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空襲
第二十三章 空襲
來娃兒生下來了，還是個帶把的。
接生的穩婆抱著那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肉團，喜滋滋地對水芹說：“恭喜太太，又添了一位小少爺！瞧瞧這小把兒，精神得很！”
水芹躺在炕上，渾身汗濕，累得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可聽了這話，還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又有點想哭。四個了，全是兒子。郭嬸子一邊給她擦汗，一邊唸叨：“天神爺，這馬家的種，咋都這麼‘攢勁’（厲害），凈是兒娃子！太太您這可是大功勞，給馬家開枝散葉了！”
水芹沒接話，隻側過臉，看著穩婆懷裡的老四。這小傢夥比前三個哥哥出生時都瘦小些，哭聲也細弱，不像年娃、安娃兒落地時那樣驚天動地。他生得倒是快，沒怎麼折騰他娘，可水芹看著他那小貓似的模樣，心裡就揪著。是不是懷他的時候，成天提心弔膽，吃不好睡不香，在肚子裡就虧著了？會不會有啥毛病？
這擔憂像塊石頭，壓在她心上。夜裡餵奶，看著來娃兒閉著眼，小嘴努力吮吸，卻總也吃不了多少就累了睡去，水芹就更慌。她跟郭嬸子說，郭嬸子寬慰她：“太太，您別瞎想。碎娃兒生下來有胖有瘦，有的先長，有的後長。您看這小鼻子小眼，多齊整，不像有毛病的。再說，村裡鄉下，女人們懷娃，能吃上啥？不照樣生養？娃不也一個個長大了？”
水芹想起砬牌彎，想起媽生小弟時，家裡就喝稀湯，小弟生下來像個小老鼠，後來不也長成了壯勞力？這麼一想，心裡才稍稍寬展了些。她給來娃兒餵奶更勤，自己硬著頭皮多吃，哪怕沒胃口，為了下奶，也把那油膩的豬蹄湯、鯽魚湯往下灌。來娃兒似乎能感應到他孃的苦心，吃了睡，睡了吃，雖不像哥哥們那麼胖乎，倒也一天天見長，小手小腳漸漸有了肉，細弱的哭聲也響亮了些。
日子在奶娃、帶娃、操心前方戰事中，熬到來娃兒快百天，能自己翻個身了。這天晌午，日頭還好，水芹剛給來娃兒餵了奶，小傢夥吃飽了，在她懷裡迷迷糊糊打著小哈欠。郭嫂子挎著籃子從外麵買菜回來，嘴裡還唸叨著：“哎喲，這菜價又漲了，一把小油菜都要……”
她話沒說完，忽然停住了，側著耳朵聽。水芹也聽見了，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開始像成群的蒼蠅，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了籠罩在整個頭頂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轟鳴！那聲音不是一架兩架飛機，是好多架，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會發出恐怖噪音的烏雲，壓在了蘭州城的上空。
“飛機！好多飛機！”郭嫂子臉唰地白了，手裡的菜籃子“哐當”掉在地上。
水芹的心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懷裡的來娃兒緊緊摟住，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年娃正在堂屋裡寫字，糧娃兒和安娃兒在院裡玩泥巴，也被這可怕的巨響嚇住了，獃獃地站在原地。
緊接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彷彿天崩地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
大地猛地一抖！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窗戶紙嘩啦啦亂響，桌上的茶碗跳起來，摔在地上，碎片四濺。爆炸的巨響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每一聲都像重鎚，狠狠砸在人的心口上。房子劇烈地搖晃起來，牆皮簌簌脫落，頭頂的椽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更多的土塊、灰塵落下來，屋裡頓時烏煙瘴氣。
“趴下！都趴下！別動！”水芹嘶聲喊道，抱著來娃兒就滾到了炕沿下的角落裡。郭嬸子連滾爬爬地把嚇傻了的年娃拽過來，春草一手一個，把糧娃兒和安娃兒摟在懷裡，按倒在桌子底下。馬老成也從門房跑了進來，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地蹲在門後。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次，感覺近在咫尺！整個房子像狂風中的破船一樣猛烈搖晃，屋頂的瓦片“嘩啦啦”碎落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股巨大的氣浪從門窗縫隙裡衝進來，帶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嗆得人直咳嗽。水芹死死護著懷裡的來娃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下來，不知道是灰土還是血。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完了，房子要塌了！我的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短短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那可怕的、撕裂耳膜的爆炸聲漸漸停了，隻剩下遠處零星的火光和滾滾濃煙。頭頂那催命般的“嗡嗡”聲，也終於漸漸遠去，消失在天邊。
屋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孩子們壓抑的、驚恐的抽泣聲，和大人粗重的喘息。灰塵還在慢慢飄落，每個人都灰頭土臉。水芹顫抖著手，摸了摸懷裡的來娃兒，小傢夥大概被嚇狠了，竟沒哭，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她。她又去摸年娃、糧娃兒、安娃兒，還好，都在，都在抖，但都沒事。
“太……太太，您頭上……”春草帶著哭腔，指著水芹的額角。
水芹抬手一摸，一手血，是剛才被落下的碎瓦片劃破了，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顧不上疼，掙紮著站起來，腿軟得直打晃。“快，看看，人都咋樣？”
郭嬸子扶著年娃起來，馬老成也戰戰兢兢地站起。除了驚嚇，大人都沒大礙，孩子們也隻是磕碰了點皮。可看著滿屋的狼藉，碎裂的窗戶，垮了半邊的院牆，還有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和焦糊味，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哐哐”地拚命捶響，伴隨著焦急的喊聲：“太太！馬太太！快開門！是我們！”
是馬呈德留下的那兩個便衣！馬老成趕緊去開了門。兩人衝進來，都是一身灰土，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其中一個急聲道：“太太，不能在這兒待了！剛纔是日本人的飛機轟炸！炸的是城裡的重要地方，咱們這地界離中心不遠，太顯眼！保不齊下一回就炸到頭頂上了！得趕緊收拾東西，轉移！”
“轉……轉移？往哪兒轉？”水芹腦子還是木的，抱著來娃兒，茫然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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