年納絹3匹、綿3斤,折粟絹三匹十斛和綿三斤一斛也就是三十三斛,這樣全年總賦稅才三十入斛六鬥,這點糧食在你們種出了三百斛裡也就占一成三!」
「不!」王阿大已經轉頭站了起來,說話不再結巴,甚至向鄭㹪走了兩步,身後兩個小僕摸向後腰,進步朝王阿大走來,他不知想到了什麼,
怒吼道:「根本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爹原先耕種三十畝,總收成八十斛上下,可賦稅要我們交四十斛,糧耗!轉運費也要我們出!還要征徭役?」
鄭㹪當然知道這套賦稅的不合理,田租是按丁定額徵收,不管農戶實際種了多少地,哪怕隻種了十畝,丁男也必須交足五十畝課田的田租,戶調同樣一分不能少。哪怕沒有任何天災人禍,最良好的情況,對這些貧農來說也要出四五成。
他臉上依然帶著擠出來的,機械般的笑容,右手向後伸攔下了兩個小僕,朝他說道:「願賭服輸,這本身就是個小遊戲……」
王阿大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知道自己已經遭到了眼前貴人的厭惡,可又不知道說什麼來彌補。
「這樣吧,你給我帶路也該有些回報。」鄭㹪頓了頓,王阿大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吸引到他的身上,又說到:「我們再來玩一把,同樣還是一、二、三,你拋中了我就告訴你個財路,
當然四、五、六就沒這個好事兒了,純看運氣,你再不中我也沒辦法。」
王阿大舔了舔嘴唇,想都沒想就朝鄭㹪跪倒接過了銅塊。
身後鄭㹪一改掛在嘴邊的微笑,莊重的唸叨:
「偉大的銅塊啊!在我的指間搖動吧!就像我在你的指間晃動一樣!」
是二。
他大喜過望,抬頭看向鄭㹪,張大了嘴巴,不知道要說什麼。
「哈哈哈哈……」鄭㹪也笑了:「小乙,把那兩鬥米給他……」
「貴……貴人,我……我不能要……也沒說要給我啊。」王阿大心裡很想要,但是本能的害怕風險,嘴比腦子都快搶先退讓到。
「不……這第二局當然沒有說要給你。」王阿大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又不敢說什麼,努力保持著原先的姿勢神情看著鄭㹪。
鄭㹪還是帶著那機械般的笑容,慢慢的說道,語速雖慢,每個字卻勾動著王阿大的心絃:「但我不是說要給你條財路嗎?
我也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你應該能感受到,最近不少人已經開始割糧了,你主家他們最近在低價收著糧……」
「你可能不知道,今年六州發了大水,朝廷像你們這裡攤了救濟稅,大戶們決定。多收糧,把糧價炒起來,讓府衙裡的老爺們高價求著他們給糧。」
王阿大驚呆了,他老婆就是早上給主家送糧去了,今年說是要少收半成租子,但是要提前交糧,他也是因為這個搶割糧食,乾的太累在樹蔭下休息。
鄭㹪的話像重錘一樣敲在了他的心尖,貴人們隨便的一個想法,壓在他們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所以我們官府也決定下場和他們耍耍,我替戶曹的貴人們辦事,已經和你們主家楊楠談好了,借他一批糧,去市裡買賣,每賣一次給他抽一個點。」
「今年老爺我發發善心,你們欠的債減兩成利,初一之前交上來就有這個好事兒!」王阿大不由得想起了前兩天楊府的管事趾高氣揚的給他們挨家挨戶送福利時的畫麵。
「對了!還有老爺通知了!今年你們的糧全都給你們換成布和錢,高價換!高去年的一成!先交的十個人,老爺免費把明年的種糧也給你們!」
「我聽清楚了,白給!天上掉餡餅了!」
「所以啊,這個事兒我把你帶上,你把這兩鬥粟米算進來,半個月後,糧食原物奉還,我再給你利息兩合米。」
「那……那到時候的糧價得有多高!」他怯懦的看著鄭㹪,猶豫的問出了他心中徘徊良久的這個問題。
「你想啊,你們現在收割的糧食沒了,被低價收走換成了錢,那等朝廷的通知下來,他們已經推高價格,弄成了農戶糧荒……我估計得有個十二十番吧,到時候可能就是一個時辰一個價了……」
王阿大聽呆了,他這個土裡刨食的老佃農頭一次知道自己這些人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被這些人這樣玩兒,所有人都這樣玩,他們這些普通人甚至連這個事兒都不知道,隻能前頭火熱的換成錢,後頭又被糧荒嚇的,被高價的糧給收割走。
自己阿爺那一輩時還有自己的地,到自己這兒隻能累死累活的,每年給楊老爺幹活,拚死乾一年也給不起租子,隻能還個利錢。
自己種的是麥子,但這些人恐怕種的就是像自己這樣的佃農了,自己揮起鐮刀。
收割的是給他們的糧食,就這樣他們還不滿足,他們還要揮起鐮刀,收割他王阿大全家老小的血汗……
那貴人臉上依然帶著僵硬的笑容,右手向後伸攔下了兩個小僕,朝他說道:「願賭服輸,這本身就是個小遊戲……」
這一切,在他們心中,也許就是個和投銅塊一樣的小遊戲吧。
「貴人!怎麼辦?我……我該怎麼辦?」鄭㹪此時已經走在他的前頭,回頭做出一副不解的樣子。
「什麼?」
「我不想再被收割了!我不當糜子!」他的話含糊不清,鄭㹪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仍然不解的問道:「什麼糜子?」
「我能不能……能不能多投一點,求求您了!我想還了欠楊老爺的債……」
鄭㹪為難的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要給我指條路的!」
見鄭㹪再往前走,王阿大一下子撲過去,死死的抱住他的褲腿,他知道他這一輩子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就是現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