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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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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棗樹

碎女子 · 終生不變

第七章 棗樹

自打有了後院那堆黃土,有了那罐井水,水芹心裡那根綳了三個月的弦,像是鬆了一扣。她不再整天拉著臉,看人時,眼裡那層冰也薄了些。夜裡躺在床上,身子也不再是僵硬的。有時候午後陽光好,她甚至會搬個凳子,坐在廊下,看著院裡那棵老棗樹發獃。棗樹葉子快落光了,枝杈光禿禿的,指向高遠的天。

馬呈德也覺出她的變化,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憋悶,也跟著散了些。晚上回來,見她坐在燈下做針線,會多看她兩眼。有回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一包新出爐的芝麻糖,放在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就出去了。水芹看了看那包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啟嘗了一塊,甜絲絲的,帶著芝麻的香。

宅院裡伺候的人也覺出不同。先前太太在時,整個院子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冰罩著,說話得壓著聲,走路得踮著腳。如今那層冰像是化開了一角,空氣都活泛了些。廚房裡,大師傅揉著麵,能哼兩句小調了;燒火的丫頭敢說笑了;連廊下掛著的畫眉鳥,叫得都脆生了幾分。

這天傍晚,廚房裡正忙活著晚飯。有個去砬牌彎拉土的兵,幹完了活,蹲在竈房門口就著熱水啃饃饃,一邊啃一邊閑諞。

“那郭家,可真是走運了。”一個兵說,“一百塊大洋,夠他家舒舒服服過好些年。”

“可不,”另一個兵介麵,“咱團長出手真大方。我去的時候,郭家那老漢正用那錢翻修房子呢,還說要給兒子說媳婦。”

“村裡人咋說?”

“還能咋說?羨慕唄!都說郭家女子命好,嫁了個當官的,享福去了。”那兵嚥下嘴裡的饃,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見村裡幾個女人嚼舌頭,說……”

“說啥?”

“說‘芹女子這下算是嫁著了,過上好日子了。要是真嫁給張家莊那個後生,哪有這光景?’”

“張家莊?哪個後生?”

“好像叫啥……張滿倉。聽她們那意思,原本兩家都快定親了,秋收後就辦事。這下好了,讓咱團長截胡了。”

兩個兵嘿嘿笑起來。一個又說:“怪不得太太剛來時拉著個臉,八成是心裡有人,不樂意呢。”

“嘖嘖,心裡有人?那咱團長不成了……”

話沒說完,聽見腳步聲,趕緊閉嘴,埋頭啃饃。

馬呈德剛從外頭回來,走到院中,這幾句話清清楚楚飄進他耳朵裡。他腳步頓了頓,臉色沉了下來,沒說什麼,徑直進了屋。

屋裡,水芹正和春草一起裁布,見馬呈德進來,臉色不太對,水芹手裡剪刀停了停。馬呈德看了她一眼,沒像往常那樣問吃了沒,或是看看她在做什麼,隻是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了,然後就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晚飯時,氣氛又有些凝住了。水芹默默吃飯,馬呈德也沉默著,隻偶爾端起酒杯,仰頭灌一口。他喝的是燒酒,勁兒大,幾杯下肚,臉就有些紅了,眼睛也紅了,盯著桌上的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吃完飯,馬呈德沒像往常那樣在屋裡坐會兒,或是看會兒書,而是起身又出去了。水芹聽見他在外頭喊勤務兵,聲音有些啞:“拿酒來!”

這一去,就到了深夜。

水芹已經躺下了,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忽然聽見外頭重重的、踉蹌的腳步聲,還有門被撞開的巨響。濃烈的酒氣撲進來,緊接著,床帳被猛地掀開,馬呈德帶著一身寒氣酒氣,壓了上來。

這陣子上床,他沒那麼粗魯了。有時隻是抱著她,有時動作也輕緩。水芹雖然還是怕,還是不喜歡,但至少不會疼得打顫。可今夜,他又變回了最初那個樣子——不由分說,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伸手就來扯她的衣裳。

水芹瞬間驚醒,睡意全無,那些被短暫壓下去的恐懼和恨意,像被點燃的乾草,轟地一下全燒了起來。她開始拚命掙紮,又推又踹,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別碰我!你走開!”她哭喊。

馬呈德被她掙得火起,一把攥住她兩隻手腕,按在頭頂,通紅著眼睛,酒氣噴在她臉上:“我是你男人,你不讓我碰你, 想讓誰碰你?你還想著誰?說!那個後生是誰?!”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紮進水芹心裡最疼的地方。她停止了掙紮,擡起淚眼,死死瞪著眼前這張因為酒意和怒火而扭曲的臉,那疤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猙獰。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和勇氣,猛地掙開一隻手,狠狠推開他壓下來的胸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你別碰我!我心裡就是有別人!”

屋裡死一般寂靜。

馬呈德僵在那裡,像是被她這句話釘住了。他瞪著她,眼睛裡的血絲一根根爆出來,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那是一種暴怒,一種被戳了心窩子、卻又無從發作的暴怒。

“你……你說啥?”他聲音抖得厲害。

“我說,我心裡有人!”水芹豁出去了,眼淚瘋了一樣流,卻不再躲閃,直直迎上他的目光,那裡麵隻有冰冷的、淬了毒的恨,“你強娶了我,毀了我一輩子!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啪!”

馬呈德猛地揮手,卻不是打她。他一拳砸在床柱上,震得整張床都晃了晃。然後他翻身下床,幾步衝到牆邊,一把摘下掛在牆上的馬鞭——那是他平時馴馬用的,牛皮編的,又韌又沉。

他轉身,揚起鞭子,帶著風聲,狠狠抽在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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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鞭梢掃過桌沿,打碎了一個茶杯,瓷片四濺。桌子被抽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馬呈德高高揚起鞭子,第二下眼看就要抽下來。水芹坐在床上,裹著被子,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眼睛裡的恨意像兩把冰錐。她不求饒,不躲閃,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彷彿在說: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那鞭子在空中僵住了。馬呈德的手在抖,手臂上的青筋蚯蚓一樣暴起。他看著水芹那雙隻剩下恨的眼睛,看著那裡麵映出的、自己舉著鞭子的猙獰影子。時間像是凝固了,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屋裡交錯。

“咣當”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一腳踹翻身邊的椅子,木頭碎裂聲刺耳。然後他不再看水芹一眼,轉身,踉蹌著衝出門去,狠狠摔上了門。

“嘭!”

那聲巨響,在深夜裡傳得老遠,震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水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癱軟下來,整個人蜷縮排被子裡,劇烈地發抖。方纔的勇氣和恨意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冰冷的後怕和更深重的絕望。她聽見前頭院子裡,傳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還有鞭子抽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心裡發毛。

那聲音響了很久,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了。

水芹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帳頂,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水芹就起來了。她穿戴整齊,推開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下了一夜的霜,地上、屋頂上,都是一片慘白。

她出去看前院,昨晚上響了半夜,她一眼就看見了院中那棵老棗樹。

昨天還好好的棗樹,此刻樹身上布滿了一道道猙獰的裂口,樹皮被抽得翻捲起來,露出裡麵白生生的木質。樹下,落滿了碎屑和抽斷的細小枝杈。整棵樹像是被暴風雨蹂躪過,淒慘地立在晨光裡。

水芹慢慢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傷口。樹皮是硬的,裂口很深,有些地方還在滲出透明的樹液,像眼淚。

春草輕手輕腳走過來,小聲說:“太太……團長他……昨晚就在這兒,站了半夜,抽了這樹半夜……”

水芹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些傷痕。她想起昨晚他揚起又放下的鞭子,想起他通紅的、盛滿怒意卻最終沒有落下的眼睛,想起他踉蹌衝出去的背影。

不一會兒,前院正房傳來動靜,是馬呈德要出門。他換了身乾淨的軍裝,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他往出走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棵傷痕纍纍的棗樹,又極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樹下的水芹,然後什麼也沒說,大步走了。

接下來幾天,宅子裡氣氛又有些微妙。馬呈德回來得更晚,有時甚至夜不歸宿。偶爾回來,也是滿身酒氣,倒頭就睡,不跟水芹說一句話。水芹也恢復了之前的沉默,隻是那沉默裡,少了些尖銳的恨,多了些說不清的茫然。她還是會每天去看後院那堆黃土,也會去看前院那棵棗樹。棗樹的傷口慢慢幹了,結了深褐色的疤,像一道道烙印。

直到有一天下午,馬呈德突然回來了,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雖然還是沒什麼笑容,但那股沉鬱的戾氣散了。他進了屋,水芹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卻一針也沒動。

馬呈德站在她麵前,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那個張滿倉……你跟他,沒說過話?”

水芹手裡的針“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擡頭,看著他,臉色瞬間白了。他……他去查了?他知道了?

馬呈德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驚慌的眼神,心裡那最後一點憋悶和猜疑,忽然就煙消雲散了。他查清楚了,兩人確實沒定親,連話都沒正經說過一句。那些村裡女人的閑話,不過是嚼舌根。她心裡的“有人”,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誰,更多是少女時一點懵懂的念想,是對被毀掉的那種可能的留戀和怨恨。

不知怎的,確認了這一點,他非但不覺得輕鬆,心裡反而泛起一股更深的無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傷感。他想起河灘上第一眼看見她時,心裡那種前所未有的悸動;想起準備聘禮、收拾新房時,那種隱隱的期待和歡喜;想起她睡在身邊時,心裡那份踏實;也想起這兩個多月來,她的冷臉,她的沉默,她昨夜那雙隻剩下恨的眼睛。

稀罕一個女子,原來能把人折磨成這樣。他有時半夜醒來,看著她背對著自己的、單薄的脊背,會煩躁地想:老子為啥要找個女人?找個這麼犟的、心裡頭沒有自己的女人?自找苦吃。

可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看著她此刻驚慌蒼白的臉,他心裡隻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憊,還有一絲認命般的妥協。

“行了,”他擺擺手,像是要揮開什麼不愉快的東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聲音低低的,“那樹……我讓人看看,還能活不。”

說完,他拉開門出去了。

水芹還僵坐在椅子上,直到春草輕手輕腳進來,撿起地上的針,小聲說:“太太,您沒事吧?”

水芹搖搖頭,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玻璃,她看見馬呈德站在院中那棵棗樹下,仰頭看著樹冠,看了很久。然後他叫來一個老兵,指著樹說了幾句什麼。老兵圍著樹轉了兩圈,點點頭。

夕陽西下,橘紅的光給那棵傷痕纍纍的棗樹,還有樹下那個高大卻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都鍍上了一層暖色,卻驅不散那深入木骨的傷痕和那份無言的沉重。

水芹看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恨嗎?還是恨的。怕嗎?也還是怕的。可除了恨和怕,好像又多了點別的什麼——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惻隱?

這個人,沒有打她。他抽爛了一棵不會說話、不會反抗的樹,在寒夜裡站了半宿。

她不懂他。一點也懂。

日子還在繼續,像院外那條不知名的河,沉默地流著,帶走了些什麼,又留下了些抹不去的印記。前院的棗樹,能不能活過來,沒人知道。後院那堆來自砬牌彎的黃土,在冬天的寒氣裡,默默等待著來年開春。

水芹的心,也像那黃土一樣,在寒冬裡,沉沉地睡著,不知何時能真正蘇醒,長出屬於自己的、一點點綠意。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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