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天亮之後
第四章 天亮之後
天還沒大亮,窗外透進青灰色的光。
水芹醒著,其實一宿沒閤眼。身上疼,心裡更疼,像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具空殼子。她睜著眼,看著帳子頂,看著上頭繡的鴛鴦。鴛鴦是成雙成對的,在水裡遊,親親熱熱的。
可她是被活活撕開的。
身旁有動靜。馬呈德翻了個身,麵朝她。水芹趕緊閉上眼,裝睡。可身子綳得緊緊的,像拉滿的弓弦。
一隻手搭在她腰上。很沉,很熱。水芹渾身一顫,想躲,可不敢動。
那隻手在她腰上停了停,然後往上移,移到肩膀,輕輕摩挲。很慢,不像昨晚上那麼粗暴,可水芹還是怕,怕得渾身發冷。
接著,他整個人壓了上來。不像昨晚上那樣猛地壓下來,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可還是很沉,壓得水芹喘不過氣。
他動作很慢,很輕。水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鬢髮裡,濕漉漉的,冰涼冰涼的。
臉忽然被扳了過去。馬呈德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嘴唇很燙,帶著煙味。水芹渾身一僵,像被烙鐵燙了。
他又低頭,想親她的嘴。
水芹猛地偏過頭,躲開了。眼淚流得更兇了,無聲地淌,像斷了線的珠子。
馬呈德停住了,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作。還是很慢,很輕,可水芹隻覺得疼,哪兒都疼,從裡到外,沒有一處不疼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停了。翻身下來,躺在一邊,喘著氣。
水芹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淚把枕頭濕了一大片,涼冰冰的,貼在臉上。她偏著頭,看著窗外。天亮了,窗紙上有了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紗。
馬呈德坐起來,開始穿衣裳。軍裝,馬靴,皮帶。一件一件,穿得整整齊齊。穿好了,他下床,走到門口,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水芹才長長吐出口氣。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癱在床上,一動不想動。
外頭有了動靜,是腳步聲,說話聲。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來。身上疼,一動就疼。低頭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是昨晚被他攥的、掐的。最疼的是那兒,火辣辣的,像被刀子割過。
床單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像一朵醜陋的花,開在大紅的綢緞上。
水芹盯著那片血,看了很久。這是她的血。
門輕輕開了,春草端著水盆進來。看見水芹坐在床上,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太太,您醒了。”
水芹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春草走到床邊,開始收拾被褥。看見那片血跡,她的手頓了頓,可什麼也沒說,像沒看見似的,把被褥捲起來,抱在懷裡。
“太太,我給您打水洗臉。”春草說著,放下水盆,又出去了。
水芹還坐在床上,看著空了的床闆。褥子被拿走了,露出底下的炕蓆。炕蓆是新的,編得細密,可這會兒在她眼裡,也像沾了血,髒了。
春草打了水進來,把毛巾浸濕了,擰乾,遞給水芹。
水芹接過毛巾,慢慢擦臉。水是溫的,毛巾是軟的,可擦在臉上,像砂紙在磨。
“太太,早飯準備好了,在堂屋。”春草小聲說。
水芹搖搖頭:“不吃。”
“您一天沒吃東西了,”春草勸,“身子受不住。團長早上走的時候,還特意交待了,讓您吃飯。”
“團長”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水芹耳朵裡。她渾身一抖,手裡的毛巾掉進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春草嚇了一跳,趕緊把毛巾撈起來:“太太,您咋了?”
水芹不說話,隻是抖。從骨頭縫裡往外抖,控製不住地抖。她想起昨晚,想起今早,想起他壓在她身上,親她,摸她,弄她。想起他說的“拿鞭子抽你”。
欺負人。
太欺負人了。
“太太……”春草的聲音帶了哭腔。
水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不抖。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春草趕緊扶住她。
“我沒事。”水芹推開她的手,自己站穩了,“吃飯去。”
堂屋在正房,很大,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擺著早飯——白麪饃饃,小米粥,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
水芹在桌前坐下,看著那些吃食。白麪饃饃,她一年也吃不上幾回。炒雞蛋,更是稀罕物。可這會兒,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春草給她盛了碗粥,又拿了個饃饃,遞過來。
水芹接過饃饃,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饃饃是軟的,甜的,可吃在嘴裡,像嚼木頭。她又喝了口粥,粥是香的,可咽不下去,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她想起在砬牌彎,早上吃的是麩麵饃饃,喝的是糊糊。可一家人圍在一起,有說有笑。達達喝糊糊的聲音呼嚕呼嚕的,媽說他“像豬”。根生搶她的饃饃,她追著打。那時候,窮,可熱鬧,可踏實。
現在,一個人,對著滿桌好吃的,卻一口也咽不下。
“太太,您多吃點。”春草小聲說。
水芹點點頭,又掰了塊饃饃,放進嘴裡。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不能哭。哭了,就輸了。
吃完飯,水芹不知道該幹啥。在砬牌彎,這個時候她該去挑水,去洗衣裳,去地裡幹活。可在這兒,啥也不用幹,啥也不能幹。像個擺設,擺在屋裡,等人來看。
“太太,您要不要歇會兒?”春草問。
水芹搖搖頭,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坐下了。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個小花園,種著些花草,這個時節了,還有些開著的,紅紅黃黃的。有隻蝴蝶在花間飛,飛上飛下,自在得很。
水芹看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發澀。
“太太,”春草又開口,聲音小小的,“後頭有間屋子,能洗澡。您……您要不要洗洗?”
水芹愣了愣,點點頭。是該洗洗。身上臟,從裡到外,都臟。
春草領著她出了屋,穿過迴廊,走到後頭一間廂房。推開門,裡頭擺著個大木桶,能坐進去一個人。桶旁邊放著個銅壺,幾個木盆。
“太太,您等著,我去打水。”春草說著,出去了。
不一會兒,她和另一個小丫頭擡著熱水進來,倒進木桶裡。一桶,又一桶。熱氣騰起來,屋裡霧濛濛的。
水芹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熱水倒進桶裡,心裡一陣陣發緊。在砬牌彎,水金貴。挑一擔水得一炷香工夫,洗衣裳都捨不得多用,更別說洗澡了。夏天熱了,就在沙河裡擦擦。冬天,一個月能擦一回身子就不錯了。
這麼多熱水,能洗多少衣裳,能做多少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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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倒進桶裡,讓她一個人洗了。旁邊還放著一桶水。
“太太,水好了。”春草說,遞過來一塊新毛巾,還有一塊胰子——水芹從沒見過的東西,白白方方的,帶著香味。
“你們出去吧。”水芹說。
春草和那個小丫頭退出去,關上門。
屋裡就剩水芹一個人。她站在熱氣騰騰的木桶邊,慢慢地脫衣裳。一件,一件,脫光了,擡腿邁進桶裡。
水很熱,燙得麵板髮紅。可水芹覺得舒服,好像這熱水能洗掉身上的臟,洗掉昨晚的疼,洗掉心裡那份屈辱。
她慢慢坐下去,讓熱水淹到脖子。閉上眼,眼淚又流出來,混進熱水裡,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頭髮也髒了。昨天折騰一天,又是汗又是淚,粘在一起。水芹把辮子拆開,頭髮又長又厚,烏黑烏黑的,垂到腰際。她彎下腰,把頭髮浸進木桶裡,用手搓洗。
胰子抹在頭髮上,搓出泡沫,香香的。洗了一遍又一遍,拿旁邊那桶熱水沖乾淨,才擰乾,用毛巾包起來。
洗了很久,她用毛巾擦乾身子,換上乾淨衣裳——是春草準備的,細布的,軟軟的,貼著麵板,滑溜溜的。
走出屋子,天已經過了晌午。日頭,把院子照得一片金黃。水芹站在廊下,讓風吹著濕頭髮。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在風裡輕輕飄。
春草走過來,看見她,愣了愣:“太太,您頭髮真好看。”
水芹沒說話,隻是看著院子裡那棵樹。葉子,讓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說話。
“太太,我給您梳頭吧。”春草說。
水芹點點頭,跟著她回屋。坐在梳妝台前——又一個她從沒見過的東西,鏡子是玻璃的,能照見整個人,清清楚楚。
春草站在她身後,用梳子給她梳頭。梳得很慢,很輕,一下一下的。頭髮幹了,又黑又亮,像一匹上好的緞子。
“梳個啥樣式?”春草問。
“辮子。”水芹說。
春草應了一聲,開始編辮子。編得很熟練,不一會兒,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就編好了,垂在背後。
水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不一樣了。從前是亮的,帶著少女的羞怯和靈動。現在是暗的,沉的,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進去,都激不起漣漪。
她可好像已經活了一輩子。
天擦黑的時候,馬呈德回來了。
水芹聽見外頭的動靜,聽見勤務兵喊“團長”,聽見腳步聲往這邊來。她坐在椅子上,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又開始抖。
門開了,馬呈德進來。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還有煙味、酒味。他看了水芹一眼,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喝了。
水芹低著頭,不敢看他。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掃過她的臉,她的頭髮,她的身子。
“吃飯了沒?”他問。
“吃了。”水芹小聲說。
馬呈德“嗯”了一聲,放下杯子,走到她跟前。水芹渾身繃緊,指甲掐進手心裡。
他伸手,把她拉起來,拉進懷裡。水芹僵硬地站著,一動不敢動。
他抱著她,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頭頂,好像聞了聞她的頭髮——剛洗過的,還帶著胰子的香味。
水芹等著,等著他下一步動作。等著他把她扔到床上,等著他壓上來,等著那熟悉的疼。
可是沒有。
他隻是抱著她,抱了一會兒,就鬆開了。
“睡吧。”他說,聲音有些啞。
水芹愣了愣,看著他轉身走到床邊,開始脫衣裳。脫了外衣,脫了靴子,想了想出去了,一回兒回來聞到了他身上的水汽,上了床,躺下。
她還站在那兒,不知該幹啥。
“過來。”馬呈德說。
水芹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猶豫了一下,脫了鞋,上了床,在裡頭躺下。離他遠遠的,緊貼著牆。
馬呈德沒動,也沒說話。屋裡靜下來,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水芹躺在那裡,渾身緊繃,等著。可等了好久,他都沒動。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來。
他睡著了?
水芹不敢相信。她慢慢轉過頭,偷偷看了一眼。馬呈德麵朝上躺著,眼睛閉著,胸脯一起一伏的,是真的睡著了。
水芹這才鬆了口氣,渾身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可還是不敢動,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屋頂。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夜裡做了夢。夢見自己在沙河邊洗衣裳,洗著洗著,河水忽然漲起來,渾黃的水滾滾而來,一下子就把她淹沒了。她在水裡掙紮,可怎麼也浮不起來。正慌亂著,忽然有隻手伸過來,把她從水裡拉出來。
她擡頭一看,是馬呈德。
臉上帶著疤,眼睛深得很,正盯著她看。
水芹驚醒了。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身旁均勻的呼吸聲,提醒她那個人還在。
她慢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綢子的,滑溜溜的,帶著陌生的香味。
眼淚又流出來了,無聲地淌,把枕頭濕了一片。
她恨這個人。
恨他強娶了她,恨他毀了她一輩子,恨他讓她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聞著陌生的味道,流著屈辱的眼淚。
恨到骨子裡。
可恨有什麼用?能改變什麼?能讓她回砬牌灣嗎?能讓時光倒流嗎?
不能。
什麼都不能。
水芹把臉埋得更深了,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窗外,風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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