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圍村
第二章 圍村
天剛麻麻亮,狗就叫起來了。
不是一隻,是全村子的狗都在叫,從東頭叫到西頭,一聲趕一聲,聲嘶力竭的。中間夾著雞撲稜稜飛上牆頭的聲音,還有誰家娃被嚇醒的哭聲。
水芹從炕上坐起來,窗戶外頭天還青灰色,星星還沒落完。她聽見外頭不光是狗叫,還有別的動靜——悶沉沉的,像打雷,可天上明明晴著。
是馬蹄聲。
很多馬,從四麵八方來的,把村子圍住了。
媽也醒了,披著衣裳坐起來,臉白得像紙:“他達,外頭咋了?”
達達已經下了炕,趿拉著鞋走到院門口,從門縫往外看。看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嘴唇哆嗦著:“兵……兵來了……把村子圍了……”
“啥?”媽的聲音變了調。
水芹心裡一緊,想起前天在河灘上,那個臉上有疤的人,騎在馬上盯著她看的樣子。她光著腳下了炕,也湊到門縫邊看。
這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
村外的土梁子上,黑壓壓全是騎兵。灰布軍裝,長槍,馬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地。兵們圍成一圈,把砬牌彎圍得鐵桶一般,槍口雖然朝下,可那陣勢,能把人嚇破膽。
“開門!開門!”
拍門聲傳來,咚咚咚的,像砸在人心上。
“是我!快開門!”
是保長李德福的聲音。
院門開了,李德福慌慌張張進來,又趕緊關上門。他穿著那身半新的藍布長衫,山羊鬍子抖著,額頭上全是汗。
“老郭,出大事了!”李德福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裡的驚慌藏不住。
“咋了?”達達問,聲音在抖。
“馬家軍……馬團長的兵,把村子圍了!”李德福擦了把汗,“讓我進來傳話,找村老說話。”
“傳……傳啥話?”
李德福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老郭,馬步芳主席的堂弟,騎兵團馬團長,看……看上你家芹女子了。”
“說是……”李德福看了眼水芹,又趕緊移開目光,“說是馬團長看上你家芹女子了,要娶她做太太。”
這話像一道炸雷,劈在屋裡每個人頭上。
達達愣住了,張著嘴,像被雷劈了似的。媽“啊”了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被水芹扶住了。水芹自己扶著牆,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啥……啥時候的事……”達達的聲音在抖。
“就前天,在河灘上。”李德福說,“馬團長從那兒過,飲馬,看見芹女子洗衣裳,就看上了。這不,今兒一大早就帶著兵來了,把村子圍了,讓我進來傳話。”
“傳……傳啥話……”達達又問了一遍,像聽不懂人話似的。
“要娶芹女子做太太。”李德福說,聲音更低了,“聘禮一百塊大洋,六色禮,絲綢洋布,銀鐲子。東西都抬來了,在外頭等著。”
一百塊大洋。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媽的抽泣聲,低低的,像受傷的獸在嗚咽。
“你……你應了?”達達盯著李德福,眼睛紅了。
“我哪敢不應?”李德福苦著臉,“外頭圍著一個連的兵,槍都上著膛。馬團長發了話,今兒就要回話。你不答應,這村子……怕是要遭殃。”
達達不說話了,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媽已經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死死拽著達達的袖子,指甲掐進肉裡,掐出血印子。
水芹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想起前天在河灘上,那人騎在馬上,盯著她看的樣子。想起夜裡做的夢,夢裡那人從水裡走出來,要抓她的辮子。
原來不是夢。
是真的。
“東西……東西在哪兒?”達達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在外頭,我讓他們抬進來?”李德福問。
達達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睜開眼時,眼裡已經沒了光,隻剩下一片死灰。
“抬……抬進來吧。”
李德福出去了,不一會兒,帶著幾個人抬著東西進來了。
兩個大紅木箱子,沉甸甸的,得兩個人抬。還有幾個禮盒,用紅紙包著,係著紅綢子。東西擺在屋裡正當間,紅艷艷的,在昏暗的晨光裡,刺眼。
箱子開啟了,白花花的大洋,碼得整整齊齊的,閃著冷森森的光。禮盒也開啟了,絲綢洋布,亮閃閃的料子,水芹從沒見過的。還有一對銀鐲子,沉甸甸的,雕著花。
李德福拿起一塊大洋,在手裡掂了掂:“老郭,你看看,一百塊,一塊不少!這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
達達看著那些大洋,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抓了一把。大洋從他指縫裡漏下去,叮叮噹噹的,落在箱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抓了一把又一把,好像要確認這些錢是真的。
最後,他蓋上箱蓋,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水芹。
“芹女子,”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水芹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可她沒哭出聲,就站在那兒,任由眼淚往下流,流進嘴裡,鹹鹹的,苦苦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王寡婦家那頭毛驢被牽走的事。
那是個臘月天,冷得能凍掉下巴。李德福帶著幾個人,來牽王寡婦家的毛驢。說是欠的租子還不上,拿毛驢抵。王寡婦跪在巷口,抱著毛驢的腿,哭得死去活來。那毛驢是她男人留下的,家裡就這一頭牲口,犁地、拉磨、馱東西,全指著它。
可最後還是被牽走了。王寡婦在巷口跪了一整天,從早上跪到晚上,哭得嗓子都啞了。後來被人架回家,躺在炕上三天沒起來。
那毛驢,值三塊大洋。
三塊大洋,就能讓一個寡婦失去唯一的牲口,跪在雪地裡哭一整天。
而現在,地上擺著一百塊大洋。
水芹看著那些大洋,忽然想笑。一百塊大洋,能買多少頭毛驢?三十頭?四十頭?能救活多少像王寡婦那樣的人家?
誰屋裡一個女子能得這些彩禮?換成全蘭州府誰家女子,怕是死了都心甘。
“達,”她開口,聲音很輕,可在這死寂的早晨,清清楚楚,“我嫁。”
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地上,砸出兩個坑。
達達看著她,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沒掉下來。媽“哇”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她:“我的娃啊……你不能嫁……那是回子……殺人如麻的……要是把你打殺了……我和你達……都不知道到哪搭尋去……”
水芹任媽抱著,沒動,也沒哭。她看著達達,達達也看著她,父女倆對視著,像在較量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終於,達達別過臉,抬手抹了把眼睛。
“媽,”水芹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吃驚,“不要思相了。你就當……沒有生過我。”
這話一出口,媽的哭聲猛地停了。她鬆開手,看著水芹,像不認識這個女兒了。達達也轉過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德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搓著手,也不知道給誰說呢“馬家軍蘭州城裡大姑娘,說搶走也都搶走了這還來娶了……”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媽的抽泣聲,低低的,時斷時續的。
“那……那我出去回話?”李德福小聲問。
達達點點頭,沒說話。
李德福出去了,屋裡又剩下自家人。
達達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媽蹲在地上,還在哭,聲音低低的,嗚嗚的,像受傷的獸。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一個當兵的。一個回回。一個臉上有疤的人。
水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濕濕的,是眼淚。她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可她沒出聲,一點聲都沒出。就坐在炕頭,任由眼淚往下流,流進嘴裡,鹹鹹的,苦苦的。
根生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嘴唇還咬得發白。他才十三歲,個子已經竄起來了,可還是個孩子,肩膀單薄,手長腳長,看著有些笨拙。
“姐……”他開口,聲音啞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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